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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8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28

“具体情况是这样的。”律师拿出几张照片给对方看。

“嗯。”瘦老人擎在手里仔细瞧着。

“这张,”胖律师稍探过身子,伸出手,用指头点了点对方正在瞧的那张照片,“是横滨的新豪华饭店,两人正在吃饭。”

老人细细地看着那张照片。

“先生,这个镜头是深大寺,两个人正在走路的情形。因为天黑,拍得不清楚;尽管如此,也还能认出是他们本人。”

被律师称为“先生”的那位老人,过去曾在检察厅工作过。辞去官职以后,他当了律师,据说在检察机关方面,至今还很有威望。

这位原任检察长又掀过一张照片。

“这张也一样,”律师颇有点洋洋自得“都是从各种角度拍下来的。据说从这里往前走了不远,两个人就拥抱在一起了。”

老人很严谨,并没有笑。他又掀开一张。这张只是放大的文字。

“这张嘛,”律师继续说道,“这是S温泉,您大约知道的吧,在山梨县,一个乡村气息很浓的地方。在这里,结城的太太和小野木检察官曾一块儿住过。这是后来结城拍的照片。笔迹是小野木检察官的。”

律师一面不时抬眼看着老人的脸,一面进行说明。

“我也调查了小野木检察官的笔迹,与这张照片完全一致。”

老人面色抑郁地放下照片。

“具体地说,”律师脸上一直带着微笑,“小野木检察官和结城的太太到了这个温泉,据说,当天刮来了台风,于是从下榻的这家旅馆转移到另一家旅馆避难去了。这个笔迹是他们抵达旅馆的同时,填写后交给女招待员的。听说结城后来去做了调查。听到结城讲的这些情况,我也吃了一惊,以为未必会有此事。单有结城讲的情况,还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因此我实际上又打发办事处的人去做了调查。可是,先生,事情跟结城讲的完全一样。而且,还有哪!”

说到这里,律师的劲头更足了:

“据说,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在雨还没停的时候,就步行出发了。这是因为,那条铁路线途中因台风造成塌方,火车不通。因此他们才沿着山路走到富士宫车站。可是,当天根本走不到。两人在半路的某个地方过了一夜。也就是说,温泉旅馆一宿,山里途中一宿,总共两宿。”

律师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接下去说,“一问结城,据说他太太是托词出去的,原定在外面只留一夜。根据我的推断,小野木检察官和结城太木原来是打算住一宿就回去的,但因遇到那种意外的变故,才住了两宿!说起来,那是由于不可抗御的力量造成的。”

原任检察长的老人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听着律师的解说。

“怎么样,先生,小野木检察官是这次贪污案件的主管检察官呢!而结城是被告。主管检察官与被告的妻子私通。这件事可是空前未有的奇闻哟,对检察厅来说,也是一大污点。我的打算嘛……”

律师拿起桌子上的照片,把它举在脸的上方,说:“准备根据情况,把这些照片和我这里调查到的事实公布出去。并且要追究检察当局的责任。啊,即使这一次的贪污案件也是如此,很明显是有预谋的。而且,其中竟有如此腐败的检察官,这从法制精神来说,不成体统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先生,怎么样,您的看法如何?”

老人闭目思考着。

走廊里好象有来客,一面说话一面走了过去。

拉门打开,一个nv用人探进头来。她大概看出房间里的密谈还没结束,于是又悄悄地把拉门关上了。

“林老弟。”老人第一次抬起脸叫了一声,“你的意思是什么呢?”

老人的目光盯盯地注视着律师的脸。这的确堪称“目光锐利”。

“啊?要说是什么意思……”

“林老弟。”老人第二次叫着律师,“你是打算以此和检察部门就案件进行某种交易吧。嗯!是这样吧,老弟。”

东京地方检察厅的特别搜查部每天都在连续进行着审讯。

报纸报道了案件调查的进展情况。无论哪家报社的评论文章全都认为案件深入的可能性很大。

嫌疑犯每天从S拘留所被带到检察厅来。审讯一结朿,马上又回到拘留所去。

接受审讯的嫌疑犯们要在检察官上班之前过来等候。因此,小野木只是在傍晚他们回去的时候,看到护送的汽车。护送的车辆,外观如同小型客用轿车,涂着绿颜色。

小野木每次从窗口看到护送的车辆,心里都感到很为忧郁,车内正坐着结城庸雄。小野木眼里注视着绿色的车辆驶出检察厅的红色围墙开到马路上去,心里却在想着赖子。那辆车里正坐着她的丈夫。

