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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7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28

结城心里明白,那是昭子。

“问她土井什么时候回来,也说不知道准时间。”

“谢谢。”结城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漂浮的冰块碰到了他的牙齿上。

“结城先生,跳舞吗?”一个醉醺醺的女招待,从结城身后抱过来。”

“也好啊!”结城含混地答道。

“哎呀,好长时间没见了。跳吧!”身穿敞领衣服的女人,硬拉起结城的手。结城无可奈何地跳了一曲。醉酒女人把面颊贴到结城的脸上。

“结城先生,真有好久没见了呢。最近在忙什么?”

结城只是两腿在动,丝毫也提不起兴致。跳着舞,心里反倒平静了一些。

来找土井的那两个奇怪的男人,一直没有离开他的大脑。这征侯颇令人担忧。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土井自己就曾透露过这种迹象。

今晚的土井,竟会去向不明,这件事也助长了他的那种心情。

结城拒绝了再跳一曲的请求,重新回到观众席上。他要来第三杯稀释酒,独自饮了一会儿。结城跳舞的工夫,老板娘正坐在其他包厢里。

有一个客人正在打电话。结城心里一动。等那电话空了,他拨动了号码盘。电话是打到自己家里的。

电话信号响了一会儿。结城想象着响起电话铃声的自己家中夜晚的情景。

“喂。”接电话的是赖子的声音。结城的心一下子紧张了。

“是我。”他告诉赖子。

“是。”声音平静,毫无感情。

“我不在期间,有什么特殊情况吗?”结城过去绝少打这种电话。

“没有。什么特别情况也没有。”

结城好似看到了赖子的面容。恬静淡漠,毫无表情。

结城感到自己正在同赖子摊牌。还在乘火车的时候,他就已经考虑过了,听到妻子那平静的声音以后,突然又想到了这件事。

“今晚我要洗澡,马上给我准备好!”

对此,赖子也只是平静地答道“知道了。”

结城挂断电话,又返回柜台,一口气把剩余的威士忌灌到肚里。

“算帐!”结城朝帐房喊道。

老板娘闻声急忙赶来。“呀,就要回吗?难得来一次,再稍停一会儿吧?”

老板娘眼里含着情。结城摇摇头说:“今晚还有急事。”

面部的侧影显得冷漠无情。这是他的一个特征,女人们很喜欢他的这副表情。结城提起旅行皮箱,一个人走下了很陡的楼梯。

结城回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赖子出来迎接他:“您回来了。”

结城故意不去看赖子的脸。递过旅行皮箱,便一个人在头里朝屋子走去。nv用人已经安歇,家里没有一点儿动静,结城走进房间,直挺挺地原地站了一会儿。

赖子手提旅行皮箱,随后跟了进来:“洗澡水准备好了,马上洗吗?”

赖子的衣装整整齐齐,样子也好象是在迎接外出一天而返回家门的结城。

这位妻子一向就是如此。丈夫即使不打招呼在外面住上十天才回来,她的态度也绝无异常。既不询问去了哪里,也不打听干了什么。

以前,丈夫不是为着工作而是和女人到处周游的证据曾经屡屡出现,对此她也视若无睹,不做一丝反响。对于结城的恣意妄为,无论口头还是表情,她从没做过任何反应。作为妻子,她讨厌丈夫的性格,厌恶丈夫的职业。现在也仍然如此。

赖子拿来要换的衣服。接过结城的大衣,帮他脱下西服,随即麻利地着手拾掇这一切。在料理丈夫日常生活的义务上,她绝无怠慢之处。在外人眼里,她是一位贤惠勤快的妻子。

结城穿好农服。妻子在收拾脱下来的衬衣。旅行皮箱原封不动地放在铺席上。

直身而立的结城,垂眼看着妻子的身姿。他感到自己有一种无法压抑的痛苦。

当赖子发现旅行皮箱仍放在原处时,结城说:“我洗澡的时候,你把这个箱子里的东西整理一下。”

赖子正在整理脱下来的衣物。她的手好象停了一下。这种话,结城过去从来没有说过。

说起来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自从手提皮箱里出现其他女人的用物以来,赖子便决计不再触动丈夫带回来的手提皮箱。结城也从未命她整理过。然而,今天晚上却一反常态,他特地言明在洗澡的时候要为他整理好。

结城手拿毛巾走进浴室。在夜阑人静之中,把身子浸在浴盆里。

玻璃门外面,传来了妻子的声音:“水的温度合适吗?”

