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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7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28

“好,一定啊!不说谎吧?”女人声音里充满着喜悦,“大体上要带我去哪个方向呢?”

“中央线哪!对了,就是甲州方向。”

从新宿车站十二点二十五分发出的、开往长野的火车,是一列叫做“白马号”的普通快车。

结城走进二等车厢的时候,女人正从座位上探直身子注视着入口方向。看到结城的身影,一下子站了起来。由这情景知道,女人方才一直在焦躁地等待着。

“可赶来啦!我还以为结城先生跟不及了,正担心呢。”女人长出了一口气说。

结城缓缓地坐到女人对面。这是女人给占好的靠窗子的座位,上面铺着一条很漂亮的白手帕。结城向邻近的人点头致意,然后坐在那里。

“再有五分钟左右就要发车了。您知道吗,我几次下到月台上,盼着您来呢!”

女人今天变换了发式。平时总是膨圆隆起的发型,今天却特地梳成了不是艺妓派头的朴素式样。身上的衣服也不象素日里喜欢穿的那么奢侈艳丽,而是选择了淡雅端庄的服饰。

“你起得好早哇?”结城无精打采地问。

“哎呀,昨天夜里几乎没睡着呀!就这样,今天一大早又去烫发什么的,折腾了好一气哪。”

“这可太辛苦啦。”

“可是,我还是比结城先生早早就来了嘛。怎么样,合适吗?”

女人单把脸扭向一边。虽说故意打扮得朴素无华,但浑身的装束和腰间的衣带,却无可置疑地仍旧反映出她的风流嗜好。这种韵味与衣着的朴素奇妙地混合在一起,显得不伦不类。

“您讲的是S温泉吧。这名字好别扭,所以一听完您的电话,为了不至弄错车票,我马上就写到纸上了。到那里要几个小时?”

“大约三个小时吧。”结城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报纸。

“哟?要看报吗?人家牵肠挂肚地好不容易才把您等来了。咱们还是说会儿话吧!”

“嗯。”结城放下报纸。他看着女人的脸问,“可是,你出来得容易吗?”

“啊,无所谓的,根本不成问题。即使住上三、四天,也可以高枕无忧哩!我就是抱着这种思想准备来的。”

“你讲得这么果敢,土井先生方面靠得住吗?”

“前几天电话里我给您讲过的吧,我有办法应付嘛!”

“他若知道了,可不得了哟!”

“哎呀,您在吓唬人哪。好哇,即使知道了,也只不过和土井分手就是了。接下来,您大概已经有思想准备了吧?”

女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结城。终究是个奈何不得的角色,眼皮上还涂了薄薄一层睑黛。虽然才二十四、五的年纪,眼皮上却已经出现了细小的皱纹,看上去似乎已经疲劳过度了。

结城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孔看着窗外。刚好火车慢慢地开动起来了。

“还是旅行好呀!”

女人兴致勃勃,乐不可支。车窗外面,街道消逝,布满杂树林的高地开始呈现在眼前。

“能和结城先生一块儿去旅行,简直连做梦也没想到呀。而且,出去做这样的旅行,已经时隔好些年了。”

“好些年前,是和谁去旅行的呢?”

“是结城先生素昧平生的人。”她用含笑的目光看着结城,“忌妒吗?”

“这事与我无关嘛。”

“靠不住吧。这若是土井的话,可就不得了啦。”

“嚄!土井先生竟是那样的人吗?”

“上了年岁的都那样呢!对我从前的事刨根问底,哎呀,烦死人。”

结城没有吭声,把烟喷到窗玻璃上。淡蓝色的烟雾贴着玻璃朝上爬去。

女人守着结城的脸,以忒低的声音说:“害怕了?”

旁边的两位乘客正在阅读周刊杂志,不过,从那样子可以看出,两人似乎都在暗中侧耳细听着她和结城的对话。

“没什么。”结城懒懒地答道。

“真是好胆量呀。”女人嗤嗤地笑了。

在列车到甲府的两个多小时里,女人向结城贡献了各种食品。首先,从旅行皮箱里拿出了威士忌。

“怎么样?”她递过一个小酒杯来。

“嗬,把这种东西都带来啦!”结城看着“老酒店”的黑色瓶子。

“嗯?中意吧。我也喝哪。”

结城喝起来以后,女人也把小酒杯递到口边。她连这些东西都准备齐了。

喝过酒,她又胡乱地掏出来一大堆水果和点心之类。

“真带来不少东西啊。”

“就是嘛!不过,火车里也太闷得慌了。而且,和结城先生这么吃着各种东西,太令人愉快啦!”

