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波浪上的塔》作者:[日]松本清张【完结】 > 波浪上的塔.txt

第 19 页

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7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28

小野木付了款。一下到地面,他和赖子乘坐过的出租汽车便拖着尾灯跑远了。

继续乘坐那辆汽车,小野木再也无法忍受。身旁不见赖子,那充满空虚的座位使他感到压抑;似乎自己就要滑进黑的洞穴里一般。他想换乘一辆车,以便把这种情绪摆脱开。

小野木站在昏暗的街道上。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只有车辆往来频繁。小野木这才对自己留在街上感到一阵轻松。

他稍走了几步。可能是灯少的缘故吧,天空显得很清澈。悬在空中的月亮又换了一个位置。与在深大寺树林里所见到的月亮相比,它显得令人意外地平常。

―辆空车减慢速度滑靠到正在步行的小野木身边。小野木坐进司机打开的车门里。

“您到哪儿?”车子跑起来后,司机问道。

“就这样跑一会儿吧!”

小野木此刻不想回去。在这种情况下他随便去什么地方都成,全然没有确定的目标。

小野木想象着返回结城家中的赖子。一切简直就象在梦境里一样。只是由于换乘了车子,他才得以摆脱无法忍受的寂寞。他那仿佛失去平衡似的可怕的坠落感已经淡漠了。

奇怪的是,一想到这辆车子赖子压根儿就没在自己身边坐过,对席位的空虚感立刻就变成了心灵上的寂寞。

街上的灯光毫无意义地流逝着。车子只管在街道上奔驶着。

出祖汽车来到一处宽阔的十字路口。

“往哪边开。”司机问。

“就这样好了。一直朝前开,到下车的地方我会说话的。”

司机很不高兴,默默地等待着通行的信号。

小野木的自我意识一点一点地苏醒过来了。这时,“工作”这个概念才在他脑海里复苏。

然而,对“工作”的思索,并没有使小野木产生勇气,有的只是苦恼。到刚才为止,由于赖子的存在,小野木头脑里一直在萦怀着她。待到小野木一个人的时候,这种心情就被锁入深处了。男人往往在只身独处的时候考虑“工作”,而小野木的“工作”,此刻却在谴责着他。那声音仿佛在说:“你难道不是个检察官吗?与被告的妻子陷入情网之中,检察官的职务还能得到正当的履行吗?”

“是正当的!”小野木想叫出声来。他与赖子的恋爱,是在知道结城这个人物存在的很久以前。当时,在他面前的赖子只是一个女人。小野木心目中只有赖子这个孤独的女人。此外他便一无所知,也不想去知道了。

结城这个人是后来才出现的。自己跟赖子的恋爱与结城毫无关系,结城所犯的罪行以及他应得的惩罚,也与赖子没有一丝一毫的牵连……

小野木很想这样喊叫出来。即使面对结诚,他也毫不避讳。在处理结城的罪恶和量刑的自我意识中,并不存在赖子。那只是检察官与被告的关系,中间并不存在赖子。小野木心里是这样一种看法。

然而,这主张确实空泛无力;这声音更是无法捉摸,好象即刻便会消失在太空之中。

眼下的问题是,如果社会上知道了自己与赖子的关系,他们会心平气和地予以承认吗?谴责必然接踵而来。

“检察官审理被告,必须不受任何牵制,不憎恶任何人,不抱任何偏见。”

这声音动动摇着小野木。他不相信自己的主张能顶住这强烈的冲击。

汽车在奔驰。实在是毫无意义的奔驰。

林律师一到办事处,就有两名办事员从椅子上起立问候。

“你们早!”

律师坐到自己办公桌前。早晨明亮的阳光正从窗子射进来。律师从带来的手提皮包里取出文件,这时一个女办事员来到旁边。

“立花先生在等您。”

“噢,太好了。”

律师眼里闪着光,说了句“立刻请进来”。

“您早!”

进来的是一个头戴法国式贝雷帽的男人,瘦瘦的,三十岁左右。

“把昨晚的东西给您带来了。”

“真快呀。”律师兴致很高。

“那以后我立即显影,连忙冲洗出来了。”

瘦男人递上一个纸袋。

“太辛苦了。搞到很晚吧!”

律师边打开纸袋边慰劳了一句。取出来的是五、六张照片。律师一张一张地仔细看着。

“到底因为不能使用闪光灯,所以拍得都不太理想。”瘦男人用手摸摸贝雷帽,“不过,我看总算显出了本人的特征。”

“嗯。”

律师一张一张很感兴趣地专心翻着。地点在寺院内。一对男女正在树林里紧挨着走路的背影,女方穿着白色的衣服,男的个头很高。远处的灯光照着人物的一侧。大约使用了高感度的胶卷,在光线不足的情况下,拍的算是蛮不错的。

“比想象的要好呢!”律师称赞说。

“是吗?”