小野木并不直接负责审讯结城。尽管如此,他仍然不忍目睹那辆护送的汽车。

审讯由各主管检察官分别进行。审讯记录的厚度逐日增加。会议每天召开。

主任检察官将分别审讯的情况加以综合,然后指示下一步的方针。

案件涉及范围之广出人意料。在政府机关方面,正要由最下一级扩展到上层官员。在行贿一方,从单纯的团体单位变得更复杂起来。受贿一方,除政府机关外,还在政党方面出现了朋比为奸者。国会议员里,则有人凭自己过去的经历和威望发挥作用,向官员施加压力。

从法律观点来说,此案相当于“斡旋受贿”这一棘手而又便于逃遁的罪名。

从前,凡是涉及到这类政治色彩浓厚的贪污案件,一般到中途都垮了下来。纵然不是这样,也几乎多在未触及到核心问题的情况下不了了之。

眼下这个案件开始以后,新闻记者们纷纷缠住检察官不放,都对检察官们异口同声地说起这个问题。

“这次大概有把握吧?不会象以前那样,受到来历不明的压力,半途而废吧。因为国民的期望很大呀。”

可是,石井检察官却保持着沉默。而他的坚强意志却是有目共睹的。这一点在会议桌上可以看得很明显:表情柔和的石井检察官态度最为强硬。

然而,某种异常现象发生了。特搜部的气氛从两天前就出现了莫名其妙的变化,这恰巧是在案件即将深入到关键问题的时刻。

所谓莫名其妙的气氛,是指以石井部长为主的检察长、副部长等上层领导开始频繁地举行会议。如果这是有关案件的技术性方针的话,会议结束后,石井检察官会立即召集各主管检察官进行详细讨论的。

但是,并没有这样做。石井检察官与领导干部连连开会,但是却不和属下的检察官们开会了。一次会也不开,好似风平浪静了一般。

给人的印象是,一方面空气好象很紧张,而另一方面气氛却似乎很松弛,说起来,可以称作是一种紧张和松弛奇妙地揉合在一起的令人难以忍受的气氛。

这种气氛自然敏感地传给了部下的检察官们。谁都感到出了什么事。

这一影响势必也妨碍了检察官们进行审讯的积极性。首脑部门的方针发生了变化,这个事实已经昭然若揭了。

石井检察官对此不做任何说明。也许是神经过敏吧,连他那张脸看上去都显得郁郁寡欢、忧虑重重。一种不安的苗头笼罩着下面的检察官们。一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开始左右上层领导了。

“可能是什么呢?”

检察官们私下议论开了。正因为大家一直积极埋头工作,所以更对这捉摸不透的变化放心不下。

“是政党方面施加了压力吧?”

一位检察官同僚对小野木说。这是最易估计到的可能。迄今为止的经验表明,这种情况已经屡见不鲜。

当天晚上,小野木刚从检察厅踏上归途,一位共事的检察官由后面追上来,与他并肩走到一起。

“好象有人从外部向上层领导提出了某种交换条件呢。”这位同事低声说。

“交换条件?会是什么呢?”小野木把目光投向远处。

“那还不清楚。我们曾认为是来自政党方面,但这次好象不是那条线。似乎很象辩护团方面。”

“律师?”

“嗯。而且对方不是采取直接的方式,似乎是通过一位原来当过检察长的人物传的话。这回明白了吧,石井部长为什么面色忧郁。”

“可是,”小野木说,“太不可想象啦。难道说,辩护团竟会掌握什么有力的反证吗?”

“那不了解。反正我是这样推测的。”

那位检察官同僚很相信自己的直感。与他分手以后,便只剩了小野木自己。

时候正是三月的末尾,白天已经延长了好多。皇宫护城河畔的景色,映衬在一片半透明的翠绿之中。

小野木朝日比谷方向走去。街道两旁的悬铃树已经吐出嫩芽。随着视线角度的不同,那些嫩芽重重叠叠的时候,便满枝头呈现出鲜绿的颜色。

小野木走着走着,脑子里出现了一种预感。检察官同僚刚才说过的话还在他的耳边回荡,它使小野木产生了模模糊糊的不安心理。

那位同僚说,辩护团握有确凿的反证,并把它作为交换条件。居中调停的,又是司法界的元老。

小野木感到,这话很可能是真实可信的。石井检察官的脸色,上层领导的微妙气氛,都从反面做了印证。辩护团所掌握的反证,会是什么呢?虽然检察官同僚不知道底里,但小野木却产生了某种预感。

这天早晨,小野木一到检察厅便马上被石井检察官叫了去。

石井检察官正在看办公桌上的调查记录。尽管小野木进来并做了礼节性的问候,他却只轻轻点了点头,仍旧埋头于调查记录的文件堆里。

“请在那儿坐吧。”

