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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7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28

“这个嘛……”小野木歪着头,没有吭声。他估计自己很有可能留在东京,但没有对赖子讲出来。

毕业的同时,公布了分配地点。小野木分到东京地方检察厅工作。

“你真走运啊!”同批的佐藤拍着他的肩头说。

小野木应了句“谢谢”,又问:“你是哪儿?”

“大阪。”佐藤答道。佐藤的老家是仙台。工作分配并不取决于籍贯。

“大阪不是很好吗?”

听到小野木这样说,佐藤的脸上现出不无满意的神情。

“其实,我的未婚妻就在大阪附近的芦屋市。”佐藤洋洋自得地笑着说,“上司也是额外开恩呢!”

这当然是笑谈。上级不可能了解这类私情,即使了解,也不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听到你留在东京,有人高兴吗?”佐藤问。

“这个……”小野木脑海里立即浮现出赖子的面影,但这是无法说出口的,于是便回答说“没有”。

佐藤问他:“不从九州叫个人来吗?”小野木的故乡是九州的大分县。

“不。哥哥完全没有问题,父母也不必接来照顾。暂时打算一个人生活。”

“将来,你会找个东京人的老婆吧!在东京定居,地点很理想;但找老婆,东京人可就就要慎重考虑了。”

“为什么?”

“老婆是关西的最好。首先是经济观念强,而且会体贴人。再加上住在东京。这是最理想的。”

佐藤还不着边际地说,再过三、四年,自己也准备请求调到东京来。

“大阪要有好姑娘的话,给你介绍一个吧。”

佐藤虽是笑着说的,但这未必不是认真的。他是一个好心人,和小野木又最要好。

“谢谢!”

小野木口上道着谢,脑子里却掠过了结城赖子的身影。不过,这时他还根本没考虑过能和她结婚。

事后见到赖子时,听说已经决定留在东京,她喜出望外,屏住气息睁大了眼睛。

“太好啦!”

似乎隔了好半天,赖子才说出这几个字。她那直视小野木的眼睛里含着泪水。

“记得当时您曾说过,要立即回九州看看的?”后来赖子想起这件事,向小野木问道。

“是的。因为这毕竟是我人生道路上的一个转折点嘛!凡有故乡的人,在这种时候都必然想回家乡看看的。”

结城赖子对此没有作答。小野木还没有听说过赖子的故乡。当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赖子就说“我出生东东京”,但凭小野木的直感,看得出她的回答很不可靠。

这是赖子的一个秘密。这类带有神秘味道的事情,就象迷雾一样笼罩着赖子。

小野木动身回九州的时候,结城赖子到东京车站来送行。

第十五号月台是专发长途列车的站台。大概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月台上笼罩着一片忙忙乱乱踏上旅途的离情别绪。刚好又是黄昏时分,看来也助长了这种气氛。

赖子是穿着一身不惹人注目的西装来的。

在小野木的眼里,这个人的服装经常变換,样式非常多。这说明,她是一个过着豪华生活的女人。这一点曾使小野木产生过某种隐约的不安,但因为尚未考虑过同她结婚的问题,便有意地自我排解开这种朦胧的感觉。所以,她那一身不惹人注目的服装,倒使小野木感到很高兴。

“当时,您为什么突然决定了返回的火车时间呢?”有一次,赖子曾这样问过。

“看着您的表情,我才突然想做出决定的。因为在返回东京的时候,也盼望在月台上能见到您。”

列车开始在月台上滑动的时候,小野木觉得这样约定是做对了。在月台逐渐增加着亮度的灯光下,赖子那白暂的面孔一直朝着自己这个方向。她的背后,为这列车送行的人群已经开始散去。

人群里有一个人正从赖子身旁经过,并突然发觉似地向她鞠了一躬。

那是一个很体面的绅士,不过从逐渐远逝的车窗里却无法分辨清楚。能够看清的只是赖子并不知道有人朝她鞠躬,仍旧把脸面向列车这边。

小野木于次日晚回到故乡。这是一个地处耶马溪后身的小小山村。他就是从这里往返越过近二十四里的山路上的中学。

家前面有一条洁白的公路,不断有公共汽车出现在山背后,然后又消失在山荫里。这一情景,从桑园之间可以看得分明。即使在这样的山区,也跑起了从前根本没见过的大型公共汽车。

回到家乡的头三天里,实在无所事事。小野木给赖子写了一封信,但写不出投递地址。这是一封无法寄出的信,只好回东京后再亲手交给赖子了。

然而,在归途的火车上,他把那封信撕掉了。

“都写了些什么呢?”赖子问。

小野木没有讲。

“要是能收到就好了……”赖子现出一副遗憾的神情。“我想,那一定是带有山乡气息的。”

