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饭吗?”结城盘腿坐下后问道。
“嗯,知道您要来,已经准备好了。喝西洋酒,还是日本酒?若是喝日本酒,马上叫人给您烫来。”
女人站起来,想给结城脱去上衣。
“不用,这样可以。”结城拒绝了。
“哎呀,您不更衣吗?”女人眼里显得很吃惊。
“嗯。今晚酒也不要了。”
“啊,为什么?”
“只有饭就成,我还有事。”
“真反常呢。”
女人瞪了结城一眼。但是,由于男人板着面孔不吭声,她只得乖乖地和nv用人一起动手把饭菜摆到餐桌上。
“您当真只用饭就成吗?”女人还在疑惑地打量着男人的脸。
“嗯。”结城把汤碗盖子打开。
“真扫兴。您很忙吗?”
“是啊!”
“大概不是……去工作吧!可能是从这儿直接回您家吧?”
女人紧紧盯住结城的脸,屏住了气息。
“对。和我老婆有点事。”结城不动声色地答道,接着便把筷头伸进饭碗。
二
结城庸雄还在吃饭。虽说是外行人做的饭菜,原料却很高级。
平时他总是要喝酒的,唯独今天晚上立即就吃饭。神态若有所思,对眼前的女人也一言不发。女人盯盯地注视着结城的面孔,企图从男人脸上的表情得到什么启示。
在一般情况下,这女人是能说些轻松俏皮的话把男人的情绪岔开的,因为她本来就是一个在惯于此道的世界里生活过来的女人。然而,今晚结城的表情却闷闷不乐,似乎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从男人说“和我老婆有点事”时起,女人的脸色就变得很不自然。因为没有酒,饭很快就吃完了。
“稍微休息一下吧?”女人献媚地说。
“嗯。”结城含混地应了一声,没说休息,也没说不休息。他不讲立刻回去,这使女人产生了一线希望。
“您说和太太有事,什么事呀?”女人故意半开玩笑地说。
结城仍然不开口。他有一个习惯,在这个女人面前,绝口不谈妻子的事。纵然女人偶尔想问问,他也不愿涉及这个问题。由于先例如此,女人只问一句便改变了话题。
“哎,”女人眼里带着乞求的神情说,“下次带我到箱根去一趟吧?”
结城只顾啜着茶。茶水已经微温,他含在嘴里漱了漱口。女人手疾眼快,拿过另一只茶碗,放到男人的嘴边。结城连茶一起吐出了一句话,“箱根那地方,没意思嘛!”
“哎呀。”女人用手帕替男人擦着脸,瞪大了眼睛,“那么,就带我去别的什么地方吧!我特别想看看美丽的红叶呢。”
“现在太忙啦。”结城心不在焉地说。然后看了看手表。这个动作,使女人那勉强高兴起来的心又凉了。
女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两眼紧盯着男人的动作。结城毫不介意地站起来,随随便便地重新扣好上衣纽扣,自己动手取过大衣。对此,女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起身绕到背后,帮他穿好大衣。
“亲爱的!”女人转换心机,把搭在大衣上的手趁势搂住他的身子,自己紧紧地贴了上去,“太没趣啦!我一直以为您今晚会住在这里的。”
“我还有事。”结城说。
“最近一直没来啦!”
结城把女人从背后抱过来的手很不耐烦地放开。
“约会增加得太多了。”
“哦,会面的人都与您工作有关吗?”
“是啊,正是。”
“我早就听说啦。”女人说完这句话,用锐利的目光瞪着结城。结城脸上现出轻蔑的神情。他在这种时候的冷漠表情,对女人来说,正有着某种吸引力。
“回答不上来了吧!”女人接下去又说道,“听说,您最近对一个夜总会的年轻姑娘挺热情呀!”
结城扣完纽扣,从口袋里取出梳子拢着头发。隔了一会儿,才问:“听谁说的?”
“也说不准是谁,反正有这个风闻。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呀,啊?”女人尽管脸上带着笑,笑容却极不自然。
“那样的到处都有嘛!何况又不是什么特殊的来往。”
“您不讲清楚也没关系的。反正我也不是您的太太。”
结城脸上露出颇为厌烦的神色。紧皱着眉头朝门口走去。
“请稍等一下!”女人敏捷地拿出脂粉盒,重新把脸化上妆。结城装作没听见的样子穿着皮鞋。走到外面的时候,女人从后面赶了上来。
秋天的夜晚凉意颇浓,路上轻拂漫舞的夜风使女人腿上有些发凉。
“带上围巾来就好了。”女人并肩走在男人身边说。结城转动眸子瞪了她一眼。
“你打算跟到哪里?”
