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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8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28

女服务员异常热心地做着动员工作。小野木为她的话所动,于是想去看看。

走出旅馆,到会场大约有二百米左右。沿着上坡路走到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类似佛堂的建筑物。一走进会场,里面还有负责看管鞋子的人。

小野木坐到临时搭起的观众席上。这时已经有二十几个穿着旅馆棉袍的客人黑压压地坐在那里了,还有一些当地人坐在后头。总之,给人的感觉是有点象乡间的小戏园子。

正面小小的舞台上,挂着绘有海滨风光的布景。歌手有四个人,轮流唱着“佐渡民谣”。跳舞者也全是男人,头戴草笠,身穿一式白色单衣。

在发源地亲耳听它的民瑶,果然别有一番风味。而坐在昏暗的乡间剧场里听起来,仿佛更增添了旅途的凄楚悲凉。与平时耳熟的“佐渡民谣”不同,在这里听到的调子,要更哀婉得多。正由于曲调里没有巧妙的滑音和精彩的抑扬顿挫,更显其带有一种杯素的哀怨之情。这恰和如今相川镇的衰败颓唐有某种协调一致之处。

小野木中途退出会场。回去的路更加昏暗。走着走着,肩头感到有些发冷。虽说时方初秋,可这一带的夜晚已经寒气逼人了。

回旅馆的路上,两旁的人家,几乎都门窗紧闭。偶尔有一户人家敞着房门,里面点着微弱的灯光。这条路上也有两家茶具店,昏暗的灯光下,晃动着人影。陈列的茶碗显得寂寞孤单。

小野木的身旁有一对穿旅馆衣服的男女擦肩而过。那身姿毕竟与本地浑然不同。这个镇子虽说是游览区,却仍旧使人感到它只是由当地人一统天下。

小野木不想径直回到旅馆,便朝通往海滨的路走去。耳边听到的,只有河水的声音和远处海潮的轰响。有住房的地方,也听不到人讲话的声音。走在黑暗的路上,天空竟显得出奇地清晰。天上没有一颗星星,但仔细望去,似乎可以分辨出云彩的黑影。

小野木眼前浮现出赖子的面影。

第二天上午,小野木从相川镇出发去千种的遗迹。乘公共汽车大约要跑二十分钟,地点在一片宽阔的旷野之中。

佐波岛的南北两端,分别为山岳地带,中间是低地。它在地图上是个狭小的岛屿,可这次来到实地,一看,竟有相当辽阔的平原。

下公共汽车的地方,有一处挂着“河原田村公所”的牌子。到那问了一下,说是遗迹还得向南走两公里左右,这一带几乎没有象样的村镇。放眼四望,到处是初秋时节稻浪起伏的农田。

这天也是个阴霾的日子。暗淡的阳光无力地洒向人间。小野木沿着一条河流向前走去。这条河叫国府川,河面相当宽。从一条田间小路走了约三十分钟,看到竖着一个写有“千种遗迹”的柱标。

这里是一望无际的稻田,根本看不出所谓的遗迹。小野木把一只手里拿的《新鸿县文化资财报告书》打开,对照书中的插图,向四下里打量着。

于是,在稻田的小路之间,发现有两个人影在动。小野木开始以是农夫,其实不然。两个人里,一个是城市打扮的青年,身穿衬衫,绾着西服裤脚。另一个是穿着肥大的女式制裤的年轻女子。

小伙子手握一把短镐,女方则拿着一个布口袋。小野木一看便知,那对男女青年正在这一带进行发掘。

小野木跨过水沟,顺着田里的小路靠近前去。青年弯着腰,身影隐在水稻后面。察觉到小野木走进跟前,青年把脸抬了起来。

“呀!”对方先搭了腔。看来他料定小野木不是本地人,而是与自己兴趣相同的考古爱好者,年轻而开朗的脸上挂着笑容。小野木点头表示致意。这时,青年身后的那位年轻女性也微笑着向小野木低头致了礼。

“有什么收获吗?”小野木也搭了话。

“没有。”青年笑着说,“净是些陶器的碎片。”

在青年的示意下,年轻女性伸过布袋来,小野木朝里面瞧了瞧。年轻女性特地从里面拣出一块托在手掌上。那是弥生文化时代(公元前三百年左右——公元三百年左右)的陶器碎片,上面还沾着黄土,给人的印象是一种壶具的碎片。

“还没挖出完整的来。”青年说,“这样的碎片多得很。象眼前这样,到处都是水稻,所以不能随意挖掘。就是在这儿挖,也胆战心惊的,担心会挨农民的骂哩!”