是的,在那山坳里,不断升起烧炭的白烟。它只留在小野木的眼前,赖子是无法知道的。

说到烧炭,小野木还保留着一个孩提时代的记忆。那大概是四、五岁的时候,听说在烧炭小屋附近发现了一对情人自杀的尸体,人们都闹哄哄地前去观看,小野木也和小伙伴们一起跑去了。一棵刚吐嫩叶的树上,垂吊着白色的衣服。小野木只看了一眼便跑回去了。

整个村庄,一时间都在谈论这条消息。据说,那是一对从东京来寻找殉情归宿的青年男女,他们究竟有什么来历,现在的小野木已经不记得了。如今还记得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那位女性在死前曾莞尔而笑地把点心分给村里的孩子们。

只要一提到山,小野木眼前便出现蔚蓝的天空,冉冉升起的烧炭的烟柱,还有那嫩叶缝隙里透出来的僵直的白色衣衫。即使向赖子描绘山色,这一点也自然不会写上去的。然而,小野木有一种感觉,仿佛总有一天要讲到这件事,而且只能对赖子一个人讲。

小野木滞留在乡间的五天里,赖子一直萦绕在他的脑际。尽管会见了过去的朋友,也到了度过童年的山间小路和沼泽地,却都没有产生什么特别的感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已经与东京紧密地联结在一起了。

第六天,亲戚中有位长者要举行古稀祝寿活动,无论如何也要请小野木参加。不消说,父母和哥哥都劝他到场,但小野木还是以回机关上班来不及为理由拒绝了。实际上,回机关上班还有五天的余裕,他只是不忍心失掉与结城赖子在东京车站相会的机会。一想到徒然等来了约好的列车,却怅怅然扫兴而归的结城赖子的身影,他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赶上那列火车的。

小野木乘坐事前约好的那列火车回到了东京车站。然而,却不见结城赖子的踪影。小野木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在月台上停留到最后,一直到旅客和接人的人全部散尽为止。

“当时我大失所望,”小野木照样是在后来提到了当时的情景,“两只眼睛都有些看直了,以至瞧着东京的街头都是茫茫一片白了。”

“请原谅,实在对不起!”赖子赔着不是,“您不知道,当时我心里该有多么难受。不过,实在是无法抽身呀。请原谅我吧!无论您怎样责备,我都会接受的。”

第二天,赖子打电话约小野木会面。见面伊始,赖子就这样向小野木道了歉。

但是,赖子并没有明确说出“无法抽身”的缘由,仅仅热泪盈眶地请求谅解。小野木感受到赖子过着“受拘束的生活”,这好象还是第一次。

“怎么样,咱们现在到横滨去吧!”赖子当时这样约他。天色已近黄昏,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刻。天空中还残留着一抹灰白色。

赖子说,她想去一个离东京稍远一点的地方,在那里和小野木共度一段时光。这大半也是赖子谢罪的表示。而在此之前,小野木确乎多少有些生气的样子。

汽车沿第二京滨国有公路奔驰。各种车辆川流不息。小野木他们的车子也夹在车流当中,或者居高临下地观赏闹市区的灯火,或者瞧着黑魆魆的工厂,还可以眺望羽田机场上空正在扫动的探照灯的光柱。小野木把赖子的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到了横滨,赖子提出要去看外国人的墓地,因为自己还一次也没去过。

来到墓地时,天已经黑了。他们让车子等在那里,然后下了车。这里的地势很高,海角上的灯光在漆黑的海面上自然地形成了条条曲线。

身后的坡路上还有行人。长长的围墙顺着斜坡起伏,空气里散发着不知名的花香。过路的人都议论着这花的香味。入夜了,一切都已寂然无声。载送他们的出租汽车关掉车灯停在那里。使人产生喧嚣之感的,只有漆黑的海面上那带有生息的点点灯火。

海风迎面扑来,夹杂着潮水的气息。

“赖子!”小野木叫了一声。

赖子却用自己的话岔开了,“分到东京太好啦!”这是在讲小野木的工作单位,“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睡觉也比以前香多了。”

赖子的手掌有些发凉。

“一想到若是札幌、鹿儿岛之类的地方,我的心就不寒而栗呀!”