“到有车的地方。今天您大概不是用自己的车子吧。”
结城到这个女人住处的时候,总是在半路上换乘出租汽车。
“随便截一辆就是了。”结城的声音正逆着风向,“你该回去啦!” “就回去。”女人故意用力答道,“您这会儿大概不是去太太那里。是要到酒馆的什么人那儿去吧?”
结城没有回答。女人就地止住脚步,只有结城那高大的身影在商店泄出来的灯光中走着。结城走路的时候,惯于把步子迈得很大。
结城乘出租汽车回到自己家里。
打开房门,正闷头脱皮鞋的时候,nv用人出来了。看到主人的身影,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主人从来没有这么早回来过。今天早晨也是突然很早回家来的,而且当天晚上十点钟以前又出现在家中。因为这是平时绝无仅有的现象,所以nv用人现出困惑不解的神情,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脱掉皮鞋,结城脸色阴沉地跨进房间。
得到nv用人的知会,赖子从里面出来了。她穿着茶色的衣服站在那里,白暂的面孔流露出某种高兴的神色。
“您回来了。”赖子说。脸上毫无笑意。
结城板着面孔,一声不吭地走进里面的房间。
从女人那里回到家中,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在汽车里,尽管有点冷,结城还是打开车窗,迎风把沾到身上的香味吹掉。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每当和其他女人接触过后,如果穿的是和服,在进家之前,甚至不惜全部脱光拍打一遍。外表上厚颜无耻,却偏又有神经质的一面。
他走进房间。妻子随即跟进来,帮他换上和服。
“您用饭吗?”
这根本不必去问。丈夫果然回答说“吃过了”。
结城不论穿西服还是和服,总都很合身。因为个头高,显得仪表堂堂。再加上相貌端庄,一穿上家常和服,常为艺妓们交口称赞。
结城换完衣服便坐到火盆旁边,根本不搭理赖子。今天清早回来时,曾吹着口哨眺望过的那片草坪,此刻已沉寂在夜幕之中。
赖子默默地走出房间。结城对此也绝不加以挑剔。他掏出香烟,独个儿呆呆地吸了起来。
房间里有一张紫檀木桌子,上面没有放一本书。,说起来,房间里根本没有书架。结城是个不大读书的人。只在壁龛的角落里堆放着杂志,而且,那些杂志也都是类乎股票业界的刊物。他不耐烦读一般性的书籍。
结城嘴里吸着烟,目光呆滞。对于妻子来说,他回来得早,也没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即使他不打招呼便在外面过夜,隔了四、五天才回家来,她也决不去责备。她的态度简直淡如清水。
结城对妻子的态度早已经习惯了,不,也许应该说,是他这方面使妻子习惯的,然而,现在也可以认为,是他正在为妻子的习惯所驯服。达到这种局面,中间曾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
赖子进来的时候,结城正在看一本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的卷过的杂志,手里握着红蓝铅笔。他能把杂志之类拿在手里读,这好象是件很稀奇的事。不过,眼下他确实正在往股票的估价表上画着红杠杠,尽管赖子已经坐下,他却连头也没抬一抬。眼睛每挑出一种股票的名称和价格,便计算一下收益和损失。
然而,结城总感到心里有个什么东西,使自己无法象往常那样埋头来干这件事。这种东西正干扰着他平日那种绝无后顾之忧的泰然心理。
从一定意义来说,这种东西不是别的,而是近似于由妻子身上某种气氛所产生的预感。这一预感已隐隐约约地使结城感到不安。
“我说……”赖子在火盆对面叫了丈夫一声。两人之间隔得很远。结城从杂志上抬起眼皮的时候,赖子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赖子的眼睛里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神色,而在平时,即使看着结城,眼里也总是木石般地毫无表情。
可是,现在却正流露出某种眼神,而且这种眼神还很强烈,注视结城的方式也同往日大不相同。
结城把目光重新折回杂志,依旧瞧着股票行情的涨落,在自己认为需要注意的地方,用红铅笔划着杠杠。
“什么事?”过了一会儿,结城才开口应了一句。眼睛仍然没有看赖子。
“请您转向这边,认真地听听我的话。”赖子说。
“你就在那里讲好啦。什么事?”
