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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8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28

“饭量增加,所以反倒更精神了。”

丈夫的语调很镇静。声音也很响亮,仿佛是通过一个遮避器传导过来的一样。

“您的脸色很好呀。”赖子说。

“因为在这里不能为所欲为了嘛。”

丈夫回答说。这句话看来并不只是意味着饮食和行动上受限制。赖子心里明白丈夫想说什么。

“我不在期间,家里有什么变化吗?”他又隔着铁丝网问道。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变化。”

赖子隔着铁丝网回答。这完全是普普通通的一般夫妻之间的对话。角落里有一名看守在监听他们的谈话。

赖子感情没有波动。奇怪的是,也没有产生类似害怕的那种激动。

“您的内衣等都带来了。请以后换穿吧。”

赖子提到捎来的东西,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两个女人的身影。这两个人是她昨天碰见的,当时她正在负责往拘留所里送东西的工作人员那里。在赖子办理委托手续之前,那两个女人正说出结城的名字,委托送进内衣、日用品和饭盒等等……

“谢谢。”

面前的丈夫简单地答了一句。赖子忽然想到,他会最先穿上谁送到拘留所来的东西呢?

结城对赖子什么也没讲。对于落得个如此境地的情况,也没有特别涉及过。这倒不仅仅是因为旁边有看守在场,那看守正坐在那里听着他们夫妻的谈话。丈夫大概肯定知道赖子已经读到报纸上的消息,对此他绝口未讲带有说明或辩解成分的半句话。

他原来就是个什么事也不告诉赖子的丈夫。不论工作上的事,还是在外面的所作所为,什么都不讲……十几年时间,都是这样生活过来的。丈夫在此时此地也还保持着这十几年形成的习惯。

探视时间限定为五分钟。如果说有什么事压迫着赖子情绪的话,那就是被限定的时间观念。

“你怎么办?”

结城突然问了一句。赖子一下子怔住了。她不知道该怎样来理解丈夫的这句话。如果想得单纯一些,这句话可以理解为:“我不在家期间,你怎么生活下去呢?”但是,丈夫的语气,也可以认为是在质问妻子,那意思是:与自己离婚呢,还是就这样维持现状?

赖子有好一会儿无法作出回答。

她来这里,本是要对结城讲一件事情的。那就是希望得到丈夫的允诺,同时明白地讲出自己的决心。然而,她却没有轻易地把这件事说出口。

因为赖子一直默不做声,坐在角落里的看守便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太太。”看守说,“只剩两分钟了。您若有重要的话,还是快点说吧!”

赖子点点头。她是带着重要的话到这里来的。两分钟自然无法说清;不过,三言两语似乎也能够讲明白,连两分钟都用不完!

“是我不好,真对不起。”赖子垂下头,只说了这样一句话-结城对这句话有何感想呢?透过过滤器,仍旧没能看出丈夫的面孔有些微的表情变化。丈夫也没有立即作出反响。

“都算了吧!”丈夫勉强说道。

“都算了吧。”——对于丈夫这句简短话语的含义,赖子也不知如何理解才好,这句话的意思,究竟是已经掌握赖子全部底细的他,表示把一切都宽恕了呢?还是说,那件事已经不值一提了呢?赖子难以做出明确的判断。

不,与上面两种可能的含义比较起来,似乎更可以这样理解,即陷害了小野木的丈夫是在说,我已经报过仇,这就算完了。

赖子曾想把自己的心情对丈夫再多讲几句。可是,夫妇之间的谈话,有第三者在场旁听,这情形总令人心里有所顾虑。看守正朝向另一边,做出一副没听的样子。然而,从那表情就能知道,他正把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

看守着了看腕上的手表。

“我说,”赖子叫了丈夫一声,“我要回去啦,时间到了。”

这个时候,丈夫睑上才第一次现出不可捉摸的表情。

“要回了吗?”声音与先前有所不同。他的声波里头一次带出某种软弱的韵味。结城露出不可捉摸的表情,这本身就给人一种感觉,似乎他在以往生活中对待赖子的另一副面孔此刻突然溃不能收了。

“我说。”

赖子叫了丈夫一声,凝视着他的面孔。在这一瞬间,迄今为止与丈夫生活的各种场景,接连在脑海里浮现出来,既有遥远的过去,也有最近的现在。这镜头不是依次出现,而是杂乱交错的。

“请您多保重身体。”

她感到头脑里渐渐地空虚了。

“我是有这种准备的。”丈夫当即答道,“进到这里来,再折腾也没有用啦。只有身体还是本钱。”

