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从学校一毕业,大家便似乎都突然进入了成年人的世界。
青年们很开朗,主动向在场的姑娘们搭着话。轮香子也接受了三位青年的自我介绍,但当场就把他们的名字忘掉了。青年们尽管表面上各有不同,却似乎都是门第很高的子弟,于无拘无束之中仍表现得彬彬有礼,风度翩翩。
轮香子也和那几位青年交谈了一阵,但究竟谈的什么,涉及了哪些内容,心里却丝毫没有留下印象。在同朋友谈天或用餐的时候,她也显得心事重重。因为今天早晨爸爸妈妈口角的事还象铅块一样压在心头,使她郁郁寡欢。
“阿香,今天你好象心绪不佳呀!”朋友们说。
“没有啊!”轮香子笑着说。看来还是旁观者清。不过,谁也没有把这种情况同她的家庭联系起来。
“因为和子没来,有点沮丧吧。”
大家都这样说。并且不厌其烦地向她问这问那,什么和子最近怎么样啦,有了对象啦,等等。朋友们认为,凡是和子的事,轮香子没有不知道的。
至于佐佐木和子今天为什么没来,轮香子原先根本没有在意。可是:她忽然想起了前几天和子打电话时说过的一句话:“约上小野木先生吧?”
轮香子仿佛有种感觉,说不定佐佐木和子今天给小野木打了电话,两个人正在会面。可是,她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对于做出如此卑劣想象的自己,她感到很厌恶。为什么现在要把小野木与和子联想到一起呢?她无法对自己的这种心情做出回答。
然而,这种联想一经产生,就始终纠缠在自己的心头,思想上感到特别不痛快。
缀有英文祝寿字样的大蛋糕,摆到了人们的正中央。这块祝寿蛋糕点缀得十分漂亮?雪子握刀正准备去切,一个青年帮助雪子握住了刀柄。
大家鼓起掌来。另一名青年学着外国人吹起了口哨。
那个青年面颊上微微泛起了红晕。
“那位是雪子的未婚夫吧?”
轮香子四周发出了这样的耳语声。轮香子也抱着同样的兴趣注视着那位青年。从动作上就能看出他很有教养,说不定也是哪位董事的儿子。雪子可能要和这位青年结婚的吧!若在往常的活,轮香子恐怕会对自己朋友与那位青年的结合更加关心,而现在她只是站在一边旁观着。
这次聚会持续了两小时左右。朋友们弹起钢琴,男青年们奏着吉他。大家还一起唱了歌。气氛虽然很热烈,但映到轮香子的眼里,终免不了有种空洞乏味的饱和感。祝寿活动结束以后,人们分成了两部分,有的留下,有的踏上归途。
“太感谢啦!”
雪子向吿辞的朋友们一一道着谢。来到轮香子跟前时,她睁大眼睛说:
“哎呀,阿香!你也回去呀?”
“啊,我还有点事儿。”
“是吗?我还想留下你哪!”雪子娇嗔地说,“而且,和子也没有来,你再早早回去,我就太没趣啦!”
若在平时,轮香子肯定愿意与朋友们呆在一起的。但现在的情况不同,在这里逗留的时间愈长,似乎就愈与这种气氛相乖违了。
“我确实有事。对不起!”轮香子道着歉。
“噢,那就没办法了。给你叫一辆汽车吧?”
