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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9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28

边见笑容满面地在轮香子面前站下。

“您好!”他说着,把手里的小甜饼递给了轮香子。

“谢谢。”

这个人带来的礼物,数年如一日,千篇一律地总是小甜饼。背地里,轮香子给他起了个“小甜饼先生”的绰号。

“局长呢?”边见问。

“不巧得很,今天不在家。”

“啊,外出啦?”边见的样子有些沮丧,“去哪儿了?”

“打高尔夫球。昨天晚上到川奈去了。”轮香子说。

“啊,这我可不知道呀!”边见从衣袋里取出手帕,擦去微微渗出的汗珠。

“您事先跟爸爸约好了吗?”

“不,没有约定。我想着今天是星斯日,平时局长总是在家的,因此就赶来了。是我的过失,事前没有联系好……”

“请,请进来吧!”轮香子请边见进家去。边见似乎有点犹豫,最后还是跟在轮香子后面走进来,在门口脱去皮鞋。

“好象还是坐到这边好。”轮香子把边见引到初秋阳光映射的房廊下,指着那里的藤掎。

“秋色已经很浓啦!”边见眺望着庭前色彩渐艳的雁来红说。

“难为您特地来家里,实在对不起。”轮香子代替爸爸道着歉,但边见却摇摇头。

“不,哪里,是我冒昧造访,失礼了!局长今晚回来吗?”

这是一个对装着不大在意的人,领带歪扭着。

“嗯,预计是今天晚上回来。因为是昨天晚上去的,恐怕今天傍晚就能回来。我看您还是等一下吧?”

“不,那就不必了。等下个星期天再找机会前来打扰。”

“不过,今天您可以再多待一会儿吧?”

轮香子脑海里还萦绕着“津之川”的事,因此她想破例把边见挽留住。边见也是口上说忙,心底里对在这儿逗留却并无反感。

轮香子到nv用人那边让她们准备水果点心之类,待她返回来时,边见问道:

“今天您母亲呢?”

“妈妈也有点事出去了,不在家。”

“哎呀,这可没想到。”边见不由得环顾一下房间,又说,“这么说,轮香子姑娘今天是留下看家啦?真稀罕哪!”

nv用人送上茶点。水果是亚历山大葡萄,翠绿透明,愈发使人感到了秋天的气息。

“边见先生,报社方面星期天总是休息的么?”轮香子抬起眼问道。

“是的。我的工作虽说是报社,但一般情况下都是在政府机关里转,所以政府机关休息的日子,我们也就不工作了。”边见大口吃着葡萄说。看样子,跟轮香子谈话,尽管有些拘谨,他还是很愉快的。“做边见先生这种工作,转的地方恐怕不少吧?”

“是的。我们干的就是这一行当,整天到处奔波。”

“那倒是呀!”

轮香子垂下眼帘,觉得正是时机,便尽量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问道:

“我想向边见先生打听一件事,赤坂有一家叫‘津之川’的饭店,您知道吗?”

“‘津之川’吗?”边见点点头,“知道的。那是一家有名的高级饭店。经常举行有政府显要官员或大公司人士参加的宴会,因而远近驰名。在赤坂一带,大概是最高级饭店里屈指可数的了。”

边见说到这里,微微睁大了眼睛反问道:“‘津之川’有什么使轮香子姑娘感兴趣的事吗?”

轮香子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进一步问道:“边见先生经常到那家‘津之川’去么?”

“嗯,由于工作关系,曾经去过两、三次。要我自己掏腰包去那种地方,那是根本去不起的!这家饭店收费相当高。”

秋日的太阳,把明朗的光线洒满庭院。围墙外行人的声音,也在清澈的空气中时远时近地传来。

“我有件事想拜托边见先生,但是……”轮香子终于下决心开了口。

“什么事呀?”边见急忙把葡萄粒吞进肚里。“在那家‘津之川’出入的客人里,有一位结城先生,我想了解一下他的身分。”

“结城?”

边见歪头想了一下,反问道:“他是政治家呢,还是实业家?”

“我想不会是政治家,而是位实业家。不过,我不大清楚这个人的情况。所以,尽管我说不出他的具体情况,但我想他经常出入‘津之川’这点是确切无疑的。”

边见睁圆眼睛,盯着轮香子的脸问:“您调查那个人,有什么事吗?”

虽然轮香子预先就准备好了应付的方案,但在边见的注视下,仍不免有些慌乱。

“这个么,那个……”她不禁有点结巴了。“因为有一位朋友的亲事,求到了我。虽然不是那位结城先生本人,但似乎与他有关系。我那位朋友不想去求信用调查所,就来跟我商量,看是否能找个合适的人帮忙了解一下。于是,我就想到了边见先生。”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边见高兴地笑了,“那太荣幸啦!”说着,把头略低了一下。他那善良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那位先生姓结城,名字您知道玛?”边见特意取出笔记本,握着铅笔准备记下来。

“只知道姓结城。仅有这点查不到吗?”