丈夫讲的话,好象又恢复了先前的语调。

“这我就放心了,您看来还很健康。”赖子说。

“你也……”讲这句话的时候,丈夫用眼睛紧紧地盯着赖子的脸。

赖子觉得心里仿佛被刺了一下。她想,难道丈夫看出自己的心思了吗?只听丈夫往下说道:

“要多保重呢。”

赖子抬起眼。丈夫的视线与妻子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了,而且都锐不可当。

丈夫和赖子都没看移开视线。她觉得丈夫的脸似乎逐渐变形了。这一瞬间纠缠在一起的视线也是对彼此心境的相互探索;对赖子来说,这还是与丈夫长期斗争的最后一战。

看守弄出响声地拉了拉椅子。

“请保重。”

赖子鞠了一躬。这是施给丈夫的最后一礼。

丈夫默默地点点头。

赖子目送丈夫在工作人员伴随下开门离去的背影。他那习惯性的姿势,还是原来的老样子。丈夫离去途中一次也没有回过头来。门关上后,丈夫的身影不见了。这时,赖子的胸中才急速地充满了感情。

“那么…”看守催着赖子。

“多谢了。”赖子向看守道了谢,又来到原来那条走廊里。随后接着就要使用这间屋子的另一个探视的人走过来了。这是一个中年妇女,两眼红肿,面色苍白。

方才在那间屋子里见到的丈夫的面容仿佛还留在赖子的视觉里,半天没有消失。

里院仍然沐浴着明亮的阳光。地面映得雪白,绿草更显得葱茏。分明刚刚见过丈夫的面,走着走着,她却感到仿佛是在梦境里一般了。

赖子太疲倦了……

这是一场夫妇之间的长期斗争。这场斗争竟在方才的一瞬之间终结了。一切的一切,全都结束了。以往的生活恰似梦幻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现实感奇妙地消失了。自己现在正穿过的走廊,这座建筑物外面的景象,眼里看到的所有的人,几乎都好象不是在现实世界里。正如发高烧时产生的幻觉,所有物体全都失去了立体感,呈现出一片蜡黄的颜色。

在赖子方面,已经办完了同丈夫的离婚手续。其余的,只留待法庭裁决了。家庭法院的有关工作人员当时曾对赖子说,这项离婚案很可能会成立的。

本来,这件事是应该告诉丈夫的。探视时没有讲,并不是由于对隔铁丝网而立的没系领带的丈夫有所同情。对于赖子来说,已经根本没有对丈夫谈起离婚的必要了。

丈夫究竟干了些什么,赖子一清二楚。小野木社会地位的一落千丈,就是丈夫一手策划的。丈夫生性就有这么一手。

当丈夫从温泉回来的时候,便已经有了这最初的苗头。他当时就精心做了安排,让赖子看到与小野木一块去过的S温泉的毛巾。从那一刻起,丈夫的阴影就不断地投到赖子的心里。

可是,赖子没有资格责备丈夫的这种作法。尽管多年来夫妇之名早已虚有其表,但她毕竟还是结城的妻子;从世俗的观点来看,这一事实并没有发生变化。结城的作法也是他身为丈夫的权利。

赖子若干年前就认识到,与自己毫无爱情的异性生活在同一个家庭里是多么地不合理。她以前曾多次向丈夫提出过离婚的问翅。丈夫却总是对此嗤之以鼻。

并且,作为最后的惩罚,他竟使出了如此狠毒的一着!

与小野木开始交往的时候,赖子就意识到会遭受惩罚。而结城的惩罚如今就以这种形式加到了她的身上。在拘留所与丈夫会面的时候,赖子曾请求他的宽恕。但是,那不是请求丈夫宽恕她的罪过。她明知道不会得到宽恕,并且也不希望得到宽恕。然而,在夫妇的名分上,和结城在一起的生活无论多么不合理,无论多么令人绝望,作为妻子来说,也不得不进行一次最后的谢罪表示。

她没有对结城讲到离婚的问题,也没有告诉他在拘留所的这次会面将是最后的一遭。对于赖子来说,已经没有这类必要了。

总之,这是一场漫长的斗争……

当一切都已结束的今天,赖子感觉到仿佛突然卸掉了沉重的负担,自己的身体好象失去依托就要悬浮起来了。

她心中既不欢喜,也不悲伤,只有一种万事大吉的感觉,它标志着多年不见天日的一场斗争终于结束了。

赖子太疲倦了……

即使当赖子向正门走去的时候,也还有探视的人陆陆续续地走进来,这些人全是拘留所里嫌疑犯的亲属。

无论谁的脸上,看来都在悲伤之中透着欢喜。这种欢喜便是在未来的五分钟里能见到所盼望的人,并且能谈谈话。这些人回去的时候,大概都是肿着眼泡、垂头丧气地索然而去吧。可是,这里面也会有某种被填补的充实感。世上的人纵令置身于悲剧之中,也必然会有与之相应的充实感的。