“不必了。”
轮香子说。她不想从这里立即乘车,而是打算步行一段路。
“出租汽车不通呀!”雪子很过意不去地说,“非到前面的大马路不可,他们是很少进到这里面来的。”
对于轮香子来说,这正中下怀。
然后,她就与同路而归的朋友一起离开了雪子的家。
耀眼的阳光火辣辣地照在街道上,很少有行人。出租汽车也不经过这里。两侧都是深宅大院,围墙沿路绵延不绝。
仅从墙外看去,庭园内的树丛林深叶密,蝉鸣不已。
轮香子很想一个人在这样的地方走一走,然而不巧得很,刚好有朋友在自己身边。她在心里盘算着,和这位朋友分手以后,不马上去乘车,再到别的街道去转转。
“这地方真幽静呀。”朋友说,“肯定都是有钱人住的吧。”
确实,两旁全是占地宽广、结构阔气的住宅。而且,许多建筑都是全新式样的。
不知不觉之中,走起路来两眼便只顾瞧着这些住宅了,就在这时,轮香子的视线突然盯在一点上不动了。
那家住宅不算豪华壮观,但在这一带也属于满不错的建筑,格调是日西合璧,规摸精巧,款式别致。筑着土堤一样的斜坡,坡上长着草坪;草坪上有横行栽种的小树,每一棵都剪成浑圆形状。从街道抬头望去,可以看到这所住宅的屋脊和精心剪修过的树丛枝梢。
然而,轮香子视线突然盯住的,并不是这所住宅的建筑。在斜坡的上方,从这所住宅来说,即相当于庭院边缘前地方,有一位女性正侧身站在那里。
轮香子正是看到了这个人的面孔。
炫目的日光正照在这位女性的脸上,因此,那张脸显得又白又清晰。细长苗条的身段,亭亭玉立的姿态,也都是记忆中见过的。这正是在深大寺和小野木乔夫走在一起的那位女性。
她正在和谁说话。对方在树荫下,看不到身影,大约是nv用人或别的什么人。
自然,她不会发现轮香子正通过下面的街道并正在盯着自己。
轮香子紧张地屏住气息。没想到竟会在这个地方看到这位女性,因此心脏才突然加快了跳动。
“这家挺不错呀。”
朋友毫无觉察地说。由于轮香子的视线正热心地朝着上方,这位朋友似乎以为她只是在眺望那所宅邸。
两人来到很潇洒的大门前。门牌上只写有“结城”二字。
“结城。”轮香子把这个姓牢牢地刻在脑海里……
回到家里,轮香子连忙打电话叫通米田雪子。首先对受到的款待致谢,接着就向她询问姓“结城”那家的情况。
“啊,就是有一位漂亮太太的那家吧?”
雪子知道有这么一家。不过,她讲的“太太”二字,使轮香子为之愕然。
“嗯。”她勉强应了一句。
“不大了解呀!”
雪子在电话里说。声音背后不断传来欢笑声和音乐声。
“她丈夫好象是哪一家公司的董事,但不清楚那家公司叫什么名字。爸爸也说,这附近的人大体上都了解,唯独对那家不清楚……什么事呀,阿香?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来了?”
见过面的绅士
一
这是一个雨过天晴、令人心旷神怡的早晨。
轮香子正在自己卧室里照着三面化妆镜。白净的面庞,近来好象有点发胖,显得更加丰满。尽管没有擦一点儿脂粉,却依旧光艳照人。
柔软而略呈黄色的头发垂到宽额头上,这个脸形颇近似于圆脸,自己也认为长得蛮不错。倘若把上额遮去一半,水汪汪的黑眼睛就更显得顾盼有神。虽然眼睛不太大,但睫毛很长,凝眸而视的时候,很有些令人心荡神移。
“小香子的眼睛美极了。若是被你瞧上一眼,连我都要心慌意乱呢!”
佐佐木和子就曾这样赞叹过轮香子的眼睛。
轮香子也认为,自己的整个面部,眼睛最招人喜欢。她常想,可惜脸有点太圆了,假若细长而又线条分明就好了!——如此说来,那位女性就正好是一副理想的、轮廓分明的细长脸。米田雪子在电话里称她为“太太”,这难道会是真的吗?那样的话,小野木和她的关系又当如何解释呢?
她呆呆地考虑到这里的时候,镜子里闪过一个人影,耳边响道:“小香子!”
这是早已听熟了的佐佐木和子那清脆声音。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轮香子毫无察觉。因为自己正恍惚地沉浸于不着边际的遐想之中,所以竟未发现这位笑语风生的朋友的来临。
“咬哟,这是怎么啦?怪哉!”佐佐木和子绕到背后,把手搭在她的肩上,盯着镜子里的轮香子。
她今天竟穿上了异常华丽的服装,鲜艳的桔红色连衣裙,外面系着一条黑色的宽幅饰带。
“天气真好啊。”受到和子情绪的感染,轮香子脸上也绽开了笑容。
“唔,这种日子不该闷在家里。我来的目的就是想把小香子拉到外边去哩!”
“好,稍等一下。我马上把头发梳好。然后咱们再慢慢商量吧!”
轮香子麻利地梳好头发,只抹了口红,然后邀和子来到院子里。
阳光还很强烈,风却颇为清爽。由于昨天整整下了一天雨,庭院的草坪和树木都绿中透湿。
“啊,真舒服!”和子伸开两臂仰望天空,但马上又转身拉住了轮香子的手。
“哎,前几天阿雪的生日宴会开得怎么样?”只因为自己没有到场,和子问这句话的时候,显得很不好意思。
“啊,规模相当不小哪。忒热闹。不过,因为你没到场,大家都感到很遗憾呢!”