“嗯,大概没问题吧!因为姓结城的人并不太多。耶么,除此以外还掌握些什么情况?”

“知道那位先生的住址在涩谷的XX町。不过,据说其他情况就一无所知了。只有这些线索,您能给调查出来吗?”

“总会有办法的。”边见收起记事本,微笑着说,“这么一来,我暂时就要扮演您朋友那桩亲事的调查员啦!”

“看来是要这样的呢。”

轮香子内心感到很对不起边见,但在目前情况下,只好采用这种借口了。

“轮香子姑娘的朋友里,要结婚的人可能也逐渐多起来了吧?”

边见掏出香烟,低头把它点着。轮香子觉得,边见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对自己进行试探。

边见对自己抱有什么样的感情,轮香子隐隐约约地有些感觉。正因为却此,她有些困惑,不知该把目光投向何处。

“前些时候,我的一位朋友就举行了结婚典礼。”轮香子竭力象叙家常似地说。

“啊,就是您父亲机关的那位吧?”

“呀,您知道?”

“知道。听说是位很优秀的人材。”

边见不愧是常出入于爸爸机关的记者,似乎连这方面的情况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边见先生大约也有这方面的事情了吧?”轮香子故意这样问道。

边见急忙转动着眼珠说:“没有。我嘛,还早着哪!要是现在这样就结婚的话,恐怕连口都糊不住的。”

话虽讲得一般,否定的语气却很强烈。这好象又使轮香子窥到了边见的心思。

然后,边见又和轮香子聊了二十分钟左右。但是,对于单独和轮香子在一起谈话,他好象有点发窘,于是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好吧,我告辞了。”边见的脸上,从刚才就渗出了一层细小的汗珠。

“哎呀,就要回去吗?请再坐一会儿吧!”尽管轮香子挽留,边见还是心里不踏实。

“突然想起一件事,要马上去办。”边见伸出手表看了看,但那分明是一种故意做出的姿态,“与对方约会的时间就要到了,请允许我就此告辞吧。”

“是吗?这真遗憾。”轮香子随边见走到房门口,“如果您有什么事的话,我来替您对爸爸转达吧?”

“不,不用了,算了吧。”边见站在门口,截住轮香子的话头说,“我改日再来吧。”

“好吧。”边见临走时,轮香子又一次向他拜托了“律之川”那件事。

“知道了。这件事我马上就着手去办。”

边见表情认真地答道。接着又向轮香子低头致意,脖子上那层小小的汗珠在闪闪发光。

轮香子的爸爸回来时,已经是傍晚了。听到汽车声响,轮香子来到门口,看见爸爸正让司机拿着高尔夫球具等,向家中走来。

也许从昨天就在川奈打高尔夫的缘故,脸也有点晒黑了。

“爸爸,边见今天来了。”爸爸晃着宽阔的肩膀走进屋里,轮香子随后跟进去说。

“嗯。”爸爸朝日常起居室走去,口里问道,“说些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听他说,以为爸爸在家,所以就来了。”

“噢。”爸爸走进起居室。然后回过头来看着轮香子问,“妈妈呢?”

这大概是因为爸爸发现妈妈没有露面的缘故。

“妈妈到八代阿姨家去了。还没回来呢。”

爸爸不作声了。平时都是妈妈帮爸爸换衣服,今天由轮香子代劳了,爸爸在西服橱柜前脱去上衣,解下领带。

轮香子把爸爸平时穿的衣服取出来递过去,又把爸爸脱下来的收拾好。

“累了。”爸爸面向夕阳西照的窗子伸了个懒腰。

“川奈怎么样?”轮香子问。

“好长时间没去那地方了,到底身体感觉不一样。”爸爸的情绪仍然很高。

“您是和许多人在一起吗?”

“嗯,都是机关里的那些家伙。许久没在那地方住了,一个个都很悠然自得呢!”

穿好衣服,爸爸坐到书房的椅子上。从桌子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香烟,在和服衣袖门袋里摸了一阵,说,“哎哟,没有火柴。”

于是朝轮香子说:“西服口袋里有火柴,去给我取来!”