根据《报告书》的记载,低地遗迹的面积大约宽六十米,长三百米;即使就这样挖,也会立即挖出陶器和木制品的碎片。

“对不起,“青年对小野木说,“您好象不是本地人呢。”

“我从东京来。”小野木答道。

“您也是从事这方面工作的吗?”

“不,不是的。”

小野木否定以后,反问青年道,您也是这方面的爱好者吗?” “啊,我吗,说起来,这是我的本行。”

青年自我介绍是某大学的助教。怪不得他脸上还带着尚未消尽的学生气。这种看法出现之后,似乎他旁边的那位年轻女性也有了一副少女面庞。

“我们是从小木那边转到这一带来的。”青年说,“在那里,有一处叫做‘长者之原’的地方,主要出土绳文时代(公元前三百年以前)的陶器,以北海道地区所特有的‘诸矶式’居多。我们把它放在旅馆里了,真遗憾。否则,很想请您看看哪。”

青年讲话的时候,显露出一副确实热心于做学问的表情。

小野木一时难以判断,这两个人究竟是夫妻,还是情侣。

在他俩一问一答的时候,年轻女性一直静静地听着。明快的笑容始终挂在她的脸上。从旁看去,的确是心满意足的样子。

小野木转身折回的时候,那两人站在田埂上朝他挥手送别。对在异出他乡见到的小野木,他们似乎也产生了特别的好感。

小野木走上大路以后,他们还在那里以目相送。

小野木回到旅馆的时候,已是下午两点左右。

“客人先生,您的电报来了。”

女服务员一见到他便立即这样说道。听说是电报,小野木凭直觉就知道是赖子拍来的。打开一看,果然不错。

“于上野站等您归。赖子。”

小野木很为吃惊。

按照他预定的计划,乘夜间列车离开新鸿,到达上野车站应该是凌晨五点十分。

赖子要到上野站来接这次列车,必须在凌晨四点起床,然后赶到火车站。时间这么早,她将以什么理由告诉丈夫,从而走出家门呢?小野木心里路到有点不安。

小野木意识到自己近来渐渐为赖子所左右了。自那次台风之夜起,赖子方面的情绪已经变得主动起来。

“电报上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因为小野木盯着电报一动不动地在思考,所以女服务员很担心地看着他的脸问。

小野木乘坐下一班公共汽车,出发到两津去。一路上脑子里想的全是赖子,接到电报,突然感到赖子仿佛已经来到眼前了。

漫游古代遗迹本是小野木素来的爱好,但这次却毫无心思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现象。心灵里为赖子所占据的部分逐渐扩大,并且分量越来越重。

小野木登上了开往新鸿的渡轮。

在渡轮起航之前,他站在甲板上,看到了一个奇妙的现象。

站在码头上送行的人,一个个面带笑容,仰头望着船上。这里的码头也挂上了彩色的纸条。小野木的目光,突然在那些送行人的背后停住了。

进码头之前,有一处剪票所;一个年轻女子伫立在刚出剪票口的角落里。小野木发现,那个女子根本不朝轮船这边看。她把脸扭过去,注视着另外一面的大海。

从她站立的位置来看,肯定是为船上的乘客送行的。然而,奇怪的是,她根本不往船上看一眼。

不一会儿,开船的汽笛响了。下面送行的人群再次挥舞起纸条,讲着告别的话。

这个时候,那个女子才把视线飞快地移到船上。目光十分锐利,表情异常严肃。她是在注视着船上的某一个人。

然而,她那目光在船上也只不过停了五、六秒的时间。随后,便迅速扭转身,穿过剪票口,跑远了。

她的身影很快又在海滨公路上出现了,正把袖子捂到脸上,一路飞也似地跑着。轮船缓慢地移动起来。可是那女子却再没有朝轮船看上一眼,边哭边一溜烟跑开了。

小野木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目睹了现实生活中一位女性面对生离死别的悲切情态。

那位女子,便是于悲伤痛楚之余,不忍心凝望等待离别的亲人乘船出港。

小野木不禁想起今天中午在低地遗迹上见到的那位年轻女性,微微含笑的脸上充满了幸福的表情,面前的小伙子正俯身拾起挖掘出来的陶器碎片。这时,边哭边跑的那位送行女子的身影,从小野木的视野里消失了。

站在轮船甲扳上,沐浴着拂面的海风,小野木心中又想海了赖子。

小野木乔夫整好行装凝视着车窗外面。

在一片暗灰色的朦胧之中,广阔而平坦的田野不停地移动着。民房里还透着澄黄色的灯光。现在才五点半钟,对一般人来说,这时间肯定还早,只能看到极少的行人在晨雾霭霭之中起大早去工作。