然而,它在赖子身上却根本不存在。赖子所感到的,只有广漠无垠的空虚。

脚下的路很光亮,刺得眼睛都有些作痛。

迈出拘留所的正门,前面是一排商店,其中还有专门出售探视者所需物品的商店。在这些商店里,也有成群的人在购买东西。有的携儿带女,有的搀着老人。任何一张脸上,买东西时的眼神都很严肃认真,这情景在别处是见不到的。

因为事先已让出租汽车等在那里,所以赖子便乘进那辆汽车。司机替她从外面把门关好,由前边绕到驾驶席来。

就在等候司机的这一极其短暂的时间里,恰巧有一辆车到达正门前面。赖子似看非看地注视着窗子外面,那辆车的司机把门打开了。

蓦然间看到车里下来个人,赖子的眼睛迅即恢复了神志,差点“啊”地叫出声来。车里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田泽轮香子。赖子对她还记忆犹新。

但是,今天却不同,轮香子身上失去了年轻人欢快活泼的劲头。以前见面的印象不是这样的。她在等待随后下车的人,浑身一副无精打彩的样子。

轮香子当然不会发觉赖子正在这边车里看着自己。赖子的视野里出现了随后从车子里下来的一个青年人的身影。

那位青年一只手里提着个包袱。从那包袱的情形来看,可知里面包的是送进拘留所里的内衣之类。青年人做出一副乐观的神态。他一下车,就轻轻拍了拍轮香子的肩头,朝轮香子笑着。这动作是为了让轮香子振作精神。

两人并肩向拘留所门里走去,这时赖子的汽车也开动了。赖子朝后面车窗扭过头来,两眼注视着他们两人渐渐远去的身影。青年仍然紧挨着轮香子,在对她进行鼓励。

赖子的汽车拐过弯,那个镜头便从她的眼里消失了。赖子想起报纸的新闻,上面曾报道轮香子的父亲被关进了拘留所。

随着这次案件的深入,到底向田泽局长发出了逮捕证。

赖子觉得,尽管发生了这种事情,那位小姐还是幸福的。她还年轻,并且还有那样一位亲密的朋友。赖子眼前浮现出曾经和小野木一起在深大寺初次见到的轮香子的形象。

那是一张面部的侧影,正在涓涓细流的岸边观看虹鳟鱼。绿叶和青草映得她年轻的面颊呈现着翡翠般的颜色,给人以一种异常清新纯洁的感觉。这一切都还栩栩如生地铭刻在赖子的记忆里。

当时,曾听小野木说,他与轮香子有一面之识。赖子还记得那会儿自己讲过的一句话:“小野木先生若是也能和那位一样的年轻小姐结婚就好啦。”是的,小野木那样做就好了。

如果是那样一种局面的话,小野木也就不会在人生的第一步就使其命运落得个如此不可收拾的下场了。那时,她对小野木讲那样的话,是因为她凭直感注意到,轮香子两眼看小野木时,脸上流露出一种特殊的感情。

赖子相信,这一直感如今也没有错。然而,一切的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尽管轮香子现在身处悲伤哀戚的境遇,却尚有来自其他方面的精神安慰。刚才的亲眼所见,便清楚地表明了这一事实……赖子思绪万千,坐在出租汽车里继续向前飞驰。

断绝联系的时刻

一切都整理完了。再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了。

事前,小野木曾吿诉公寓的管理人,他将腾出这间屋子。

“您要到什么地方去呀?”

看来管理人也读了报上的消息,眯起眼睛瞧着小野木。

“暂时离开东京。”

小野木道过谢,办完手续,交了过去欠下的房租等。现在,一切都已处理完毕。昨天,他还给石井检察官寄去了辞职书。

实际上,辞职书应当由小野木亲自面交,顺便感谢石井检察官对自己的多方关照。可是小野木却想到,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回避与石井检察官见面为好。

与辞职书一起,小野木还写了一封长信。信中对地检的全体人员因自己而受到异乎寻常的株连,表示了谢罪之意。

一切整理停当,小野木感到自己过去的生活终止了。仿佛这是一段漫长的经历,而一旦事过之后,似乎又都历时很短。

这是一段颇不寻常的经历,是小野木初次承受到的人生中激动人心的岁月。

可是,在这一切都逝而不返的现在,他似乎觉得又与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从前一模一样了。这种状态好象是从前旧我的继续,而那不同寻常的经历,则宛如某种反常的幻觉。