“好。”轮香子从收到西服衣橱里的爸爸的上衣口袋里取出一盒火柴,眼睛不自觉地落到火柴盒的商标上。在颇具日本风格的图案上,有“津之川”三个字。

轮香子不觉一惊,心里顿时翻腾起来。今天刚拜托边见了解“津之川”的情况,没想到竟从爸爸衣袋里出现了该饭店的火柴,因此她感到有些紧张。

可是,她还是一声没吭地将火柴递给了爸爸。

爸爸毫无察觉,划着火柴,低头点燃香烟,然后啪嚓一声把火柴扔到桌子上。火柴盒正面的商标朝上,“津之川”三个潇洒飘逸的字体,又把轮香子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难道爸爸常出入于“津之川”吗?到了爸爸的这种官职,每晚必定都会有宴会。而且,这些宴会往往都在一流饭店举行。

过去,轮香子从来没问过这些宴会举行的地点。可是,方才看到“津之川”火柴:,这才知道爸爸也在利用这家饭店。

“喂,你怎么啦?”爸爸招呼呆立不动的轮香子。

轮香子惊觉过米,急忙说:“没什么。爸爸若是疲乏了,我给您烧杯咖啡吧?”

“好,来一杯吧!”會爸毫无觉察地吩咐道 。

轮香子走进厨房,没有叫nv用人动手,自己煮起了咖啡。在等待咖啡煮具中茶褐色的咖啡水沸腾的过程中,印有“津之川”三字的火柴一直都没有从她眼前离开。在通常情况下,即使出现这类东西,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可是,佐佐木和子在电话里讲到的情况,却始终执拗地影响着她的情绪。

本来,那位姓结城的绅士是否出入于“津之川”,这都是无所谓的。然而对眼下的轮香子来说,这个问题就不能置若罔闻了。她无论如何也觉得心里平静不下来。

轮香子很想向爸爸问问“津之川”的事。可是,现在就来问这件事,还多少有些恐惧感。“津之川”是第一流饭店,这点是清楚的。现在她脑海里产生了一种预感,觉得“津之川”好似一家具有某种不寻常气氛的饭店。爸爸往来该饭店这件事,使她感到爸爸身上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味道 。

轮香子把咖啡送到爸爸跟前的时候,“津之川”火柴仍然原封不动地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她想下决心向爸爸询问一下“津之川”的问题,但是,却有一种东西压抑着这个念头,使她拿不出勇气来。倘若把这种“东西”表达出来,那就是一种所谓“不祥的预感”。

“轮香子。”爸爸啜了一口咖啡说,“今天边见来这里,立刻就回去了吗?”

“没有。我请他进来坐了一会儿。”

轮香子觉得爸爸的目光仿佛要着穿自己心思似的,心不曲得突突地跳了起来。

“嗯。”

可是,爸爸却满脸现出微笑。

“说了多长时间的话才回去的?”

“三十分钟左右吧。”

“讲到什么有趣的事了吗?”爸爸眯起眼睛问道。

爸爸对边见很有好感。爸爸向自己提出这类问题的心情,轮香子大体上也是心中有数的。

“没有,并没有谈计么。况且,我本来就没那么多话可说。”

轮香子一直没有说出拜托边见的那件事。

这时,大门外响起了停车的声音。

“妈妈回来了!”

轮香子勿匆离开爸爸的书房。到大门口的时候,妈妈乘坐的那辆汽车的灯光已经消逝了。

当天晚上,轮香子又听到了爸爸和妈妈的口角。

这次也是很不凑巧,轮香子当时刚好从走廊里经过。话音是从爸爸书房里传出来的。爸爸和妈妈谈话的语气很不寻常,跟轮香子前几天早晨听到的完全一样。

谈话的内容仍然听不真切,只是妈妈的语调比较高,爸爸的语气则是在平息妈妈的话。突然,声音里出现了自己的名字,这使得轮香子再也没心思停在那儿了。

“如果你不想穿的话……”这是爸爸的声音,“让给轮香子不就行了吗?”

“轮香子也穿不得的呀!”妈妈这句话的声音特别高。下面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轮香子回到房间里捂上耳朵,好象有一股不吉祥的风在家里呼啸着。

轮香子想象不出爸爸妈妈争吵的原因。大概是父母有父母不想让孩子知道的秘密吧!

轮香子没有理由去问这件事。前几天早晨,妈妈面色苍白,但并没有把那件事告诉轮香子。

可是,由于根本没想到会出现自己的名字,轮香子现在才知道,在父母的争吵中,自己已经有份了。她根本无法弄清,在这次纷争中,自己究竟处于什么位置。

然而,使轮香子不禁大吃一惊的事在第二天发生了。

当时妈妈又没有在家。轮香子走进妈妈房间找东西时,看到橱柜上放了一个崭新的西服盒子,因为这是过去从来没有发现过的东西,她便毫不介意地拉出踏台登上去,打开那个盒盖,向里面瞧了一下。