赖子望着丈夫的那副神态。
结城的眼睛仍然没有离开杂志。赖子注视着丈夫的侧脸,把眸子睁到最大限度。
“我想离婚。”
声音异常平静。
然而,赖子交叉放在膝上的手指却抖动不已。尽管不是有意的,眼里还是充满了泪水。这并不表明对丈夫的感情强烈,赖子考虑的是小野木。
向丈夫提出的这一要求,还没有对小野木讲过。她的心在呼喊着:“小野木先生!我现在已经这样说出来啦!”正是由于这种感情在激荡,她才热泪盈眶的。
不过,赖子已经打定主意,在和丈夫谈妥之前,决不把这件事告诉小野木。这不是应当让小野木负担的问题。
对于赖子来说,这是一场斗争,自己必须从丈夫面前彻底离开。
“嚄!”结城吐了一个字。A电机公司的股票业已上升到二十日元。他发出吃惊的声音,似乎也是出于这个缘故。
赖子对手握红铅笔正在看杂志的丈夫说:“这不关您在外面干什么。我不是因为这个才想离婚的。”
“那么,为什么?”丈夫仍朝向另一边坐着,翻了翻杂志的纸页。
“好象彼此的性格无论如何也合不来了。”
结城第一次露出淡淡的笑容。
“这样的理由,以前听你讲过好多次了嘛!”
“可每次都被您阻止住了。我原本不愿提以前的事情的。”
结城默默地丢开杂志。
杂志落到结城的腿下。
他拿出香烟吸了起来。
“对于我的作法,”结城吐出烟雾才说道,“你还在指责吧?”
“不。”赖子摇摇头,“我并不是说您破坏了对我做出的许诺。我认为,您和我是一对不幸的夫妻。”
赖子垂着头继续说:“对于您现在从事些什么,我不再讲一句话。可是,对您的生活方式,我感到非常伤心。尽管如此,您大约还是要说:‘这正是我的人生道路吧’?”
结城的表情仿佛在说“一点不错!”他依旧在吸着烟,对赖子的话没有回答。
不过,他却把跪坐的腿伸开,改成盘腿而坐,双手撑在铺席上,仰起脸望着天花板,又把吸到嘴里的烟朝上喷去。
“你的话我明白。”结城脸上现出不耐烦的神情,“我现在正在考虑一些伤脑筋的事情。过几天再说吧!”
“您可以考虑吗?”赖子的目光直视着丈夫的脸。
“假如你希望那样的话。”结城自语似地说。然后,好象又在低声说着什么,仔细一听,原来是哼起了小调。
赖子刚要走出房门,结城突然开口把她叫住了:“听说你今天一大早送人去啦?”
赖子停住了脚步。
“嗯。”回答以后,心急剧地跳动起来。她虽然已经从nv用人那里知道,丈夫今天早晨回来得很早,并且问起过自己不在家的情形,但她还是觉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谁呀?”丈夫问。这次的确不好胡编一个假名字。
“是位朋友。”她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倘若丈夫问起姓名,便加以拒绝。
“是吗。”结城没再深究,“坐的火车可真早哇!”
赖子在自己卧室里看着书。文章一点也不往脑子里进。两眼只在字面上白白地扫过。
时针接近十二点了。
结城在自己房间里,但他在做什么,却一点声音也听不到。nv用人都去安歇了。赖子刚才去送咖啡时,结城不知出于何种考虑,曾经按住了赖子的肩膀。
“不。”赖子晃晃肩头,闪开丈夫的手。
结城朝妻子睨视了一会儿,说:“原来如此。”
赖子拒绝丈夫已经两年了。自从丈夫在外面另设家室以后,这种情况就开始了。
丈夫方才做出的动作,更是许久没有的事了。赖子心里明白,丈夫今晚是有某种意图的。
于是,无论如何要和丈夫决裂的心情,变得愈发强烈了。
走廊里发出推开拉门的响声。那是丈夫的房间。赖子想到他可能要到自己卧室来,不由得浑身一阵紧张。这时,脚步声果然在自己房间的拉门外面停住了。
“我走了。”丈夫的声音很大。并没有拉开门往里看。
赖子起身来到走廊,看到他穿着大衣,正站在灯光昏暗的房门口。
赖子在手插口袋立在那里的丈夫跟前蹲下,把皮鞋摆好,他把脚伸进去,掏出一只手,用长长的鞋拔子在专门脱鞋的石台上把皮鞋穿好。完全是一副傲慢的架式。
“汽车还通吗?”赖子考虑到时间说。
“到大马路上能叫到。”丈夫说。
丈夫不讲明去处,赖子也不打听。这个惯例已持续了许久。
丈夫那高大的背影,映着门外昏暗的灯光,沿着家前的石头台阶走了下去。踏在石阶上的皮鞋声,使人更增添了深夜的凄凉感。
