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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章 尾随

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7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53

1

冈濑正平服满七年徒刑出狱了。

人们并没有忘记他的名字。他曾经是N省的官吏。因动用五亿元公款引起国会关注,成为社会上鹊噪一时的热门话题。

那时冈濑正平二十五岁,而现在已三十二岁。他是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早春清晨出狱的。

冈濑正平的叔叔冈濑荣次郎来到监狱门口迎接他,两人一起回到都内中野区新井药师附近的家里。他的叔叔是个杂货商。

几家报馆的新闻记者已蜂拥来到冈濑家中。不论怎么说吧,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竞用光了五亿元钱!虽然事情已过去七年,但冈濑正平依旧有新闻价值。

冈濑正平满脸堆笑地会见了新闻记者。当年那张孩子似的椎气的脸现在削瘦了;尖下巴,显得有些苍老。

“请问您现在的心情如何?”新闻记者问。

“我确实没什么好分辩的。”冈濑正平低下了头。

当时他滥收税款,把钱象流水一样挥霍掉,终于引起人们的忿怒。局长为此被降级,科长也被迫辞职了。

“今后您打算怎么办?”

“先在这儿帮助叔叔作生意,然后再慢馒考虑将来的安排。”

“还没确立什么方针吗?”

“还谈不上。我刚刚出狱,头脑很不清醒。在狱中为了赎罪努力服刑,现在还来不及考虑别的。”

五亿元的巨款,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是如何用光的呢?据官方所说,是由于上级不慎,把重要职权交给了他这样一个普通事务员造成的恶果。上级把重任委托给下属,并且没有从严检査帐目,所以冈濑正平才有可能在三年之间冒领如此巨款。

冈濑正平把其中一半儿的钱用在与自已有性关系的女人身上。其后的调査表明,他有七个情妇,但都是露水夫妻。他在外另娶小妾;生活奢侈,服饰讲究,还购买了豪华轿车。他的生活方式被报导之后,有许多青年对他羡荡不已,认为自己的梦想已由冈濑正平实现了。

五亿元不是轻易就能花掉的。冈濑正平不只在女人身上花过钱,而且他还在极端秘密的情况下为自已经营了一个纤维加工公司和一个火腿制造厂。

他最喜欢的女人是银座一流俱乐部的皇后雪子。她花去了他相当数量的钱。

其后的调查表明雪子还另有情夫。当那个情夫知道她挥霍无度,意识到她的钱来路不明时,便对她加以胁迫和恐吓。

他经营的两个公司并不赚钱。因为他是偷偷地在业余干的,官方并不知晓。他在这方面的投资不下于六、七千万元。

但是冈獭正平在某些场合却很聪明。他上班的时候决不穿漂亮衣服。西服是旧的;鞋子的后跟磨掉一块;衬衣领子上脏乎乎的;领带也是绉绉巴巴。总之,他保持着一个低级职员的形象。因而在三年中间他的挥霍无度并没有被人觉察。

他去上班时坐着豪华出租车,但是绝对不坐到单位附近。在离单位一公里处停下车来,在车中换下西服、鞋子,然后把车子打发掉。

但是他那豪华的生活总会有显露的时侯。每当此时他就说是在农村的叔叔死了,他得到了一笔遗产。他吹嘘说什么叔叔有几千町步①的山林。朋友们只是羡慕,从没有怀疑他犯了什么罪。

①町步,每町步为2,45英亩。

是警察局在调査他钱的去向时,才发现了他和雪子等七个情妇的交往,知道了他背地里经营着两家公司。

但是把这些钱都加起来只有四亿元,剩下的一亿元干什么用了呢?

审问冈濑正平,他说每星期天去赌赛马,或者借给高利贷者,收不回帐来。如果输在赛马上,底数就无法弄清。警察又据他提供的线索去追究高利贷者,不是査无此人,便是搬家,下落不明。他们认为是冈濑正平说谎,故意虚构一些借钱的人,而把巨款隐藏到了什么地方。

审问时,他往往推说“忘记了”。例如他说给了某个女人三千万元,而实际上却是六千万完。这使得警察局哭笑不得。

不论怎样严厉追问,周密调査,除了他自供的以外,还是没有任何新的发现。

当他说在一段时间内帮助叔叔经营杂货店、再考虑以后的安排时,他的面部表情虽然很诚恳,但仍有几分狡猾的神态。当年他登在报上的那幅照片,真有几分诡异,曾被人说成“现代青年的典型”。

可是会见记者团的时候,他却神情沮丧地说:

“在我被逮捕前的两个月母亲死了。当时我以没让母亲看到我逮捕而暗自庆幸。现在我被释放出来看不到母亲了,心中非常难过。”

他的这番谈话被登在晚报上。和冈濑正平会面的记者中不乏二、三流报纸的记者。

底井武八就是其中的一人。

他所属的报社并没有什么发行网,主要是供给沿街叫卖的晚报小贩。刊登色情文章是该报的一大特点。

当底井武八听说冈濑正平出狱的消息时,他受主编山崎治郎之命,前去采访。但是他的任务不仅仅是去听冈濑正平讲话。

山崎主编说:

“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冈濑正平隐藏着巨款。在警察局逮捕他之前已被巧妙地截了起来。他虽然很年轻,却很不简单。看起来似乎是在女人和投机方面用了很多钱,这是在他有了或早或晚总会被逮捕的思想准备后才那么干的。他另外