小野木坐到房间一角的长椅子上。

石井依然没有从文件上抬起头,不时地或夹张纸条,或作着笔记。小野木边注视这个情景,边在那里等侯着。

足足过了二十分钟。石井检察官摘下眼镜,然后小心翼翼地装进镜套里。

“劳你久等了。”

石井检察官离开自己的坐椅,走到小野木身边。在长椅子上与小野木并肩坐下后,他掏出香烟,缓缓地吐出蓝色的烟雾。

窗外射进来的早晨的阳光照射着那一团团的烟雾。

“身体情况怎么样啊?”并排坐在小野木身边的石井检察官这样问,脸仍然冲着办公桌那边。

“没问题。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小野木答道。到这会儿为止,他还一直以为石井检察官是要对自己做工作上的指示。

“这是件繁忙的工作,所以常常会损害健康。兢兢业业固然好,适当的休养也是必要的。”石井检察官说开了这些事,“我所知道的人里,优秀的伙伴就有好几个半路躺倒了。实在令人惋惜。如果得了病,那就一切都完啦。”

小野木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用意,疑疑惑惑地听着。

石井检察官又说:“不,这不仅仅是说身体。人们精神上也常常会患病,工作过于紧迫,最终也会从精神上失掉平衡的嘛。有的检察官参与审理繁忙的案件,最后就神经衰弱了。‘神经衰弱’这个词儿,最近是用外来语‘诺以罗塞’来讲了吧。我本身也有体会,这毛病实在难对付。”

他连续讲了一会日常的闲话,一时没有涉及叫小野木来的正题。

“到我家来一趟吧。”话讲得突如其来,“虽然没别的给你看,但惟独风景使我引以自豪。附近还没盖起多少房屋,杂树林也还是自然风光。下班以后去走走,那真是个令人心情舒畅的好地方呢!”

石井检察官的家在郊外。可是,这些话也与叫小野木来的正事毫无关系。

“过些日子一定去拜访。”

石井检察官说了句“那太好了”,却仍然在吸香烟。然而,这时小野木才注意到,石井检察官一直不看小野木的脸。他讲话的时候,始终保持面朝正前方的姿势,以侧脸对着小野木。而这些家常话也山穷水尽了。

石井检察官一会儿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灭,一会儿又马上重新取出来一支,神态与往日迥然不同。

“怎么样啊,调查的情况有相当进展了吧?”他突然第一次讲到了工作问题。

“是。对本人的听证大体上刚告一段落。下一阶段将与有牵连的嫌疑犯的供词记录进行核对,以便取得确凿的旁证。”小野木答道。

“嗯。”石井检察官点点头,“第一次接触这类案件,你大约也疲乏了吧。”

“没有。”话说出口,小野木便盯盯地注视着石井检察官面部的侧影。他这时才感到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喂,怎么样?现在稍微换换环境如何?”石井检察官仿佛若无其事地说。

“啊?”小野木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不,无论如何想劝你这样做。暂时转到普通案件方面去,怎么样啊?”

“可是,石井检察官。”小野木马上开了口,自己也意识到语气很硬,“案件才刚刚到达关键时刻,就这样转到其他岗位,实在不合我的本意。健康方面也没有问题。如果您是出于这种关心的话,我请求允许我继续坚持下去。”

石井检察官没有回答,默默地把手指弄得嘎嘎作响。

“小野木检察官。”声音虽低,却很郑重,“也许我的讲法不合适。不过,想叫你暂时离开我的手下,这其实已经做出决定了呀。”

小野木不禁哑口无言,顿时脸色煞白。他虽然曾有预感,但仍然觉得意外。

耳边立即响起昨天那位检察官同僚讲的关于“交换条件”的一席话。对于辩护团方面所掌握着的有力反证,自己曾猜测过究竟是什么具体内容,现在小野木全明白了。

“请不要不高兴。”石井检察官体贴地说。他是一位过去一直器重小野木的检察官。

“人生会遇到各种情况。同样的道理,干这行工作,也会有意料不到的事情。若每件事都放在心上,那就吃不消了。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一言以蔽之,这也是检察长发了话的,希望要你去担任普通的案件。”

这不是“希望”,分明是命令。正是由于自己的预感准确无误,所以小野木没有勇气去询问内中的情由。

小野木眼里突然闪现出绿色的护送汽车。

顷刻之间,整个房屋在视野里模糊起来,甚至连颜色都分辨不清了。小野木感到周围一片漆黑,连坐在身边的石井检察官的身影都好象越离越远了。

林律师正在倾听曾任检察长的那位老人捎来的回话。

地点仍是先前的那间日本式房间。律师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支着臂肘,两眼一动不动。

“总之,就是这样决定的。”原检察长说了结论。

“明白了。”

律师表情很兴奋。讲这三个字的时候,他还出了一口长气。

“多有烦累,太感谢您啦。”律师郑重其事地朝前辈道了谢,“那么,为了准确和慎重起见,我再问一下,您方才讲的意思是说,已经决定由特搜班把小野木调开。是这样的吧?”