上野车站渐渐临近了,铁路边上差不多的人家都还睡在梦里,也有的住户厨房里已经升起了炊火。

火车滑进月台以后,小野木两眼紧紧地盯着窗外。尽管时间这么早,来迎接的人还是相当多。这些人的队伍不断地向后移去。

小野木的眼睛转瞬之间便在人群里捉到了身着和服的赖子的身影,然而她也很快地朝后移去了。小野木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

火车停稳以后,小野木走下月台。从车窗里已经看清赖子身影所在的位置,他便朝那里走了过去。赖子仍旧很拘谨地站在原来的地方。

小野木仍不免有些激动。

“您早!”小野木从一旁说道。正在朝其他方向寻找他的赖子抬起眼吃惊地望着小野木。

“哎呀。”她发出很轻的惊叫声,“您回来啦!”说着,脸上露出了笑容。

从接到电报的那一刻起,小野木就盼望着见到赖子,然而,对于早晨五点半这个时间,还是感到有些不安。他觉得赖子还是来迎接好,但同时也感到,她不来似乎更为稳妥。不过,一见到赖子的身姿,心中又确实激动不已。

“这么早,您出来方便吗?”小野木说。

“可是,不是已经拍电报说好了吗!”赖子眼里含笑答道。

周围都是下火车的旅客,正朝出口方向走去,他俩也随即加入了这一人流。赖子这会儿紧挨在小野木身边,以至她的身子都触到了小野木的臂肘。

“很累吧?”赖子仰起头,看着小野木充满倦意的侧脸。

“不,还算痛快。”他快活地答道。“在相川镇旅馆接到您的电报那晚上,我刚好去看了当地的佐渡民谣舞。”

“噢!”赖子低声笑了,“在发源地大概还是满有兴致的吧!真想看看呢!”

她的声音里洋溢着想一道去佐渡的愿望。

两人走出剪票口,上野车站果然名不虚传,即使在这样早的清晨,拥挤程度也不亚于大白天。似乎有其他线路的火车同时进了站,那方面的旅客也都朝剪票口涌了过来。

“到哪儿去?”出剪票口后,赖子边走边问小野木。

“是啊。“小野木把旅行皮箱换到另一只手上,心里考虑着。

“去吃点什么热东西吧。”

“好的。”

小野木今天早晨老早就睁开了眼睛。当时的感觉是,心里有说不出的兴奋,因而再也无法入睡。火车穿出山岳地带疾驶在宽阔平野的时候,小野木一面注视着晨光熹微中霭雾荡漾的原野,一面在心里不停地盘算着,再过几十分钟就能见到赖子了。

上野火车站附近的商店都是面向旅客的,早晨很早就开始营业。站前的商店街里,有好些家吃茶店。两个人并排穿过电车路。清晨还着实令人感到节气的寒意。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中年男子,瞥见了走在车站正面的赖子的侧影。

他好象很吃惊,口里自言自语地嘟嚷着什么。随后,又越过人群的缝隙,紧紧地盯住了两个人的背影。

从电车路走进一条狭窄的胡同,里面并排有好几家小吃店和吃茶店。

“就这儿吧?”小野木眼睛盯着那些店铺说。

“嗯。”

小野木走在前面,赖子跟在后头。小野木看了一下,好象哪家都不太洁净。考虑到赖子奢华的生活,他有点犹豫不决,可是,赖子仿佛觉察到了小野木的心思,主动地指着一家仿造西式餐厅的小饭店说:“那家怎么祥?”

小野木推开入口的门。店内照例部是乘火车的旅客,几乎座无虚席。

“请这边坐。”店里年轻的女招待把他俩领到一个角落。在餐桌前对面坐下来以后,小野木虽然已经够疲劳的了,但还是看着赖子问道:“您大概也没有吃饭吧?”

“嗯,还没有。我要和您一块儿吃呢。”赖子口中答道,自己动手取过桌上的菜单。

“能合您的口味吗?”小野木对目光落在菜单上的赖子说。实际上,以赖子所处的环境来说,她是轻易不会到这种饭店来的。

“瞧您说的!”赖子睁大了眼睛:“没问题的。这上面列的菜,不是只看上一眼就觉得很香么?”