“嗯,那天嘛……”
和子自己吐露了真情,她那天和表兄到横滨玩去了。那位表兄在大阪的一家商业公司工作,前些时候到东京来出差,只有那一天得闲,因此便邀和子去横滨兜了一次风。
我那位表兄,个头细高细高,但脸长得很可爱。大概有二十七岁啦!可是呢,要是不吭声还好,一开口就不成啦。满口的大阪腔呀!虽然他出生在东京,可上小学时就搬到大阪去了,因此口音全变了。根本没指望改过来啦。说他满口大阪腔吧,他却偏偏特别健谈!男人还是东京腔好。女性讲京都话倒是很风流动人。你听,是这样的吧:‘斯那洋呀!’若是再讲得柔和一点,男人们听了还不得丢掉魂儿呀!”
和子鼓起嘴巴学着关西口音,连轮香子也笑了。
和子的家,是从江户时代就一直经办下来的老铺子,因而和子也自然是东京姑娘,并且属于商业区那种泼泼辣辣、欢蹦乱跳类型的女孩子。
“阿雪家现在的房子,我还是第一次看清内部结构呢!修建得相当时髦。”
和子接着轮香子的话说。“啊,我也喜欢那样的房子。我们家全是日本风格,对吧?——所以,我特别向往那种摩登式的住宅。前不久,家里翻修扩建的时候,我就极力主张改成西式时髦的,结果还是不成。倒是挨了一顿训,说绸缎住改成洋式建筑就做不成买卖了!”
说完,和子不高兴地噘起了嘴巴。两个人后来又兴致勃勃地谈起了当天朋友们的穿着打扮,来客中几位男青年如何如何等。这时轮香子才好不容易转了话题,说起那天在挂有“结城”门牌的住宅里,看见了一位仿佛是那家女主人的漂亮女子。那位女子,和子也曾和自己一起在深大寺见到过一次。
从见到这位朋友的那一刻起,轮香子就一直在犹豫,是否要讲出这件事,结果还是没有按捺得住。
和子听着,时而把圆圆的眼睛睁得更大。“呀!”“嘿!”地随声附和着。
“真有意思。可是,不会是小香子的错觉吧?”和子的语调有些兴奋。
“不,绝不会的!就是在深大寺和小野木先生走在一起的那一位。”轮香子对朋友坚持说。
“唔,这么说,那是真的了,好,咱们现在就去一趟吧!我也很想瞧瞧呢。这事蛮有趣哩。”
和子首先站起身来。
在涩谷简单地吃过午饭,又从那儿截了一辆出租汽车,来到几天前曾路过的地界时,已是午后一点多钟了。
这是记忆中的那条街道,米田雪子的家就在前面。这一带很安静,几乎没有行人,一派令人倦意油然而生的正中午气氛。
“房子全都够漂亮的呀。”
和子很直率地说。
“在哪儿呢,你说的那家?”
“那儿。瞧,就是有草坪的那家。”
轮香子指点着。今天,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一辆黑色的大型卧车停在大门旁边。
“好漂亮的房子呀。”
两人的脚步很自然地朝挂有“结城”门牌的大门附近走去。但和子却突然停住脚步,并抓住了轮香子的手臂。
“小香子,有人出来啦!”
院子里走出三个人。一个是男人,高高的个子,穿着淡灰色的夏装;另外二人好象是这家的nv用人。其中一个身穿和服,系着围裙;另一个穿着白色女罩衫和深蓝色的裙子。
穿和服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把皮包递给那个男人。司机跳出来打开车门。那个男人飞快地向伫立在远处的和子和轮香子瞥了一眼,看来他把她们当成了一般过路的行人,于是象要躲开灼热耀眼的阳光似地坐进汽车里。大型卧车卷起一阵风从她俩面前开走了。
穿和服的那个女人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她俩,因此她俩便慌忙走开了。
“小香子,看见了?”
“嗯,看见了。”
“那个人是她丈夫吗?”
“可能。”
轮香子眼前还浮现着那个男人的面孔。乘车前,他曾稍停脚步,脸上映着明亮刺眼的光线。印象里是一副五官端正的面孔。几乎可以断言,他不是客人,而是这家的主人。
“你看他有多大年纪?过四十了吧?仪表堂堂,有一种中年男子所特有的魅力。你的印象如何?”和子说。
“是个仪表不俗的人。不过,我可不大喜欢他那种类型的人,总有一种——可以说是冷冰冰的吧——可怕的感觉。”
“这一点好嘛!有点象化装成冷漠无情的威廉·霍尔登。不过,要照你那么说,那男人身上确实有股不够正派的气味儿。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身上西服的质地和剪裁都很高级。”
不愧是绸缎商的女儿,和子的目光很敏锐。
“在他的身边,若是让深大寺那位女性并排站在一起,会是一种什么情景呢?既会令人感到是一对般配漂亮的夫妻,也会使人觉得有点不大合适……”
和子说起这件事时,轮香子心窝不禁突突地跳动起来。她自己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
“不过,我倒不认为会是夫妇。说不定有什么具体情況吧。”
轮香子刚流露出这种看法,和子马上便以强烈的语气说:“可是,那就有点怪了!阿雪不是明明讲的是‘太太’吗?若是那样的话……”
和子接着又说了下去:“那位古代人先生和她就处于一种‘危险的关系’上了。不知她是否隐瞒了丈夫的问题……”
使轮香子稍感吃惊的是,和子的语气很肯定。这对她的朋友来说,平时是很少见的。轮香子不由得心中一震,于是改换了话题:“顺便到阿雪那儿去一下吧?”