他那向上抬起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紧紧盯着对方,反过来倒使原检察长显得狼狈了。

“嗯,是这样的。怎么样啊,林老弟。你大概也不一定满意,但这是采取的一项最大限度的措施呢。”

“先生。”林律师故意吸起一支畑,“再不能做出让步了吗?”

“让步?你的具体要求是什么呢?”原检察长反问道。

“不,说不上什么要求。这样讲,会产生各种误解。作为我这一方来说,只不过想坚决提出,检察机关方面有这样一位不受欢迎的人物罢了。”

“所以呀,老弟。所以才告诉你,将采取那项措施嘛。”

“可是,只把那名检察官本人从特搜班调开,事情就能了结吗?”律师不肯善罢甘休地说,“这样是做不到涣然冰释的。对吗?先生。那个负责审理案子的检察官,他呀,他是与被告的妻子私通。当然,上司原来也许并不知道。然而,在已经知道了事实的现在,仅仅采取把有问题的检察官调开的措施,这就算尽到责任了吗?”

林律师的语气不由得强硬起来了。老人回答说“提到责任问题,是啊,也许象你说的那样。可是,对了,在这种时候,我希望你还是不要大肆张扬,还是能承认检察部门的诚意为好。”

“您讲到‘诚意’二字,如果有诚意的话,好象对方也要再有点表示才说得过去吧?”

“你所说的‘表示’,我不大明白,指的什么事呀?”原检察长故意问道。

“啊,好啦好啦!”

律师忽然笑了起来,接着便极不自然地往对方杯子里斟上酒。

“总之,这种事情嘴上不便说出来。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只可意会,不能言传’吧。我也很不愿意把这类属于私人性质的丑闻公布出去。不过,这已经是一厢情愿了。检察部门如果把它的权力坚持到底,就是说,如果采取吹毛求疵的作法逼到头上的话,我们也就准备把这件事讲出去。”

“林老弟,”原检察长说,“究竟怎么做才好呀?你好象很不满意,希望把你的条件明确地讲出来。”

“没什么条件嘛。若是这样讲,先生和我过后都会麻烦的。不是条件,只不过希望对方能采取使我们心领神会的作法。”

“所以对方说,将把叫什么小野木的那个年轻检察官调开。”

“那是当然的啦。”林律师讥讽地说,“这种事再清楚不过了。只因事关重大,我这方面才犹豫是否发表这件事的真相。我们还想拿这件事针锋相对地追问特搜班的部长呢。然而,这样就会枝节横生了。作为我来讲,还是想慎重从事的,因为毕竟与案件本身的情节没什么关联嘛!不过,先生,不过话得说回来……”

律师接下去又说:“如果检察机关的作法不能差强人意的话,出于自卫上的考虑,我也不得不采取某种行动。正是为了不至于出现那种局面,我现在才来进行预备性的洽谈。只说‘对不起’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原检察长很为难地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林律师又说:“假如对方不再让步,我就准备把它发表出去,并且打算堂堂正正地干它一场。”

“等等,别急,林老弟。”原检察长挪动着瘦小的身躯,劝阻道,“那就未免有点操之过急了吧。你也讲过的,这类事与案件毫无关系。老弟也是个吃了多年法律饭的人,在关系到司法威信的问题上,我不想和你彼此展开争论。林老弟,怎么样?”

“我也有同感。”律师说,“正因为有同感,我才想干它一场的。先生您也讲过,它关系到司法威信的问题,所以我才想毫不留情面地揭露这件事情的真相。和被告妻子私通的检察官,恐怕检察厅的任何部门也不会有吧。而且,我认为这种例子是空前的。固然,它也许与案件本身毫无关系。可是呀,假使把这件事的真相隐瞒起来,只以法律条文来进行交锋,也是毫无意义的。根本问题是,不具备司法观念的检察官,检察厅里不得有半个存在。由于这个原因,上层领导也应采取断然措施。仅仅采取把他从特搜班调开这种姑息骗人的处置办法,我们根本想不通。”

“明白了。”瘦老人用力点点头,“实在没办法。老弟希望的是什么,我大体上可以想象得到。不过,那种事我不能向对方作传达。这个问题就算没有妥协的余地了吧。嗯,林老弟,是这样的吧?”