一对年轻人好象正朝墓地里走来。不时传来欢快的笑声。

小野木和赖子乘进了出租汽车。

“下面去哪儿?”从东京送他们来的司机回过头问道。

“离海近的地方。”赖子说。

车子顺着坡道开下去。街上的灯光又重新映进车窗。

一驶上宽阔的马路,立刻便看到左侧有一片排列整齐的黑魆魆的树林。右侧是高耸的旅馆,整个建筑物都灯火辉煌。

“这是公园。”司机报告道。

开进林木繁多的公园,下面的码头立即映入眼底。波涛撞击岩岸的声音响在耳际。远远地听到有人在呼叫,大约是在船上。许多灯火通明的汽船停在那里。

公园里的路灯发出一团团白光。地面上,被树木遮住的地方是一片片浓墨般的黑影。

走进阴影的时候,小野木突然停住了脚步。赖子刚站下吸了一口气,小野木就把她拥抱住了。二人先前正手拉着手,所以这个动作很简便,只消把赖子的方向转动一下。

小野木双手承受着赖子的体重,切实地感到接触到了她。赖子略挣扎一下,便用自己的嘴唇老老实实地接受了小野木的亲吻。接触到的面颊、嘴唇,都热得烫人。她胸中的颤动传到了小野木的身上。

这便是第一次。从此,赖子就答应了。

结婚典礼从下午三时起在T饭店举行。

请柬上写着三时半由媒人致词,所以在那之前来宾差不多都到齐了。

婚礼采取鸡尾酒会的形式,来宾们都站立着。大厅里放了好多张桌子,来宾们站在周围,手拿酒杯,吃着菜,同时谈着天。在场的女人们都穿着镶有花边的礼服或华丽的西式服装。正面摆放着一套六扇的贴金围屏,围屏上装饰着很大的花朵。来宾们笑容满面地走动着,每个人都显得彬彬有礼,举措得当。

新郎是位年轻的政府工作人员,新娘则是一家大百货公司董事的女儿。二人正伫立在会场的门口,接受来宾的祝贺。左右两侧分别站着媒人夫妇、新郎和新娘的父母。

轮香子和朋友们正一起簇拥在桌子周围。对轮香子来说,新娘不仅是朋友,自己的父母还是媒人。眼下,爸爸那魁梧的身体穿着礼服,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正站在新娘的一旁。仪表堂堂的身躯,在一排人里显得十分突出。

作为R省的局长,爸爸对这类场面也许早已司空见惯了,而新郎又是自己的部下,来宾中也有许多年轻人是自己的下属。尽管他从容地微笑着,却令人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威严。

妈妈双目低垂地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这样浓妆艳抹过了,所以在习惯于妈妈日常打扮的轮香子跟里,也觉得妈妈漂亮起来了。相识的人都想象着说,妈妈年轻时肯定和轮香子一模一样。

“你母亲真漂亮啊!”

佐佐木和子和朋友们都对轮香子这样说。因为是朋友之间的议论,轮香子便没有去否定。无论在初中还是高中的时候,妈妈到学校来参加教师和家长的联席会对她来说都是一件乐事。使她快活的是,同学们瞧见了都来对她说:你母亲长得真漂亮呀!

此刻正站在会场入口处的妈妈,由于化妆的缘故,看上去要年轻十岁。

妈妈曾不放心地说,镶有花边的礼服恐怕有点太鲜艳了,其实那是很淡雅的。然而,与父亲相比,还确实有点羞涩的神态。

“哎呀!”手里拿着鸡尾酒杯的佐佐木和子,两眼望着前方喊了起来,“你看,小香子!”说着,戳了戳轮香子的肩头。

一个伟岸的男子,正站在新郎面前,含笑向他表示祝贺。黑色的西服很合体地穿在他身上。

“那不是‘古代人’吗?”

那位青年来宾离开新郎,向他的父母点头致意,然后微微低着头走进会场。

轮香子吃了一惊。不错,正是那位青年。这张脸,在诹访曾意外相遇,在深大寺又曾偶然重逢。

“朝这边来啦!”佐佐木和子又拉了拉轮香子的衣袖。

来宾总共有二百多名。大厅里拥挤不堪,正适于躲在别人背后进行观察。

青年朝桌子这边走了过来。高大的身材十分显眼,颇带礼服格调的黑色西服给人以一种气宇轩昂的感觉。这和在诹访竖穴里站起来的那个人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当时,他身穿满是皱褶的上衣,肩上挎着很脏的书包。

当时蓬乱的头发,今天也梳理得很平整。青年似乎没有发觉轮香子在场。也许已看到有一群衣着华丽的小姐,但目光根本没落到她的脸上。

“到他那儿去聊聊吧,”佐佐木和子笑眯着大眼睛与轮香子商量道。

“算了吧!”

轮香子说。心脏的跳动骤然加剧起来,这也许是因为刚才喝了不习惯的掺有柠檬汽水的杜松子酒,现在醉意涌上来了。

“其妙呀!”和子说,“‘古代人’先生竟会出现在这里,真没有想到。他和哪位有关系呢?”