赖子自己动手做好安歇的准备,心里想着这一下丈夫三、四天内是不会回来了。远处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紧接着又发出了开动的声响,很可能是丈夫乘上了那辆汽车。
赖子回忆起故乡的山川风貌。
山谷里流出来的两条河,在赖子诞生的盆地市区处合而为一。山势和缓,流水驯良。离京都很近,距奈良也不远。
结城庸雄本是该县县议会议长的儿子,与赖子的亲事,是经人介绍、并经事前相看而成婚的。赖子故去的父亲和他的父亲本是至交,所以才劝她结下这门亲事。可是,时光荏苒,还不到一年,父亲就嗟叹不已了:“庸雄很不成器啊!老子很好,儿子不肖。”
赖子对丈夫感到失望,远比父亲要早得多。
结城根本没心思去从事一项正经的职业。待到身为县议会议长的父亲在地方政治活动中把资金花个净光,家道中落时,他的这种性格就愈发不可救药了。
讨厌任人驱使,这似乎是结城的信条。然而,他却根本不肯面对困难努力奋斗。他喜欢冒险,但纵使从事高级赌博,也毕竟还是赌博。
来到东京以后,他也只是周旋于父亲担任议长时代的友人之间,并且唯有这种巧妙的政治掮客式的本领,使他崭露了头角。
“你要想回来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家来。把你嫁给结城,完全是我的过错!你不必道歉,是我应该承认错误。”父亲常常这样说。
自然,父亲与结城就更合不来了。直到父亲去世为止,结城总是冲赖子讲他的坏话。
尽管如此,赖子还是为结城尽了自己的力量。她多次恳求满脸不高兴的父亲,为结城拿出了数量可观的资金。
可是,结城生活道路上的成功,却使他本人滑进了与赖子格格不入的另一个世界。
赖子了解结城所干的营生。她已经醒悟到,应该象死去的父亲所说的那样,在更早一些时候与结城离婚。然而,这种机会早就错过去了。
三
结城庸雄披着由窗口射入的秋日阳光,靠坐在椅子上。
办公桌前,既无一册帐簿,也无一纸文件,只有拆过封的信札,零乱地堆在一旁。两个男职员手不停歇地在记帐。女办事员正背着脸在填写传票。
结城无聊地呆坐在那里。他即使来到办事处,也没有象样的事情可做。更何况,他本来就难得来这里露一次面。
他整天在外面消磨时日。虽然届时准会有什么联系回来,但办事员方面却无从知道他的去向。什么时候都总是由他进行单方面的联系。
他的事业,不是靠帐本,而是系存亡于那个小记事本。记事本上写满了小字。他来办事处的大部分工作,似乎就是一会儿往本子上记点什么,一会儿拿起来端详端详。
结城究竟在干什么,老实说,办事员扪也不清楚。大体上,工作还是有一项,这就是朝阳商业公司表面上的业务。而这里的生意实际上也不大兴隆。所谓的“朝阳商业”,在帐面上是一个很不活跃的公司。
办事员们也觉察到,这只不过是经理结城表面上的生意。
结城一向悠然自得。尽管营业内容很贫乏,看上去他在经济上还是相当宽裕的。至于这些收入是从哪儿来的,雇员们简直摸不着头脑。
如此说来,济济一堂于这座大厦的所有公司,似乎都具有某种共同的品格。尽管毛玻璃门的招牌上,都一清二楚地写着公司或商会的名称,但其中许多名字却是在普通实业界闻所未闻的。
在办公室里工作的职员们脸上也都没有欢快的样子。和这座建筑物一样,大家的表情都很阴郁。
结城忽然若有所思地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歌本,从头哼了起来。恰巧在这个时候,结城面前的电话响了。
说起来,打到办事员面前的电话与结城面前的电话是有区别的。也就是说,作为朝阳商业公司的电话机,是摆在办事员桌上的那架。电话号码簿上也是那样登记的。所以,结城办公桌上的那部电话,在电话号码簿上便是以另外的名义记录在案的。
结城拿起眼前的电话听筒。
“我是吉冈产业,经理先生在吗?”对方好象是一个女办事员的声音。
“我就是。”
“对不起,经理要找您。”
于是,电话里换成了吉冈的声音。
“结城吗?是我。”吉冈瓮声瓮气地说,“听说前两天你来电话了。”
“啊,那次是有点事。正好是你出差的那天。”
“啊,对不起。我到仙台去了,今天早晨刚刚回来。”
“你很忙呀!”结城说,“听说,那天早晨,你是坐特别早的火车去的……”
“啊,就是这样,整天穷忙。不象你总是悠哉悠哉的。”
吉冈低声笑了。声音表明他好象还要讲点什么,但又改变了主意,问道,“那么,你有什么事?”