那是一件崭新的淡茶色的水貂大衣。妈妈过去根本没有这种东西。而且,轮香子也从来没听妈妈提起过这件新大衣。

去佐渡

从东京地方检察厅特别搜查部的窗子可以看到,银杏树叶已经变黄了。这些银杏就象马路两旁的林荫树一样,整齐地排列在地方检察厅狹窄的院子里。

树木很高,即使从三层楼上也看不到顶端的枝梢。由于日间光线的变化,银杏树早晨有一侧迎着太阳,到了傍晚则是背荫的一面闪着光。树的大部分都还呈着绿色,然而叶子已经落了许多。树叶落下去之前,边缘部分都变成了褐色。

调到特别搜查部的小野木乔夫,两眼盯着这些银杏树,心里想着信州的山峦。为了访问古代的遗迹,小野木走过信州的许多地方。看到银杏的黄叶子,他便记起了许多山间的秋色。这些山有诹访的,也有伊那的。

下诹访的山脉,分布在诹访湖的四周,面向湖面一侧的坡度很缓。小野木在想,开过花梨花的那一片田地,大概也已发黄了吧。

睡在古代小屋里的时候,还正是麦苗青青的季节。而现在,无论正对面的盐尻山口,还是左手的诹访神社下社的树林,都该是杉树的茶褐色最为醒目的时令了。

小野木曾经翻越盐尻山口到过松本平。他想着当时的情景,翻过山口,便是一望无际的苹果园,果园对面日本“阿尔卑斯山”的白雪皑皑;还有下诹访的后山,穿过雾峰之下,伸向蓼科高原。小野木就从茅野的尖石遗迹,到过蓼科。高原上多是白桦和落叶松,小野木去的时候,还是万物吐绿的春天;而现在恐怕已经红叶满山了吧!

从窗户能看到一棵银杏树,小野木盯着它,每天想的都是这些事。

小野木之所以考虑旅行问题,是因为他的心里很不平静。以前,为着取得犯罪记录而审讯嫌疑犯人,心里每天都被世人关系的复杂和烦累所充塞。为了逃避这种环境,他常常到乡下去。近来,他想出去旅行,则每每是为了拯救自己的情绪。

银杏的树叶,由于阳光的作用,或者呈着炫目的黄颜色,或者变作暗黑色。

很长时间没有单独出去旅行的小野木,毅然决定下一次连休时一个人到外地去。小野木已多次去过从信州到飞驒、北陆一带地区,而佐渡还从未涉足过。小野木很想站在佐渡岛的面向日本海的峭壁上,眺望那暗淡的海色。之所以想到佐渡,是因为当初去参观冰见的洞窟时,他曾顺便看到过日本海的景色,那时就产生过要站在更北的岛屿的一端来看看日本海的念头。

特搜部的工作并不太忙。可是,在小野木看来,觉得最近好象有个微妙的动向,这只要从石井检察官屡屡被副部长叫去就能推测出来。石井检察官每从副部长的房间回来,他那发红的面孔都带着颇为紧张的神情。

东京地方检察厅,在部长以下设有副部长二人。其中一位负责经济、财政等方面,这是以漏税或违反外汇法等事件为对象的,而召见石井检察官的黑田副部长负责由警视厅二课转过来妁案件,或地方检察厅独自直接进行搜查的案件。

因此,石井检察官多次被黑田副部长叫去正在商谈的某种事宜,当是属于后一种情况的案件。

石井检察官不仅去副部长办公室,也到部长办公室去。后来,在检察长办公室,还曾长时间召开有副检察长、部长和副部长参加的会议。这个会一直持续了三、四天之久。

每当这种时候,石井检察官脸上的紧张程度都是有增无已。随着这一进程,周围的人也都明白了,大约是发生了相当重大的事件。

但是,这种事情小野木是不便向前辈检察官开口发问的。

“看来好象发生了颇不寻常的事件哩!”配属小野木乔夫的检察事务官木本在机关下班回去的路上这样说。

检察官手下都配有一名或两名检察事务官。这些检察事务官,要拿警视厅的职务来比方的话,就是搜查员,全都是干练的老手。所以,他们对首脑部门这种动态的判断都是准确的。

“究竟是什么案件呢?”小野木也在考虑着这个问题。

“说不定是贪污案哩。”木本事务官说,“我总有这么一种感觉。而且,因为是检察长慎重地召集干部商谈,所以看来规模还相当不小。”

小野木考虑着从前屡有发生的大规模贪污案件,心里想,同类事件将永远也不会绝迹的。

“也许,这次说不定由小野木检察官来担任呢!”木本事务官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未必吧。我还年轻,还不到负责那么大案件的地步。”小野木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早就想到过,如果前辈石井检察官负责某一案件,说不定自己会分配在他的属下。

小野木被石井检察官叫去,是在那以后的四、五天头上。

到了石井检察官的单人办公室,小野木看到他那花白的头正伏在办公桌上看文件。石井检察官发觉小野木进来才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神好象显得有些疲劳。