进门时,他是向新郎表示祝贺的,因此可以判定与新郎有关。但轮香子却不清楚他们是一种什么关系。

“瞧,眼看就要到跟前啦。”佐佐木和子告诉轮香子说。

青年从人群里缓步朝这边走来。目光投向来宾的面孔,大约是在寻找自己认识的人。

佐佐木和子蓦地转过身去,轮香子连制止都没来得及。

“您好!”和子向青年鞠了一躬。

青年突然停住脚步,眨着眼打量这位向自己问候的人,脸上有些困惑不解。那是记不起对方时常有的表情,虽然仍在微笑,但眼神却是含混的。

“前不久……”佐佐木和子笑着说,“跟您见过呀。”不提在深大寺,完全是出于礼貌,因为对方带着一位妇人。

轮香子虽在和子的身后,但已无计可施,只得转过身来面向青年,口里问候道:

“您好!”

青年看到轮香子,眼里立时显出吃惊的样子。

“呀!实在是……”突如其来的惊讶一消失,青年脸上立即现出亲切的笑容,“太意外了。没想到又会在这里见到您。”

青年郑重其事地向轮香子和她的朋友鞠了一躬。然后又对没有认出佐佐木和子表示歉意说:“失礼了!”

青年一时找不到可说的话,向四下里瞧了瞧,又说:“场面相当隆重呢!”

来宾比方才又增加了许多。大厅和毗邻的另一个房间都很拥挤,因而有的来宾甚至还等候在过道里。

“那个……”佐佐木和子抢在轮香子之前说,“您是今天这位新郎先生的朋友吧?”

青年把目光重新投向和子,同时也是对着轮香子,说:“是的。芝五郎是我的同批同学。”

芝五郎就是刚才很拘谨地站在会场门口的那位新郎的名字。

“是吗?我们是新娘子的朋友。”佐佐木和子介绍了自己这方面的关系。

“说起来,倒是这位轮香子姑娘更有关联。”轮香子突然意识到,“轮香子”这个名字青年该是第一次听到。青年的表情上似乎确实有了这种反应。

“轮香子姑娘的父亲,”佐佐木和子把名字又重复了一遍,接下去说,“是这对新婚夫妇的媒人呢!”

青年脸上的意外表情比刚才愈发明显了。他直视着轮香子,瞪大眼睛问道:“这么说,田泽先生是您的父亲了?”

“是的。”轮香子把垂下去的头点了点。青年问话的语气,说明他知道轮香子的父亲。轮香子懂得,这次自己不得不报出姓名了。

“我叫田泽轮香子。请多关照。”

她颔首致意时,青年也稍显慌乱地还了礼。

“我叫小野木乔夫。请多关照。”

因为这同时也是对佐佐木和子讲的,所以她也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补充道:“我是轮香子姑娘的好朋友。”

“您父亲的名字我拜闻过。”青年说,“听说是阿芝的领导。若是让阿芝来讲的话,简直是一位高不可攀的人物。”

青年微笑着说。芝五郎只不过是一个去年才进入R省的普通科员,所以即使把自己和局长比做霄壤之别,也并不过分。

当青年向新郎表示祝贺的时候,轮香子曾猜测他也可能和爸爸在同一机关,但听到青年这番话,才知道并非如此。

周围的来宾正彼此高声谈笑着。突然,欢声笑语戛然而止,音乐声起,预示着新郎新娘就要挽臂入场了。

掌声雷动,来宾们一齐朝那个方向望去。

轮香子的父亲田泽隆义站在新娘身旁,以月老的身分,把新婚夫妇向来宾们做了介绍。麦克风里传出父亲的声音,在轮香子听来也觉得是很老练的。态度从容不迫,语气风趣而有分寸。来宾中不时发出有礼貌的窃笑声。

下一项是来宾致辞,他们的演讲和风度,没有一个可与田泽隆义相匹敌。即便在这种场合,他那R省局长的身分,大约也是起了作用的。

然而,轮香子却对爸爸的讲话方式很不满意,觉得未免有些老练过了头。爸爸可能常把部下召集到一起进行训话,又时常出席各种会议,因而才熟谙致辞要领的吧!作为政府官员,在国会的一些专门委员会里还要向议员们做滴水不漏的答辩。

一位年轻的来宾,以新郎同事代表的身分致祝辞。他的第一句话便是:“由于田泽局长阁下的大媒……”