“嗯,你今天回来得正好。今天晚上就要……”
刚讲到这里,结城压低了声音,说:“准备把西村介绍给局长。”
“局长?田泽先生吗?”电话里,对方的声音有点惊讶,好象不大相信的样子。
“田泽先生能到场吗?”
“从山田那里已经接到联系,说是会来的。山田这个人,大概不会撒谎吧。”
“在什么地方?”
“暂时决定在‘菊芳’。反正这是头一次,还是不要搞得那么排场吧!”
“会不会来呀?”吉冈的声音仍是半信半疑。
“总之,约定是今天晚上。你也一起去一下吧?”
“啊,我自然很想参加哩。”
“好吧,就这样决定吧。你六点钟赶到会场。”
“谢谢!‘菊芳’对吗?”
“对。喂,你见过西村先生吗?”
“没有。只知其名,还一次也没见过。”
“那正好,好吧,见面再谈!”
结城挂上电话。慢悠悠地掏出香烟,按响打火机。接着,淡蓝色的烟雾便顺着肩头朝窗户方向飘去。他是想一面晒着暖洋洋的太阳,一面观赏外边的景色。
电话响了。这次也是结城办公桌上的那部。他折回身,颇不耐烦地把听筒放到耳朵上。
“怎么?是你呀?”结城边问边把香烟戳进烟灰缸里。
“不行啊!我暂时不能到你那里去。”一个女人的尖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结城中途随手放了电话,但紧接着那铃声又响了起来。
“喂!”结城把办事员叫过来。“你就说我刚出去!”
结城到达“菊芳”饭店正门的时候,洒在庭园点景石上的水已经在反射灯光了。
“啊,您来啦!”坐在门口的三名女招待员满面笑容地把他迎进去。
“已经来了吗”结城边脱皮鞋边问。
“嗯。吉冈先生和另外一位已经到了。”
“噢。”
结城口里衔着香烟,走上房间。肥胖的老板娘从一旁走了过来。
“多次承您关照。”老板娘低头问候道,“结城先生,最近老没见您了呀!”
“啊,是有些日子没来了。”
“稀客呀!”一个跟在结城身后的三、四十岁的女招待说。她把手悄悄地放到了结城的背上。
穿过长长的走廊,登上擦拭得锃光闪亮的楼梯。
“吉冈呢?”结城回头问女招待。
“在休息室那边。马上请他到客房来吗?”
“嗯,对啦。如果客人还没到,我也一块儿到吉冈那里去吧!”
休息室的格局很象一间宽敞的客厅。地板是优质的樱木料,打磨得跟玻璃板一样,其光滑程度甚至可以在上面跳舞。
“呀。”吉冈从沙发出半欠起身子。
“真早哇!”
结城坐到吉冈旁边。他小声问道:“客人呢?”
“马上就回来。”客人好象是到卫生间去了。
“谁呀?”
“就是那位叫西村的。”
先到的吉冈与西村是第一次见面,但结城却来晚了。
“对不起。本应由我先给你们介绍一下的,结果我倒来迟了,太不应该啦!这位西村先生是……”
结城刚介绍个开头,吉冈就把他的话拦住,连连点头,说,
“不用,我已经知道了。”
另外还有个原因,正好当时女招待员送毛巾和茶来了。
“局长方面怎么样了?”吉冈把身子凑到结城跟前间道。
“山田这会儿已经去接他了。可能马上就到。”结城看看手表答道。
“不过,真有办法,终于把他拉出来啦!听说,那位局长是个轻易不肯露面的人哟!”
“山田最近一直在多方下功夫做工作。这才总算把田泽先生打通了。那方面全仗他的本事啊!”
结城这句话刚说完,一个五十岁上下、胖胖的男人走进来了。他满脸红光焕发,头顶已经秃光。金边眼镜后面的小眼睛看着结城。
“呀!实在是……”结城站起身来。“今晚实在是对不起。由我们随便指定了会场……”
“不,没关系。”
叫西村的胖绅士摆了摆手,薄薄的嘴唇挂着笑容。
“啊,万事还要请您多加关照哪!”西村仰脸瞧着高个子结城,鞠了个躬,“这样一来,一切都必须仰仗你们了,对不起,费用由我来支付好啦!”