“不,前几天我没有去,怪不好意思的。还是下次再去吧。”和子不感兴趣地答道。
刚好过来一辆小型出租汽车,和子急忙把手扬了起来。
提起京桥的“芳见庄”,人们都知道那是个老铺子,经营着特殊的绸缎。
新桥、赤坂、葭町的艺妓们,常常来这里选购物品。这里很久以前就经营着面向这些主顾的绸缎,很有特色。
铺子的格局是门面开阔,纵深很长,直到掌柜们坐的里间门框的席子为止。中央是水泥地面,放着若干陈列商品的柜台;顾客进店以后,沿着迂回的路线可以和里面的掌柜照面。正是日暮不久的时分,天空的一角还残留着暗淡的白光,这是介乎傍晚到黑夜之间的时刻,令人有些莫名其妙地心神不宁。店内已经灯火通明,所以人们才留心着对面尚未最后逝去的一抹蓝天,它刚好构成了路灯的衬景。
一点不假,这个时间正是行人的高峰期。由店内向外望去,人流如潮涌。不过,那都是从公司下班后匆匆赶路的步履,不是购买商品的脚步。
这些行人的步伐,要变成更缓慢的顾客步履,还必须再过一段时间。
大掌柜里见正漫不经心地眺望着外面,突然从店中央的商品柜台和入口处陈列橱窗的拐角之间,看到一辆汽车的车身戛然而止。
里见心里一怔,“啪”地一声传来了关车门的响动。身影尚未出现,只听脚步声朝店门口走了过来。
里见欠起身,凝眸望去,有一位顾客正沿水泥地面商品柜台之间迂回曲折的过道走来。只能看到一位妇女的华丽服饰,面部还没有露出来。里见知道这是顾客,于是用手展平西服裤子上坐出来的皱痕,站起身来。最近一个时期,绸缎庄的掌柜们,即使是多年的老铺子,也大约受了那些百货公司的影响,到夏季都穿起了开领衬衫和灰色波拉料子的西服制裤。秋冬两季,则都是全身西服,脚下拖着木屐。
里见刚从门沿下来穿上木屐,那位似乎在方才见不到的地方浏览陈列商品的顾客,迎着耀眼的灯光自己走了过来。
“呀!”里见满面陪笑,弓身迎接道,“欢迎!承蒙您屡次屈尊光顾小店……”
来客不消说是位女性,看上去有二十五、六岁的光景。打扮得很艳丽,因而实际年龄也许还要大一些。对于发型,里见不内行,所以说不出名称;只见头发高高地耸在头顶,“拋案”垂到前额。
女顾客长着一副两腮鼓起的圆脸,所以这个发型非常合适,显得潇洒俊俏。
然而,从服饰的质地和穿戴方法都追求风流这一点来看,谁都会发觉她头上可能戴着假发。
“欢迎您光顾鄙店!请,请坐。”
大掌柜里见让过椅子,自己便跳上里间的门沿。因为动作太猛,一只木屐竟翻了个底朝天。
里见跪坐下来,两手按在席子上,又重新寒暄道:“蒙您多次赏光,实在感谢。”
这位女顾客一身洁白的衣服,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里见飞快地瞟了一眼,嘴里称赞道:“啊,您这条腰带配得真合适。”
这条腰带原本是里见推荐她买的。
“是吗?”女人低头看着腰带和下身的衣服说,“没想到这么好呢!”
说完,才抬起头来。她化妆的技巧确实为外行人所望尘莫及,甚至连里见都头晕目眩了。
“嗯,那是因为太太穿什么都很适称,特别是白颜色的,这可不是谁都能上身的。”
里见定睛打量着,又肉麻地奉承说:
“太太您穿上这身白色的衣服正合适,不过还是这条黑腰带漂亮呀!真是搭配得恰到好处。”
“即使你说的是客套话,我也很高兴。”
女人微微笑了笑,目光落到年轻店员送出来的茶碗上。她的眼皮上涂着一层薄薄的睑黛。
“不,哪里的话!太太,我讲的可是心里话。”
“大掌柜,对不起,请再端出一份茶来吧!”