这显然是意识到他们的顶头上司而发表的演说,轮香子听起来也感到十分别扭。还不止于此,她连自己的脸都红了。

众多的来宾肃然伫立了三十分钟左右。因此,当司仪宣布致词结束,请来宾们随便休息一下时,满屋子的客人都轻松地长吁一口气,随后就散开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以后,轮香子在另一个房间靠窗子的地方看到了小野木乔夫,小野木正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吸着烟。在远处看到这个情景,轮香子不甶得想起了他在上诹访车站月台上经过时的侧影。和当时一模一样,此刻他的表情似乎有一种难言的寂寞。他虽然没戴登山帽,也没穿弄脏了的工作服,更没挎着缀有T·O符号的书包。然而奇怪的是,在这位衣冠楚楚的年轻绅士身上,瞬息之间竟好象显现出了当时的那副形象。

佐佐木和子不知走散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会儿不在身边。轮香子毅然地朝小野木走去。

小野木察觉到临近跟前的衣袖的华丽色彩,抬起眼看了看,发现是轮香子,便站起身来。“呀!”方才那副表情即刻消逝,现出明快的神色。

“您不坐吗?”

轮香子让道。话讲得意外地爽快,而且自己先在沙发上落了座。

“好。”小野木乔夫熄灭香烟,在稍离开一点的地方坐了下来。

“最近还到古代遗址去转吗?”轮香子微笑着问。

“没有。”小野木面颊上泛起苦笑,“那以后再没去过。因为事情多,一直很忙。”

轮香子很想问问“您在哪儿工作”,但那样就显得太不客气了,所以没有勇气开口。

“不过,”小野木说,“我可没想到呀!不知道当时的那位小姐就是田泽先生的令爱。我以为回东京后再不会见到您了,没想到竟会这样屡次碰面。”

这使人想到,小野木眼前肯定也会闪现出以诹访湖为背景的花梨树的白花,以及那绿油油的麦田。然而,她根本无法知道,对于一起走在那条小路上的轮香子本人,小野木究竟留下了怎样的印象,只是凭想象知道,他必然始终把轮香子当成了一位稚气未除的小姐。

轮香子看到,爸爸正满面带笑地向两厢的来宾致意,同时朝自己这边走来。发胖的身躯穿着礼服,显得仪表非凡。

“爸爸!”轮香子站起来叫了一声。小野木也随后立起身来。

“啊,啊。”爸爸口里应着,点了点头,“轮香子,你母亲好象有事情。”

爸爸看了看小野木。

“爸爸,这位是小野木先生。原先在诹访结识的,今天在这儿碰到才知道是芝先生的朋友。”

爸爸“噢”了一声,朝小野木笑了笑。笑的时候,露出了结实而又洁白的牙齿。

“我叫小野木乔夫。”小野木毕恭毕敬地把头低下去表示致意。

“你是芝君的朋友?”爸爸点头回敬后,反问了一句。

“是,我们在大学是同批同学。”小野木拘谨地答道。

“噢?”爸爸眼角上聚起了皱纹。,和我是同一个母校。”

“后生晚辈。请您多关照。”小野木微微躬身施了一礼。

“哪里,彼此彼此!”爸爸又轻松地问道,“那么,你的工作也……?”

“不。”青年轻轻摇了摇头,微笑着回答说。“我在东京地方检察厅工作。是刚任命的检察官。”

爸爸又“噢”了一声。

轮香子在一旁吃惊地看着小野木的面孔。

夜晚漫步

轮香子和佐佐木和子听到停止营业的铃声,才走出百货商店。外面已是夕阳残照。

被遮去阳光的商店街已经灯光闪烁。这是一幅从黄昏向夜晚推移的、令人莫名其妙地感到不安的图景。

两个人买东西时就商量好了:吃过饭再回去。随着拥挤的人流穿过尾张町十字路口的时候,佐佐木和子带着近似调皮的神情说:

“哎!叫上‘古代人’吧?”

“小野木先生?”轮香子有点吃惊。

“没关系嘛!总是两个人多没趣呀!他刚好是下班时间。”佐佐木和子看了看手表。

“这事……”轮香子没有明确表态。

穿过十字路口,到人行道上一放慢脚步,佐佐木和子便说:“我去打电话。趁他还没离去的时候,把他留住。”

说着从手提包里拿出小记事本翻了起来。看样子她早把向小野木要来的名片上的电话号码记下来了。

“嗯?好吗?”走向公用电话前,佐佐木和子在征求轮香子的同意。其实,那语气不是征求,而是强迫。

轮香子表情暧昧,拿不出明确意见,于是和子便笑眯咪地快步朝电话机走去,一面看记事本一面拨动了号码盘。佐佐木和子有个习惯,什么事只要心血来潮,马上就轻率地去实行,轮香子则总是被拖在这位朋友的后面跟着去做。虽然和子也了解这一点,但绝不在违背对方意愿的情况下一意孤行。这证明和子的判断力很强。看来眼下的情况便是如此,她知道叫小野木出来,轮香子是不会反对的。

电话好象已经接通了。轮香子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注视着佐佐木和子的嘴角。眼前的行人络绎不绝。透过行人的缝隙,不时可以看到佐佐木和子的侧脸,正笑容满面地俯在听筒上。轮香子明白了,小野木还没有离开工作单位。

轮香子心神不定地站在那里。不一会儿工夫,佐佐木和子返回来了。

“他说来呢。”脸上露出顽皮的笑容。

“太难为啦!”轮香子看了看朋友的脸,“他很吃惊吧?”