接着,她把菜单转向小野木一边,说:“我要咖啡吧。”

小野木也决定要同样的饮料。赖子到底还是没有订饭菜。

这时,入口处的门开了。从小野木的位置望过去,店门在正对面。

进来的客人是个中年男子,也提着旅行皮箱。他没有朝小野木这桌瞥一眼,在刚空出来的一张桌前就了座。自然,这是个小野木素不相识的男人。

那个男人取出一份似乎刚买到手的晨报,在眼前打开读了起来。

不过,看上去他好象在聚精会神地读报,其实并非如此。他的眼睛正从报纸的一端观察着赖子的后影和小野木的表情。

要的咖啡送来了。对于有些疲劳的小野木来说,这咖啡如同甘露一般。他周游各地,经常有一个感觉,就是喝不到可口的咖啡。这家小吃店的咖啡也决不见得味道有多甘美,但总比到偏僻地区喝的那种类似糖开水的东西要强许多。

也是由于大清早刚下火车的缘故,只喝了一口热咖啡,就感到精神振作了。

“请给我讲讲佐渡的情况吧!”赖子对小野木说,“您是按什么路线游览的?”

“我住在相川,去了一个叫国仲的地方。”小野木说,“提起佐渡,在地图上可能以为那是个小岛,其实不然,那里相当开阔呢!南北两边是山岳地带,中间是平原。大约正因为这个缘故,古代的人才给它起了个‘国仲’的名字吧!”

“这名字很富有诗意呢。”赖子今天早晨好象异乎寻常地兴奋。

“对的。古代人差不多都是诗人。看那些出土文物就知道,很多都是寓诗意于稚拙的作品。”

小野木说完,又想起一件事,道:

“我到国仲的一个叫千种的低地遗址去了一次,有一对据说是从事考古学的年轻学者夫妇,当时正巧也在那里。”

“是吗?”

“看见那样年轻的夫妇正在一起挖掘着什么,心想他们真幸福呀!实际上,那两个人确实都很开朗。”

听到这些话以后,赖子突然沉默不语了。刚才还一直很爽朗的表情也驟然显得阴郁了。小野木的眼睛敏感地发现了赖子的这一变化。

“赖子。”小野木的样子稍微有点紧张,“您在想什么?”

小野木紧紧盯着赖子的脸。然而,赖子那垂下去的长睫毛沉重地合在一起,半天没有抬起来。

“我们不是约好了什么也不考虑的吗?”

赖子两眼低旧保持着原来的状态。

“是啊。”

她突然低声说了这么一句,令人感到她连眼睛都是故意睁得很有精神的。

“怎么样,下一步去哪儿?”

给人的感觉是,这句话和她的表情一样,都是在心里丢开某种羁绊之后做出的表示。

小野木也没有立即想出下一步该到哪里去。一看表,刚过六点,什么地方也去不成。

“您不回家,不会有什么麻烦吧?”小野木问赖子。

“唔,没关系的。”赖子摇摇头,然后说,“若没有别处可去的话,我想到您住的公寓去呢。”

“这可叫我为难啦!”小野木自言自语地说。

“哎呀,为什么?”

“脏,太脏了。那不是赖子这样的人所能去的地方。”

“不要紧的。”赖子说,“是我主动提出来的嘛。还是带我去吧!”

小野木明白赖子冷不防提出这项要求的用意,他觉得与自己刚才讲到的佐渡那一对年轻夫妇的问题不无关系,他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赖子的表情。

离开餐桌以后,赖子的身体改变了方向。因此,正从报纸一端注视他俩的中年男子慌忙用那张报纸把脸遮起来了。

小野木叫住一辆路过的出租汽车,带着赖子直奔自己居住的公寓。地点在中央线的繁华街道附近,周围是远离喧嚣场所的住宅区。

公寓在住宅区内,紧背后有一条两岸很陡的小河。小野木在公寓前下了车,这刚好是上班早的公司职员们正要出门的时刻。

“你早!”人们对他这样寒暄着。由于赖子站在小野木身边,他们的眼里都显出惊讶的神色。

在走进自己的房间之前,无论在大楼门口,还是在走廊里,小野木都必定要碰到同样的目光。赖子在他背后简直抬不起头来。走廊里的主妇们全都惊异地看着赖子。从她们身边走过的时候,有的主妇竟毫无顾忌地仔细打量着她。

“真羞死啦!”进入房间以后,赖子把手掌捂到脸上说。小野木也满脸通红。

“哪里!无所谓嘛!”小野木尽管嘴上这么说,其实他自己心头也跳得很厉害。

不过,赖子把整个房间扫视一遭以后,马上抬高了声音说:“呀,您的房间真干净呀!”

小野木的房间是两间连在一起的,一间有六张席铺大,另一间是四张半席铺大。作为男人的居室来说,算是整理得蛮不错的。由于他的精心安排,床、书柜、衣橱、椅子、桌子等,都布置得很有新意。赖子很希罕地端详着这一切。

“请坐吧!”小野木说,因为赖子一直僵立在那里。

“好,谢谢。”赖子好象已经忘掉在公寓众目睽睽之下的害羞劲头,仍在四下打量着这个房间。那眼神里的稀奇感早已消失,变作了亲昵的表情。

“您累了吧?”赖子把视线折回小野木身上说,“今天还到机关去吗?”