“惭愧!”
结城只在表面上微笑了一下,略低了低头。吉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两个人。
“噢,对了。因为我来迟了一步,还没给二位做介绍。这位是吉冈产业的经理,我的朋友,请多关照。”
“不必了,刚才我们已经彼此做过自我介绍啦!”西村转向吉冈热情地笑了。
“我好象是半路上杀出来的,怕于你们不便吧!”吉冈颇有顾虑地说。
“不,哪里!决没有这回事!既是结城兄的朋友,我也很愿意结识一下。这正是再好不过的机会啦!”
“好了,咱们也该到那边客房去了吧!”
“对啦。”
刚要迈步的时候,女招待员进来说:
“山田先生方才到了。”
“噢,他来的正是时候。”吉冈说。
“一个人吗?”结城问女招待员。
“是,就他一位。”
结城脸上掠过一丝阴影,与西村彼此看了一眼,嘴里嘟囔道:“奇怪呀!”
这时,有一个老年人急勿匆地进来了,细瘦的个子,满头白发。
“实在对不起西村兄啦!”
叫山田的老年人站到结城面前立即讲了这么一句。
“怎么回事?来不成了吗?”结城向山田背后张望着。没有人再跟着走进来。
“对不起!田泽先生说,今天实在不方便。白天已经答应我了,用汽车去接他的时候,他说:下次一定到场。因为突然有个会议要召开,无论如何也脱不开身,所以,今天务请原谅!”
“怎么回事呢?”
结城现出思索的目光。西村神色不安地轮流看着结城和山田的脸。
离开“菊芳”的时间,是九点半前后。四个人分乘两辆汽车,朝银座驶去。
“总之,他是很受女孩子欢迎的。”吉冈一面注视着行驶在前面那辆汽车的红色尾灯,一面对坐在旁边的西村说。
“交往起来,吃亏的还是我们哟!您注意到没有,刚才那家饭店的一个女招待,送我们出来的时候,瞧着结城的眼神就很特别吧?”
“啊,是那个?”
身材魁梧的西村慢条斯理地笑了,金边眼镜上正映出新桥附近急速向后掠去的霓虹灯光。
“是那个三、四十岁的女招待吧,我也注意到了。从到客房的时候就有点怪。那不会是一般的关系啦!也许已经有两三次了吧!”
“不愧是西村兄,一眼就能看穿。”吉冈笑了,“我也一直在注意观察。不过,当时结城方面倒没什么表示,却是女方很恋恋不舍的呢!”
“女人就是这样,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对吗?我就喜欢那样的女人。”
“咳呀,这实在是……”
“怪不得她一看到结城就满面春风哩!那完全是一副那号女人钟情动心的表情。放荡起来,能够品出酸甜苦辣,还会感到清淡爽快,令人回味无穷……”
西村这么抒发了一通,又歪头问道:“结城兄可能很喜欢半老徐娘吧?”
“不,不会的。对了,年轻女人也都对他神魂颠倒呢!反正,到前面去的酒店里你就能看到了。啊,对不起,这可要您破费了!”吉冈晃了晃脑袋。
“不,没什么!这不用您费心。今后我还希望和结城兄一样同您交往呢!”西村从容大方地说。
“可是,今天晚上太遗憾了。田泽局长竟没有来成。”吉冈说。
“嗯!不过,还有下一次嘛!本来就估计到不会一蹴而就的。”
西村尽管口头上这样回答,声音里却免不了流露出凄楚的情绪。吉冈察觉到这一点,便说:
“因为一当上局长,就处处小心谨慎了嘛!而且,与课长一级的职务不同,那是有地位的。特别是田泽局长,他属于慎重派。说心里话,从结城那里听到田泽局长有这个回音时,我还吃了一惊呢!仅仅是接触成功这一条,就是个大胜利。只要能打通田泽局长,就万事大吉了。正如你老兄所知道的,他是R省内数一数二的实权人物啊。”
“与结城兄讲定的条件归条件,若是不另外送礼的话……”
西村自己嘟囔着。然后又向吉冈问道:
“对了,这次送给结城兄的太太好吧!吉冈兄,结城兄的太太属于哪个类型的人物呢?”
“结城老婆吗?她呀……”吉冈欲言又止,“哎,这事最好再稍等等啦!为时尚早。而且,结城老婆就是接受了礼物,也不会很高兴的。”
“哈哈,那是什么道理呢?”