结城对她应了一声“可以”。脚步声离去了。结城不慌不忙地洗着。

结城知道,就在这一段时间里,赖子正打开旅行皮箱,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不,她必定正僵立不动地看着里面出现的物品。

旅行皮箱里,他有意识地放了两件东西、一件是毛巾。它出自S温泉的一家旅馆,包装纸和毛巾上,都有那家旅馆的名字。另一件是S温泉特产的点心,它的商标上,也缀有字体很大的温泉名字。点心是预备送给nv用人的。

结城脑子里想象着赖子凝视那两件物品的表情。以前几乎没有主动让她整理过旅行皮箱,而现在突然命她这样做,完全是为了给她看看那两样东西。也就是说,让她看看自己去过S温泉的证据。

房间那边无声无息。结城眼前仿佛浮现出妻子苍白的面孔,她正在那里紧张地屏住气息注视着S温泉的字样。

结城洗过澡回到房间的时候,赖子的身影不见了。旅行皮箱也从原处消失了。

结城默默地朝院子望去。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婆娑的树木。微弱的光线暗淡地映到庭院里。一只猫急匆匆地穿过昏黑的地面。

赖子再没有轻易地回到房间里来。结城知道自己的作法有了效果。他很想到赖子的房间去看看,但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在脑海里描绘着赖子在房间里伫立不动的情景。

结城把一口烟深深地吸进胸底。

然后把烟吐出来,看着它慢慢地飘散。这口烟,简直多得令人吃惊。

轮香子听到了爸爸回来的汽车声。

她正在房间里弹钢琴,马上停住手,站起身来。走出自己房间的时候,正好碰上急步由走廊过来的妈妈。

“是爸爸回来了吧?”

“嗯。”妈妈短促地应了一声。轮香子跟着妈妈走出去。每次爸爸回家,除非太晚,她都尽可能与妈妈一起出去迎接。

爸爸正在门口脱鞋,弯腰解着鞋带。

“您回来啦”轮香子和妈妈一起问候道。爸爸口里“嗯”了一声,跨步走进家中。他满脸通红,肯定是刚参加宴会回来。可是现在才八点刚过,轮香子觉得宴会结束得确实够早的。

爸爸的侧脸显得特别不痛快。其实,爸爸出外归来时,情绪总是不那么痛快。爸爸走进自己的卧室。轮香子也跟着妈妈走了进去,但爸爸却没有特别地向轮香子搭腔。

爸爸时常给轮香子带些礼物回来。纵使没带礼物,也必然要和她说上几句话。因为就这么一个独生女儿,所以有时爸爸比妈妈还要疼爱轮香子。

这时,爸爸只看了轮香子一眼。她知道爸爸那满脸不高兴的样子使妈妈有些担心。

轮香子一个人走出了房间。作为女儿,轮香子心里明甶,父母正有难言的苦衷。她感到自己再在那儿呆下去就不合适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轮香子还想继续弹钢琴,却提不起兴致。爸爸今天的样子不比往常,看来并非单纯的不痛快,好象有更深刻的复杂原因。

妈妈没有到走廊来。按照妈妈以往的惯例,帮助爸爸换完衣服,她每次都是立即就出来的。今天,妈妈却反常地留在爸爸的房间。轮香子由此产生一种感觉,好象自己的预感是准确的。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报纸上不断登出爸爸所在政府机关发生贪污案件的新闻。目前还是小段的消息,不值得大惊小怪。内容也不过是股长一级的人物被警视厅拘留了。

轮香子不便向爸爸开口询问,因此就去问妈妈。

“我也正担心这件事呢。”妈妈对她说,“我问了问你爸爸,据说只是那个课(相当于中国的处一级机构。)出了点小纰漏。爸爸说,大约是具体负责的人,从企业主那里接受了倒霉的东西,给牵连上了,真是一帮没用的家伙。”

“不会拉扯上爸爸的责任吧?”轮香子问。

“爸爸讲了,没问题。据说,那是课底下的人干的,根本不致牵连到局长。”

“三教九流的人都有,爸爸也是应酬不及呀。”

听到妈妈的一席话,轮香子总算放了心,后来又留心看着报纸,消息到那儿就止住了。因为开始并没有当成大事。

自报纸登了那条新闻以后,已经过去了一周多。轮香子不知不觉地就要把这件事忘却了。

今晚见到爸爸情绪不高,轮香子心里不由得又记起那件事。但是,那件事自那以后任何报纸都没再报道,爸爸身上也没有那种迹象。若有什么情况的话,妈妈肯定会说的。

轮香子关上钢琴盖,从书架拿下一本读了个开头的书,然而,一页也看不下去。只有铅字映入双眼,思想却进不到文章里去。两只耳朵只顾朝爸爸房间的方向谛听着。

轮香子心想,在这种时候,和子若挂来个电话就好啦。这当然不是说,她的电话能使轮香子头脑里的担心云消雾散。不过,似乎至少可以使轮香子从这种心境中解脱出来。

轮香子的这个念头,的确类乎要从双亲的争执中躲避出去的那种心情。虽说这仅仅是自己心血来潮的想法,但在电话里与和子随便谈谈,确实能够冲淡此刻的消沉情绪。然而,和子不会这么巧就打来电话,于是轮香子便想主动给她打个电话。