“去。”小野木想换上衣,赖子当即绕到背后,帮他脱了下来。

“谢谢。”小野木道着谢。

“衬衫呢?”赖子问。

“啊,在那个西服衣橱下面的抽屉里。”

赖子蹲在衣橱前,拉开抽屉。从浆洗房送回来的衬衣都叠放在里面。

小野木在橱房里忙着什么。赖子起身走过去,站到小野木身后。

“在做什么?”

“想给您烧点儿热点心。”

小野木正把纸袋里的面粉倒在器皿里。

“哎,还是我来吧。”赖子笑吟吟地打算接替小野木。

“不,不用了。我的技术也蛮不错。”

“这可不成。”赖子说,“您很疲乏,还是请坐到那边椅子上去休息吧!”

“可是……”

“我想试试这里的厨房嘛!请您瞧瞧我的手艺。过三十分钟,连咖啡一块给您送去。”赖子一面打量放有电热器和咖啡煮具的地方,一面说。

“快点吧,您快到那边去吧。”赖子拥着小野木的身子。

小野木坐到掎子上。旭日冉冉升起,阳光从玻璃窗射进窒内。从他坐的地方,能够看到赖子正在忙碌的部分身影。厨房里不断发出器皿碰撞的声音,这响动在早晨的空气里显得特别清脆。

小野木感到这是一个幸福的早晨。

赖子的身体一闪一闪地动着。白色的雾气暖融融地蒸腾前起。赖子的动作,在他那习以为常的眼里引起了感情上的冲动。

小野木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哎呀!”赖子抬头看着出其不意来到身后的小野木,含笑的眼里充满了幸福的神情。

“有什么事吗?”小野木突然把手伸过去,用力把赖子抱到自己怀里。

赖子轻轻吁了一口气,很自然地把自己的脸仰在小野木的脸下。

九点了,结城庸雄走上自家门前披着晨曦的石头台阶,他吩咐司机把所乘的汽车停在原地等候。

大门打开。两个nv用人走出来,看到是男主人,满脸现出吃惊的神色。

“您回来啦。”

结城庸雄默默地解着鞋带。他身材很高。略显稀疏的头发散着香气,梳理得整齐熨贴。nv用人还在以吃惊的目光看着主人,早晨这么早就回到家里来,这是不常见的。

结城由正门直接向里面走去。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容貌很端正,所以更显得冷若冰霜。

他身上仍旧穿着夹大衣。nv用人以为要脱掉的,就一直跟进内客厅,结果却成了无事可做的发窘的局面。

结城将一把椅子挪到有阳光的窗边,穿着大衣坐在上面,手仍然插在衣袋里。

“那个……您用餐吗?”nv用人看到主人默默地摇了摇头,正准备退出去斟茶。

“太太呢?”缄口不语的主人第一次开了腔。

“啊……今天早晨外出了。说是……说是到太野车站去送一位朋友。”

结城稍微考虑了一下,没有就这件事再多说什么。

“把邮件给我拿来。”他只讲了这么几个字,就把眼睛转向窗户那边去了。由于光线炫目,他眯起了双眼。

nv用人拿来一捆邮件,大约积压有五天的量。结城把邮件摆到桌面上,用一只手翻过背面,看看发件人的姓名,接着又翻阅下一件。另外一只手依然懒洋洋地插在大衣口袋里。他是在挑选需要拆封过目的函件。

邮件多是腰封的报纸。这些报纸全是有关股票业界的。正在翻拣邮件的结城,手指又细又长,面部的侧影也端端正正,轮廓鲜明。

因为主人没有吩咐什么事情,nv用人正要退下去。这时,结城好似轻声自语般地问道:“太太什么时间离开家的呢?”目光毫无变化,依旧落在邮件上。

“是五点以前,叫来出租汽车就出去了。”

“五点以前?”

结城的目光稍微停了一下,眼神中似若有所思,神态上却不动声色;并且开始动手拆阅挑选出来的信件。

nv用人离去之后,他顾不得抽出已经拆封的信件,把身子转向了阳光刺眼的窗户。

日荫地方的草坪,还挂有露珠。结城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片草坪。

大厦里的办事处

结城庸雄懒散地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一叠邮件上。

那并不是一副特别感兴趣的目光。

他欣赏似地翻弄着那些业已看过一遍的信封,另一只手依然插在大方格夹大衣的口袋里。

从侧面看去,脸上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他五官端正,正由于这一点,一本正经的时候,表情往往是冷冰冰的,令人望而生畏,

结城用指尖弹开股票业界报纸,拿起一份百货公司的通知单。拆开封口,打开里面看了一下。那是一份很漂亮的彩色印刷品。他心不在焉地盯着通知单。

眸子里根本没有要读的意思,只是一副盯着漂亮纸面心里在考虑问题的表情。

nv用人进来了,惶恐地走近窗外阳光照着半边肩头的主人。她默不作声地鞠了个躬,说:“给您放在这里吗?”