老人目光锐利地仔细观察着律师脸上的表情。

急转直下

某种不安的前兆出现了。

nv用人过来说报社来了电话。

“请回掉。”赖子对nv用人这样说。

“说是一会儿就成。”

nv用人表情困窘地回来了。

“总之你就说:没有什么好讲的。”

类似这样的电话,从各方面纷至沓来。不仅报社,也有杂志社的名字。

岂但如此,也还有直接到家门口来的记者。

“太太刚刚出去。”nv用人照赖子的吩咐这样说。

“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个,不知道。”

“我等一下好了。”对方很顽固。

为什么自己这样受人注意,赖子是心里有数的。这就是说,因为她是结城庸雄的妻子。贪污案件现在正审理到最高潮,而且结城成了人们议论的中心。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赖子看到第二天的晨报以后,就全然明白了。报纸第三版的头条新闻便是用大号字登出的这条消息。排版非常醒目,打开报纸就能看到。

报纸标题的意思是:小野木检察官突然停职,这件事给检察部门投下了阴影云云。

小野木本人的照片也登出来了。

赖子一口气读完了这条消息:

这次R省的贪污案件,东京地方检察厅现在正全力以赴进行调查和揭露;而适值其方兴未艾之际,小野木乔夫检察官数日前突然被调离特别搜查部所属部门。进而,该检察官于昨天又受到了停职处分。这件事的内幕是,该检察官与这一案件的嫌疑犯某氏(特隐匿其名)的妻子之间,有着相当亲密的关系。此事为辩护团方面所披露,地检也很狼狈,故匆忙做出了这项处分决定。

地检方面,对事情的严重感到吃惊,正向该检察官了解详细情况。如果确有如辩护团所讲的事实,看来将对该检察官追加更严厉的处分。检察部门已经表明,即使该检察官有辩护团方面所讲的事实,也将认为与案件调查的本质没有关系,要坚决按预定的方针一搞到底。

然而,据观察,不管怎样,如果弄清事实确系如此,则将会给检察机关方面投下巨大的阴影;对眼下调查贪污案件这一工作的前途,大约也难免会带来影响。

林律师的谈话:某嫌疑犯的妻子与小野木检察官保持着亲密的交往,关于这个问题,本人拥有确凿的证据。嫌疑犯的妻子与担任审讯的检察官处于此种关系这一事实,对检察部门来说,会是一大不幸之事。由这种情形来看,根本无法指望进行公正的审讯。我们即使估计到案件会取得有利进展,为了维护法律的威信,对这位检察官与嫌疑犯妻子之间的关系,也绝对不能漠然置之。小野木检察官自不消说,我们准备斗胆追究担任他的上司的检察机关领导干部的责任。

特别搜查部部长石井检察官的谈话:现在这个时候,没什么好说的。我不否认律师方面提出过要披露事情真相的要求。但是,即或只是谣传,从法律威信上来讲也不能撇开不管,因此暂时給小野木检察官以停职处分。至于事实是否存在,打算随后向该检察官听取和调查具体情况。如果确有其事,究竟怎样处理,现在还没做出决定,当然也没有考虑责任问题。在目前阶段,毫无疑义地将把这个问题与揭露案件一事分别加以考虑,并准备竭尽全力按既定方针调查到底。

还有一个情况。关于这件事,虽然其辩护人曾通过某氏向检察部门做过试探,但作为我们来说,不愿给国民以态度暧昧的印象;从这一前提出发,我们坚决拒绝了那次试探,并暂先发表了对小野木检察官的停职处分决定。

真伪姑且不论,发生这类问题确实令人遗憾。

小野木检察官的谈话:我什么也不想说。一切听凭上级处理。

赖子最初读到这篇报道的时候,铅字并没有立即跳进眼里,只能这一处那一处断断续续地看了一遍。感情造成了她视觉上的混乱。

反复读了三遍之后,她才好容易明白了这条新闻的全部内容。连眼前的报纸都模模糊糊地一团漆黑了。

赖子把报纸丢开,两条腿再也无法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心房急剧地跳动,眼里看到的物件都倾斜了。

赖子很想大声喊叫。她感到自己胸中好象有一个活物就要自己喊出声来。赖子自己都知道脸上失去了血色,连手指尖都麻木了。

她觉得有件事要做,于是急忙站起身来,但却感到双膝无力,身体摇摇晃晃。

赖子走到电话机旁,拨动号码盘,但手指不听使唤,竟反复重拨了三次。对方是小野木的公寓,回答说:“小野木先生今天早上很早就出去了。”