“嗯?”
里见探头朝橱窗那边望去,一个高个子男人影子似地站在郡里,正在观看陈列的商品。
“啊!”里见抬离了声音。“哎呀,我竟没有注意到。喂!快点,再准备一份茶来!”
他一面呵斥着年轻店员,一面把底朝天的木屐翻正,急急忙忙地下到水泥地面。大掌柜里见绕过正中央的商品柜台,走近高个子男人,低下头致意。
“呀,欢迎!感谢您常来光顾。”里见搓着手,“请,请到里边。请进吧!”
里见用手指着里面。高个子男人露出端正的侧脸,站在商品柜台前。他略扭头看了里见一眼,脸上绽出一丝笑意。
“算了,我不进去了。”
尽管他的话很冷淡,里见还是满脸堆笑,甚至连齿龈都露出来了,接着又低下头说:
“哎呀,请不要这样讲。因为您太太也正在里面。”
“可以的。让我随便看看吧!”
“可是,这个……想给您端上茶来……”
这个男人不理睬里见的邀请,又扭回脸去,脚底下一步也没动。
里见窘得手足无措,默默地鞠个躬回到原来的位置。
“实在对不起。”他朝正在端详其他店员拿出来的绸缎的女顾客笑了笑。
“怎么相请先生也不肯到这边来。”里见一边说,一边上去坐到这位女顾客的对面。
“噢。”女人只是眼里微露笑意。
“这个,怎么样?”她把话题转到正在挑选的绸缎的花色上。那是一种做秋装用的盐泽绸。
“啊,这个又素雅又漂亮!太太真是好眼力。”里见口里称赞着。当他把其他绸缎摆到一旁的时候,一只盛有茶水的茶碗放在那里碍事,于是便悄悄地拿起来挪到别处去了。这时,他朝橱窗那边瞟了一眼,那位男客仍毫无兴致地面向陈列的商品,顽固地一动也没有动。
“太太,”里见一面展开盐泽绸,一面悄悄地低声笑问女顾客,“今晚上您和先生一道去哪里呀?”
“舞剧院。”女顾客两眼只管专心打量着花色,口里不介意地答道。
“那可太好啦!这个月的舞剧院好象又很轰动。您一定会感兴趣的。”
女顾客并不答话,把盐泽绸从肩上垂下,手里拿着卷起来的部分,看着里见的脸,问道:“这个怎么样呀?”
也许由于薄施一层睑黛的缘故,她眼里很有神。里见把身子稍向后倾,打量着说:“我看配上这颜色非常合适。”
说完,又摆出一副很叹服的样子,把头歪向了一边。
“你这是无所不夸吧?”
“不,这是实在话。其实,太太您无论穿什么都很合身。”
“你真会说话。”
女人肩上搭着舞锻,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那位影子般立在橱窗前的高个子男人招呼道:“我说,您看看!”
说完,缓步走近前去。
那位女顾客离去以后,和子从里边门口探出头来。
“里见师傅!”
正和其他店员一起在腿上卷着绸锻的里见回过头去,仰起下颏答道:“啊。”
“你过来一下。”
“好,我把这个卷完就去。要么,有什么事您就在这儿说吧?”
“看你!要是在大家面前能问的话,就不叫你了。快,快!我是想打听一下刚才那位客人的情况。”
“刚才的?啊,是西冈夫人?”
“是叫‘西冈夫人’吗?”和子眼里现出思索的神色,又催着里见说,“这且不去管它。我是想问问刚才那位先生的来历。你快过来嘛!那活计交给别人不行吗?”
二
“究竟是怎么回事?”里见从与店面隔开的门帘里露出颧骨很高的脸问道。
“有点事要问问你。来,请到这边。”和子招呼着里见,请他到房间里面来。
“啊。”里见莫名其妙地跟了进来。他乎时很少被和子招呼,现出满脸狐疑的神态。
“方才来的那位顾客,你说是叫西冈?”和子又问了一遍。
“是,是西冈夫人。”
“噢。”和子看到火盆上挂的铁壶,抬起脸瞧着里见说:“啊,请坐呀!我给你倒茶。”
“我总觉得有点不自由哩。”里见半开玩笑地说,然而还是坐下丁。
“我有点事想问问你呀!”
“什么事?”
“那位西冈夫人,是咱们店的老主顾?”