这是指端来的咖啡。结城看了一眼,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抽出手要喝咖啡,长长的袖口却有点碍事。

“为您准备早餐吗?”nv用人问。主人是早晨九点钟回来的,考虑到这个时间才问他是否要预备早餐的。

结城板着面孔沉默了一会儿,以干哑的嗓音说:

“给小山准备!我不吃了。”

小山是汽车司机。

“是。”

nv用人刚要离去,结城把她叫住了。

“喂!太太说去送谁?”

目光仍然落在邮件上,既没有看nv用人的脸,也没有动一动身子。

“啊,不清楚。太太什么也没有讲。”

对此,结城没有吭声,只微微地动了动下颚。颚下围着一条很雅致的围巾。

他保持原来姿势,一动不动地过了几分钟,然后打开面前的玻璃窗,起身离开坐椅,面向庭院站到窗前。草坪上的阳光已经伸延到临近房檐下了。

结城吹了一声口哨。草坪向阳的地方正蹲着一只狗。听到结城的口哨,那狗动了动尾巴,刚要站起来,却又回身仍在原地蹲下了。结城也没有对狗特别感兴趣的样子。

早晨令人怅惘的冷空气充斥在住宅里。结城把大衣领子稍稍竖起,走出自己的书房。他穿过走廊,往对面妻子的房间望了望。

妻子房间的窗户也是向阳的,十分明亮。房间分作两个。一间是樱木地板,没铺席子,放有桌子和椅子。

书架上,书籍摆得次序井然。根据赖子的爱好,按不同类别排列着。

墙壁上的装饰品和带框的油画,以庄重淡雅者居多,也都体现着她的兴趣。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反射着窗子上的阳光。

结城下意识地用手指摸了摸桌面,又移步朝日本式房间走去。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好象在信步闲游。

在这个房间里,他站立不动地看了一会儿壁龛里的插花和黑檀木桌上的装饰品。那洁白的菊花简直寒气逼人。

这间铺席的房间收拾得洁净整齐。他走到放在一角的西服衣橱前,拉开门往里瞧了瞧,马上又把门关好,然后来到装和服的衣柜前,刚要把手指放到拉环上,突然又收住自己的动作,把手重新插到衣袋里。

结城脸上仍然带着思索的神情,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三遭,然后看了看手表。

他走出妻子房间,耸起肩膀,径直朝房门口走去。

“您要外出吗?”nv用人发现男主人要走,忙跑出来双膝跪到地板上。结城一声不吭地坐下,低头用鞋拔子穿着鞋,他的动作本来就显得郁郁寡欢,对nv用人就更不屑一顾了。

“您走啦!”nv用人说这句话的时候,主人高大的身影已经走到大门外面去了。

从门口到马路是很陡的石头台阶,他慢腾腾地、一级一级地向下走去、汽车就在下面等候着。

司机小山连忙从驾驶席下来,,把车门打开。

“承您款待了!”站在路上扶住车门的小山低下头,感谢为他提供的早餐。

“去公司吗?”握住方向盘以后,司机恭恭敬敬地朝后座席上的主人问道。

“嗯。”结城从口袋里掏出外国香烟衔在口里,车子在只有一侧照到阳光的住宅区马路上奔驰起来。

结城闭起眼睛吐出一口蓝色的烟雾,烟雾在车棚顶四散飘荡着。

当车子离开住宅区狭窄的街道驶入商店林立的宽阔马路时,结城好象讲了句什么。

“啊?”司机扭过头来。他误以为主人要改变行车的目的地了。

看来,结城方才确实是想说这句话的,但看看表又说:“不,可以。”

所谓“可以”,就是指按预定计划到公司去。司机因此想到,主人是改变了要去S町的念头。结城一个情妇的住宅便在S町。

随着逐渐临近市中心,往来车辆的数量增多了。结城的车子在有交通指示灯的路口停下,又在车辆拥挤的地方停止前进,在这无聊的时间里,结城的两眼总是望着外面,惘然若失地沉思着。

汽车在一座大厦前停下来。紧旁边还并排耸立着另外一座同样的大厦,许多小汽车整齐地停在那里。结城庸雄擦得雪亮的皮鞋一落地,脱下帽子的小山司机就问道:“在这儿等您吗?”

“啊。”结城稍考虑了一会儿,“对了,说是今天要出去买东西的。你到那边去吧!”