“老弟,没叫他们本人发觉吧?”

“那当然。不过,倒也费了好大劲。因为再没有旁人,所以忒怕对方听到我这边的脚步声,简直是提心吊胆啦。”

瘦男人报告着自己的辛劳,烦手从里面选出一张给律师看。

“这张使用了远距离聚光镜。这样脸看得很清楚吧?”

“嗯,果然不错。”

照片上是个特写镜头,小野木和赖子正脸贴着脸说话。

“好!这张就解决问题了。”

这是一对男女正在幽会的一组照片。背景是夜深人静的森林。

“喂!”律师招呼正在工作的年轻办事员,“到这边来!给你们看一样好东西。”

两个办事员凑了过来。

“瞧瞧!”律师把那套照片摊到办公桌上,“怎么样啊?”

“哈哈!”两个办事员脸上微微露出轻蔑的笑容,小心地翻检着一张一张的照片。

“是幽会吗?”办事员说。

“真是个好地方呀!在哪座山里?”一个办事员朝律师抬起头,问道。

“在市郊。”

“看情形这两位是特意到那儿去的哪。”

“是偸拍的吗?”另一个办事员一面仔细端详着照片,一面冲贝雷帽男人问道。

“对。”“贝雷帽”有点很自负的样子。

“这些全是正在走路的照片嘛。接吻的场面没拍下来吗?”

“没有。这个,”瘦男人用手掌拍拍额头,“要是拍上那种场面,效果就十全十美啦。到底因为太暗,结果就那张没有成功。”

“老弟,”律师转向“贝雷帽”,“两个人确实接吻了吗?”

“是的。哎呀,看着看着我都要气破肚皮啦。因为有活计,所以才忍住了!否则,我真想朝他们吹一声口哨呢!”

“嗯……”

律师略思索了一下,然后把两个办事员赶回他们的座位。

“照片拍得很好。下面你讲讲吧。按顺序一步一步地讲。”

“我暗地埋伏在结城先生家前面。后来,太太出来了,我就在后面盯着。太太叫住一辆跑空的出租汽车走了,我立即跳上事前准备好的车子,从后面跟了上去。”

瘦男人口若悬河地动着薄嘴唇讲述着事情的经过。

“下车的地方在S车站附近。太太是在车站小卖店前等着那个男的。两人一见面,马上走进车站里面去了。我想他们这次要坐电车了吧!结果又朝这边折回来了。然后乘车站前的出租汽车,跑上甲州街道,就到了深大寺……”

律师一面频频点头,一面作着记录。

“这样大体上就清楚了。”瘦男人讲完,律师这样说道,“还有,派你去的那家秘密侦探社的情况怎样了?”

“啊,那个也取来了。”瘦男人又从另外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纸袋。

“就是这个。”

律师把纸袋打开。里面出现三张照片。

“嗯,不错。这是另外一个地方嘛。”律师入神地细心看去。地点是横滨新豪华饭店的餐厅。照片拍的是侧影,漫步深大寺树林的一男一女,隔着白色的餐桌相对而坐,正在高高兴兴地吃饭。

这以后大约又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女办事员送来一张名片。

“这位先生要见您。”

律师探头仔细看了看。

“怎么,是新闻记者吗?”

嘴上这样讲,脸上却是十分得意的神态。新闻记者来访,这是不多见的。律师表示十分欢迎,证据是他对女办事员所讲的:“把他接到客厅去。马上把茶和点心送上去。”

律师接着又动手查阅文件,但就是沉静不下来。本打算有意叫人家等一会儿,可自己却忍耐不住了。

“我姓林。”

律师走进客厅,看到客人是一位二十七、八岁的高个子记者。

“在您诸事繁忙之中前来打扰,实在对不起。”新闻记者边见向律师微低下头说。

“您有什么事?”律师嘴角上露出悠然自得的微笑。女办事员遵照吩咐送上来咖啡和点心。连她那彬彬有礼朝客人问候、而后再退下去的动作,也是照了主人的指示办的。

“对不起,我是突然造访。”边见开门见山地说,“听说先生在这次有关R省的贪污案件中担任了律师,是这样的吧?”

林律师拖着肥胖的双下颏点了点头,露出十分高兴的样子。

“对的。这次决定为一名被告进行辩护。”

“噢。”边见从口袋里掏出记录用纸,“先生为之辩护的是哪一位呢?”