女人似乎全都如此,为自己喜欢的男子可以献出各式各样可吃的东西。

他们在甲府换乘了身延线的列车。女人兴冲冲地跟在身边。

结城断然选定S温泉作为他和名叫昭子的土井小老婆去旅行的目的地,这是有缘故的。台风那天,中央线也遭了灾,火车停止运行。以结城现在要去的山梨县和长野县为中心,另外还有几处线路出了故障。但结城根据两点理由决定了S温泉。一个是,要在赖子最初预计的住一夜便可返回东京的范围之内;另一个是她淋湿的西装上粘贴的梨树叶。

结城以中央线为中心查找了附近种植梨树的地区,于是断定,有上述两种可能的,乃是从甲府到身延的铁路沿线。再把有温泉这个条件加上去,S温泉便自然地成了焦点。

这一判断是否准确,现在还不清楚。如果扑空的话,便准备再详细调查其他地方。在赖子的事情上,结城还从来没有如此全力以赴过。现在正发生着各种令人伤脑筋的问题,而结城是把那些事置诸脑后到这一带来的。

“喔哟!尽是葡萄呀!”

从中央线的盐山直到甲府和身延线的鳅泽口,两侧全是连绵不绝的葡萄园。口称第一次来这一带的昭子,颇为好奇地从车窗向外张望着。

结城的两眼在留心梨树园,却没有看到它。富士山虽然被三坂山地遮去了三千公尺左右,却仍有七百多公尺的顶端君临在山地之上,仿佛近在咫尺,不禁令人毛骨悚然。列车开进峡谷,不一会便到了S车站。车站上冷冷清清。

三、四名旅馆的伙计已经来到车站前。

“找个最好的旅馆吧。”昭子跟在结城的身后说。

两人被领去的旅馆在一条缓坡街道的半路上。这一带全是一家挨一家的旅馆。旅馆背后有一条溪流。

结城和昭子被引进一间临着那条小河的日本式房间。

“旅馆虽然不洁净,景色还满不错嘛。”昭子探头瞧着小河说。隔河的紧对面,便是山势很陡的悬崖。

“掌柜的,”昭子扭回头来,朝搬行李进来的伙计说,“这是最好的房间吗?”

“是啊!实在对不起。”伙计搔着头顶,“这座温泉,许多先生都是来进行温泉疗养的,因此还是这般模样。打算在不久的将来,建成可以与箱根媲美的现代化的建筑。”

“赶快建吧!否则,房间这么脏,温泉水再好,东京的客人也不会来的呀。”昭子不留情面地说。伙计苦笑着逃开了。周围已经开始垂下夜的帷幕。苍茫的霭雾之中,透出其他旅馆的柔和灯光。女招待员拿来了旅馆的和服棉袍。

“我给二位带路去洗澡,请吧!”

“嗯。”昭子立即站起身来,“我说,您准备一下吧!”

结城正倚坐东房廊的藤椅上,眺望着暮色开始降临的山峦。

“我过一会再洗。”

“哎呀,为什么?”

“现在有点不大想去。你先去洗吧!”

“我不嘛!好容易才到这地方来的,要不是两人一块洗,多没趣呀!”

女招待员看这话一时半会儿说不完,就退到房廊外面去了。

“嗯?为什么不去洗呢?”昭子已经解开衣带,凑过身子说。

“累了。”结城两眼仍旧瞧着前面的山脉。身体沉在椅子里,双腿长长地伸到地板上。

“一洗澡,疲劳就恢复了嘛!嗯?快点去吧!”昭子把手搭在结城的肩头上。

“好了,你去洗吧!”结城口里衔着香烟,身体纹丝不动。他的肩膀,在女人看来,冷漠得宛如一块石头。

昭子走进浴室以后,结城叫来了旅馆的伙计。

“您有什么事?”伙计双膝跪在门槛旁边。

“没什么。我和你谈点事。请到这边来。”

“是。”

伙计面色惊异地把身子挪进来,并且跪坐在结城坐的椅子旁边。

“在那儿不好说话。来,坐到这边吧!”

结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伙计踌躇了一番,终于还是照结城说的坐了下来。他毛衣外面穿了一件写有旅馆名字的工作服,看样子有三十岁的光景。

“头一次到这里,地方蛮不错嘛。”结城开口称赞了几句。

“是,谢谢!我们这里是偏僻的小山沟,连可看的地方都没有。”

“不,挺好的地方嘛。”结城递给伙计一支香烟,“怎么样,东京的客人也常到这儿来吗?”