交待完就进了大厦的正门。把嘴里叼的香烟吐到地上,用皮鞋碾碎。司机小山完全领会“那边”的含义?

大厦的一层是商店区,一家挨一家的商店,全都很漂亮。有卖西服料子的布店,有专门向外国人出售土特产之类的杂货店;还有西装及服饰品商店,一般杂品店、饭店等、无论哪一家,外表都很豪华,橱窗都自成一趣。即便在白天,也和夜晚一样,家家都灯火辉煌。

大厦正中央有一架电梯。结城踏过大理石地板,站到电梯前。有十二、三个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已经等在那里。结城站到最末尾处。

闪着金属光泽的电梯门打开,结城走了进去。

“您早!”电梯里熟识的面孔向结城寒喧道。

“您早!”也许由于对方是其他公司的职员,结城此刻的表情非常和蔼可亲。含笑的眼睛也煞是令人喜欢。站在人群角落里的两个女办事员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目不转睛地瞧着结城。

他在四搂下了电梯。这层以走廊为分界线,两边一个挨―个地排着各种名目的办事处。所有彼此隔开的办事处,无一例外地都在玻璃门上写着本公司的名字。结城经过大理石走廊时,皮鞋咯吱咯吱地响着。两侧办事处的房门不断地开开关关,不停地有人出出进进。因为这些都是自己办事处邻近的熟人,所以结城多次重复地问候着“您早。”态度从容,目光和善。

后面那些目送他走过去的女办事员们都在对他评头品足。这座大厦里的青年女子,老早就有一个共同的印象,都认为“结城先生太帅了!”

结城推开写有“朝阳商业股份有限公司”的毛玻璃门。这个办事处比起其他办事处来,要小二分之一左右。

“您早!”看到结城庸雄,室内一个年轻女办事员站起身鞠了个躬。接着,另外两名年轻的男职员也从椅子上欠身道了早安。

结城走到靠窗子的大办公桌前,让女办事员帮他脱下大衣。办事处大体上还象个样子。然而,与商业公司这个名目相比,摆的帐簿却不多,显得很不相称。设备也比其他办事处显得格外简陋。唯独电话很阔气,备有不同号码的两部,一部在结城面前,另一部在办事员那边。

结城双肘支在放有电话的办公桌上,两手托腮吸着烟。在蓝色的烟雾中,他眉头颦蹙,情形就象烟雾刺激眼睛一样。表情木然,仿佛是在思考不着边际的问题。

因为经理来了,两名男职员多少有些拘谨地工作着,女办事员把邮件拿到经理结城的面前。他把托腮的手放下,一件一件地往下看去。也象在家里时一样,动作颇不耐烦。但办事处仅有今天一天的邮件,所以数量不多。

他遂件看着背面的落款,不需要的都用指头弹开。只拣出五、六件留在手头,然后朝女办事员“喂”地喊了一声,把其余的都退给了她。

结城细心地用剪刀剪开封口。拆信阅读,确实用了很多工夫。根据内容,还拿出记事本做了笔记。处理这五、六封信,足足花去二十分钟的时间。

他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打开办公桌的抽屉。看来在公事方面他的性格还是一丝不苟的,抽屉里也收拾得井井有条。这时,他把三封信收到里面。然后,关上抽屉,重新锁好,把剩下的几封用手撕碎。

信件处理完毕,他马上又叼起香烟。支配着这间办事处的,是四个人的沉默。因为结城情绪不高,其他三名雇员好象连咳嗽一声都有所顾忌。

结城面前的电话响了。他敏捷地拿起听筒。办事处里的两部电话不能混用。结城办公桌上的电话一响,必得由他来接,只要他在场,绝对禁止其他雇员代接。

电话里,对方大约报了姓名。结城只是“啊,啊”地应着。他把椅子稍转了一下,盘膝而坐,换成很随便的姿势,不过,用语还是满恭敬的。

“前几天实在谢谢了。”结城说,“不,哪里哪里!是我招待不周。让您回得迟了,反而给您添麻烦了吧!啊,啊。”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好象在听对方讲话。

“知道了。”回答的时候,头还低了一下,“我和他经常保持着联系,所以即刻就把这个意思转告给他。时间和地点改日我再奉告。谢谢,实在让您费心啦!好,就这样。”

挂上电话,结城旋动坐椅,把身体朝向办公桌。咔嚓一声按响打火机,把熄灭的香烟重新点上。接着取出记事本,在上面写了些什么,又立即装进口袋。

结城一动不动地呆坐了一会儿。完全是一副与刚才电话内容毫无关联的、呆呆发愣的表情。他的这副表情,与和人说话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堆满和蔼笑容的眼角,变得严厉而孤独。

此刻就正是这样一副眼神。结城的姿势流露出一种茕茕孑立的寂寞感。

结城动了动身体,嘴里叼着香烟,百无聊赖地拿起听筒,不耐烦地拨动了号码盘。大概对方已经接通,他问道:“阿柳在吗?”