“结城。一个叫结城庸雄的人。”

“是了,这人是居中帮助行贿的。”

“啊,不知道行贿是否能成立呢。”律师很慎重。

“不,我来订正一下。”边见有点慌了,“就是站在企业家和政府官员之间的人吧?”

“嗯,是这样的。”

“这一案件的前景会怎么样呢?”

“啊,还不十分清楚,因为调查似乎还没正式开始嘛。”律师流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他反问道:“案件是否会深入,你们记者还不详细吗?”

“不,在我们这方面,说实话,真的不十分清楚。因为检察部门对我们防不胜防呀,所以才想到来先生这里请教,也许会明了大致情形。”

“嗯……”律师含糊地回答说,“眼下还什么都不便讲哟。”

“不,我们不会立即把它见报的。先生的尊姓大名自然也不会在报上出现。只是作为在这里进行的谈话,听听做参考而已。先生接受为结城先生辩护的重托以后,您的感想如何呢?我觉得结城先生是这个案子的核心人物之一。”

“也许确实象你讲的那样。”律师回答说,“不过,我这方面也即将进行调查,在那之前还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有这么个缘故,所以尽管你让我谈案件的前景,也还是无法讲出明确的看法。”

“据外面的传说,结城先生还在企业家和政府机关之间起了牵线搭桥的作用;他对事实承认到何种程度呢?”

边见盯住不放,又继续问道:“比如,人们传说,结城先生从企业团体负责人那里接受了向R省上层官员做工作的委托。这个问题,结城先生已经开始亲口自供了吗。”

“你是叫边见先生吧?”律师又确认了客人的姓名,“你诱导询问的技巧也很高明呢。对现在那些报社的先生可不敢马虎。但是,正象我方才讲过的那样,现在连资料还没有搜集齐全。”

“可是,”边见并不放松,又追问道,“关于这个案件,先生所做的估计,是对被告方面有利的吧?”

“这是毫无疑问的,我认为决不悲观。”

“噢!那么,有什么根据?”

“这现在还不能讲。但是,我坚信不疑。”

“哦,原来如此。”边见稍沉默了一下,“结城先生亲口所作的自供,在政府机关方面,比如关于R省方面,谈到了何种程度呢?”

“啊,这就不大清楚喽。”律师喷出一口烟。

“不过,某些方面已经出现了各种有关R省田泽局长周围的传闻,实际情况如何呢?”

“是啊。”律师好象激他一样,收住了下半截话,“啊,这个问题现在还没到谈论的阶段嘛。”

“结城先生是否在检察官面前说到了田泽局长的问题,这一点您也不了解吗?”

“啊,其实我是昨天刚刚接受为结城先生辩护的,同他本人的商洽也还不很充分。请原谅我不作回答吧!”

律师这样讲过之后,又含蓄地笑着说:“不过,无论如何,关于结城先生的罪状,我是抱着非常乐观的态度的。”

“您的意思是说……?”边见盯盯地注视着律师。

“不,这个问题在此地不便讲出来。可是,一旦我把这件事发表出去,就将给现在的检察部门以巨大的打击。从这个意义上讲,此案的前途是光明的。”

林律师煞象手腕高明的能干家,信心十足地这样说道。

局长家中

边见来田泽家拜访。

nv用人到门口来了一下,但马上又退回去,换了轮香子出来。

“呀,欢迎!”轮香子身穿醒目的天蓝色女罩衫,这恰好表现出她那少女般的纯洁和天真。

“您好!”边见递出一个纸包。

“哎呀,小甜饼。”轮香子笑了起来,“实在感谢。”

边见脱鞋这会儿工夫,轮香子跑进里面去了。妈妈正在日常起居室。

“妈妈,小甜饼,瞧!”

轮香子把刚从边见手里接过来的纸包,高高地举给妈妈看。可是,妈妈却一反常态地没有笑。

“嗯。马上请到这儿来。”

妈妈这会儿的脸色竟奇怪地显得很认真。完全没有以往迎接边见时的那种兴冲冲的样子。边见通过走廊进入房间以后,情形也是如此。

边见在席子边屈膝问候道:“您好!”