伙计认为是聊一些闲话,脸色轻松了。

“是,东京的客人常常光临。”

“我在报纸上见过,这一带曾因台风造成很大灾害吧?”结城开始转入正题了。

“啊,是的。我们这儿也闹得很凶呢!”

“这家旅馆也遭灾了?”

“不,敝店倒没那么严重。正如您所看到的,因为地势高,水没有淹上来。不过,这前面有一家大旅馆,它紧挨着河边,地势很低,所以让客人们到我们这儿避难来了。”

“嗯。”结城稍微动了动身子,“后来怎样了?”

“啊,不巧得很,这一带的旅馆都住满了团体客人,所以暂吋请那些避难的客人到旅馆主会办事处前二楼去住了一夜。这地方旅馆很少,一旦发生那样的事故,简直就应付不过来。”

“那家旅馆的客人有几位?”

“大约是七位。不过,不会再轻易发生那种事了。我也是第一次经历。总算万幸,客人先生里并没人受伤,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转移客人的那家旅馆叫什么名字呀?”

“叫八代屋,是一家规模比较大的旅馆。就在铁路的对面。”

“八代屋。”结城自语了一句。又对伙计说,“就是说,火车站的对面罗。”

“是的,正是那样。”

“提起铁路线来了,这一带的火车大概也不通了吧。”

“是的。这前边有一个H村,那地方正好有富士川从铁路旁边流过。河水在那儿溢出河床,地基塌陷,有一部分铁路被冲垮了。”

“那可就麻烦了。那么,当天没有恢复交通吧?”

“啊,还是到第二天傍晚才恢复的。”

“恢复之前,客人们全部留下了吧?”

“对。甲府方面虽然没有受灾,但中央线却被冲得一塌糊涂。所以,要回东京的客人也都被困在这儿了。”

“那可为难他们了。”结城表示同情地说,“恐怕也会有急着回东京的客人吧?”

“啊,那是谁也不例外的。其中就曾有一对儿,没等火车通行就出发了。”

“噢?”

结城飞快地朝伙计脸上看了一眼,然后才这么应了一声。但马上又把眼皮垂下,重新点燃一支香烟。。

“掌柜的,你讲的那一对儿是怎么回事呢?”这声音也是普普通通的。

“刚才提到的那二位,是台风到来的当天晚上才到八代屋的。是一对夫妇。要说年纪吗,男方有二十七、八的样子。那位妇人出奇地漂亮,大约也和男方的岁数差不多吧。哎呀,真是一位高贵的夫人。”伙计热心地说。

“身材怎么样?对了,我问的是那个女人。”

结城把藤椅弄得吱吱作响。不过,伙计好象认为结城只是出于兴趣才这样问的。

“身材细高,很苗条。总之,在到这种偏僻地方来的客人当中,我们很少见到那样漂亮的女性。”

结城沉默片刻,又问:“那男的呢?”

“那位也长得很排场。啊,可以说是一对很般配的夫妇吧,男方也是高高的个头,模样长得很好看。因方是这样的两位客人一块儿沿山路走去了,所以大家都很吃惊。尽管我们拚命劝阻,但看来他们相当急迫,断然不顾大家的劝告,终于出发了。”

结城把身体动了动,藤椅跟着又吱吱地响了起来。客人的表情是什么样子,伙计当然不会去观察的。

“他们朝哪个方向去了呢?”

“就是沿着眼前的那座山。”伙计朝后面指了指,“从那儿一直走,就会到身延方面。山里没有象样的路,我看他俩都要吃苦头呢!而且,当时还在下雨,风也没有停。顶风冒雨,翻山越岭,那可不是好玩的。他们本人大概是想走到能去东海道线的地方吧。”

结城又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他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可是,掌柜的,怎么说好呢?……那一带有梨树园吗?”

“梨树园?啊,那当然有哇。”伙计当即答道,“这地区水果多着呢。甲府产葡萄,我们这一带种的有梨、李子、白兰瓜等。”

“有梨树园吗?”结城盯住这个细节不放。“啊,有的。刚巧那二位经过的半路上就有梨树园。”

“再问你一下,那两人很亲密吧?”

“嗯,那是不成问题的。我们仔细观察过,那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妇。其实,就是我从八代屋旅馆把他们接来的。当时,那位先生就十分小心地保护着太太。他们临走的时候,也是很亲密和睦的样子,甚至旁边的人看了都觉得很羡慕。”

“是吗?是新婚燕尔的夫妇吗?”结城说到这里,放声大笑起来,“掌柜的,你是说,他们一开始住的旅馆是八代屋吗?”