最近一段时间,轮香子与和子会面比较频繁。话题总是归结到一件事上,那就是结城赖子和小野木乔夫的问题。

在和子方面,似乎倒是常常跟小野木通电话。

“小野木先生好象特别忙哪!”她曾对轮香子这样说过,“不管什么时候打电话去,他不是外出不在,就是说过几天有时间了再来。到底是个资历最浅的年轻检察官,老是被支使到处去跑腿呢。”

和子原话就是这样说的。轮香子很羡慕和子平时行事的方式。和子的性格是,想到那儿就做到那儿,见人自来熟。轮香子感到自己也很需要这种性格。

轮香子很想见见小野木。见了面,有许多话想和他说。而且要在那位美丽夫人和多嘴多舌的和子都不在场的情况下。

轮香子对小野木的印象,任何时候都是在诹访见到的那一次:自已和他站在碧绿的麦田里,春风吹过,已经抽穗的小麦绿浪翻滚,花梨树上的白花有如繁星点点,湛蓝的湖面一览无余。

还有,轮香子至今也无法忘掉小野木的另一个形象,即当时在古代遗址的竖穴里,他坐起来的时候,那副郁郁寡欢的表情。一想到小野木,首先浮现在眼前的总是这个形象。

麦田里,―位农夫正在挥动镐头。诹访的街填一直延伸到台地以下,碧波荡漾的湖水对岸,环绕着坡度平缓的丘陵。

小野木曾经用手指着告诉自己,“那处凹陷下去的地方,是盐尻山口”。明媚的阳光照到他的半张脸上。那顶发脏的帽子,不干净的挎包,都给轮香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小野木顺着一个很低的斜坡走下去。脚步显得十分欢快,似乎都要用麦秆做个笛子吹起来了。轮香子很想和小野木一起再次到花梨花盛开的诹访去,并在那里把许多事讲给他听。

轮香子第二次见到小野木,是在下诹访车站,当时他正从月台上走过。而这次见到的小野木,已经是与那位美丽夫人联系在一起的另外一个人了。

小野木当时正在月台上走着,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这边列车的窗口注视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好象有一种异样的孤独。虽然他曾对自己说过,接下来到伊那方面去,但从表情上可以看出,他不是在从事有趣的旅行。当时留在轮香子心中的直接印象,是他那显得孤独的身影,最近她才知道那正是结城赖子给投下的阴影。

轮香子就是想带着这位苦恼的小野木,到尽可能广阔的天地里,两个人一块去走走。

田泽正在妻子的帮助下换着衣服。他一面系着腰上的带子,一面对正在收拾西装的妻子突然开了口。

“前些日子那件水貂大衣,给轮香子了吗?”声音是漫不经心的。

妻子的手稍停了一下,眼睛没有看丈夫,答道:

“没有。还原封不动地放着。”

“嗯。”

丈夫点燃香烟,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正当妻子感到迷惑不解的时候,丈夫有点儿难于开口似地说:“你不需要那件大衣吧!”

“我以前已经对您讲过啦。”妻子以普通的声调答道。

丈夫沉默了片刻,自言自语般淡淡地说道:“那件东西,最好还是不要放在家里了吧。如果亲戚里有谁需要的话,就送给他们吧,怎么样?”

听到丈夫这话,妻子吃了一惊。“好。”只这样回答了一个字,便不再做声地继续收拾衣服。

丈夫和妻子之间的说话中断了一会儿。丈夫吸着烟,妻子把叠好的衣物挂到西服衣挂上。

“我说,”妻子冷不防把脸转向丈夫,“那件貂皮大衣,出什么事了吗?”

妻子的目光直盯着丈夫的脸。丈未把两眼回避开了。

“没什么。”声音与烟气一起吐了出来,“没有什么事。”

“可是,怎么突然讲起这件事来了?”

“不过,看来你也不中意,又不想送给轮香子。所以,把它处理了好吗?这会儿刚想到,才这样说的。”

“不,不是这么回事吧。把它送到别处去,是不是对您会更方便?”