“不,一点也不。”佐佐木和子摇了摇头,“他说,现在正要回去,所以去也成。”

尽管佐佐木和子转述了小野木乔夫的回话,但可以设想,小野木不会那么轻易就答应下来。一定是她在电话里坚持叫人家来的。

“我现在坐出租汽车去接他吧!”佐佐木和子的声音有些兴奋,“刚才是这样约定的。小野木先生说,他在检察厅前面等着。来回二十分钟就够啦。”她看看手表,然后瞧着轮香子说:“你不一块去吗?”

“嗯……”轮香子的眼睛显出犹豫不决的样子。乘出租汽车去小野木的工作机关,纵使是和朋友一道,这种见面的方式也不叫人喜欢。

“我在那边儿等你吧。”轮香子说。

“嗯?”佐佐木和子向四周看了看,好象在选择地点。然后问道:“到哪个吃茶店去等呢?”

“是呀。”轮香子考虑一会儿,想到了一个地方,便说:“那么,就在千匹茶店的二楼等吧!”

“嗯,那里很好找呢!好,我得赶快去啦。”

佐佐木和子轻轻拍了拍轮香子的后背,就急步朝出租汽车停车场奔了过去。她那肩头都是兴冲冲的。

轮香子慢步走在人群里。

事情来得很突然。竟会出现在这儿和小野木一道吃饭的局面,这种事她连想都没有想过。夹杂在散步的人流里面,轮香子产生出一种预感,似乎今后会有一线光明和一个阴影投射到自己的人生中来。

在能够俯视银座马路的大玻璃窗的一角,轮香子坐下来静候。不一会儿,便看到下面人行道边停下一辆出租汽车。正应了她的直感,佐佐木和子首先下车,站在那儿微笑地看着车里。接着弓腰走出来的,才是早已熟悉的小野木的高大身影。

佐佐木和子伸出一只手触着小野木的手臂,催他快步走进吃茶店。在轮香子的视野里,两个人的身影随即消失在屋檐下。为什么能那样天真无邪地行事呢?轮香子在心里捉摸着,不禁羡慕起佐佐木和子的自来熟性格来了。

虽说事出意外,心里仍不免有些镦动。两个人即将走近这张餐桌。在他们的身影推开门出现之前,甚至感到有种近似不安的兴奋。轮香子垂目盯着果汁鸡尾酒,等待这一不安的真正到来。

她觉得时间好象加倍的长,其实还不到三分钟。身影穿过灯光朝眼前走过来了。

“让你久等啦。”耳边听到的是佐佐木和子的爽快声音。

轮香子推开椅子站起身来。小野木乔夫高大的身躯与和子并排站在一起,面带柔和的微笑,鞠了个躬。

“上次多谢您了!”

小野木比在T饭店结婚典礼上见到的印象随和多了,而三个人这样聚会在一起,轮香子觉得好似当时那种场面的继续。脑子里甚至掠过了一种错觉,似乎三个人是在离开T饭店的归途,顺路来到这里的。

“太添麻烦了吧?”轮香子的这句话,不是直接朝向小野木,而是在询问身旁的佐佐木和子。

“不!”小野木接过去说,“我一下班就消闲了。难得受到您二位的邀请。”

“对了吧?”接着小野木的话尾,佐佐木和子盯着轮香子的脸说,“挂挂电话还是对了嘛!小香子还顾虑重重呢。”

和子得意地笑了。

“可是,突然邀请您,未免有点太唐突了。”

“我这不是很随便地就来了吗?”