边见历来都是一丝不苟地行礼问候。妈妈则恭恭敬敬地报以答礼。

“请,请进来。”妈妈把边见请进这间日本式的房间,马上又冲着轮香子说:“小香子,去准备茶。”

“好。”轮香子到厨房动手准备去了。把昨天刚命人切碎的咖啡用水滤完,她足足花了十分钟。

当轮香子端着茶重新回到妈妈房间的时候,一直在谈话的两个人突然把话打住了。

不过,所谓把话打住,并不是轮香子亲眼所见。只是在打开拉门时,她立刻产生了这么一种感觉。足以使她产生这种感觉的紧张气氛,在相对而坐的妈妈和边见身上都有表现。

边见立即朝轮香子笑了笑,妈妈却依然故我地板着而孔。

“谢谢。”边见道了谢。

“轮香子。”轮香子正要在那里坐下,妈妈急忙说,“我和边见先生有点话要说,你过一会儿再来吧。”

这是以前所不常有的事。以往,只要边见一来,妈妈不拘怎样,总是尽量叫上轮香子。轮香子正是根据这个惯例,打算在那里坐下来的,不料今天竟遭到了妈妈的拒绝。

“是。”轮香子立即站起身,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边见和妈妈正在谈的问题,必有什么事要瞒着自己。她凭直感知道,那是有关爸爸的问题。报纸上天天登载爸爸所在的R省XX局贪污案件的消息。她猜出来了,边见是来向妈妈报告这方面形势的。

妈妈近来一直表情沉闷。虽然爸爸照常很晚乘车回家,但总显得有些急匆匆的样子。动作中分明失去了先前那种从容庄重的派头。而且,在轮香子退回卧室以后,爸爸和妈妈往往还一直谈到很晚。

轮香子曾经向妈妈问过这件事。

“放心好了。和你爸爸没关系的。”妈妈每次都这样说,“那是因为部下的不检点,所以也许会出现责任问题,但爸爸不会有什么事的。”

可是,话虽这样说,妈妈的脸色却很不好看。以往与轮香子在一块儿的时候,妈妈总象随和女儿似的,变得年轻起来,而现在,妈妈却尽可能独自闷在房间里了。

妈妈的态度确实与以前判若两人了。轮香子觉得,妈妈好象突然有意在疏远自己。这种现象说明,妈妈在从事一项对轮香子保密的工作。轮香子感到,妈妈单独进行的这种工作是属于大人们的事,不能让女儿知道。

所有这一切,肯定与当前社会上正轰动一时的贪污案件有关。这是牵扯到爸爸的问题。可是,鉴于案件本身的性质,轮香子又不便直截了当地去问爸爸。

轮香子要进一步追问妈妈,也觉得有某种顾虑。就是说,她意识到爸爸也许会被追究刑事责任,这种感觉使她这个做女儿的事到临头又犹豫不决了。

尽管如此,边见究竟到妈妈这里讲什么来了呢?从那种严肃的谈话方式就可以判明,妈妈是有事拜托了他。一定是边见接受了妈妈的托咐,现在带来了回音。

平时,妈妈总是主动要轮香子在那里坐下的;今天,却撵她中途退了席,这也使轮香子想到谈话的内容非同小可。

边见大约是出于对轮香子的顾虑,尽量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但是,妈妈的脸色却毫无隐晦地说明着这一切。

轮香子虽然呆在自己的房间闭门不出,但心里却平静不下来。

这个问题发生以后,她很想去访问小野木。然而,听说他作为检察官正参与这个案件,这事也就无法实行了。和小野木也好长时间没见面了,她很想让和子把他叫出来谈谈,却无法如愿以偿。父亲与案件有关这件事,使轮香子感到羞耻;于是便突然觉得无颜再去会见小野木了。

“律师先生是这样讲的吗?”房间里,轮香子的母亲正在凝眸沉思,“会是一种什么情况呢?”

“内容方面,”边见静静地说道,“他什么也没讲。总之,是充满信心的样子。律师先生说,他把那件事一发表,检察部门立刻就得全线崩溃。从他的表情来看,倒不能认为完全是在故弄玄虛。”

“什么事呢?”

“这个……”边见也在思索,“我也看不出眉目。反正,律师是这方面的专家嘛。我认为,他们不仅搞正面防御,也会从各种薄弱环节进行积极防御的。不管怎么样,如果律师把检察机关方面搞乱了套,这个案件自然就会向有利的方面发展。”

局长的妻子长吁了一口气,说:“要是真这样就好啦。由于担心丈夫的问题,最近我连觉都睡不好呀。”

“我看局长保险没问题。而且,尽管不知道律师在考虑什么,但他讲的如果能够成功,就会出现案件本身平息下去的可能性。”

“若真能这样,可就谢天谢地啦。”边见飞快地朝局长妻子的脸上看了一眼。他是在用新闻记者的眼光进行观察。

“太太。”边见以一种与刚才不同的声调说,“我想坦率地请问您,局长方面有什么令您担心的迹象吗?噢,这也许太冒味了,既然事到如今,我也想给您当个参谋。”