“为什么?”丈夫很平静。

“从一开始,我就对那件东西放心不下。我可配不上呢,漂亮过头了。”

“这话是挖苦人吧。”丈夫瞟了妻子一眼。

“不,不是的。我是觉得收下来不合适,请您明确地说吧。我好象又在问您前些日子那件事了,报纸上登出来的事,真地与您没关系吗?”

“当然没关系。这种区区小事,我能每件都负责吗?”

“这我就放心啦。”然而,妻子的表情并没放下心来,“还是象您讲的,我将尽快把那件貂皮大衣处理掉。那种东西放在家里,总不会是件好事。”

妻子讲得很明确。丈夫脸色有些尴尬。

“不过,我还是非常担心。总觉得您最近的样子有点反常。”

“你指的什么呀?”丈夫低声反问了一句。

“不知为什么,我只是有那么一种感觉。您一直是位出色的人。以前很穷、现在也并不那么宽裕。可是从早先来看,还是相当幸运的。轮香子也大了,眼看就该嫁出去了、现在正是非同小可的时刻呀。您若是有个什么闪失,可就麻烦啦。”

丈夫一直不肯看妻子的脸,口里说:“究竟怎么回事,你说明白点好吧?”

“您好象有什么事在瞒着我。机关里宴会多,这是以前就知道的。但我最近时常看到一些我们过去没有的东西。”

丈夫似乎有话说不出了。

“这是您的一种交际活动,所以不得不应酬。不过,令人担心的是,实业家们为了利用您的地位,正在进行活动。那是因为咱们家里不富裕呀。可是,我并不觉得那么紧张,每月从您手里接过的薪水,就已经很难得了。眼下的生活,与我们的身分是相称的。因此,那件水貂大衣,尽管您是一片好意,从一开始我就看不顺眼。”

妻子直视丈夫的脸,眼里闪着光。

“当真什么事也没有?前些时报上登的那件事,您当真与它无关吗?”

“就象前些天我讲过的那样。”丈夫有点不耐烦地答道,“你认为我与那件事有牵扯吗?”

“不,我不认为会那样。可是,听到您突然说还是把那件大衣送给谁吧!我还是觉得放心不下。”

“放心吧!绝不会有那种事的。只是那件东西稍微有点麻烦。原因倒不在我会怎么样,只是不想把它放在家里。”

轮香子往边见所在的报社打了个电话。她对接电话的边见说:“我想马上见见您,不过……”

边见那边立即响起了吃惊的声音。“嗬,真稀罕哪!”然而,他的声音还是兴冲冲的,“究竟有什么事呀?”

“见了面再对您讲吧。您很忙吗?”轮香子问。

“现在正好有时间。傍晚就忙起来了。”

“那么,我马上就去吧。去报社方便吗?”

“是啊……社里没有个清静的地方,附近倒是有家小吃茶店,那地方不大有人去,恐怕还是那里合适吧。”

边见讲出那家吃茶店的名字。

轮香子走出家门,乘上电车,找到那家吃茶店走进去的时候,边见正在一个角落里看报等候着。他一见到轮香子,立即站起身,满面微笑:“您好!上次是我失礼了。”

看样子边见很高兴。也许由于工作繁忙,感情马上就坦率地流露在外了。

“由轮香子姑娘约我出来,这还是第一次哩!在这儿等您的时候,我正在捉摸可能会是什么事呢。”

边见爽朗的话语,却使轮香子感到沉重。吃茶店里很静,客人寥寥无几。店外人流如潮,熙煕攘攘;店内生意不多,静静悄悄。为了进行这种谈话,边见给选了个再好不过的场所。

“您母亲身体好吗?”边见问。

“嗯,谢谢。很好。”

“最近有些怠慢,好久未去问候了。请您代我问个好吧。”

“嗯。”轮香子微垂着头,“其实,我今天会见边见先生,是瞒着妈妈的。”

“啊,恐怕不必每件事都得到事先允许了吧。因为您已经长大成人了嘛!”

边见一直没有看重轮香子前来会面的事。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轮香子觉得很难启齿。

看到她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为难情绪,边见现出一副费解的神态。“什么事呀。”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实际上,我是有件事来麻烦您的,近来报纸登了有关R省的贪污事件,您知道的吧。是爸爸那个局发生的事。”

边见的面容立时有了变化,两眼突然现出困惑的样子。

“这我知道。”边见的答话却很轻松,“我每天在报社里,报纸总是要看的。轮香子姑娘是担心这件事才来的吗?”