为了弄清下落,她又往地检挂了电话。“小野木检察官今天休息。”

赖子险些把电话听筒掉到地上。她回到房间,蒙住脸蹲下身子。心房的急剧跳动还没有停歇。可怜的心脏还在兀自剧烈地颤动着。

眼前出现的事实,简直令人无法想象。其实她是不愿去想。

赖子但愿把这认作是很久以前曾做过的恶梦的继续。虽然有一种很坏的预感差不多一星期前就屡次向她袭来,但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结果。

赖子盼望能有个依托。自己身体已陷入虚脱状态,需要有个东西能全力给予支持。

赖子五天前就已经下决心办理与结城的离婚手续。为此她还曾去家庭法院询问过法律方面的手续。

尽管如此,她还是给拘留所的结城准备好了去探望时要带的东西。虽说是要离婚的丈夫,但这是作为妻子的最后一次义务,并非出自爱情。

然而,这件事也只好中途告吹了。赖子已经知道,结城另外还有两个女人会来拘留所给他送东西的。那是赖子所不认识的两个女人。

尽管结城连续几天不回家,或者发现了他在外面冶游的证据,多年来,赖子都不曾有过动摇。她的态度是,无论结城干什么,统统漠然置之,即使知道两个女人热心地给丈夫送东西,感情上也没有起过波澜。

赖子第一次确知:即便自己离去,也还有女人照料结城。这反而使她感到安心了。她可以事不关己地把服侍结城的那段经历当成遥远的过去了。

然而,报纸上关于小野木的报道却使赖子陷入了精神错乱的状态。

一想到小野木的身影,心里就觉得好似站在悬崖上注视着要从自己脚下滚落的石块。那石块一面沿着陡峭的崖壁翻滚,一面向下落去。随之而来的,仿佛脚下其他沙土石块也都卷起烟尘,发出轰响,沙石俱下,直落谷底。沙土吞没赖子塌陷下去……

在坠落过程中,仿佛追忆往事一般,赖子眼前浮现出自己故乡的情景。那已经是与今毫无关系的事情了,可是唯独那情景却奇异地闪现出各种色彩。干裂的红土围墙,爬着蜥蜴的石壁,行将倒塌的门楼,无人行走的街道……这些景物又把-些断断续续的场面联系到一起,有幼年时期朋友的身影,母亲的面容,还有死去的哥哥的脸庞。

身体似乎就是这样地朝下沉去。脑海里涌现出各式各样的念头,而这一切竟奇妙地全与眼前面临的现实问题毫无牵涉。

她的思维同现实之间,出现了巨大的裂痕,间隔着无形的空虚。

远处传出了响声。

赖子抬起头来。nv用人正立在拉门那里。

“太太,您的电话。”

赖子连做出回答的气力都没有了。

“怎么办呢?是小野木先生打来的电话。”

nv用人颇有顾虑地说。赖子清醒过来了。几乎是无意识地朝电话走去。

“我是小野木。”

也许是听觉的毛病,小野木的声音有些嘶哑。赖子无法立即答话,胸口闷得发不出声音。

“听到了吗?”小野木又说了一句。

“……听到了。”她勉强开了口。

“看到报纸了吗?”小野木问。声音平平淡淡。

“读过了。”

小野木沉默了一会儿。赖子真想大声疾呼,可又不知道呼什么才好。

“务必想见您一下。可以出来吗?”

“可以。”

她想说:“我也无论如何……”话已经涌到嘴边,可是,又感到自己在说话之前,仿佛得先呼喊一番才成。

“谢谢。”小野木道着谢说,“还在老地方等您。”

电话就这样打完了。赖子重新回到自己房间,动手进行外出准备。她心慌意乱,不知挑选哪件衣服穿上才好,甚至自己都怀疑神经是否错乱了。

看到她正在做外出准备,nv用人象往常一样进来帮忙。

“我自己来。”她作出严厉的拒绝,让nv用人退了出去。

唯有今天她想独居幽处片刻,不愿让任何人留在自己身边。

在见到小野木之前,赖子只想离人索居。外出准备做完了。

她再次环视一遍整个房间。突然她觉得这仿佛已不是自己的房间,好象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自己是进入别人的房间来办自己的事情的。

远处响起铃声。nv用人接了电话,很快打开拉门,在走廊里惶恐地说道:“林律师先生来的电话。”