事物的实体本身一旦永远消逝,便与荡然无存毫无二致。所谓现实感,任何时候都指的是现在,否则,就只能局限于从现在向未来过渡的那一瞬间。实体本身只存于现在。它一旦成为过去,就会化作无从捉摸的幻影。

小野木面临的新现实从一切整理完毕的这一瞬间就将开始了。可是,小野木的这个现实却失掉了通往未来的桥梁。

这样全部整理过后,他全身陷入了不可思议的空虚之中。在这种空虚之中,过去发生的各式各样的事情,都变成追想而被掩埋了。无论哪件事情,全是不连贯的片断,无法理清头绪。

但是,人生的过去本来就由不连贯的片断堆积而成。以往曾抱有的希望,过去曾付出的努力,在这些万事了结的当儿,都只不过是一些玻璃般透明的碎片而已。

惟有地检那些前辈和同僚的面孔无法抑制地浮现出来。小野木觉得实在对不起这些人。社会上的非难,固然有指向小野木的,但更多的则是纷纷指向了“检察官”这一整体概念,非难声中,小野木的名字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检察官”这个概念,惟有这个概念在一片弹劾声中成了众矢之的。

尽管充满了谢罪之情,小野木却毫无后悔之意。因为这是自己选择的道路。

昨天夜里,他睡得很熟,所有干扰自己的念头在寄出辞取书的瞬息之间,全被小野木排除掉了。赖子,只有赖子使他感到唯一的充实。只要有这点就足够了。

别的什么都不希望了。甚至连生命也是如此。

十点钟了……

小野木只拿着旅行皮箱走出公寓。其余行李物品,他全部委托给了管理人。

“就要走吗?”管理人是位老大娘,她把小野木送到门口。

“长期给您添麻烦了。”小野木低头致意。

“小野木先生,”老大娘说,“再来东京的时候,您还会到我这里的吧?”

老大娘竭力朝小野木表现出一副开心的面孔。

“一定来。”小野木走出大门。到达马路之前,到处是长期以来看惯了的景象。

一个小孩正在路边玩耍。虽然以前从没搭过一次话,但那孩子的模样也显得可亲了。

小孩蹲在路边正玩着泥巴。从身旁一错而过时,他那小小的动作,神奇而平静地在小野木眼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对面一位中年妇女身扎围裙走过来了。这位妇女的面孔,以及正在家里训斥孩子的男人的面孔,不知不觉之中,都在小野木生活的一个侧面留下了鲜明的记忆。这一切,此刻都印象分明地留在眼里。

“……芳子,去办点事来。”耳边传来这样的声音。扎着围裙的家庭主妇正在吩咐孩子去办事。

这些声音也以奇妙的新鲜感留在小野木的听觉里。

小野木来到临街的马路上,叫住了一辆出租汽车:“去东京车站。”

他看了看手表,十点二十分。到达东京车站,时间绰绰有余。

车子跑起来了,往日的景色飞驰而过。

但是,在小野木的心目中,这些司空见惯的景色,早已与自己无缘了。他与路上的行人毫不相干,也可以说,整个人类都与小野木无关了。他心里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赖子。

小野木想象着赖子正车东京车站候车室等待自己的情景。时间尚早,因而无法知道谁先赶到。

这次约会是上次见面时和赖子共同商定的。也说不出当时是谁首先提出的建议,反正得出了现在这种结论。赖子曾向小野木道歉,说是自己的过错。然而,只有赖子才是小野木要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

世上的万事万物,小野木都感到厌倦了。为了单纯地生存下去,他不想再为其他事物所烦累。而烦杂的事物却又必将接踵而至地加于其身。

为了活着,就得这样。这正是令人讨厌的。一切的一切,全都使人感到心灰意冷。

小野木坐在出租汽车里,感到自身已经失去了重量。他本身就好似一座透明玻璃的堆积体。

小野木到达候车室的进站口时,正如事先所想到的,时钟才指到十点四十分处。

小野木径直走进候车室。里面坐着许多人。小野木飞快地扫视了一周,没见赖子的身影。果然还是自己领了先。

约定的时间是十一点。还有二十分钟。小野木在一个空位上坐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报纸来读。铅字却不肯往眼睛里进。无论多么重大的消息,全是与小野木无关的问题。这不是指他本身与报纸新闻的距离。一句话,所有事物的基准都与眼下的小野木不同。