“就象我刚才讲的,这件事发生在爸爸的局里。明确地说,想请您告诉我,爸爸与这一事件有多大关系。边见先生在报社工作,又专门负责采访爸爸那个单位,我想您会比别久更清楚,因此才来向您请教的。”

昨天夜里,爸爸和妈妈好象又发生了争执,那是在轮香子离开爸爸房间以后。虽然当时她并没在场,但从情形来看,是能判断出来的。妈妈没有痛痛快快地走出爸爸房间。她当即感到是出了什么事,这一直感果然没有错。

事后她见到妈妈时,妈妈的样子就是与往常不同。轮香子曾主动问过这件事,但妈妈没有作答。尽管在轮香子面前态度绝无异样,但从妈妈脸色上却立即就能知道她与爸爸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妈妈的表情很消沉,眼神显得有些忧愁。

这一切,大约都与报纸上的消息有关。妈妈闷闷不乐和牵肠挂肚的原因,可能正在于她知道了事件的责任将要追究到爸爸身上。

既然从妈妈那里得不到答案,就只有向边见求教这一个办法了。边见负责采访有关R省方面的情况,始终受到爸爸的关照。他会比谁都更清楚事件的内幕,而且似乎能如实地把情况告诉自己。

然而,边见的语气开首就仿佛有些轻描淡写。这甚至给了轮香子一种感觉,好象他讲话时那副无所谓的神态是故意做出来的。

“边见先生,无论爸爸会处于怎样的境地,我都不在乎的,只想请您坦率他告诉我。我现在很担心,简直都坐卧不宁了。”

“这是可以理解的。”边见点了点头,“不过,轮香子姑娘,实际上我也不大了解情况。不,我这不是在讲应酬话。最近好象还要逮捕另外一个课的股长,但我的看法是,大概至多在课长助理一级就会终止的。我认为,责任决不会追究到您父亲的名下。”

边见做出这段回答的时候,仍旧用着和开初一样的语气。

新豪华饭店

小野木在神宫前站下了地铁。

由于正值傍晚时分,一走下拥挤不堪的地铁电车,浑身立刻感到一阵轻松。

走出阶梯,步入街道,黄昏的路上已经灯火通明了。

小野木让过电车,等到汽车的长龙过完,穿过马路向对面走去。

赖子正站在通往明治神宫正门马路稍向里一点的林荫树下。伫立在夜幕初垂之中的赖子,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

马路一侧的林荫树已经叶落枝秃,越过树稍可以看见鳞次栉比的公寓,只有窗子透出亮光。

正中央的马路,一直伸延到明治神宫,往来的汽车川流不息。在小野木看来,为避免惹人注意而站在那里的赖子的身影显得格外地凄凉。

“让您久等了。”赖子默默地点头致意。她那白暂的面庞在薄暮中依稀可辨。

“很忙吗?”赖子挨近已经起步的小野木身旁。

“最近突然忙起来了。简直都没有自己随意支配的时间了。”小野木到这里来之前,还在与特搜班的伙伴们一起出席会议。这次会议,从早晨起,整整开了一天。真是累得筋疲力尽。

“对不起。您那么忙,我还打去了电话。”

赖子道了歉。两人信步闲逛似地走着。

“不,我也很想见到您。”

小野木这样一说。赖子才不吭声了。两人就这样朝前走着。

“哎呀,我们往哪儿去呀?”

赖子仿佛刚察觉似的,停住了脚步。

“是啊,到什么地方去好呢?”

方才只是无意识地迈动着双腿,因此方向还没定下来。

就象观看立体透视图一样,马路、树木、房屋,全部聚集在远方的同一点上;再往前,看到的便是漆黑的树林。树林的上方,傍晚的残云带着落日的余辉,正在飘散开去。

“我想看看大海哪。”赖子说。

“大海?”

“已经好久没有看到了。不知为什么,我特别想看看呢。”

“若是看海的话……”小野木说,“就是东京海喽。”

“不。还是想看看您曾和我一起去过的横滨的大海。您若方便的话,去一趟吧?”

小野木心里明白,赖子是要再度唤起与自己第一次结合的记忆。

“好吧。”小野木口里应着,两眼看着一辆外国人乘坐的汽车。

“太高兴啦!这个念头起对了。”赖子叫住一辆飞驰而来的出租汽车。

“去什么地方?”司机眼睛视着前方问道。

“请开到横滨。”

“是!”

到横滨是长途,所以司机很高兴。

停在附近的一辆汽车,跟在两人乘坐的出租汽车后面开动起来。

出租汽车从涩谷绕道五反田,驶上东京至横滨的国营公路。

“很久没见了吧?”小野木对身边的赖子说。

“正好两个星期啦。”

“有这么久了吗?”