局长妻子沉默了。没有马上回答。从她那变得难看的表情,提问者认为己经得到了答案。

“其实,是有一件令人担心的事。”她勉勉强强地低声说道,“说来真叫您见笑。”

“不,请您尽管说好了。这个当口,太太自己闷在心里,是无补于事的,必须想个最好的办法。因此,希望太太无论如何也要坚强起来。”

边见这样鼓励着局长的妻子。

“您所担心的事是什么呢?”他把身子朝前探了一点,“不,我不会对任何人讲的。这点请您绝对放心。请您全部讲出来好了。我愿意尽力与您共同考虑个万全之策。”

“谢谢。”局长妻子说。停了一会儿,她便讲下去了,“实话告诉您,那是有一天晚上,田泽带回来一件貂皮大衣,说是给我的。那是一件非常漂亮的大衣呢。田泽虽说是局长,论起拿到的薪水,却并不那么多,是买不起那样的貂皮大衣的,肯定是在什么地方收的礼物。作为礼物来说,那是过分地豪华了。我立即就看出是从哪儿收的礼,所以当时就对田泽说,要赶快退回去。”

局长妻子讲出了全部真相,她接着说:“可是,田泽就是那么一种脾气,开头说,先原封不动地放着,最后又说要送给轮香子。我可不想让轮香子穿这样的衣服。于是,不知不觉之中就拖延下来了,始终没退还回去。这期间,我又催过田泽一次;田泽说,你们娘俩不穿的话,就送给亲戚吧。”

“这么说,那件貂皮大衣,您就转让给亲戚了?”

“嗯。亲戚里恰好有一个人穿着它挺合适,所以就给那个人了。正是这件事叫我放心不下。“

“原来是这样。”新闻记者脸色阴沉了,“这就无可奈何了,那件大衣,肯定象太太所推测的那样,是企业家赠送的礼品。没有退回去,是有点遗憾呢。”

“边见先生。”局长妻子表情严肃地问,“您看那件貂皮大衣会有问题吧?”

边见想回答“当然会有问题”,却实在难以立即说出口。

“现在需要提前跟亲戚讲好,就说不是我们转让给她的礼品,这是为了防止万一而采取的措施。”

然而,边见的话也讲得没有把握。微弱的阳光照射到房间里。在这沉闷的气氛中,令人觉得仿佛什么地方有个缝隙,一股冷空气正由那里吹进来。

“太太。”边见慎重地追问道,“其他再没有别的了吧。企业家没另外带来东西吗?”

局长的妻子没有吭声,只点了点头。然而,她还有件事无法对边见讲出来。接受的东西,不仅仅是貂皮大衣。还有用报纸包着的一札钞票。那是企业家留下来的,当时他悄悄地放在门口盛鞋的箱子上就溜掉了。

而这个报纸包里面的东西,她却违背自己的理智,将它用掉了一半以上。

田泽隆义近十二点才乘机关的汽车回到家里。妻子到门口打开门:“您回来了。”

田泽默默地走进家中,身上散发出一种酒气。轮香子和nv用人都安歇了。家里只有走廊的灯亮着。

田泽走进起居室,正脱外衣的时候,关好大门的妻子进来了。

“我说,”妻子叫了丈夫一声,“今天边见先生来啦。”

丈夫一声不吭,仍旧穿着西服,倦怠地坐在那里。酒味很大。

“参加宴会了?”

丈夫并不答话,却说了句“拿水来!”妻子给他端来以后,他好象喝甘露一般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

“给您讲一下边见先生说的情况吧?”

“都说了些什么?”

丈夫用一块洁净漂亮的手帕擦掉沾在唇上的水珠。

“他说到律师先生家了解检察部门的动向去了。据律师先生当时讲,他们手里好象有搞垮检察部门的关键手段。”

“那是律师在虚张声势。”丈夫根本不感兴趣。

“不,据说未必如此呢。边见先生是这样说的。和别人不一样,这是边见先生的话,所以还是可信的。”

“即使是边见讲的也靠不住。”丈夫带答不理地说,“他讲到什么具体情况了吗?”

“那倒没讲。不过,据说律师讲得非常有把握。律师说,自己打出的殺手锏将使检察部门溃不成军。”

丈夫的眼神不禁为之一动,但马上又恢复了原来的表情。

“硬要把这种事信以为真,也没有办法。你都向边见详细地打听了些什么呀?”