小野木的旁边有一对说是要去大阪的年轻夫妇,正拿出地图在交谈。另一边是位老人,带着他的小孙子。两边都始终话声不绝。

候车室里,人员出入频繁。有的人坐的时间长了,好象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懒散地站起身朝外面走去;也有的人从外面进来,急于找到坐位。坐着的人群里,有的脸上现出心安理得的样子,也有的显得疲惫不堪。然而,候车室里的每一个人都被出发前的勿忙气氛笼罩着。

快到十一点了。

小野木心里不禁紧张起来。他丢开报纸,两眼紧盯着入口处。对面的入口处,人如潮涌,往来不断。每一个人都是步履匆匆。

小野木的目光完全集中在入口处出现的每一个女性身上。他感到自己很兴奋,以至于胸部都有些胀痛了。

十一点到了!

赖子历来都是准时赴约的。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小野木甚至还曾认为赖子会提前来到这里。赖子即将出现在眼前了!小野木幻觉里出现了赖子的身影,她从入口走进来,正在寻找着小野木。

赖子终于没有出现。

十一点过十分了。小野木坐不住了。

不会是发生了什么事故吧?

他立刻想到路上交通的紧张情景。赖子即使没有发生事故,汽车也可能由于某种原因耽误时间的。他自然地想到了这一点。

小野木为了使急剧跳动的心房平静下来,弯下身子又去看报。

铅字却一个也跳不到他的眼里。报纸只是模模糊糊的一大片,仿佛是一张白纸和花纹。

这种状态也使他无法忍受,所以马上不看了,另一个原因是,他担心那样会耽误尽早发现赖子。

小野木看看手表,十一点半了。他更加焦躁不安起来,再也坐不住了。于是,起身离开了坐位。

“这儿空出来啦!”

一个年轻女子钻过来,占领了小野木撤出的地盘。

小野木来到侯车室的出口。许多人正朝外面流去。他把视线越过人们的肩头,往远处投射过去。入口的空间给明亮的阳光映成四方形状。阳光底下是一排排汽车的棚顶。远处是丸之内大厦。可是,从那发亮空间进来的人影里,没有一个象赖子的身段。

小野木僵直地站在那里。

“……到热海是什么时间呀?”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他的耳边飘过。

“……礼品买什么好呢?”

“到那里再决定好啦。”

另外一男一女的声音过去了。

“……能买到车票吗?”

又一个声音过去了。

各式各样的声音在小野木耳边形成嘈杂的合唱,随即穿流过去。这些嘈杂声渐渐地从小野木的耳朵里消失,无论再说什么,他都听不到了。

时针已经指到十二点。人们的话语声和脚步声在小野木头脑里全都没有反响了。视野里的人群在小野木眼里,也全都成了毫无意义的、可怕的集团。

“赖子!……”小野木在心中不停地呼喊着。他额头上浸出一层细小的汗珠,手指麻木,提着的旅行皮箱简直就要掉下去了。

“怎么啦?她究竟是怎么啦?……”小野木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但马上又意识到,那是不可能的。

小野木站在那里,脚下无力,膝盖发软,好象就要瘫倒下来。

他迈出脚步,两条腿简直不听自己使唤了。长长的椅子上只有一个地方空着。小野木坐到那里,好象发烧一样,呼吸艰难。

“到大阪的火车还有几分钟呀?”旁边的一个年轻女子朝男人问道。

“还有一会儿呢!”男人回答说。

是啊,还有一会儿呢。对,那是不可能的!赖子是遇到了什么阻碍,她肯定也在焦急万分。小野木这样自我安慰着。他下定决心,等下去!哪怕是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在她到来之前,一直等下去。

但是,立即又有一种不安的心情涌上心头。

这种不安显得格外的空虚。

小野木脸色变得煞白。

他想压抑住这种不安的心情。由于把力量用到这方面,脸色愈发显得苍白了。小野木在与一种无形的东西进行着斗争。这是一场同绝望进行的战斗,正象从悬崖上落下去的人要抓住半山腰的草木一样,小野木此刻正寄希望于万一的可能。不过,他明白,这已经没有多大指望了。

小野木耳朵里听到了某种声响。那是与赖子断绝了联系的自己正在坠落下去的声音……

赖子由新宿车站乘上了火车。

到发车还有一段时间。具体时刻是十点二十分。

赖子坐在车厢的一角,茫然地注视着窗外。外面的景色在她与小野木那次去S温泉时见到过。从车厢里望出去,建筑物的位置,路上的行人,站前小卖店里的售货员,几乎全都没有变化。