在这两个星期里、小野木几次接到赖子的电话。但是,由于眼下正在参与的案件复杂而又严重,每天下班回去时,一般都在夜里十一时左右了。因此,每次他都婉言谢绝了。

“对了,在电话里听您讲了一下,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要说吗?”

对小野木的这句话,赖子没有做声。小野木看出赖子的面容有些反常。他想可能是由于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的缘故,但她的表情确实有点拘谨。

赖子说忽然想看看大海,这大约也是她的某种心理在起作用吧!她脸色也比往常显得苍白。刚见面的吋候,小野木还以为这是傍晚天色的缘故。

车子加快了速度。穿过繁华的街道,好不容易才开到郊外。路灯也逐渐稀疏下来了。

“出什么事了吗?”

小野木的手被赖子的双手握着,放在她的膝上。这已是习惯性的动作。然而,小野木被赖子握住的手掌,感到比平时给攥得更紧。赖子的手很凉。

出租汽车驶过一架长长妁桥梁。暗淡的河水里,映着工厂的灯火。

“哎,小野木先生。”她自语似地说,“我要离开结城的家啦!”

小野木不由自主地扭头看了她一眼。赖子表情很坚决,紧闭着双唇。

“不过,这与您没有关系。是我自作主张下的这个决心。请您不必担心。”

“出什么事了吗?为什么?”

“我可以告诉您:并非如此。”

车子正穿行在川崎寂静的市区。左边有一根工厂的黑烟囱在夜空中隐约可见。

“我觉得太突然了。”

“不。”赖子用惯常的声调说。“我早就下了这个决心。最近我就要回到老家去。并且正式与结城离婚。在手续办完之前,打算松松快快地在乡间呆一段时间。”

小野木认为,结城与赖子之间还是发生了什么问题。她是位聪明的女子,不肯做详细的说明。小野木知道,即使再问也毫无用处。

小野木从那一瞬间感到,一个崭新的世界就要展现在自己的面前。他觉得自己似乎就要通过一条暗淡漫长的隧道了。

“明白啦。”小野木只讲了这三个字。接下来又说,“到那时候,我一定去接您。”

赖子的手,比先前更用力地攥紧了他的手掌。

“真地会来吗?”赖子抑制住自己的声音,在嗓子眼里喊着说。

“当然要去。说心里话,我一直在等待您讲出这件事。我既不认识您的丈夫,又不了解您的生活……”

“请原谅!”赖子打断小野木的话,赔了不是,“无论如何不能讲的呀。把那些情况讲出来,会使您痛苦的。”

“我明白。我毫无责备的意思,并且决定永远不再过问这些事情。我只要有您就成了。至于其他的一切,全没有知道的必要。”

“我太幸福啦!”她这声音很低,但忽然变得哽咽了。

出租汽车已经开进横滨鹤见区的街道。

赖子还有件事无法告诉小野木。那就是结城似乎已经发觉了他们俩的事情。前几天,结城旅行归来,曾让赖子整理旅行皮箱,而且是叫她立即进行整理。事情很稀奇,过去从来没有特地命她做过这种事。