小野木朝轮香子微微笑了笑,从口袋里取出香烟,她谢绝了,佐佐木和子却伸过红指甲抓去了一支。

“您带我们到哪儿去吃饭呀?”佐佐木和子问小野木。

“哎呀,我对这方面可是一点也不在行呢。”

小野木笑了。他的头顶上,刚好悬着从天花板垂吊下来的热带植物的枝叶。

“那么,就定在A饭店吧?”佐佐木和子一面把杯子里的草莓捣碎,一面瞧着轮香子。完全是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

“行吧。”轮香子把目光转向小野木。

“我哪里都行。”小野木回答得很简单。然而,眼神却好象凝视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野木这一刹那间的眼神,使轮香子想象到,他说不定有一家熟悉的饭店。那眸子的神态给人的感觉是,他想到了某一家饭店,但又不便讲出要到那儿去。他是因为在那里吃过饭才熟悉那家饭店的。

小野木肯定和某个人在那家饭店吃过饭。轮香子想起了在深大寺茂密树丛中见到的那位身材修长的妇人。

A饭店很近。这是一家以专做法国饭菜而享有盛誉的餐馆,设备完善,清静整洁。

“原先不知道小野木先生是检察官呢。”佐佐木和子一面在盘子里动着餐刀,一面这样说。

“哦。您看象什么?”小野木脸上含着微微的笑容。

“是呀,最初在深大寺见到的时候……”和子扫了轮香子一眼,好象在察看她的表情。

“我以为可能是位年轻学者哩。”轮香子也同意这一观察。在诹访第一次见到小野木的时候,她就是这样认为的。

“这可太荣幸啦。”小野木手里抓着烤嫩鸡的腿,口里说,“大失所望了吧?原来是这么个令人扫兴的职业。”

“不。”佐佐木和子连忙加以否定,“我喜欢这个职业,我想您一定是位学者型的检察官先生。”

然后又转向轮香子,翻弄着眼珠寻求共鸣,“小香子,你也有同感吧?”

“嗯。”轮香子不得已地点点头,心里很羡慕佐佐木和子能天衣无缝地迅速与小野木谈得意气相投。

进餐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佐佐木和子边吃水果边对轮香子说:“就这样回去,可有点太可惜啦。时间还早,拉上小野木先生看看电影吧?”

“哎呀,不成!”轮香子吃惊地阻止道。

“你还有事吗?”

“不,倒不是有事。小野木先生不方便吧。”

“啊,这没问题!对吗,小野木先生?可以吧?”

小野木正用匙子挖着甜瓜,无可奈何地苦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看的是外国影片,毫无趣味。

“真叫人扫兴呢。”

幕闭上了,场内亮起灯光以后,佐佐木和子说。他们坐的顺序是,和子旁边是小野木,小野木旁边是轮香子。三人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灯亮之后才彼此看了一眼。观众一个接一个地走下阶梯。

轮香子也很失望。情节一般,演技平平。一点儿也没有饱览了有趣电影之后的都种感慨良深的动人之处,只剩下在椅子上被困了一个半小时的枯燥和疲劳感。

小野木也是一副兴味索然的表情。

佐佐木和子看看时间,动员轮香子说:

“还不到十点呢。再去个什么地方吧?”

“还要去个地方?”

走着走着,和子就与轮香子的肩靠到了一处。

“看了场没趣味的电影,总觉得有点不甘心;我想沉浸到令人耳目一新的豪华气氛里,然后再回去哩!”

“哪有那种地方?”

“咱们和小野木先生一起到夜总会去瞧瞧吧?”

“夜总会?”轮香子惊异地看着佐佐木和子的眼睛。

和子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怎么样,有好奇心吗?我老早就想去瞧瞧啦!不过,单有女人们是不好去的。今晚正是个好机会。就请小野木先生带咱们去吧!”

对于轮香子来说,能到夜总会去看看,也并非没有兴趣。她觉得,能和小野木一起在从未见识过的多彩多姿的世界里度过一段时间,那将是令人心醉的。而这对于弥补看完无聊电影而产生的缺陷来说,似乎是绰绰有余的。但是,时间既已很晚,便不能不考虑小野木是否会感到为难。

“可是,时间已经很晚了呀。”轮香子这样说了一句。

“没问题,四十分钟足够了!我们又不要喝酒,只是开开眼界嘛。我用车子送你回家。”佐佐木和子硬是要拉轮香子去。

“不过,小野木先生不方便吧。”

“这不成问题,是吧,小野木先生?”

和子自作主张地说,仰起头望着小野木高大的背影。

“什么?”小野木回过头来问。

“哎呀,我以为您一直在听着呢!想请您带我们到夜总会去。我们还从来没有去过。”.

“我也一次没有呀!”小野木淡淡地答道。

“没关系的,我也是只知道名字,有一家叫‘特鲁阿’俱乐部。据说在东京是第一流的。”

佐佐木和子家是东京中央区日本桥的绸缎庄,在那个行业里算是个老铺子了。根据近来商法的规定,在各大百货商店专门辟出来的名牌货劝业场也设立了分号。

和子的知识一定是在父兄谈论买卖时听来的。

“不合适吧。收费一定很高。”轮香子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按捺不住的兴奋。

“真傻!不会只让检察官先生一个人付款的。”为了不使小野木听到,和子这些话是小声讲的。

“均摊嘛!不然的话,我替你付也行。”

到底是商户人家的姑娘。

“小野木先生,麻烦您了,和我们一起去吧!”