就在这瞬息之间,赖子脑海里浮现出正在东京车站等候自己的小野木的身影。

小野木那严肃认真的面庞仿佛历历在目,似乎正专心一意地从候车室里张望着自己的到来。

赖子把双手叉拢按在膝盖上,压制着也许就会从这个坐位起身离去的自己。她盼望火车快点开走。但另一方面,她又觉得火车还是不开为好。因为这样一来,在火车停留期间,还有机会跳到月台上,赶到小野木那里去。

赖子正与这种苦恼进行搏斗,在与诱使自己下车的念头艰苦奋战。

距开车还有好长时间。她感到,在这一分一秒的时间里,好象有支箭正刺到自己的心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刺到心上的箭头越来越多了。

赖子觉得自己正变得遍体鳞伤。车窗外面就是站台,它正在向自己招手。赖子用力使双脚踏住车厢的地板。决不能下去!一下去什么都得毁灭。小野木的生命顷刻之间就会化为乌有。

这次约会本不是赖子的要求,而是小野木首先提出来的。死亡,看来是最好的办法。这死亡,在赖子心目中也是美好的。

所有的消灭都是美好的。

赖子完全理解小野木的心意。距他们约定的出发时间,还有十三分钟。

小野木生性便是如此,在这种情况下,他肯定会一直在东京车站等候自己,哪怕是等上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赖子恨不得马上就飞到正盼望自己的小野木身边去。每当想到他那焦躁不安的情景,赖子就想从这列火车上跳下去。

赖子乘坐的这列火车离发车还有九分钟,这是对她最后的安慰。这安慰不是别的,而是还存在着赶到小野木那里的可能性。然而,时间却不讲情面,它准确地向前奔跑着。

可能性愈缩愈小。它的限度终将到达不可能的范畴。赖子咬紧牙关,执意把自己身体固定在坐椅上。

铃声响了。火车开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把月台朝后面移去。

啊,就此终结了!赖子心中这样想道。正如眼前的景色,一切都向后流逝、向后流逝了。自己不会再立足于这些景物之中,不会再停留于这些景物之中了。

“请您吃一个吧!”忽然身传来说话声。坐在邻座的一位带小女孩的中年妇女向赖子递过一个苹果。

“谢谢。”赖子低头致谢,把苹果接到手里。坐在母亲跟前的是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女孩,手里捧着苹果,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赖子的脸。

孩子那清澈见底的眸子似乎正牢牢地为赖子的美丽所吸引。

“您到什么地方?”身边的妇女满面笑容地问。

“到富士吉田市。”赖子说出所买车票的到达站。

“哎呀,”这位中年妇女鼻子上堆起皱纹笑了,“那一带最近大概蛮好啦!整个夏天都拥挤不堪,真叫人讨厌。不过,这会儿去的话,人也少了,河口湖的湖水看起来可美哪。”

妇女告诉赖子,她是甲府市人。

火车速度加快了。东京正急速地离去。她离小野木越来越远了。赖子眼前浮现出小野木的身影。

她仿佛清楚地看到,小野木正心急如焚地一会儿走出候车室,一会儿又返了回去。但是,此刻他们已经完全隔绝了。不告诉小野木,自己悄悄离开,这样做还是对的。

赖子是昨天夜里下的这个决心。当时,她曾想马上给小野木打电报,或者发一封快信,但又觉得,不这样做,反而会更好。如果这样做了,就有可能减弱赖子自己的决心。

“气候相当好了呢。”

旁边那位妇女大约对赖子很有好感,不断地朝她搭话。确实,车窗外面的景色已经变成了一片鲜绿的颜色。

赖子逐渐对那位妇女的话腻烦起来了。起初同她交谈的时候,本是打算藉此掩饰自己内心情绪的,而现在却渐渐失去耐心了。

赖子想独自静坐一会儿,仍旧把自己锁在孤独之中,思索一下各种问题。

赖子的答话渐渐显得不耐烦了。也许因为已经感觉到这一点,身旁的妇女接下来便不大搭腔了。

穿过隧道,火车奔驰在清一色的崇山峻岭之中。列车行进的左侧,曾有湖水的一角闪闪发光,但很快就隐没在山脚背后了。

尔后的一段时间,火车不停地穿行在山峦峡谷之间。赖子始终在注意腕上的手表。与小野木约定的见面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两个小时了。她每看一次表针,小野木的动作便在眼里浮现一次。赖子心里知道,他很可能还在那里等待着。