使赖子脸色突变的是,旅行皮箱里出现了S温泉前旅馆毛巾。发现那条毛巾的时候,她的呼吸都要停止了。脸变得煞白。

她无法忍耐到丈夫洗过澡出来,连自己的房间也没有回,一径走去家门,在附近一条昏暗的马路上徘徊了许久。

结城己经知道了。这种做法,确实是蓄意干出来的。

赖子立刻下了决心,必须离婚。以前也曾与丈夫商量过离婚的问题,丈夫却居心叵测地不予理睬。

赖子在等待提出离婚的机会。丈夫察觉到赖子的这种动态,有意躲闪着,一直不肯开口,并心安理得地连续几天住在外面。赖子失去了与丈夫平心静气交谈的时机,只得等待着。

这个问题,现在竟以此种方式提了出来。丈夫向她显示有S温泉标记的毛巾,是故意不用语言而以物证提出质问。

事过之后,丈夫的表情和态度都没有特别的变化。赖子心里已经做好准备,但丈夫却一言不发。

她醒悟到结婚的失败,是在婚礼刚过不久。当初未能当机立断,如今却成为罪恶的根源,对她进行了惩罚。

明确决定离开结城家,是在四、五天之前。最初,她本打算瞒着小野木来进行这一切。离婚这件事,与小野木毫无关系。这是要自己独自解决的问题。

纵然不能和小野木结婚,她也做好了抛却一切的思想准备。

这对丈夫又不能明白地讲出来,因为那会给小野木带来麻烦。

小野木从事的不是一般职业。他的作为检察官的地位,有可能因此而被剥夺;他的整个生涯,有可能因此而被断送。丈夫的性格,完全可能干出这种勾当。这是可怕的。|

不能讲出自己决心的原因,既有为了不让小野木担心,也有丈夫的具体情况在内。

细说起来,赖子至今没有把丈夫结城的情况向小野木和盘托出,原因正在于丈夫那见不得人的职业使她忍受着屈辱。

她很想尽快离开这个家庭。她业已认识到,和丈夫心平气和地商量离婚,根本没有指望了。即使和自己分了手,丈夫也不会有为难之处。只是一旦下了这种决心,她便产生了要见小野木一面的强烈愿望。

从前几天就打了电话,但小野木好象很忙。今天晚上才得到了这个机会。

出租汽车驶入横滨街道。樱木町的高架铁路线延伸到很远很远。

赖子看到小野木的表情很快活。听说赖子已决心离婚,他显得很高兴。

“上一次到这里来,是夏天吧?”小野木望着车窗外面说。

出租汽车驶入一处可以看到公园漆黑树丛的地段。

“您还记得吗?”赖子微微点了点头。

“下车吗?”

听到他的问话。赖子马上说道:

“从’新豪华饭店’能够看到海港一带的风光。最上面一层是食堂。我很想从那里自由地眺望一下大海呢。”

“好吧。”

车子的前方出现了“新豪华饭店”绚丽多彩的辉煌灯火。

“喂!”小野木冲着司机的后背说,“停到饭店前面。”

出租汽车滑到饭店前大门口。几乎与此同时,后面跟上来的那辆汽车在他们稍前一点的地方停了下来。

从那辆车下来一个年轻男子。他急急忙忙地把身子挤进饭店正门口的转门里。

许多外国人正慢悠悠地走下楼梯。那个男子从这些外国人中间钻过去,跑到二楼的电梯前。

可是,当看到电梯上升的指针停在七层的数码时,他的脸上便现出了放心的神态。

饭店的食堂在七层。在衣帽寄存处,赖子脱去黑色的大衣,露出洁白的衣裳。这一急剧的变化,使那些正在注视赖子的人仿佛感到焕然一新。

服务员在前面引路,把他们带到一处靠窗子的好席位。

“真美呀!”赖子落座之前说道。因为横滨的夜景正呈现在整个玻璃窗前。

昏暗的海面上,外国船只的灯光一团团地映到水里:其中有三艘巨轮,仿佛各自形成了一座不夜城。背景处,连着鹤见一带的灯火。

船桅上的红灯小巧玲珑。

窗下的一角,近处是山下公园,公园的树丛,有一半呈现在视野里。透过黝黑的树丛,稀稀落落地闪出路灯的光亮。

赖子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一切,脑海里浮现出去年夏天和小野木到这里来的情景。那一带此刻也是漆黑一团。

小野木明白赖子投出去的视线的含义。

服务员来请他们订菜。小野木订了一个生牡蛎,然后朝赖子笑着问道,“稍微喝点吗?”

“好,喝一点吧。”

小野木为她要了轻度掺柠檬汽水的杜松子酒。附近白色的餐桌上,几乎都是外国客人。他们一面彬彬有礼地进餐,一面悄声细语地交谈着。另一侧,乐队正奏着幽静的室内乐曲。木琴的声响不绝于耳。

赖子一味地朝外面眺望着。一艘小汽艇拖着细弱的灯光,疾驶在黑暗的海面上。

“为什么突然想看大海了呢?”’小野木这样一问,赖子才把白白的面孔转了过来。

“不为什么,只是想看看。不过,太好啦!能和您一起来到这里。”

杜松子酒送上来了。两人碰了杯。

“真新鲜呢!”小野木朝赖子笑着说。

“喏!”赖子用手指捏着酒杯给他看,“今晚不知为什么,就是想让您请我喝点这个哪。”

赖子的情绪感染了小野木。他没有马上说出话来。

“没想到今天晚上会到这个地方来。在见到您之前,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小野木老老实实地讲出自己的感想。

“世上的人呀,不知在什么情况下就会采取意料不到的行动。我也只是想看看大海而已。真有意思!您看,于是就和您一起坐在这个地方了。”

赖子的这番话,好似在讲自己今后的命运。小野木则在尽量避开这个话题。因为他还想根据自己的猜况更深入地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他对赖子的心情并非不理解,但他还是不想在这种场合,而是准备在单独和赖子在一起的情况下再谈。