西村仿佛已察觉出事情的复杂,却装聋作哑地向吉冈问道。
“不,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
吉冈避而没淡,恰好这时汽车开到了一家酒店门前。
可是,吉冈的目光却停在结城身上了。结城刚从前面那辆汽车下来,身上照射着明亮的灯光。吉冈眼里忽然闪现出想起了某一件事的神情。
四个人在这家酒店里消磨着时光。从时间上讲,这会儿也是酒店最热闹的当口。十多个女招待都加入到他们四个人的席上。其中也有的女人是离开了自己负责的座席,特意挤到这里边来的。
这些女人全都集聚在结城身边,只和他一个人拉着话。
“这个样子,真讨厌。”吉冈咋了一下舌头,“你们也到这边来一下嘛!”
“好,好。对不起!”
女人们动了动坐位。可是,不一会儿工夫,这家酒店有名的女人们又都移到结城身边去了。结城只管安然自得地举杯饮着酒。店内的照明朦胧暗淡,所以结城轮廓分明的面庞在淡淡的灯光下显得突出而又柔和。
“果然不错,这场面真够意思!”西村朝吉冈笑着说。
“怎么样,我讲的不假吧?咱们是彻底被冷落啦!”
“啊呀,吉冈先生在讲什么悄悄话哪!跳舞吗?”女人里有一个把手伸了过来。
“没有用喽!这会儿才来讲这种马后炮的奉承话。”
“哎呀呀,您忌妒了吧?”
“这位先生是今晚初次来的客人,你们要好好招待一下呦!结城反正是常来常往的嘛。”吉冈指着西村说。
“您说对啦,反正结城先生是自家人嘛。”
“这家伙!”女人笑着逃开,趁势又抓起了西村的手。西村和满头白发的山田从椅子上站起来,和女人一起到舞池跳舞去了。
“结城。”吉冈把身子移到空开的坐位上,坐到结城旁边。
“前两天我看到你太太啦!在上野火车站。对了,就是我去仙台的那次,是个大清早。”
“噢,这件事她跟我讲过了。”结城细细地品着杯子里的酒,漫不经心地答道,“说是去送一位朋友。”
“送?”吉冈的眼睛睁得老大,表情不禁为之一变。
他默默地盯着结城的侧脸。结城仍毫不介意地、慢悠悠地喝着酒。
“怎么了?”结城突然把脸转向缄口不语的吉冈。
“啊,没什么……”这下子吉冈狼狈了,“我只是碰巧看到的。”
吉冈辩解似地小声讲了一句,随即移开视线,拿起自己的酒杯。
“听说结城先生的太太很漂亮呀!”一个女人接过吉冈的话头说。
“对,早就听说过啦。”另外一个女人说,并把头凑过来瞧着结城的脸,“太幸福了。真叫人羡慕呀。”
结城却依然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
“讨厌,尽讲这些事!结城先生,跳舞去吧?”紧挨身边的一个女人说,同时粗鲁地抓起结城的手。这个女人名字叫信子,是这家酒店的头号美人。
影子
一
有电话来找轮香子。
代接的是nv用人,当她报告说是报社边见先生打来的时候,轮香子想到,边见肯定带来了自己上次托他打听的那件事的回音。
轮香子刚拿起电话,立即传来了边见略有些急促的声音:“我是边见,久违啦。”
“实在是失礼啦。因为那以后您一直没来,我正以为有什么事了呢。”轮香子说。
“啊,很长时间没有到府上去问候了。”边见说:“轮香子姑娘前些日子不是托我办一件事吗?也是为了这个事,想见您一下。”
听说边见果然带来了那件事的回音,轮香子心里不由得有些激动,便说,“我很想马上就见到您呢。”
“怎么样?”边见稍犹豫了一下说,“我去贵府也可以的,不过,恐怕局长现在也不在。您权当出来散步,顺便到我这里来一趟?”
作为边见来说,这是他难得发出的邀请。
“您现在在什么地方?”
“有乐町。不过,我到半路上去接您也不妨的。”
“太麻烦啦。”
“不,是报社的车子,马上就到。”
然而,轮香子还是谢绝了:“不必了,我自己到您那里去吧。因为还要买点东西,这样方便。”
“是吗?”边见没有进一步相劝。“好吧,在有乐町的旁边,有一家叫‘琪洛洱’的吃茶店,您知道吧,我在那里等您。再过一个小时左右差不多吧?”