小野木此刻正在担心,不久他就会知道赖子的背信行为的。赖子感到犹如万箭钻心。

时间在流逝,小野木在焦急地等待,这二者联结在一起,紧紧地勒住了赖子的心房。

大月车站到了。火车慢慢地停到站台边。

赖子站起身来。

“再见。”赖子想到小女孩,朝她告别了一句。小女孩又睁着大眼睛直盯着赖子看。

赖子下了火车。走在月台上的时候,开往东京的上行火车错开轨道进站了。因为是单线铁轨,所以它要在这里错车。赖子乘坐的那列火车一开走,待避的上行列车便启动了。乘上那列上行火车,便可到达东京,便能到达小野木身边。时间只消两个小时。而且,她好象有一种感觉,如果乘上那列上行火车,到达东京车站的时候,小野木很可能还在候车室里等着自己。

赖子头也不回地跑向出站口。

站前有通往河口湖的公共汽车。集体乘车的学生们正从那辆公共汽车里成群结队地走下来。

“……从这里一直往前,就能走到富士五湖(指富士山北麓的五个湖泊,即山中湖、河口湖、西湖、精进湖和本栖湖)。那一片山脚上面是茂密的林海。据说,假如走进那片森林,即使是很熟悉的人,稍有差池,也会找不到出来的路呢……”

小野木的这段话,重新在赖子耳边回响起来。那是去S温泉的途中,火车停在大月车站时,小野木告诉自己的。可是,站前的景象却看不出一丝林海的影子。眼前是一派普普通通的乡镇风光。赖子面前只有一条发白的路,它可能直通林海边缘。

林海之中

赖子走进大月车站前的出租汽车公司。

“您好。”小小的办事处有一名办事员,他低头致意,欢迎赖子。

“我想用一辆出租汽车。”

“是。您到哪里?”

“我……想看看富士山下的林海。”

“林海?”办事员重复着赖子的话,反问道,“您讲的林海,是一直到西湖那边吧?”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初次到这里,想请司机给带路。”

“明白了。我马上派车。”

办事员退到里面去了。后面好象是司机的休息室,旁边紧连的是停着一排排汽车的车库。从车库里猛然钻出一个年轻小伙子,年纪有二十四、五,高高的个子。

“我陪您去。是到西湖吧?”他一面朝赖子低头致意,一面说。

“是叫西湖吗?我是想看看林海。”

“到西湖就能看到啦。”

司机穿好上衣,戴正帽子,动作很麻利。然后,他坐进驾驶室,把车子开到外面,再次下车替赖子打开车门。赖子坐进席位。

“到西湖要多久时间?”车子跑起来以后,赖子从后面道。

“是啊,如果中途不停车,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到。”

赖子看看手表,快两点了。。

大月这个镇子,形状细长。街上是一排排古老的房屋,触目皆是早年传下来的买卖人家。从镇里穿出去,紧接着便是一条田间公路。两侧山峦叠嶂。

阳光映得白色的公路闪闪发光。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左右,右侧出现一个写有“三关登山口”的标志牌。一过那个估摸是“三关”的险要山顶,立时在左侧出现了富士山下原野的一角。

那原野阔大无边。随着汽车的行进,原野的斜坡逐渐把上部展露出来。

赖子在思虑着小野木。她深切地相信小野木还停留在东京车站里。一个是正站在东京车站等候自己的小野木;一个是眼下正在眺望富士山下原野的自己,赖子不由得感到这二者已是身居不同世界的人了。小野木那焦躁不安的身影,在眼下看到的景色之中,已经显得淡漠、虚幻了。

仅在一小时之前,她在火车上时,要到小野木身边去的愿望还是那样强烈。想到自己那时的心情,赖子本身也对此刻心境的变化感到吃惊。这仿佛是现实产生的作用,自己已经来在一个小野木无法到达的地方了。

是的,自己是在小野木已经无法到达的地方了。富士山脚下原野的这派光,与东京火车站迥然不同,同样的道理,小野木所处的位置距自己更显得格外遥远了。

无论小野木等到什么程度,反正自己已经身在一个他所达不到的地方了。

“太太,直接去西湖吗?”

司机头也不回地问道。

赖子不了解这一带的地理情况,因为没有了解的必要,她的头脑里只想着林海。

“那么,路上有什么可看的地方吗?”

“有河口湖。”司机当即答道,“刚好路过,您去看看吗?”