“是呀。”
里见仔细地观察着和子的表情。
“嗯,冷眼看去,瞧她不是个良家妇女吧?”
“是的。听说以前是干那一行的出身。”
“现在大概是谁的情妇吧?”
“我看是那么回事。”里见咕嘟咕嘟地喝着和子斟上的茶。
“你知道她家吗?”
“嗯,知道。因为常常打电话来叫,我们就带上绸缎到她家去。”
“噢。那个和她一块儿在店头的男人,是她的丈夫?”
“啊,是的。”
“所谓的西冈,是那情妇的姓吧?”
“我想是的。”
“买东西手头怎么样?”
“嗯,花钱相当大方!在咱们店来说,算是位上等主顾哪。”
“这么说,她那位所谓的丈夫,相当有钱喽。到底是个干什么职业的呢。”
“嗳呀,这个我也不大清楚。”里见略微笑了笑。
“不过,究竟是商人,还是公司董事,这类情况你大体上还是心中有数的吧?”
“这个问题,小姐,我也吃不准哩!那位所谓的丈夫,偶尔就象刚才那样,和他的外房太太一块来,不过很少跟我们开口,总是绷着脸,是个很难打交道的人。”
“噢。可是,那位外房太太也丝毫不提丈夫的事吗?”
“啊,是这样的。我也是很感兴趣,所以曾转弯抹角地试探过。可是,不知什么缘故,那位外房太太好象并不大想谈她丈夫的事。”
和子现出一副思考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道:
“哎,里见师傅,刚才那位买东西了吗?”
“没有。给她看了四、五种货,可是都不很满意,所以就回去了。正好预定明天午后进货,因此跟她约定,把那些货样拿到她家去。”
“是吗?这倒是个好机会呢。”和子眼里闪出光辉。
“您说什么机会?”
“里见师傅,求求你,明天带我一块儿去吧!”
里见把眼睛都睁圆了,迄今为止,大概因为有了职业,和子从来没有这样热心地谈起过店里的营业。总的印象是,她对家里的买卖毫不关心,只习惯一个人随意到处去玩。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对那个情妇莫名其妙地产生了兴趣,因此想瞧瞧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怎么样,求求你,设法找个理由,带我一起去吧!明天又正巧是星期六……”
里见尽管做出为难的表情,心里却似乎认为带和子一道去推销商品也未必不妥,因此也就没有很强烈地加以拒绝。
“究竟应该以什么名义带您去才好呢?对方一定会认为跟来了一位不可捉摸的小姐哩!”
“是啊。”和子考虑了一会儿说,“不要紧。你干脆就说我是店主的女儿吧!你甚至可以这样对她说:因为早晚要继承家业,所以这会儿正在见习做买卖。”
“只好如此啦!”
里见的脸上,表面上好象是不得已才答应的,其实却并非全然如此。
第二天中午,里见驾驶着一辆小型汽车,朝杉并区的纵深地段驶去。和子也同时坐在这辆车上。
车子开出商店街,在住宅区街道上行驶了一会儿。接着,路面便伸向一个由杉树、丝柏树之类组成的树墙所围起来的院落。
尚保留着武藏野遗风的杂树林,依然随处可见。这一带正沐浴在秋季明朗的阳光之下,几乎见不到一个行人。
里见把车子停在一家大住宅附近,那里有一片茂密的树林,旁边有一条小路通向内部。里见肩挑装有绸缎的笼子,沿着那条路走了进去。
前面仍然是杉树墙,尽头处有一座纯粹日本风格的宅邸。
从院子的大门到房屋正门之间,是一个小巧的庭院。大门的门牌上只写着“西冈”二字。
里见按动正门门铃的时候,和子从容不迫地观察了这座住宅的外表。它可能建成三、四年的光景,大约有一百二十平方米左右,随处都能看出反映这家女主人爱好的风流用心。正朝四下里观察的时候,nv用人从外面回来了。
今天的里见,打扮得恰似一位绸缎庄的大掌柜,一身格纹和服,系着一条丝织角带。和子则是学习做买卖的装束,穿着连衣裙。
他俩被引进的房间有八张席铺大小,朝向院子,壁龛上挂着两把三弦,正好说明女主人过去的经历。摆上茶来,又稍微等候了一会儿后,昨晚和子窥视到的那位女顾客,才以重新化好妆的面孔出现在房间里。
里见低下头,手支铺席俯下身子,说,
“谢谢您昨天特地莅临小店。货是今天早晨到的,赶忙给您拿来了。有的花色相当好,想请您立即过目。”
“嗯。”女主人把她那美丽的眼睛转向正恭候在里见身后的和子。和子垂首致礼,然后又缩下身子。里见发觉,便连忙说:
“啊,这是我们主人的姑娘。”
“哎呀,是吗?”女人稍感意外地睁大眼睛。“这可……”
说着,略微笑了一下。满腹狐疑的样子,心里可能在想,为什么店主人的女儿一块跟来了呢?里见察觉出她的表情,解释说:
“不,没什么别的缘故。这位小姐很快就要继承家业,为了做好准备,想见习一下这方面的业务,因此就跟我一块儿来了。”
“啊,是这样。那么说,你是要招养老女婿的啦?”