“赖子的故乡没有海吗?”小野木问。

“啊,离海远着呢。所以,我小时候就非常憧憬大海。我们那里是个四面环山的城镇。”赖子的眼睛仿佛在追忆,“那是一座很静谧的城镇,是古代诸侯身边的一座小小的城邑。城里还残留着武士宅第,周围的土墙都快倒塌了。”

她继续介绍着:“还有不少白色的仓库和草房。士族宅邸的小黑门上,垂着常春藤之类。童年时代,觉得这家真够脏的;可是现在想来,那正是一条恬静的街道呢。如果不在街上多停一会儿,简直就见不到行人的影子。”

赖子也许马上就要回到那座古老的诸侯城邑去了。

她的成长历程,小野木有一次曾所到过简单的介绍。是在一座古城的一户古老的名门望族之家长大的。

至于她现在的丈夫从事着什么职业,小野木并不了解。赖子不肯讲明丈夫的职业,似乎因为有着某种隐情。不,肯定不是出于对小野木的复杂的顾忌心理,而是使人感到有某种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种见不得人的因素,影响着赖子的生活。事情很明显,小野木并不了解她的家庭,所以不可能了解她的生活。但是从她的精神负担和整个举止看,却都为这种影响所笼罩着。这就是所谓“她的生活”。

“那样的城邑,我也想去一次啊!”

小野木想象着一个群山环绕的小小盆地。在一座沉睡般的古城里,人们安安静静地生活着。

“您约好了要来接我的呀。”赖子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这大概不仅是掺了柠檬汽水的杜松子酒的作用,很可能是她脑子里正浮现出小野木去接自己时的快乐情景。

“是啊。”小野木的声调也快活了,“那时无论如何也要去一次。我也想看看赖子诞生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景象。”

“那是个很没趣儿的城镇。您会感到吃惊的。”

“绝不会吃惊。我甚至在想,索性就在那里生活也不错。”

赖子两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小野木的面庞。

后乘电梯上来的男人,正在给东京挂电话。

“现在正在用餐,……嗯,是饭店的七层。……您立即到这边来吗?”

那男人用手拢住话筒,免得自己的声音被别人听见。

他上穿皮制茄克,下着黑色制裤。对于来这家坂店的客人来说,他的这身打扮是很不相称的。

进餐结束了。

服务员来到跟前,问他们所要的餐后食品。赖子点了水果。

“哎呀!”看着窗外,她小声叫了起来,“船上的灯火都熄灭啦!”

小野木移目朝海面望去,先前一直宛如城堡般灯火辉煌的外国船只,都变作了漆黑一团,几乎只有方才见到的一半大小了。

而且,作为它们的衬景,鹤见街道上的灯光也私为黑暗所代替。

就这样,在两人进餐期间,不知不觉地夜更深了;街区和船上的灯火渐渐地熄灭了。

“您可能知道的,我现在住的地方是一处高地。”赖子说道。刚才在出租汽车里见到的忧郁情状已经一扫而光,显得很舒畅。

“朝外面一望,满眼是屋顶的海洋。随着夜深人静,亮起的灯光逐渐消溶在黑暗之中,连霓虹灯都看不到啦!那情景,真好象是亲眼看到深夜的降临呢!”

小野木想象着赖子的处境:丈夫没有回来,她正孑然一身地站在家里,兴味索然地眺望着外面的夜景。

赖子把服务员送来的草苺浸到乳白的牛奶里。

“到夜里十一时左右,灯光大约就会只剩下一半了吧?”

“嗯,是那样。看着看着,哎呀,心里可寂寞啦!。”

听了赖子的话,小野木眼前仿佛出现了灯消火灭,昏黑一片的市区,似乎连市区上空那些星星的位置都历历在目了。

“小野木先生,您夜里仍旧工作到很晚吗?”她问。

“嗯。近来在机关里呆到很晚。回去的时候,一般都要到十二点啦。”

“啊,那么晚。”赖子睁大眼睛看着小野木的脸。“最近一直这样吗?可别把身体搞垮了呀。”

“不会的,反面觉得精神倍增呢!比如明天,就必须在五点钟起床。”

“五点?”

“不,这只限于明天。要办一件我现在正参与审理的案件上的事。”

“您真够忙的啦。”

她向小野木投去温柔的目光。小野木的工作很特殊,这就使得赖子不得不回避问到具体内容。小野木也不肯讲到这些问题。

赖子感到有一种不祥之兆。

小野木的话,使他联想到丈夫结城所从事的不可告人的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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