“请坐吧!”石井检察官指着前面的椅子。

他把一叠装订得厚厚的文件合上,双肘支在上面,然后摘下眼镜,慢悠悠地擦拭着。

“小野木君。”

检察官把眼镜迎着能看到银杏树叶的窗户,擦去上面模糊不清的地方,重新戴在眼睛上,瞧着小野木这边。

“发生了一起新的案件,或许到时候会请你帮忙的。”

小野木紧张了。从最近的动向来看,他预感到是一个重大的案件,现在一经石井检察官嘴里直接说出来,霎时间便成了摆在自己面前的现实。从石井检察官的口气也可以猜想到这是一起重大案件,尽管究竟重大到什么程度还是模糊不清的。

“是什么样的事件呢?”小野木问。

“不,现在还不到明确讲明的阶段。”石井检察官很沉稳地拒绝说明具体内容,“只有一点可以告诉你,检察长和副检察长对这件事都非常慎重。在正式命令下达以前还不完全清楚,但是,由我来负责这个案件,似乎大体上已经决定下来了,因此,我想请你也做好这种思想准备。”

“是。”小野木轻轻低下头。

从研修所时代起,小野木就受到这位石井检察官的垂青。进入检察厅以后,看样子这位前辈检察官也很注意提拔小野木。在发生重大案件,并由石井自己担当搜查主任时,想把小野木安排在自己的属下,这本身正是他一贯善待的表现。

“要点是牵扯到政府某部门的贪污案件。在当前这个阶段,只能讲出这一点。”

石井检察官又悄声说道:“实际上,是有人向检察长写了一封告密信。于是,检察长经过和副检察长商量,从前几天就着手研究是否把它立案。好不容易才刚刚纳入秘密侦查计划,但案件能否成立,还要再过一些时候才能清楚。”

石井检察官以安祥的声调又继续说下去:“只有一点有些棘手,因为这个案子不仅仅是单纯的贪污事件,似乎还与其他事件搅在一起。唉,我这么讲,恐怕还是令人觉得有些含糊其辞,不过,我已经说过几次了,现在还不能讲得更多。”

事件的搜查一旦开始,马上就会繁忙起来,这是十分清楚的。石井检察官的这种带有预告性质的讲法,大概就是想让小野木做好那种情况下的思想准备。

“明白了。”小野木迎着石井检察官的目光答道。

“如果命令下来,我将竭尽全力去干。届时请您多加指导!”

小野木致完谢辞,石井检察官立即说道:“啊,还不知道将会怎样,总之拜托喽!”

前辈检察官的脸上现出柔和的笑容。

小野木回到房间,把工作处理完毕,木本事务官随后就进来了。

“小野木检察官,您很快就要担负那项工作了吧?”

木本问的什么,小野木也是理解的。知道小野木被石井检察官叫去,他大概早就做出了判断。

“不,现在还不知道呢!”小野木照直说道,“被石井检察官叫去只有一件事,即如果担任的话,要竭尽全力去干!关于事件的内容,还一点儿也没告诉我。”

“是吗?”事务官看着小野木面部的侧影,“若是石井检察官的话,大概还是有干头的,因为黑田副部长很看重石井先生。这回好啦,小野木检察官,一定会轮到你来负责的!”

“是吗!”小野木也有这种预感,心里未尝不感到稍稍有些激动。不过,在这位事务官面前,他还是作出了一种模棱两可的眼神。

窗釙已经发黄的银杏树的背后,在屋顶的上方,衬着一望无际的蓝天。

“不知为作么,我总觉得是个大案件呢!”事务官的声音带着兴奋,“我的猜想大半会准的。对了,那个XX案件,还有后来被称为战后空前的XX案件,事前的气氛都和这次很相似。最近一个时期,因为没有可以称之为案件的案件,所以我也有点闲得不耐烦了。如果小野木先生负责的话,我也要努力干一番呢!无论如何想干它一场呢!”

木本事务官仿佛长出一口气似地吐出最后那几个字,然后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若是R省的话,这个对手还是够劲的。”

小野木听到木本事务官这句话,诘问道:“你说的是R省?”

“是的,这次肯定是R省的贪污案。”事务官声调里充满了自信。

“这你怎么知道的?”