“是。”和子轻声答道。这当然是撒谎,其实她还有个弟弟。不过,还是撒谎来得方便,她在心里这样自我辩解着。
这会儿工夫里,里见已从笼子里把绸缎一样一样地取了出来,恭恭敬敬地摆到女人面前。
里见用手指按着调缎,很健谈地开始做生意了:“您看这些货怎么样?我看太太您用上都非常合适。”
和子在一旁盯盯地瞧着,这位女顾客的神态并没有特别受里见那番话的左右,而是用白己的眼光来端详和辨别着那些绸缎的花色品种。
里见铺展开的花色,完全是投其所好,价格都很昂贵。在一般情况下,顾客通常总是先瞥一眼花色,随即用指尖翻过写有定价的标签瞧瞧;而这位女主人却对定价之类毫不介意,薄施睑黛的眼睛只顾朝下打量着绸缎的花色图案。
从里见几乎摆满整个房间的货物中,女主人用手指点着选出了几种,其余的都让里见暂时收到身后,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去,聚精会神地端详着。和子也看得出来,这个女人的选择相当眼高,在购买这类物品方面,早已奢侈惯了。
这时,从另一个房间传来了电话铃声。拉门开处,nv用人探进头来:
“太太,给老爷的电话。”
正在端详绸缎的女人,眼皮动也不动地应了一声:
“嗯。”
身子却没有马上站起来。有一件中意的货色,她盯着瞧了好长一段时间。正以为她把电话的事忘了,她却麻利地站起来,说了句“对不起,我就来”,便走出了房间。
和子听到是打给她丈夫的电话,眼里立即浮现出前几天站在庙铺橱窗前的那位男子的面容。相同的面孔,不久前她还曾见过一次。那是轮香子带她站在涩谷幽静街道的一角,当时他正要上汽车。
里见用眼睛朝和子笑了笑,正想说什么,却被她制止了。因为这时从意料不到的近处,传来了女主人的声音:
“啊,是那样的吗?”
声音非常客气。在弄清了她从前所干营生的现在,这声音仍使人感到有一种特殊的职业性的抑扬顿挫。
“是的,是刚刚出去,现在不在家。……好,知道了。”
女人应答对方的声音很清脆,而且这声音并不淡漠无情,倒是给人以某种娇滴滴的感觉。
“明天,六点钟开始。嗯……嗯……赤坂的‘津之川’饭店。……好,知道了。我这样转达。……好的,实在麻烦您啦!谢谢,再见!”
于是电话挂断了,然后又响起女主人踩着铺席返回来的脚步声。
和子把“赤坂的‘津之川’”这几个字刻到脑海里。
“实在对不起!”
女人一坐下,又把目光停在铺开的绸缎上。
“哦,要挑的话,就是这个啦。”
说着,便把刚才选中的那种,扑啦啦地披到肩上让人看起来。里见把身子往后仰去,用从远处打量的目光端详着,嘴里又恭维开了:
“呀,太太眼力真高啊!好极了!嗯,这种花色,除了太太,别人谁也配不上的。”
不过,即使在和子看来,也不能认为这些话只是恭维,确实很合适。女主人对里见的话完全听若马耳东风。
“好吧,就要这个吧!”
完全是自己做出决断一般,说完就把料子扑啦一声放回到席子上。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翻转定价标签,定睛看了一下。
“里见掌柜,这个,你给想点办法吧?”
里见搓手笑道:
“好。那么,还是按惯例来处理吧。”
“好的。那就索性连缝制都一块拜托你啦!”
“是,谢谢。承蒙您多次照顾,实在太感谢啦!”
里见郑重其事地垂首俯身道谢,和子也随着他把头低了下去。可是,女主人方面却好象根本没把和子放在眼里。
和子又重新把整个房间打量了一番,无论木料的质地,还是建造的格式,都非常精巧考究。算起来,屋内的陈设和屋外的庭院都花了大笔钱。和子心想,让她过着如此优裕生活的那位丈夫,其收入肯定相当可观。
里见一面把摊开的绸锻迅速熟练地重新卷好,一面说:
“来府上时,我总是想,太太您真有福啊!实在是令人羡慕呀。”
“哟,为什么?”