“不,并没特别问到什么。看到报纸,我老是担心。”

“你不必过分担心吧!我心里有底,没问题。”

“我说。”妻子改换了声调,“貂皮大衣的事,我跟边见说了。”

“糊涂蛋!”丈夫皱起眉头。

“那件东西给了亲戚恭子。边见劝我说,应当早点对接受大衣的人讲明,好叫她心里有数。”

“边见这小子没说别的什么吗?”

“没有。”妻子的表情仍然有些不自在。

“不过,虽然貂皮大衣的事跟他公开了,可是从土井先生那儿收到的用报纸包的那叠钱,我却没有勇气向边见说出口。”

丈夫沉默不语。妻子又说:“哎,我说。那笔钱的事,怎么处理才好呢?”

“用了多少?”停了一会儿,丈夫细声问道。

“由于各种开销都赶到一块了,所以终于花掉了一部分。若是一开始就不让他们把那包东西放下,该有多好呢!我也是把它收到衣柜的底层,想着绝对不去动用,把它退还回去,结果却终于……”说着,妻子低下头去。

“所以我才问你用了多少嘛。”

“我估计用了一半左右,乡下家里盖房子,要我帮忙,所以出了钱;我的亲妹妹结婚,也负担了一部分。总之用项很多。”

“二十万(此处的“二十万”,系指日元,下同。)左右吧。”丈夫脸色很忧郁。

“您虽说是局长,也只不过表面光彩;您的薪水比外面人想象的要少得多,实在难为您了。我真恨土井先生,明明我们拒绝了,他却在临走时把那种钱放到盛鞋的箱子上就逃之夭夭了。这次他被检举出来,肯定也会把这件事向警察交待的。”

“不,听说自供还没有开始。”

“反正,早晚会说出去的。事到如今,要退还也不成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呢?我说,不会‘搜查住宅’吧。”

“是啊。”丈夫也示弱了,“还是趁早把那笔钱适当处理一下为好吧。”

“处理?”

“把剩下的三十万元交给朋友大木兄,其余二十万由我们补上,以我寄存的方式放在他那里。万一土井扯出这笔钱的问题,我可以说我并没接受,而是把这笔钱放到朋友那里,托他退还给土井。也就是说,我这方面采取的方式是,因为这笔钱的性质有问题,所以请朋友给暂存一下,准备过后由朋友给退还回去。万一搜查住宅的时候,在家里发现那三十万现款,可就不好交待了。得赶紧处理掉哇!”

“这可太丢人了。”妻子叹息着说,“这件事若是牵连上,您的地位一动摇,以后会怎么样呢?”

说到这里,妻子流出了眼泪。

“啊,还不值得那么担心嘛。据我听到的情报,似乎最大限度到课长一级就会截止的。更何况,叫他们来抓我试试,那就会无法收场!听说国会议员们已经察觉到这种苗头,也正在向检察厅方面做工作。因为大臣自己也相当担心呢!”

“真的会没问题吗?”

“我说过的,你放心好了。因此我才这么逍遥自在地参加宴会之类,并且是喝了酒才回来的。若是那种危险临到我的头上,我也就不会这么悠然自得地去出席宴会了。”

丈夫身体很胖。他解开领扣,松了松领带,又朝妻子说:“你就是天天这么闷闷不乐也无济于事的。好了,一切交给我就万事大吉了嘛!不过,这事还是不要对轮香子讲吧。”

“实在不便跟轮香子说呀。”妻子还在用手帕擦着脸。

会议结束时,天已经很晚了。

小野木走出机关。外面夜色正浓,附近一片昏黑,而银座方面的天空却亮似极光。

其他同僚,有的在等公共汽车,有的朝市营电车车站或地铁方向走去。小野木平时也利用地铁,但今天却没有加入那个行列。他推说有事,独自朝日比谷公园走去。

黑魆魆树林对面的天空,交相辉映着霓虹灯绚丽的光芒。

小野木很想一个人走走,边走边思索一下。虽然今天也进行了审讯,但没有见到结城庸雄。这不仅因为分工不同,也是由于自己有意避免见到他。他实在不忍再见到结城。需要他的口供的时候,便同供词记录打交道,或者听分工负责的检察官介绍情况。

奇怪的是,连走过结城受审房间外面的走廊,他都感到胆怯。小野木蔑视结城庸雄。对于使赖子陷入不幸的这个男人,他感到愤慨。然而,他却害怕见到这个男人。

这原因难道仅仅在于对方是赖子的丈夫吗?比起结城之流,自己更有权利爱赖子。结城只是一点一点地吞噬了赖子的生命。仅仅因为人世间公认的夫妇关系,自己就无端地害怕见到结城,这理由是根本说不通的。