“就是呢。”赖子心不在焉地说。

司机大概把这句话当成同意了,便说:“如果是第一次来这里,您最好还是去看看。那里风景很美,最近修起了了望台,还架设了空中缆车。”

司机讲到这些的时候,颇有些自豪。

赖子的态度是无可无不可。既是初次来到这里,先去看看那个河口湖也不错。她心里并不激动。唯一的自我意识是本身正处于一个缓坡的半腰上。与其不得喘息地直线前进,还不如从从容容地逐步滑下去,这样才会来得轻松快活。

出租汽车开到河口湖了。湖畔是一片平凡的景象,排着一溜儿饭馆和土特产商店。屋顶多是红颜色和蓝颜色的。湖面上,有游览船和汽艇在游动。

“您下车吗?”司机问。

“不,算了。”

赖子没心思下车,只从车窗看看就足够了。

“河口湖最近也俗气啦。”司机一面掉转车头,一面说。他对客人不下车也抱有同感。

“凡是交通方便的地方全都这样。芦湖也好,中禅寺湖也好,全都逐渐庸俗起来了。”

“那么,西湖也这样吗?”

“不,西湖不一样。您到那儿一看就知道了,简直是别开生面。因为那里没有一家这么吵吵嚷嚷的商店,人去的也不多。”

“从现在起,还要多长时间?”

“嗯,还得四十分钟左右吧。您直接去那儿吗?”

“请直接开去吧。”

赖子乘坐的出租汽车从一个类似东京郊外的村镇中穿行而过。镇上的房屋从眼前一消失,随即到了一片面积很大的树木之中。前面的路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

富士山始终在左侧,天气晴和,碧空如洗。赖子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地方观看过富士山。从顶峰到半山腰,全部覆盖着皑皑白雪。由于阳光的角度不同,布满白雪的沟谷里,映出复杂多变的阴影。半山腰以下,呈现出红颜色,再往下,便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山脚下,原野迤逦,一直伸延到路旁树林的枝叶之中。

这条路上,中途没有人家,也不见行人的踪影,偶尔有公共汽车和出租汽车驶过。

赖子乘坐的出租汽车到这里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也好象减弱了许多,树林投在路上的影子拖得很长。

“您观赏完西湖,还要往前面去吗?”司机在询问目的地。

“前面有什么呢?”

“有精进湖,然后是本栖湖。一般的路线,到那儿就折回来了。”

“嗯。”赖子考虑了一会儿,“要看林海,是在西湖那地方吧?”

“对的。”

“那样的话,只到西湖就可以啦。”

“原来是这样。太太好象特别想参观林海呢!确实,那个地方,东京来的客人是值得一看的。面积大得很。所以,谁若是走进去,如果没有村里人带路,就甭想再出来喽!”

司机讲到这里,又介绍道:“那附近有一座名叫红叶台的了望台。如果登到上面去观看,那片茫无边际的原始森林,一眼都望不到头。看着看着,甚至会产生一种恐怖心理。脑子里就会想到,哎呀,远古时代荒无人烟的日本,原来就是那个样子呀!”

车子仍旧奔驰在不见行人的道路上。路面确实很漂亮,紧旁边的树林,就是司机所说的原始森林的模样。

又往前跑了很长一段路,车子向右拐去。与刚才漂亮的公路相反,这条路很窄,只能勉强容得一辆车通过。这里两侧也全是茂密的树林。

“直接就能到西湖了。”司机报告说。

树林里辟出的这条路拐了好几道弯。每转过一道弯,树林就另具一番景象。正以为森林里全是红松和榉树,马上却出现了一大片山毛榉。再拐一个弯,又回到了原来的老样子。这条路照例也是杳无人迹。

桑园出现的时候,前方一片村落的屋顶跳进了眼帘。来到村落的入口,才知道这就是西湖了。村落里也没有一个人影。

汽车由村里穿出去,湖面迎着车窗迫近了。湖水湛蓝,比河口湖的颜色要深许多。

“到西湖啦,太太。”司机把车停住,赖子下了车。他告诉赖子说:“从这条路一直朝前走,沿着湖边可以穿到对面去。不过,正如您看到的,路很窄,而且非常难走。”

赖子让出租汽车等在那里,一个人沿司机指的路走去。从这里望过去,前方的湖面正遮在悬崖的阴影里。不知什么缘故,村落里阒无人迹。再稍向前,有几幢夏季野营时使用的带凉台的平房。

四周万籁俱寂。站在这里眺望西湖,只见对岸一式褐色的溶岩。溶岩上树木成林,象无边的海洋一样朝山脚下的原野蔓延开去。

远远地望过去,树木几乎都是一般高,平坦地罩在辽阔的原野上。这正给人以一种压迫感。假如有一场暴风雨劈天盖地降到这无边无际的密林里,那将会是一种怎样的景象呢?肯定将是林涛怒吼,树海发狂,枝干摇曳,轰鸣不止,犹如巨浪滔天,恰似惊雷震地。赖子仿佛沉浸在身临这种原始情景的幻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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