“第六感呗!”事务官低声笑了,“况且,现在四下里瞧瞧,有可能发生这种案件的,只有R省一家。常年干这种工作,第六感总是不可思议地准确无误。”

星期六晚上,小野木从上野车站乘上了一列慢车。

因为星期日、星期一连休两天,车内挤满了年轻人。他们大多是登山打扮,带着很重的行李。所有的行李都是鼓鼓囊囊的。也难怪,因为他们要去爬的已是入冬的山脉。

行李架上摆着登山的用具,车内过道两边露出来的全是帆布背包,就连小野木座席的附近,也都一叠声地谈论着山里的事情。

开车后,小野木刚睡了一会儿,就被嘈杂的声音弄醒了。年轻人有背起帆布包的,有抱下登山用具的,正匆匆忙忙地下火车。在火车穿过山地之前,这种情景曾多次重复出现。无论在沼田,还是水上,也不管是在汤桧曾,抑或在汤泽(沼田、水上、汤浍曾、汤泽,均为地名),每当小野木睁开眼睛,灯光寂寞的月台上,都有背着帆布包的年轻人成群结队地走着,车站的背后都是逼在近前的山脉。

自从过了汤泽附近之后,小野木的眼睛就清爽起来了。车窗外面,昏暗的山间峡谷飞快地从眼前掠过。小野木从衣袋里拿出信来。

这是今天早晨赖子用快信发来的。小野木读这封信,已经不知道有多少遍了。

本想和您一道去的,但这次还是克制住了。在我的身上,想毁掉一切,奋勇向前的心理和将其压抑住的心理正在进行斗争。上次会面的时候,对于我想一道去的请求,您的眼里曾经闪出胆怯的神色。我想起了台风之夜。当您想把我推回丈夫身边的时候,眼里也带着同样的神色。因为已经得知您在佐渡预订的旅馆,如果等得寂寞难耐的时候,我也许会给您拍电报去的。

赖子

小野木举目向窗外望去。黑魆魆的山岭在昏暗中朝后奔去。车窗的四边变得发白,好象结了霜一样。

小野木知道再也不会入睡,于是吸开了香烟。

各种各样的想法在小野木的脑海里涌现出来。小野木接着大约又吸了两支烟。车窗闪过山岳地带,在昏暗中开始出现广阔的田野。因为远处可以看到稀疏的农家灯火,所以才知道火车驶进了平原地带。

也许由于黎明已经临近,天空中出现了云彩的黑影。小野木这时又瞌睡起来。

到达新鸿时已经七点多钟,小野木是轻装简服,只在上衣外穿了一件风衣,所以车站前那些招揽顾客的旅馆人员都没有向他搭腔。他走进一家类乎饮食店的铺子,要了一碗荞麦面条。

开往佐渡的轮渡,大约还有两个小时才起航。于是,他便乘出租汽车去观赏信浓川。市中心有一座很长的桥粱,小野木在那里下车,略转了一会儿。朝河口方向能够望到大海的一角。那里是水天一色,呈现着沉重的铅灰色。

十点钟,小野木来到开往佐渡的轮渡码头。在这里,工作人员正在分发“乘船者名簿”。小野木用铅笔把自己的名字写到上面,心里不由得产生一种感觉,在这个防备发生事故的名簿里写上自己的名字,正好似对人生未来的一个暗示。

登上渡轮,在起航之前向下看去,装满水果的货箱正被抬进货舱里来,象远洋航海一样,这里也为游客们挂起了彩色纸条。佐渡民谣的乐曲响起,船开动了。

天色阴霾。浑厚沉重的乌云笼罩在海面上,一派寒气袭人的景色。小野木闷坐在客舱里,从窗口望着大海和天空。旅行皮箱里带来了两、三本有关考古的书,但他根本没有心思拿出来阅读。坐在斜对面的似乎是一对年轻的新婚夫妇,正摊开旅行指南之类在交谈。他们的旁边,一个好象岛上的姑娘正在读杂志;看上去她是出外工作正要回到本地去,穿着打扮显得很不适称。寒风从窗子的缝隙钻进来。发动机的声响震得地板在不停地颤抖。

小野木每次出来做短暂的旅行,都觉得与东京的工作有种隔膜之感。虽然同僚之中有人说,旅行的地点使人格外产生对东京工作的密切感,但小野木并不这样,好象空间的距离把他的心给隔开了。

看着低垂的云层下起伏翻腾的大海,小野木突然想到了这次短暂的旅行出发前刚发生的事件。石井检察官虽然未做任何说明,可是木本事务官却讲出了自己的猜想,认为那是R省的贪污案件。听到是R省,他的耳朵曾经为之一震。前不久一位刚刚结婚的朋友,就是属于这个省的;而在结婚典礼上见到的媒人,又正是这位朋友的上司局长。并且,与这位局长的关系还不止于此,他还是邂逅于诹访竖穴遗迹的那位少女的父亲……

不过,对于现在的小野木来说,这项人事关系还仅仅是迷茫淡漠的存在,正好象天空冲漂浮的一朵浮云。若是打个比方的话,掠过脑海的这一念头,也只不过犹如瞬息间展翅飞过船窗的海鸟的影子而已。不仅如此,这样一来,甚至连赖子的问题也觉得离现实更远了。