女人只稍稍抬了一下眼皮。声音里却无动于衷。
“不,没什么。由于生意上的关系,我也经常到别处各种顾客先生的家里去,……不过,怎么说好呢?象这么贵的货色,能当机立断买下来的,可不那么多。这实在是因为您家老爷太好啦,所以……”
里见煞费苦心地把话题扯到她丈夫身上,然而这位女主人却只是嘴角上泛起一丝笑容,始终沉默着没有作答。
和子暗自盼望里见能进一步刺探一下这位女顾客丈夫的情况,但里见大约看出了顾客的脸色,只讲那么一句就改变了话题。
这是个星期天的早晨。爸爸好象说是打高尔夫球,昨天下午就从机关直接到川奈去了。妈妈被熟人家请去商量什么事,所以也不在家。
轮香子难得从清早起就独自一人在家。这种情况很少有过。假如始终这样的话,那可就寂寞难耐了;不过一天半日的,倒也颇为有趣。
两个nv用人都在各尽职守。轮香子以一种当了小女主人的心情,从容不迫地留在自己的房间里。
电话铃响了。星期天早晨的电话,肯定不是爸爸的公事。果然,nv用人接过来的电话是佐佐木和子打来的。
“小香子,你早!”
和子兴致勃勃的声音传进耳膜。星期天早晨的电话,音响效果格外地好。
“真够早的呀,又想起什么来了?”
轮香子心想,和子打电话来,大概又是有什么事要邀自己出去。
“不,不是的。我发现了一个绝妙的情况。因此想赶快向你报告。”
听到“发现”二字,轮香子知道,那不外是关于小野木的情况,或者是有关前几天见到的“结城”那家的问题。
“给你说,前些时候在阿雪家附近见到的那位中年绅士,还记得吧?他在我家店里出现啦!”
“啊?”
轮香子吃了一惊。那种人物怎么会访问和子的家呢?简直是事出突然,根本无法捉摸。
“怎么样,你觉得奇怪吧?这正如俗话所说,世界看似宽阔无边,其实狭窄得狠呢!那个人刚巧就到我家店里来买东西啦。”
听到这句话,事情的经纬就容易理解了。轮香子预感到,和子这次会告诉自己更多的情况,因此不由得把听筒紧紧贴到耳朵上。
“你是说,那位绅士是到你家店里买东西吗?”
“对。不过,买的不是男人用的东西,是妇nv用品!”
“哎呀,这么说,是和那位漂亮太太一块儿去的啦?”
这次,和子在电话里含蓄地笑了起来。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呀。”
和子的声音突然变得神秘起来。含蓄的笑音却没有变化。
“是另外一位太太呀!”
“啊?另外一位太太?”
轮香子大为惊讶,但马上就悟出了其中的含义。
“怎么样,没想到吧?我们觉得有点魅力的那位中年人士,明明是有了情妇的!”
“哎呀……”
与其说轮香子对那位绅士有情妇感到吃惊,还不如说,她脑海里首先闪现的,仍旧是深大寺在小野木身旁的那位美妇人。
“那么,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轮香子呼吸急促地问道。但和子却似乎把这表现理解为很感兴趣的标志了。
因而,和子的声音就更起劲了:
“关于那位外房太太,我向家里的大掌柜问了问,她是我家店里的老主顾啦!因此,我还大模大样地跟大掌柜一道去她家侦察了一番哩!”
“哎呀,你真行!”
轮香子对和子这种历来如此的作法感叹不已。
“据说,那位外极太太原先是个艺妓。她家也确实有那么一种气氛。不过,关于她那位丈夫的真相,我家大掌柜也说不大了解;而且,外房太太本人也好象对我有所顾忌似的。可是,事也凑巧,刚好那会儿来了一个电话。根据电话里讲的情况,她丈夫似乎要到赤坂的‘津之川’饭店去。若是能去那一带的话,他当真还是个有相当身分的人物呢!”
接完和子的电话,轮香子整个大脑仍被这件事缠绕着。
轮香子离开电话走到院子里,正巧边见博从大门口满不在乎地进来了。
看样子边见并不知道爸爸外出,以为还在家里。他那宽宽的肩头映着秋日的阳光,走起路来,衣服上晃动着庭内树梢投下来的道道细影。
轮香子想到边见是政治报道部的记者,于是打算向他探问一下“津之川”的情况。
“呀!”边见大步走过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把一只手里提的小甜饼纸包高高地向轮香子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