接电话的可能就是阿柳本人。他把听简贴在耳朵上,使椅子转向窗户,脊背冲着办事员们。

“今晚七点,有两位客人要去,拜托你多加关照哟!……不,我不去。”

结城这样说。对方大约提出要他也去。

“不成!”结城拒绝道,“我还有很多事呢!过些日子再去吧。”

对方似乎又追问他什么时候来。

“过几天就去。我这个人吗,无法讲定准确时间。嗯?”结城的声音略有点笑意,“啊!有过那样的约会吗?醉得不轻吧?我忙得不可开交,哪里会有那种事呀!……总之,我过几天就去。今晚的客人,你就当作是我,不得简慢!”

结城顺手就把听筒放下了。直到电话挂断,那女人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他再次把双肘支在桌面上,两手象作揖似地交叉在一起,手指贴到额头上。仍旧是一副在打什么主意的样子。

结城抬起头,冲女办事员说:“喂!给我要吉冈!”

年轻女办事员应了声“是”,用手指拨动起自己桌上电话机的号码盘。

两名男职员仍在默默地摆弄着帐簿。走廊里皮鞋声往来不绝。 “喂,喂!吉冈产业公司吗?我是朝阳商业,经理先生在吗?”听到对方的回答,又说:“啊,是吗?”

女办事员用手捂住听筒,向结城报告道:“据说吉冈产业的经理先生今天早晨出差去了。”

“嗯。”结城手指咚咚地敲着桌面,嘴角仿佛在说“那么,就算了吧!”可是,好象又改变了主意,说:“问一下,到哪儿出差去了?”

女办事员对着电话说了一遍。听到回话,向结城转达说,“听说是仙台。”

结城抬起眼略思索了一下,命道:“问问是今天早晨什么时间的火车!”

年轻的女办事员再冲着电话询问了一遍,然后朝这边转过脸报告说:“说是六点零一分上野车站发的火车。”

“好。”结城的声音低而短促。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垂目向楼下望去。

这个房间在大厦的第四层,因而下面“峡谷”里的车水马龙,上面看得一清二楚。明亮的阳光,只照射到路面的极少部分。大厦底下,差不多都是背光,阴影。人群里,许多人都是步履匆匆。

结城把两手交握在背后,朝下望了一会儿。然后在窗边来回踱了两、三步。脸色非常阴郁。

就是在这种时候,他的脸上才出现那种两腮微微凹陷下去的冷漠表情。

“我出去一下。”又过了一会儿,他这样说道。两名男职员一齐低下头去。他让女办事员取过大衣,把办公臬面简单地整理了一下。由于桌上放着玻璃板,所以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把桌面映得白光闪闪。

“今天您预计什么时间回来呢。”一个男职员问。

“不。我还要到别处去,看情况今天也许回不来了。”结城淡淡地答道。

“怎么和您联系呢?”

“嗯。”他侧头想了一会儿,“不用了,不会有什么事的,今天没有谁来办重要事情。如果有电话,做个记录就行了!”

“是,知道啦!”

两名男职员和女办事员站起来,向结城鞠了个躬:“您走啦!”

结城推门来到走廊。仍然把两只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走到电梯跟前站下。

“您出去吗?”隔壁办事处的负责人含笑搭讪道。他个头很矮,正满脸挂笑地仰头看着结城。

“您可真忙啊!”

“哪里。”结城照例现出和蔼可亲的目光,“正闲着呢!因为无事可做,才这样出去闲逛的。与贵公司不同,我的企业规模小嘛!”

“哪里,哪里。”负责人说,“您是实力雄厚,周转自如,真令人羡慕呀!鄙公司则整天忙得团团转,为筹措资金而疲于奔命啊!”

电梯升上来了。随结城之后,又有五、六名年轻的公司职员匆匆跑进来,电梯里面顿时拥挤不堪了。

结城此后的行动,便在与该大厦办事处全然无关的、行踪不明的另外一个世界里展开了。

结城在一整天里干了些什么,根本无人知晓。

总之,下午七时左右,他又出现在自己女人那里了。

“哎呀,您回来啦!真够早的呢。”女人因意外而睁圆了眼睛,但还是很高兴地仰脸望着结城。若说起这个女人的长相,该是轮香子朋友佐佐木和子在自家铺子里见过的那位买东西的顾客。她身上有一种过去当过艺妓的风流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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