对大海失去兴趣,小野木又从口袋里取出赖子的信看了起来。因为已经取出多次,信封揉搓得如同旧的一般了。

……上次会面的时候,对于我想一道去的请求,您的眼里曾经闪出胆怯的神色。

小野木心想,当时自己也许出现过那样的眼神。小野木也回想起当时赖子的目光。那正是“想毁掉一切,奋勇向前的心理和将其压抑住的心理正在进行斗争”的眼神。小野木的胆怯,说不定就是由于看到了赖子的那种目光才产生的。

自那次遭遇台风之行返回以后,第一次见面时,赖子对小野木的询问始终保持着沉默。

“我的丈夫,”赖子当时好不容易才开了口,“在我回去之后,过了三天才回到家里来的。”

这句话给了小野木很大的刺激。她逃脱了一场悲剧——这种安心感小野木确曾产生过;但是,到了后来,赖子的不幸便使他感到脑子里好似掀起了大海般的波澜,并且淹没了那种安心感。

小野木自那以后又与赖子会过三次面,每次都险些败倒在她那“毁掉一切,奋勇向前”的动作面前。可是,在另一方面,赖子又立即将理智赋予小野木。那就是在她火一般的热烈的目光中,别有一种正在斗争着的尚未成熟的神色。

小野木把信装进衣袋的时候,佐渡岛上坡度很缓的山影,正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从渡轮下来便乘上了公共汽车。左边有一泊湖水映入眼帘。山路之间有几处不大的镇子。坡路一消失,眼前随即展现出一片原野。这是从地图上无法想象的、意外宽阔的平坦坦的田野。山脉都退得很远。

相川镇是小野木的目的地,在抵达那里的途中,公共汽车还在一些小镇上多次停车,乘客有上有下。在邮局前,车上的女售票员还把邮袋卸了下去。

山脉又逼近过来,路到了沿海附近。在屋顶铺着石块的一排排陈旧房舍的街道上,公共汽车停了下来。这就是相川镇。

镇子有一半分布在山坡上。小野木走在街遒上,看到多是偌大的房屋,仅此一端,便可以知道镇子的古老。街上的人家,房檐无一例外地都很深,全都做好了防雪的准备。

也有屋墙以平瓦镶面的人家,不过还是清一色格子窗的住房居多。但是,仔细看去,房子里也都很暗;整个镇子大白天也很冷清,仿佛仍在沉睡一般。

镇子的紧后身,便是波涛汹涌的茫茫大海。

投宿地点是一家陈旧的旅馆。

小野木被引进去的,是两间一套的房间,其中一间有八张席铺大小,另一间则有四张半席铺大。正因为陈旧,所以有一种落魄的感觉,如同这个镇子给人的印象一样,这里漂荡着难以名状的颓败气氛。

负责接待的服务员,是个面颊红红的圆脸年轻姑娘,她说今晚的客人只有小野木自己。据说夏季的旅游旺季一过,来佐渡这座镇子的游客也就陡然没有了。

向外面望去,太阳还没有下山。小野木本想去看看大海,向女服务员问了路,便走到外面。

眼前就是公共汽车站,车上坐着最后一批乘客,正等着发车。在陌生的土地上看到公共汽车,每每使小野木在旅途上产生出一种无以名状的惆怅。车上有五、六个乘客,看情形也差不多全是本地人,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

小野木照打听来的路走下去。土特产杂货店有两、三家,可是店内却不约而同地都摆着红色的陶瓷茶具。

没有走许久,就到了一条河边。河水带着鲜红的颜色,这是由于矿山上的土被水冲下来的缘故。小野木先前在店面上看到的红色茶具,也是用相同的土质制成的。

小野木沿着河边朝海岸方向走去,但到那里还有相当的距离。陈年的小屋错落在狭窄小巷的深处。寂静无声,阒无人迹。

突然,看到一家的房檐,从昏暗的屋里正传出旋床转动的声音。小野木探头一瞧,一位老人正一面捏着红土,一面制作着茶碗。看上去象他女儿的一位年轻女子,正把做好的茶碗摆到长板条上。不消说,茶碗的颜色全是红的。

小野木站在那里,制作茶琬的老大爷也飞快地膘了他一眼,但并无搭话的意思,仍默默地转动着旋具。

这个镇子曾因“相川金山”之名而兴旺过一个阶段,一直持续到一八六七年的明治维新时期,近年来已采不到黄金,才逐渐衰败下来。这个情况,小野木早就听说过。

以这种眼光来观察,整个镇子的确给人一种没落之感。尽管白色的仓库和镶瓦的墙壁依然存在,却象看到陈年老屋里的旧式家具一样,显得晦暗、悲凉。

镇上的普通民房一会儿就到了尽头,代之而出现的是渔民的住屋。

从那里回头望去,能够看到房屋鱗次栉比的小丘,背后耸立着陡峭的山峦。

这个叫相川的镇子,正因其古老,所以那些沿小丘的地势依次升起的民房,即使从这里眺望过去,也都可以看出建得坚实挺拔。夕阳西下,云遮雾障;所以远眺那些白色墙壁,都已暗淡无光。山色也因黄昏而显得苍苍茫茫。