那么,从法律观点来看会是怎样的呢?小野木根据以往调查的案件,每每感到,法律解释总是与现实事物相脱节。不过,法律永远是建立在常识基础之上的。大约把常识规定于某种强权之下,便是法律吧。可是,常识更属于带有公约数性质的、普遍性的东西。

然而,普遍性的东西往往不适用于各个有别的具体场合。相反地,服从普遍性的东西,却是不自然的。小野木曾多次痛切地感到,用最带常识性质的法律去决定对现实的解释,这是多么地不公平。

赖子的情况便是如此。赖子很早就想离开结城。结城则一直不予同意。这一对夫妻遂乖离为互不相干的独立存在。

小野木认为,赖子的感情与自己结合得最紧。可是照现在的形式来看,小野木对赖子的行为却得不到承认。社会也会进行遣责,二次大战前甚至还有过为此而制定的法律。

结城庸雄如果是个普通人,这还可以说得过去,但他是小野木最厌恶的那号人物。无论从哪方面看,结城庸雄都是心灵丑恶、人格卑劣的。

就是这么一个结城,自己竟不得不惧怕到如此程度。对于造成这种局面的理由,小野木自己都感到气愤。

小野木在路上走着。

公园里的路曲曲弯弯。照明灯光映在漫步的人们身上。由于是这种场所,年轻的男女很多。所有的人都高高兴兴地说着话,与小野木擦身而过。

好象有谁朝自己喊了一声。尽管他已经听到了,但还是继续朝前走去。这时,又传来了一声:“小野木检察官先生。”

这次听清楚了。而且喊声与后面跟踪而至的皮鞋声同时俱来,他回过头去,原来是某报社专门负责采访地检的新闻记者。小野木对他的面孔很熟。

“您实在太辛苦啦,小野木检察官先生。”

记者是位稍显发胖的矮个子,平时就很会交际。

“啊,是你呀!”小野木淡漠地说。

这位记者并排走在小野木身旁。他不是自然而然来到跟前的,而是明显地有意采取的行动。记者一边走,一边吸起香烟。

“检察官先生,案件到高潮了吧?”他提问的语气是漫不经心的。

“怎么说好呢,我不大清楚呀。你还是到更上一级去问吧。”小野木回答说。

“不过,搜查已经取得相当的进展了吧。怎么样,会搞到R省的田泽局长头上吗。”

“哎呀,这我可不知道。”两个人闲聊似地走着。

“可是,某方面正吵吵嚷嚷地说,传唤局长是势在必行啦!”

“是吗?我可什么也不知道。”

“然而,在目前阶段,当然会到达这一步的吧。我认为,检察厅如果不深入搞到这一步,首先在国民里就通不过,因为大家都在注视着这个案件。”

新闻记者仍在步步紧逼,小野木却不作回答。

“贪污案件往往调查到中途就偃旗息鼓,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鉴于这种情况,希望这一次可要坚持到底呀。这是国民的呼声。小野木先生,是这样的吧?”

小野木对记者的这番话也没有回答。他眼前浮现出轮香子的形象,就是这位记者所提到的田泽局长的女儿。

一片仿佛在闪光的初夏里的麦田。田里有一位少女亭亭玉立——每当想到轮香子,小野木脑海里总是浮现出这个场面。

翠绿的麦田,湛蓝的湖面,洁白的花梨树花,盐尾山口一带缓慢起伏的山峦……站在这如画风景中的少女,在小野木的眼里,宛如倩影生辉,光彩照人;恰是碧玉无瑕,纯洁天真。

即使后来又见到过轮香子,当时的印象也没有减色。她那即将由少女期过渡到成年期的身上,正保留着如此程度的天真无邪。良好的家庭教养,从她那落落大方的举止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小野木不愿使这样一位少女陷入悲伤的境地。每当想到田泽局长的问题,这件事都最使他感到苦恼。这次案件,事事都在小野木周围投下了阴影。

走在身旁的新闻记者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那位新闻记者离开小野木以后,在公园里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叫住了一辆出租汽车。

他要去的地点很近。在银座的一家吃茶店前下了车,新闻记者用肩膀推开店门。

他站在入口朝店内眺望了一会儿,便立即往二楼登上去。

“让你久等啦。”

新闻记者走近正在那里等候的边见。

“辛苦啦。”边见满面笑容迎接自己的朋友,接着连忙问道,“见到了吗?”

“我是盯到他回家的路上的。总算成功啦!”