结城把那位女性的服装问清楚之后,又这样叮问了一句。

昭子洗过澡回来的时候,结城不见了。

她以为结城在卫生间,等了一会儿,却始终不见回来。

女人脸上突然现出不安的神色。飞快地扫视一下房间,旅行皮箱还和她的并排放在一起。打开西服橱柜,结城的西装也在里面整齐地挂着。

昭子坐到梳妆镜前,动手打扮起来。可是,一切停当之后,结城仍然没有返回房间。她有些沉不住气了。

昭子按了按蜂音器。不一会儿便传来了脚步声,女招待员出现了。

“您叫我吗?”

女招待员半拉房门,双膝并拢跪在门外。

“你知道吗?我家那位,他去哪儿啦?”

“啊。”女招待员表情有些茫然,“您的先生刚才说去散散步,从正门出去了。”

“是吗?知道他去哪儿了?”

“啊,这个……”因为昭子表情很凶,所以女招待员有点支支吾吾,“我们什么也没有问。不过,这附近地面不大,我想先生马上就会回来的。”

“嗯。”昭子考虑了一下说,“当时你该问明去向嘛!”

“是。”女招待员刚要离去,又冲昭子说:“那个……用餐要等先生回来以后再……”

“当然啦!他一回来,就请马上送过来!”

女服务员走开以后,昭子探身朝小河那边张望过去。不巧得很,河边没有路。只在对面的陡坡上有一条小径,而且正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

漆黑的山峦

结城所去的地方,是越过铁路、靠近河边的一家温泉旅馆。它是这附近较大的一家旅馆。

那里有一处面积很大的庭园。院落只是对天然景物略施加工而已。虽说如此,因其临着河岸,却也自有一种田园风味。旅馆的楼房就在河边。结城到这儿一看便觉得,照此情景,发生洪水的时候,要逃难也是在所难免的。

“欢迎您!”旅馆的伙计迎了出来。由于结城的裝束是别处旅馆的棉袍,所以伙计似乎把他当成了到房客这儿来玩的人。

“你们主人在吗?”结城问。

“啊。”伙计现出惊讶的神态。

“有点事儿要打听一下,只消极短的时间,我想见见他。我的情况在这上面。”结城把来前准备好的名片递过一张。伙计拿着名片到里头去了。结城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门口,穿着旅馆棉袍的肩上,挂了一架照相机。

出来的是一位中年妇女,看上去是这家旅馆的老板娘。

“我是本旅馆的,您有什么事呀?”

这是位接待房客的老行家了,言谈举止都很礼貌。一只手里拿着结城的名片。

“正象名片所写的那样,”结城说,“我是从东京来的。简而言之,正在找人。因为有迹象表明,我要找的人曾给贵旅馆添过麻烦,所以就找来了。”

女主人皱起眉头说:“请到这边!”

她好象以为是件麻烦事。把结城请到帐房旁边的接待室。吩咐上茶以后,女主人与结城相对而坐,用娴静的语调问道:“您有什么事,请慢慢谈吧。”

“说起来实在害羞,令人惭愧。”结城讲了两句开场白,“实际上,是我的一个亲戚从家里跑出去了。她是我的表妹,因为有了情人,从丈夫家私奔了。您看,这种事情实在令人张不开口。”

“哪里,请说吧。我们做着这种生意,此类事是常见的。”老板娘反倒表示同情了。

“她从此地S温泉附近寄出一张明信片。根据那张明信片判断,那天正有台风侵袭到这一带。”

“那一次,我这里也遭到了相当严重的损害。”

“无论婆家还是娘家,现在都非常难办,想不出对策。他们本人也一直没有回去。大家都很担心,怕发生意外。如果确实有在这里住过的迹象,就有办法再找下去了。”

“这可让你们担心啦。”

“因此,很想请贵旅馆见告一下,刮台风那天晚上,住宿的客人当中,是否有过这么一个女子?她的特征,我下面就来介绍。”

“啊,要是台风那天晚上的话,我这旅馆刚好很危险,因为正如您所看到的,房子就建在河边。因此,我们是请客人们到高处的旅馆工会去避难的。照您讲的那种情况,如果其中有那样客人的话,我想女招待员一定还会记得。”

“那就太难得了。”结城镇定自若地说,“那么,我来讲讲表妹的特征。她当时穿出来的服装也一块儿讲一下。”

于是,结城介绍了赖子的脸型、身段和穿的衣服等。然而,对同行的男人却不了解。他是这样说的:

“她那位同伴的情况我们也了解,但问题是表妹那方面。首先想请教一下,是否住过那样一个女子?”