无论远山近岭,还是新房旧舍,一切都笼軍在古老颓败的情景之中。

不一会儿,小野木来到了海边。左侧有海角伸进海洋,右面是泊船的水港,港内不见一只船的踪影。从前,在开采金矿的鼎盛时期,矿石可能就是从这个码头装运出去的;而现在,那一切已经完全成了过去。

海面波涛汹涌。虽然并无大风,远处却白浪滔天。海面上空,黑云密布,层层叠叠,直垂天际。太阳正从很厚的云层上沉没下去,海洋的颜色显得格外地暗。远处的海面上,看不到一艘船的影子。

小野木伫立的地方也人迹全无。站在海边眺望着眼前的大海,这才产生出一种来到北方天涯海角的身临其境的感觉。

小野木站在爬有小蟹的石头上,脑子里想着赖子。

面对着既无船踪又无岛影的荒凉的波光水色,他仿佛感到望见了自己的人生。

衣袋里装着赖子的信。小野木又掏出来看了一遍。信纸的另一端被风吹得翻卷过来。

……因为已经得知您在佐渡预订的旅馆,如果等得寂寒难耐的时候,我也许会给您拍电报去的。

小野木已把下榻的旅馆的名字告诉给赖子。那本是从旅行指南上随意挑选的,然后通知了赖子。虽然此时此刻站在北方一个小岛的海岸上,小野木却感到有一条无形的直线把自己和她连结在一起。不过,这条线好象与眼前的风光相去无几,显得灰暗迷蒙。

小野木回到旅馆,女服务员随即把饭菜送了过来。到底不愧是海岛,鱼很多,而且很新鲜。负责照料小野木用餐的,仍旧是那位面颊红红的圆脸女服务员。

“客人先生是东京的吧?”女服务员问。听到肯定的答复,她便吿诉小野木说,夏季里许多游客都是从东京来的。

“那些游客都参观哪些地方呢?”小野木问。

“一般都到矿山那边去。听说那里是佐渡的金山,一时间竟成了大家的话题。不过,无论谁都是扫兴而归。这也难怪,如今已经根本不产黄金,连机器都停下来了。”

“有多少人在那里工作?”

“顶多有五十到一百人吧!有一个阶段,据说相川镇到处都是矿工和矿业主。可现在却是那般景象,这个镇子就更不值一提了。”

女服务员从这件事谈起,又给小野木讲了各种有关当地的情况。比如,矿山里还残留着古代手工开掘的坑道,有一处是佐渡金山服务所的旧址,还修建了乡土博物馆,等等。

小野木打算明天到那座乡土博物馆去看看。照理说,那里应该陈列有从附近古代遗迹里发掘出来的陶器等。

佐渡岛上,古代的遗迹相当多。在这座相川镇附近,以及小木附近,都有过发掘报告。相川镇博物馆里陈列的就应当是附近低地遗址里的出土文物。

外面已经夜幕低垂了。

“一到夏季,”女服务员说,“常有为游客举办的各种文娱活动,但现在已经错过季节,什么也没有您没有可去参观的地方,太遗憾啦!”

“可是,小野木并没有心思去看那些文娱节目。入夜以后,在这座古老的、夜晚的镇子上走一走,就算蛮不错了。

洗过澡出来,小野木从旅行皮箱里取出随身带来的有关考古学方面的书籍,跳读了若干部分。

其中有一册是《新鸿县文化资财报告书》中的《千种低地遗迹》部分。读了这份报告书知道,从这些遗迹中发掘出的种类有:水稻、甜瓜、葫芦、桃子、椎樫等植物种籽。报告书中列举的出土文物还有:鲷、乌贼等鱼类的骨骼,现在已绝种的海驴骨,以及贝壳类等。这些都与静冈县登吕遗迹的发掘品相差无几。

小野木刚看了两、三页,那位女服务员又来了。

“客人先生,本地有一些热心公益的人,马上就要表演佐渡民谣舞了。您如果呆在这里烦闷的话,去看着吧?”

女服务员这样劝道。小野木打听了一下,原来是当地有一个根据传统保存《民谣曲》的组织,应游客们的请求才来跳这种舞的。在刚刚进入旅游淡季的秋天,并不是举办这种活动的时候,但偶尔有别处旅馆的团体游客提出希望,才难得决定表演这么一次。所以女服务员劝小野木不妨顺便去观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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