“可以的。”
“那好,‘琪洛洱’见!”边见的声音兴冲冲的。
轮香子挂上了电话。好久没有去银座了,这次正是个机会。自然,首要的还是想听到拜托边见那件事的回音。
妈妈在家,因此轮香子便到起居室去,告诉妈妈要去见一下边见。
“好,去吧!”妈妈轻快地说。其实,倒应该说,对于轮香子去会见边见,妈妈完全是一副满心欢喜的样子。
“你穿哪套西服去呀?”
连这样的心都操到了。轮香子却不高兴妈妈如此费心。
“就穿平常的衣服去。”
“那可太不象样子啦。”妈妈皱起眉头,“前些日子不是新做了一套吗?就把那套穿上,怎么样?”
妈妈的心思大概是想劝劝轮香子,在外头与边见会面的时候,还是多少打扮一下为好。不过,妈妈的用心倒反使轮香子感到了某种忧郁。
“我不!我不高兴穿新衣服去逛银座。又不是什么特殊情况,才别扭呢!”
轮香子回到自己房间,换上了平常会见朋友时穿的衣服。妈妈把轮香子送到门口,还有点不甘心地说:“真是个怪该子,穿上那套该多好!”
看来,妈妈是毫无保留地欢迎轮香子与边见会面的。轮香子临出去的时候,她甚至还说:“代我向边见先生问好。多玩一会儿吧,不必急着回来。”
轮香子产生了反感,说:“我马上就回来!”
她来到“琪洛洱”吃茶店二褛的时候,边见正坐在靠窗子的地方。
“呀,欢迎!”边见连忙站起身,向轮香子表示问候。满脸绽开笑容,显得非常高兴。
“请!”他把轮香子让到对面的坐位上,立即吩咐要了咖啡。
“好些日子不见了,您好吗?”边见与轮香子相对而坐,郑重其事地做了问候,同往常来家玩时相比,俨然换成了另一个人。轮香子感到有点不自然。
“嗯,还好。边见先生近来没大到我家去,我们全家都在叨念您呢。”
这是真话,前几天妈妈还提到了边见不来的事。边见搔搔头,辩解似地说:“报社的工作一干起来,就没有自由支配的时间了。而且,休息也没有规律。”
“那好呀。还是应该以工作为重。”
“用电话把您叫出来,很对不起。”边见道过歉,便性急地讲起了正题。“前些时您托我办的事,总算调查到了。”
轮香子脸上虽然若无其事,心里却很不平静。
“正在您忙的时候,给您添了麻烦,真对不起。”
“不必客气。这件事还没有取得多大进展,还不值得您道谢呢!”边见脸上有点不好意思,“由于不在我分工负责的范围内,无法亲自去调查,我是托熟人给办的,所以结果很不理想。不过,大体情况看来总算搞清了。”
“是吗,真想快点听听呢。”轮香子的心情很矛盾,对于边见调查到的结果,又想听,又怕听。
“‘津之川’那个地方,”边见介绍说,“正象社会上广泛流传的那样,是国会议员们碰头商量问题的场所。在赤坂属于第一流饭店。在那里出入的,全是有相当身分的人物。不消说,生人是去不了的。”
边见掏出记事本,把它打开:
“您提到的这位结城先生,我求人给调查了一下,看来是个相当复杂的人物呢!我认识的那个人也说,不十分了解结城先生的底细。他在官厅方面似乎比政治家还有面子。不过,一般的看法,好象认为他是某种类型的情报掮客。”
边见用了“情报掮客”这个词。轮香子不大懂,因而问道:“情报掮客,这是干什么的呀?”
“说起来,这个行当就是以官场或政界的各种情报为依据,然后再到处去兜售这些情报。这种勾当也是五花八门,从高级到低级,样样俱全,所以不能一概而论。不过,从能够出入‘津之川’这点来看,结城这个人大概是属于高级一类的吧!”
轮香子回忆起曾经见到过的结城的长相和身姿。高高的个子,脸上有种颓唐淡漠的表情。这一印象,是在结城那座向阳的住宅前,以及他乘车离去的那一瞬间得到的。
当然,轮香子此刻正在把赖子放到结城身边来进行考虑。她感到赖子身上有一股孤独的忧愁。赖子伫立在高处自家院落里时,是这个样子;在深大寺碰到时,也是如此。
“叫结城的那位先生,”轮香子问,“有办事处在什么地方吗?”
“有。”边见看看记事本说,“表面上的名称——这样讲不知是否合适——叫‘朝阳商业股份有限公司’。总之,还是有一项正式职业的。办事处设在L大厦,就在这儿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