“就说我出去了!”赖子自己耳朵都听出来声音很尖刻。

一切准备停当,她来到走廊。这分明是自己的家,然而此刻竟不知道从哪里走到房门口了。

乘进出租汽车以后,赖子才稍微恢复了神志。

多年见惯的景色向后飞驰而去。路上的行人和一切景物全都与自己无缘,全都成为另外一个世界了。只有报纸上的铅字,若隐若现地闪动在眼前。

……小野木乔夫检察官数日前突然被调离特别搜查班所属部门。进而,该检察官于昨天又受到了停职处分。这件事的内幕是,该检察官与这一案件的嫌疑犯某氏(特隐匿其名)的妻子之间,有着相当亲密的关系。此事为辨护团方面所披露,地检也很狼狈,故匆忙做出了这项处分决定……

时过境迁,此刻记忆里的铅字,甚至比亲眼看到报纸时还显得出奇地分明。

“开到哪里去呀?”

司机扭过头问道。赖子把目的地告诉他。街上的人流或行或止。在对面一处建筑物下,远远地可以看到小野木的身影。

他站在那么一小块地皮上,在赖子的眼里,一切其他景物都被排除了,只剩有小野木伫立着的那片孤岛。

轮香子看到那份报纸的时候,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这便是在深大寺树林里见到过的赖子。

说来实在不可理解,这一形象老是异常鲜明地印在脑海里。在深大寺邂逅之后,她既在高地住宅看到过她,又曾在银座商店偶然相逢,而且还承蒙她款待过茶点。然而,轮香子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那次在深大寺树林里与小野木走在一起的赖子形象。

乍一看到报道小野木检察官停职消息的时候,轮香子曾有片刻陷入惘然若失的状态。赖子的身影,就是在这种状态中出现在眼前的。

对报纸上这条消息的印象,一会儿功夫就从她的心里滑到一边去了。小野木和赖子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她觉得好象以前就知道了;于是,自己的心反倒因此感到踏实了。

轮香子又想起了孤零一人背着旧书包走在上诹访车站的小野木。当时她曾认为,这个人的面部侧影有一种奇妙的寂寞感,带着某种复杂的阴影。或许因为这一直感应验了的缘故,报上的那条消息并没有使她特别吃惊。

躺在古代人小屋里的他,因轮香子进去而大吃一惊坐起来的他,还有走在麦田里的他,所有这些形象都是纯洁正直的。

然而,对于可以认为给小野木投下复杂阴影的赖子,轮香子也抱有一种亲切感。

这是一位象自己大姐姐似的女子,而她的端庄美貌和优雅风度,甚至曾使自己产生过憧憬。从轮香子方面来讲,可以说已被赖子征服了。不过,这并没有使她感到不愉快。她认为赖子外表漂亮,心地善良。

对于这位赖子与小野木的结合,轮香子心里曾产生过一丝非议的念头。

她既喜欢小野木,也喜欢赖子。她甚至意识到他们两人走到这一步是合乎情理的。

所以,这种心理使她对小野木落得个象报纸上所说的命运感到十分气愤。由着自己的心情,她还对使小野木处于如此境地的丧尽天良的作法产生了某种类似愤慨的心情……

这时,妈妈来到了轮香子的卧室。

“小香子,稍微打搅你一下。”

妈妈面色开朗。轮香子不觉一怔,因为许久没看到妈妈的这种表情了。近来妈妈的面孔很怕人,脸色也很难看,甚至轮香子都无法接近。

“报纸看了吗?”妈妈脸上的愁容烟消云散。

“喏,就是这个嘛。”妈妈飞快地瞟了一眼轮香子面前的报纸,“真有无法无天的检察官先生呢!不过,出了这种问题,事情就好办啦。整天担心的案件,总算可以圆满解决啦。”

妈妈喜形于色的原因,她终于清楚了。

“你爸爸的事很让我担心了一阵,可由于这位检察官先生的问题,好歹似乎可以放心啦。”

妈妈好象自我安慰似的,用手指戳着报纸上的大标题告诉轮香子说:“瞧!这不写着:‘检察部门也非常狼狈’吗?一有这类事,就会出现责任问题。所以,说不定会把现在这些检察官先生们换掉哪!”