新闻记者用蒸过的毛巾连连擦着脸。

“麻烦你啦。”

边见向一个年轻女招待员替朋友要了一份茶点。他盯着这位记者朋友的脸,问道,“那么,结果如何?”

“一概是‘无可奉告’。”朋友回答说,“不过,这从一开始就是明摆着的。我本来就打算从他的表情来进行判断。”

“你提出田泽先生的名字问的吗。”

“提了。当然,只有这样才能谈得起来。”新闻记者点了点头,“可是,他对此的回答是一概不晓得。当然这也难怪,因为他毕竟是个初出茅庐的检察官,不了解上边的方针,大概这也是符合一般常识的。不过,调查工作已经进展到这一步了,他那一级也该了解情况的。”

“他的反应怎么样呢?”边见很热心。

“事态会发展到田泽局长头上的。”

新闻记者确实是毫不介意地做了回答。可是,边见听到这句答话以后,脸上却现出一副事关重大的严肃表情。

“果然如此吗?”

“大约是的,根据他那表情,”新闻记者说,“我是这么判断的。因为提到田泽先生的问题时,他并没有特别加以否定。惟其年轻,在这点上他还是老实的。脸色立刻就有所表现。老兄,我认为这个案子必然要搞到田泽局长身上的。别的且不说,即使从现在的客观形势来判断,这大约也是合乎常情的吧!”

边见沉默了。他用调羹搅拌着第二次送上来的咖啡。

“怎么啦?”新闻记者问道。

“不,没怎么。”

“你为什么托我给办这件事,你和田泽局长有什么瓜葛吗?”说到这里,朋友很快就意识到了,“我忘记了,你和田泽局长关系很密切嘛!”

“那倒不一定。不过,在采访方面倒是常常请他给提供各种方便。”

“所以才担心的吧。你的心情我明白。但是,这次确实是不行了呀。”

“不行了吗?”

边见附和着朋友的语气说。轮香子的事总算没让他猜悟出来。

“太感谢了。”边见道了谢,“我突然想起还有件事要办,请允许我就此失陪啦。”

记者朋友感到很意外,说:“太急了嘛。”

“对不起,实在抱歉。可是,我想起一个人,必须在这个时候去会面。没时间了。”边见故意捋起衣袖看了看手表。

“哎呀呀,瞧你!”

“下次一定补上!”

边见特意轻松地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身。新闻记者也无可奈何地跟着站了起来。

“失礼了!”边见走出吃茶店,拍了拍朋友的肩膀。

然而,迈开步子以后,边见的脸色却是忧郁的。他在琢磨该怎样把刚才的话转达给轮香子。直截了当地讲,他实在于心不忍,可是又不能说宽心话。因为这件事,边见的步履变得沉重了。

他的周围人涌如流。在数不清的人群里,边见感到自己仿佛正孤单单地走在荒漠之中。

他看看手表。轮香子还正在等着自己。他走进公共电话亭。

“我是边见……”

刚说了一句,接电话的原来是和子。她以年轻人特有的声调“哎呀!”了一声,然后问:“是找小香子吧?”

“是的。”

“她正等得不跗烦呢!请稍候一下,马上就换地来接。”

唯独这次,边见觉得还是不听到轮香子的声音为好。电话听筒深处传来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对方拿起听筒的声音振动着耳膜。

“边见先生吗?我是轮香子。”

轮香子的声音不太激动。然而,她那尽快想听到边见讲话的样子,却仿佛历历在目。

“了解到了吗?”

“大致问了一些情况。方才我的一位朋友见到了主管的检察官。我请他介绍了打听来的情况。”

“是吗?”轮香子的声音稍有点紧张。

“电话里有点不好讲。我现在在银座,您能到这里来一下吗?”

“我马上就去吧。在银座的什么地方?”

边见把所在位置告诉给她。她便说:“对不起。好吧,我马上坐车去。”

边见放下电话听筒。人流依然熙来攘往。高高兴兴的年轻男女肩并着肩。边见独有这次对即将见到轮香子感到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一家饭店的某个房间里,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位老人正相对而坐。

中年男子肥肥胖胖,对面老人瘦若仙鹤。两人中间的桌子上,只放着茶碗和烟灰缸。再没有第三者在场。

饭店的这间日本式房间面向庭园;拉门上半部是糊纸的格棂,下部是玻璃。庭园本是这家饭店引以自豪的处所,但密谈却要求充分考虑到不至被他人窥视到双方的身姿。

中年男子是律师,就是那位和结城庸雄接洽过的辩护人。一只皮包放在那里,律师从皮包里取出一个大纸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