“是吗?我倒是无所谓。”

小野木扫了轮香子一眼。这带有袒护神态的一瞥,倒激起轮香子来了一次小小的反击。

“小野木先生,您就带我们去看看吧?”轮香子主动地说。

二十分钟后,三个人乘坐的出租汽车便停到赤坂那家夜总会的门前了。

身穿鲜红制服的侍者跑过来,殷勤地把车门打开。放眼望去,停车场里停着一排排高级轿车。

侍者很有礼貌地把楼门推开。这时,佐佐木和子看看轮香子,伸了一下舌头。

在通往跳舞厅的昏暗走廊里,穿红色制服的侍者用手电在前面引路。按照这种场合的礼节,小野木跟随在女性们的身后。

佐佐木和子一马当先,仰着脸径直朝前走去。在铺着长长的红地毯的过道上,,她耸起肩迈着大步。

穿过这条海峡,来到了一片广阔的海洋。红色的渔火星罗棋布,人们绕着它团团围坐。苍穹中满天群星闪烁。

因为是初次来到这里,轮香子吃了一惊。正面的舞场上投射着明亮的光线,成群的客人正在翩翩起舞。衬景处,一个身着白制服的乐队正在伴奏,一名穿着绿衣服的小巧玲珑的女人正在麦克风前演唱歌曲。

侍者把他们领到角落上的一张白色餐桌前。佐佐木和子满不在乎地坐到侍者拉过来的椅子上。

四周的桌子都坐满了客人。

“您三位喝点什么?”侍者弯下腰问道。

小野木看看佐佐木和子和轮香子的脸。

“小香子,要什么?”和子忍住笑,伸着头问。

“就是呢。随你要吧!”轮香子弄不清喝什么好。

“好。”佐佐木和子转过身子说,“‘红姑娘’。”

佐佐木和子边说边向弓身瞧着他们的侍者伸出两个指头。

“好的。”侍者恭恭敬敬地记了下来。

“我要掺汽水和冰块的威士忌吧!”小野木报道,侍者蹑手蹑脚地退下去了。

“你说的‘红姑娘’,是什么呀?”轮香子不放心地问她的朋友。

“不知道呢。”和子伸伸舌头,“只记得听谁讲过这个名字,反正,究竟会端来什么还是个谜。”

曲子换成了《伦巴》。舞场上,客人们都在急匆匆地跳着。

轮香子环顾一下四周,外国的客人居多,也许由于金发女人很醒目的缘故,她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幅西洋图画里一般。黑暗的天花板上,开着无数小孔,里面灯光闪烁。白色的餐桌,以舞场为中心摆成半圆形,红色筒状的台灯里燃着蜡烛。那些外国客人的脸都被映得通红。

侍者用三个指头托着银盘,把酒送来了。摆到小野木前面的是黄色液体,轮香子与和子面前则是桃红色。

“真好看!”目光落处,轮香子说道。这是指杯中酒的颜色。

“很象果子露呢!”和子把杯子举到眼前,透过亮光看着说。

“会醉的吧?”和子说着又歪头问小野木,“是吗,小野木先生?”她的鼻子和嘴,由于红色台灯的映照,显得很红。

“啊。”小野木微微地笑了。他老老实实地讲了句不知道,然后又说:“这东西虽然甘美可口,听说过后是要醉的。”

“小香子,小心点哟!”和子举起杯子说,“让我们为今晚成功的越轨行为干杯!”

轮香子和小野木也都笑吟吟地同她碰起杯来。

轮香子呷了一口酒,味道很甜,又有一种令人愉快的刺激感。

“真香!”和子圆睁着眼睛说,“不知道竟这么好喝呢。小野木先生,您的怎么样?”

和子看着黄色的杯子问小野木。

“我的很辣。”

“是吗?”

和子象喝药似地尝试着啜了一口,然后把自己桃红色的杯子略微举高,朝小野木递过去,说“小野木先生,您不喝一口?”

“不!算了吧。”小野木脸上现出苦笑。

轮香子很佩服佐佐木和子。即使在这种场合,她也能撒娇般地在小野木面前无拘无束。

前面乐队伴奏的曲子不断在变换。桌子与桌子之间的狭窄通道上,跳舞的男客携着女人往返不绝。这种气氛很自然地使得轮香子有些心荡神驰。

“和小野木先生跳跳吧?”佐佐木和子与轮香子商量着。也许是红色灯光映照的结果,和子的眼睛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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