轮香子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会儿对母亲感到恼火过。当然,她仍旧保持着沉默。不过,对她那副满不高兴的样子,妈妈甚至根本没有发觉。

“你爸爸今天早晨看到这条消息好象也如释重负呢!难得看到爸爸的笑脸啦!”妈妈逐项做了报告,又说,“爸爸说今天早些回来,你不妨央求央求,我们三个人一块儿去外面吃顿饭吧。”

轮香子很想不客气地向妈妈讲上一句。她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蔑视过妈妈的无知。无论对爸爸还是妈妈,轮香子都感到僧恶。她甚至再也无法忍耐与兴高采烈的妈妈呆在一起。

可是,发生了一件事,使妈妈不得不离开轮香子的房间。nv用人来叫妈妈,说是有电话。妈妈口里应了一声”哎“,站起身走了出去,那动作显出近来少有的轻快。

电话机安放在走廊里。

妈妈在应答着什么。声调有些反常。轮香子悄悄地到走廊去看了看。妈妈用手拢着电话听筒,正与下腰准备听里面讲话。样子与方才迥异,是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

“啊!……这个……是真的吗?”妈妈发出异乎寻常的声音。

“啊,啊!”妈妈答应的声音很尖亢,样子显得惊慌不安。她身边出现了异样的气氛。轮香子紧张得屏住气息,这时妈妈“咔嚓”一声放下了电话听筒。

接下来的一瞬间,妈妈怔住了。两眼望着空中,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手无力地搭在刚刚放下的电话上。

发现轮香子站在一边,妈妈才朝她扭过身来。妈妈的脸色煞白。

“爸爸他……”妈妈猛然间叫出声来,“说是爸爸被带到地检去了。刚才,是边见先生来的电话。”

妈妈浑身发抖,泪水横流。

“说是傍晚也许就要发出逮捕证,因此希望联系选定律师先生……”

妈妈咬住和服衣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哽咽声。

赖子正坐在S拘留所接待室的椅子上。

接待室里,有十二、三个人坐在只朝一个方向的长椅子上等侯着。房间象礼堂一样宽敞,墙壁洁白,天棚上装有防音设备的甘蔗渣压制板;只看这一点,则使人感到仿佛是在银行或大公司里。

椅子上蒙着紫色的布面。出于避兔彼此相对照面的考虑,人们都朝一边坐着。

来拘留所探视的人们彼此都素不相识。这里既有衣着贫寒的人,也有好似来看戏一样盛装打扮的妇女。谁都不出一声大气。有的人在彼此窃窃私语,也有的人在兀自垂首默坐。

广播呼叫探视的人进去。其余的人以各自不同的感受目送那人的背影。

赖子递进申请以后,已经过了四十分钟。方才,有关人员曾来通知,因为本人正在做体育运动,所以暂时不能来会面。

比她后来的人都已先行离去。不过,现在这样做却给赖子的情绪帮了大忙。如果一申请便马上走到与丈夫会面的地方去,心情反倒平静不下来。

不知是因为房间宽大空旷,还是由于地面用水泥铺成,屋子里显得格外冷清。窗外的阳光照亮了对面建筑物的墙壁。赖子心不在焉地看着院内精心修整的草坪和整齐排列的绿树枝梢。

这时,传来一阵吱吱的声响,广播里叫道:“结城先生。”

赖子起身离开长椅。并排坐成一列的人们好象都一齐朝她看去。

一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进来。看见赖子从椅子上站起身,他便靠上前催促道:“请。”

在去探视室的路上,工作人员向她交待说:“探视时间是五分钟。请您做好思想准备。重要的事情请放在前面先讲。”

对于这一提醒,赖子默不做声地点了点头,心里并没有象事先预料的那样颤抖。

工作人员把门打开。一进门,迎面便是铁丝网。这间屋子很狭小,大约只有接待室的十分之一左右。不知什么缘故,两把椅子首先映进眼里。一把椅子放在铁丝网前。赖子心想,啊,这是我坐的。另一把椅子放在屋子的一个角落里。

赖子刚站到铁丝网前,对面的一扇门立即打开了。丈夫走了进来,身穿她熟识的那件西服。在这种地方见到丈夫,她并不觉得怎样惊奇。衬衫也是赖子还记得的。

西服着实皱得不轻,并且没系领带。唯独这一点是丈夫进入新环境之后发生的变化,而平时他一向是重视服装外表的。头发梳理过,胡须也刮掉了。面色发黑,但不显得憔悴。

丈夫目不转睛地盯着赖子这边。两眼神色复杂,双眸很不平静。

“您精神好吗?”赖子坐到椅子上,冲着丈夫说。这是见到丈夫的第一句话。

“很好。”丈夫也在椅子上落座,说,“刚才还做了运动。”

丈夫的声音意外地爽快。然而,赖子心里明白,那表情说明丈夫在虛张声势。

可是,透过铁丝网看到的丈夫的面孔,印象却大不一样。铁丝网起着过滤器的作用。这过滤器略呈黑颜色。丈夫的面孔就正是在这微黑的颜色里动来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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