“明白了。”老板娘用力点了点头,“请稍候一会儿,我去问问了解情况的伙计或女招待员。”

老板娘离开座席出去了一会儿。接着,伙计和女招待员跟在女主人身后进来了。

“您讲的那位客人,确实在我们这儿住过。”

结城仔细打量着与女主人站在一起的伙计和女招待员。他说:“请把情况介绍一下吧!”

在老板娘的催促下,女招待首先开了口:“是有一位客人象您所讲的那样。非常娴静,非常漂亮。对了,两位客人是傍晚到我们这儿的。正是从那会儿开始,天气变得很坏,风也刮得很大。我把两位客人引到桔梗厅去了。”

“那两人是什么情景?”结城用镇定的声音问道。

“看上去两位特别恩爱和睦。因为台风刮得很凶,恰巧电灯灭了,我就把蜡烛拿到两位客人的房间去了。这样讲不知是否合适,当时,漆黑的屋子里,两位正紧贴着坐在一起。”

结城纹丝不动地听着。在这三个人面前,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台风越刮越大,情况很危险,所以就请他们和别的客人一起,到这上面的旅馆工会办事处避难去了。当时,那暴风雨真叫人吃不消,连一个人走路都很困难。”

“那以后是我把两位客人和其他客人一起带到高处去的。”伙计接过来说,“两位客人走在一起,男方紧紧搂着那位女子。是啊,那一阵子风狂雨猛,我也很担心客人们的安全。可是看到其中那位客人的情况,那种亲密的劲头,怎么说好呢,简直令人羡慕不已呀!”

“谢谢!”结城冷静地道了谢。“这样一来,大体情况就清楚了。还有一件事很难张口,我想再核实一下是不是她本人。当时他们是要在住宿簿上登记的,可以把住宿簿给我看看吗?我知道他们肯定要用假名,但还是想看一下笔迹。”

女招待员接过来说:

“住宿登记簿是同来的那位男客人写的。”

“没关系。”结城满不在乎地答道,“为了慎重起见,和表妹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我也想调查一下。不过,这是为了将来出问题时做个参考,决不会给贵旅馆带来麻烦。我只看一下就够了。”

老板娘的表情稍有犹豫,最后还是答应了结城的请求。女招待员离开了一会儿,很快就把登记簿拿来了。

“就是这儿。”她把打开的地方让结城看了一下。

上面是一个男人的字体:

青山隆一郎 二十七岁,公司职员,东京杉并区XX町XX番地

青山京子 二十六岁

结城回到旅馆的时候,昭子正现出一副等得不耐烦的样子,在屋里坐着。她抬头一看到默默走进来的结城,就满脸不高兴地责问道:“你到那儿去了?一声不吭地把我丢在这儿,真狠心哪!”

结城从肩上取下照相机,扔到一边。

“嗯?你去哪儿了呀!还带着照相机。”

结城坐在房廊的藤椅上,根本没朝女人那边看一眼。他点燃一支烟,吸了起来。

“哎,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一个人出去呀?”女人来到结城跟前。这日本式房间和房廊之间用拉窗隔着。暗淡的电灯光泄到房廊上。女人背靠拉窗站在那里,垂下目光看着坐在藤椅里的结城。

“好不容易来温泉寻乐趣,你却连澡也不和我一块洗,又自己一个人出去了,你说你的心狠不狠?”

结城只管喷云吐雾,两眼一直朝向外面。河水从脚下流过,发出很大的声响。对面是悬崖,旅馆的灯光模模糊糊地映到岩壁上。

“怎么了?”女人的声音有些高了。

“没怎么。”结城有气无力地答道。脸仍旧朝着外面,身体动也没动。

“您的心绪太不好啦。和我一块到这地方来,后悔了吗?”

“没有什么后悔的。”结城简单地答道。

“那您倒讲话呀!如果对土井有顾虑的话,根本没必要嘛,我随便怎么就会把他哄住的。”

说到这儿,女人的声音撒起娇来了。从她所站的拉窗跟前,绕到结城背后,把手搭在结城的肩上。

“您不打招呼就出去的这段时间里,我该多生气呀!您不该把我一个人孤零零丢在这种地方。不过,现在好了。见到您的面,我就放心啦。我的气已经全消了,所以,高兴得控制不住了呢!”女人突然变得饶舌了。声音也很激动。结城仍然象石头似的,倚坐在藤椅里。

“嗯?”女人摇着他的肩膀,“把收音机打开,跳跳舞吧?这地方太没趣啦。这种旅馆里,恐怕不会有舞会吧?”

“算了吧。”结城这次有了反响,但声音很低。

“啊,您可真会说话!到外面转了一遭,累了吗?”女人声音里带着诱人的妩媚。结城还是没有回音。女人又说:“累了的话,去洗个澡吧?这个温泉虽然温度不高,但烧得满热呢!”

“那也过一会儿吧。”结城只说了这么几个字。

“真有点怪了。这可不象平时的结城先生呀!您在想什么哪,两眼直看着山?这地方太寂寞了。”女人想向结城撒娇,挨过身来,一块儿朝外面望去。

“若是我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住一个晚上就腻了。还是东京的繁华热闹更合我的性格。”

“大概还是回去好吧。”结城慢悠悠地说。

“啊?您说的什么呀?”女人笑了起来,“讨厌死啦。我只要和您在一起,其实多少天都没关系嘛。无论在什么样的山坳里都会有趣的。”

“不?最好还是请你回去。”结城说。

女人以为结城在开玩笑,还只顾笑着。

“这不是故意刁难人吗,您是想起什么不痛快的事了吧?真讨厌,竟把这气往我身上出。”

“这不是往你身上出气。是在对你讲话。”结城坐起身来,把嘴里的烟丢在烟灰缸里。

“对不起,还是请你回去吧。”这次的语调很强硬。

“您还这么讲……”女人第一次变了脸色。不过,依然半带笑容。

“您这位结城先生,真够坏的呢。不要说这些了,还是快点睡吧?您不在的时候,已经让女招待在那进给准备好啦。”

听到女人的这些话,结城突然站起身来。

“我是在认真跟你讲话哪!”结城第一次把脸朝向女人。表情坚定,没有一丝笑意。直视过来的眼神,也是严肃的。他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请你回去吧!”

女人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她用力站稳脚跟问道:“开玩笑吧?”

“不是玩笑。总之,今晚我想自己一个人睡。”结城把女人推开了。

“结城先生!”女人喊了一声。

结城根本不理睬她,拿起壁龛里的电话听筒说,“有一位客人要回去。下一趟去东京的火车,是什么时间?……好。”

结城听到回答,放下听简,朝女人说:“火车三十分钟以后到站。你现在准备还来得及。”

昭子面色苍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里闪着锐利的光,死死地盯着结城。

“结城先生。”女人撇着嘴,尖声说道,“您做事太不讲理啦。您简直是个魔鬼呀!”

女人咧嘴放声大哭起来。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您在叫人吗?”女招待员在外面客气地问。

“你进来!这位客人回东京,要赶下一趟火车。”

远处响起了火车开过来的声音。因为是在夜晚,那响声持续了好长时间。加之距铁路很近,火车通过的时候,在房间里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火车停到站台上了。车头在喷出蒸气。车站工作人员不停地呼叫着到站的名字。

结城坐在藤椅上,耳朵听着这些声音。身子还是一动不动。眼睛仍旧朝向对面漆黑的悬崖。只有听觉仿佛在接收河水发出的声响。

开车铃很快就响了。火车起动。声音越来越大。昭子此刻正乘坐在那列火车上。

方才,昭子也顾不上女招待就在眼前了,连哭带喊地大叫了一通,结果还是拿起旅行皮箱出去了。当时,结城脑海里考虑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的声音渐渐远去了。由于行驶在山谷里,那声音很久还没有完全消逝。因为旅馆这一带是很寂静的。

结城始终没挪动地方。嘴里一直吸着烟,连烟灰落到胸前都没有发觉。

他还从来没有这么孤独寂寞过。结城突然离开藤椅站起身来。脱去旅馆的棉袍,换上自己的西服。外面套上大衣,一个人走出房间。

他从楼称上丁丁冬冬地走到下面,旅馆的人脸上现出吃惊的神色:“啊呀!客人先生,您也回去吗?”

结城微微地笑着说:“不,我是去散步。请把鞋拿出来。”

女招待员慌忙从鞋箱里找出皮鞋。旅馆的人都知道,昭子是哭哭啼啼从这儿走出去的。他们都暗地里颇感兴趣地观察着结城的表情。

结城明白这些人的心理。默默地穿好鞋,便从门口走了出去。

“您出去啦!”伙计在身后招呼了一声。

旅馆前面是一条斜坡路。结城顺路朝下坡方向走去。一家挨一家的旅馆几乎都关上了玻璃窗。路上看不到一个住宿客人的身影。

结城走完坡路,来到铁路的道口。朝左右看了看,铁路的远处一片漆黑。只有附近车站的月台上,闪着孤寂的灯光。

结城越过铁路,走上另一条路。这条路有一段贴近铁路线,但很快就分开了。

眼前只有昏暗的农田,以及耸立在远处的漆黑的山峦。山脚下,闪烁着孤零零的农家灯火。路上阒无人迹。左侧有一条奔腾咆哮的河流。

夜风砭人肌骨。结城竖起衣领,把两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一直没有拿出来。河水的声音一直震荡着耳膜。

结城任凭着两条腿在那条路上向前迈动,离旅馆越来越远。正前方向,两旁的山岭步步逼近,脚下的道路渐渐隐没在漆黑的尽头。

路旁有一家农舍,窗子上映着昏暗的灯光。屋外好象立着一个人影,似乎正在冲着他观望。

结城向那里走过去,问道:“这条路是往哪儿去的呀?”

被问的大约是位老人,喉咙里发出吃惊的声音:“啊,这条路一直往前走,通到身延山。”

“噢。”结城刚要离去,猛然想起来问道,“那边有梨树园吗?”

“梨树园……”听到问话的老人声音稍顿了一下,答道,“那可是不少。这前面的山跟底下,全都是梨树园哪。”

老人在昏暗中指着黑咕隆冬的山脚的方位。

“谢谢!”结城眼睛盯着那座山,朝前走去。

夜幕下只有他的只身孤影。一团漆黑的山脚,正朝眼前逼近过来。墨染般的夜色之中,只有脚下这条路尚透出迷朦可辨的白颜色。

此时,结城的脸已经失去了常态。

结城于七点半钟到达东京车站。

走出站口,叫住了一辆出租汽车,吩咐司机直接朝自己家开去。

“先生,”司机背朝结城问道,“是刚乘快车到的吗?”

结城说了一声“是”。司机又问:“那是从大阪开过来的。先生也是从关西来的吗?”

看来这是一位健谈的司机,一路上都在和结城搭着话。

结城是从富士车站乘的火车。他是沿着自己估计的赖子回来的路线,转回东京的。

结城呆呆地望着不断向后移去的路灯。三个小时之前还在眺望富士山。眼前还浮现着飘在山顶上的红色云朵。由S温泉到东海道线的路途上,能从车窗悠然地看到富士山的不同侧面。

此刻映入眼帘的灯火辉煌的东京夜景,仿佛使人置身于幻境一般。结城以前曾多次外出旅行,也曾在更长的时间里与东京久违。

然而,尽管仅仅经历了昨天一个夜晚,在S温泉发生的事情却使他产生一种充实感,仿佛在那儿逗留了很长时间,以致眼前东京的灯火竟好象变了个样儿。

汽车跑在司空见惯的路上。在结城的眼里,甚至连沿路的景色都有些非同往常。

“往哪边开呀?”

司机又问道。结城把方向告诉他。路从这里开始爬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灯光一扫而尽,汽车驶进一片寂静的住宅区。

来到这里,结城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情还没有平静。这在以前是绝无仅有的。他曾经和别的女人外出旅行过更长的时间。即便在那种时候,也从来没有产生过如此心神不定的情况。

倘若以这种心情走进自己的家门,结城本身也觉得还不够踏实。他明白了,自己现在还没有做好与赖子摊牌的准备。看来,径直进入家中,确实尚欠考虑。就在这会工夫,家门临近了。

结城突然命司机把车停下。

“是这里吗?”司机把车停下,往两边张望着。那是别人家的住宅,长长的围墙,一家连着一家。

“就这样把车子朝原来的方向开西去。”结城说。

“啊?”司机满脸狐疑的神情。

“没什么,我想起了一件事。请把车开回银座去。”

“现在吗?”

“对。”

“太可惜啦。好不容易开到这里……”司机一面说,一面慢慢地掉转车头。

“真抱歉哪。”结城说。

“哪里!反正回去的路上,还不知道能不能搭上乘客。所以,对于我来说,正是求之不得呢。不过,先生您可要吃大亏啦。”司机显得很高兴。

汽车仍按原来的道路折回去。当重新开进繁华街道的时候,结城感到情绪上有点踏实了。

他脑子里闪现出两、三个女人。这几个女人的家,无论哪处,结城都可以去住。

在这以前,即使在外面住上十天半月的,结城也心安理得。可是,今晚到这几个女人那儿去,他却觉得势必会味同嚼蜡,绝不会感到一丝一毫的乐趣。内心的空虚,似乎正无止境地蔓延开来。

在银座的一条横街上,车子停了下来。看看手表,时间已过九点。结城手里提着旅行皮箱。

结城走进一条不宽的小巷。酒吧的招牌杂乱地挂在两厢。小巷在深处又分作两条。结城走上一座楼房的狭窄楼梯。

一推开门,只见里面烟气腾腾,雾一般地裹着一盏电灯,幢幢黑影杂乱地错动着。

“哎呀,您来啦!”见是结城,女人们的声音纷纷飞过来。

“好久没见到您啦。”一个女人接过结城的旅行皮箱,又帮他脱下大衣,“呀,您旅行吗?”

结城说了一声“是的”。

“是现在去?还是刚回来?”

“现在去。”

结城应了一句,便朝柜台走过去。

“啊,包厢还空着哪!”一个身穿晚会服的女人说。但结城却一声不吭地坐到了观众席的椅子上。

“今晚还是这边好。”酒吧的侍者晃着鸡尾酒摇混器,朝结城鞠了一躬。

“啊,少见啦!结城先生。”这是酒吧的老板娘到了,“好久没见到您啦。有几个月了吧?”

老板娘往结城身边挨了挨,说:“今晚怎么坐在观众席上了?真新鲜呀。”

“说是这边好呢。”晚会服女人笑着说。

“结城先生说,要去旅行哪!”接去旅行皮箱的女人走过来,向老板娘报告道。

“哎呀,是真的?今晚就出发吗?”

“啊。”

结城要了一杯加水稀释的苏格兰威士忌酒。他今晚根本不想坐进什么包厢。如果可能的话,只想独自让双肘支在柜台上,把酒一杯接一杯地灌到肚子里去。这种心情,他还是第一次体验到。

“您要到什么地方去旅行呀?”老板娘打量着结城的脸。

“九州。”结城当即答道。其实,他心里并不是根本没有去九州的念头。虽然女人们差不多都在陪包厢里的客人,老板娘却留在了结城的身边。一来许久没有见过面了;二来老板娘也拿结城当作宝贝。 “什么九州,您在说谎吧?”老板娘眼里带笑问道,“大约是要和美人一块儿躲到什么地方去吧?”

“对不起,这次可不是那么回事。”结城陪着笑了笑。尽管酒已下肚,却没有引起什么兴致。

“结城先生,许久没见到您啦。我在别处听到许多关于您的消息呢。”

若在平时,结城便会接着这话头讲下去,而现在根本没有那份心思。

“您好象很疲劳嘛。”老板娘仔細观察着结城的面色,“您不是现在要去旅行,而是刚回来吧!到哪里去了。”

“有点生意上的事,到关西去了一趟。”

“噢,真忙呀。结城先生最近总也没来,我可寂寞哪。”

结城曾经和土井到这个酒吧来过几次。这里原是土井所熟悉的地方。

结城忽然想起了土井。也可以说联想到了从S温泉赶回来的土井那个女人。

“土井还来吗?”结城问。

“最近一段时间压根儿就没露面。大家都很忙呀。不过,结城先生,您可要偶尔来一次呀。”

老板娘与结城并排坐在一起,喝着掺有汽水和冰块的威士忌酒。她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今天黄昏前后,来了两个人,说是要找土井先生。”

“啊?什么样的人?”

“反正是瞧着不大顺眼的人。”

结城想了一下,会是谁呢?土井与各式各样的人都有交往。虽说全都与他的营生有关,可是在结城并不投缘的方面,他也有路子。方才听老板娘说,有两个其貌不扬的男人来找土井,起初结城并没有介意,但他脑子里闪出一个问号,估计也许会是别种类型的人。

“问土井的什么事了吗?”他问老板娘。

“嗯。他们死缠着问土井先生常去哪些地方,我说毫无所闻。那两个人真叫人感到有点蹊跷。”

老板娘用的词是“感到蹊跷”。这正与结城的预感不谋而合。

“你能不能替我往土井家挂个电话?”

结城看了看记事本。他想到,与其挂到土井自己家,还不如挂到昭子住处来得快。他把昭子家的电话号码告诉给跟前的一个年轻女招待员。

“老板太太,你能替我打一下吗?”他请求道,“如果土井在,我就去接。如果他不在,应该是一个女子接电话。那时你替我问问土井的去向就行了。我的名字,你就说是冈田的代理。”

冈田是土井所干行当的一个同伙。女招待员把电话听筒递给老板娘。

“土井先生在吗?”

老板娘照结城讲的问道。结城拿着酒杯,耳朵却竖起来往那边听着。对方好象回答说“不在”,老板娘正打听去向、看来对方也回说“不知道”,老板娘又问何时回来。她放下电话,重新来到结城身边。 “先生不在那里呀!问她去哪儿了,回说去向也不太清楚。接电话的是女人,听声音好象有点不大高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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