还给自己留了一手,把钱藏起来了。”

总编山崎单独和底井武八说:

“你的任务是每天监视冈濑正平的行动。当然,那家伙相当一个时期内不会露出马脚今后你的专职就是剌探冈濑的动静,为此破费点没关系。”

R报虽然是战后才发刊的,可是由于其特色却拥有相当可观的印数,因而花点费用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底井武八和其他报社的记者们一块儿和冈濑正平会面,并且把他的话记录、整理下来,送到编辑部。这种做法和其他报社没有两样。所不同的是,他急急忙忙地租下了在杂货店对面的点心铺的二楼。从这里可以窥视冈濑正平的一举一动和杂货店的每一个人。

底井武八把一应做饭的用具备齐,开始努力执行任务。

所谓做饭用具,因为有了家用电器也就非常简单化了。做饭或面包,自己动手就行,无须别人帮助。不论什么时候视线都可以集中在对面的杂货铺上。

从被释放的第二天起,冈濑正平就象他自己说的那样,帮助店里干活。他穿着颜色朴素的运动衫,肥大的裤子,不惜力气地卸货、整理物品,向叔叔问好价钱,然后把东西卖给客人。

他完全象个小伙计一样。很难使人联想到他曾乘着豪华卧车兜风、有七个情妇、参加舞会、在夜总会里恣意享乐。

底井武八比冈濑正平小三岁。

他曾看过当年的报纸,还记得冈濑正平那讲排场的生活。而现在看着冈濑正平一天到晚辛勤劳动,竞开始对他可怜起来。不论是谁,都想在人生的一辈子中,哪伯过上一阵子那样神仙一般的生活。看到别人倒霉,即使是罪有应得,也不由得要和他的全盛时代相比,从而产生一种同情之感。这真有些奇妙。

山崎主编为什么如此顽固地要求自已监视冈濑正平?底井武八理解为主编意欲取得独家新闻的胆识。这不是普通新闻,主编有收集特别新闻的爱好。

但是对底井武八来说,这项工作远非是枯燥无味的事。他受主编之命,翻阅了当年的全部报纸,结果也和主编一样,推测出冈瀬正平很可能在什么地方藏着一笔巨款。

如果真是如此,冈濑正平必定会把隐藏的钱取出来。他把钱截在何处呢?他是用什么方法躲过警察局眼睛的?

——底井武八监视冈濑正平已经有一个半月了。

冈濑正平没有什么变化,从不外出,每天在店里干活。晚上到浴室去洗个澡,很早就睡下了。冈濑正平住在杂货铺的二楼,和底井武八的住处正对面。

但是,如果冈濑正平是个精明人,在一定时期内他是不会采取行动的,他也会侦査自已的周围是否已被人注意。

底井武八每天和报社用电话联系。每次都是主编山崎治郎接电话。

“他每天都帮忙做买卖吗?他从不外出吗?”

“他从没有外出过。”

“晚上呢?”

“大体上一到九点钟就睡了。”

“有没有悄悄溜出去的情况?”

“我很注意这一点,可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过。”

“你继续注意,他迟早总会采取行动作的。”

“我晓得。”

“你只监视他就可以了,直到把这件事作完,这里的工作你就甭管了。”

“我明白了。”

尽管底井武八毫不懈怠地监视,可是仍无动静,好象冈濑正平已经安于店员每天做买卖的生活。

他到底有没有隐匿的财产呢?现在的表现也许是他的真实面目吧!底井武八不禁产生了如此想法。也许是忏悔自己过去的罪过,现在规规矩矩地生活,藉以表示谢罪吧!但是,仍不能掉以轻心,也许对方是在麻痹自已,然后好钻空子。

冈濑正平似乎并没有觉察到在自己的鼻子底下有人正监视着自已。而这却是底井武八最担心的一点。

底井武八在面向对面的隔扇门上挖了个窟瘙,用望远镜继续观察对方。

那望远镜很精密,甚至于能观察到冈濑正平脸上的黑斑和眼球的转动。从他脸上的表情判断,他并未觉察到有人在监视他。

过了一个半月;又过了一个星期。

杂货店的生意午前最忙。有来做批发买卖的;也有作零星小卖的。冈濑正平有时用自行车去给买主送货。

有一天下午三点钟。

底井武八照例从隔扇门的窟窿中窥视对方。间隙中他看了一会儿杂志,再去窥视的时候,冈濑正平的身影却消失了。

这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也许是在后面的仓库里搬运,整理货物。

可是鬼才知道他到底是在干什么,还是不能置之不理。底井武八继续监视着。

这时冈濑正平出现了,已不是穿着肮脏的运动衫、宽大裤子的冈濑正平,而是换上了西装。看得出他正准备出门。

底井武八也急忙作出门的准备,放下手里的东西,跑下楼去。

出了点心铺,来到街上。看到远处冈濑正平的背影时,他才松了口气。他沿着人行道向前走着,眼睛却死死盯住冈濑正平。

过了这条街是个十字路口,那儿有通往池袋的公共汽车站。

冈濑正平站在汽车站上,他并没有回头左顾右盼。就是说他并没有警惕后面是否有人尾随他。

底井武八正在琢磨冈濑正平是否要往池袋去的时候,忽然看到他举起手,叫住一辆从这儿经过的出租汽车。

底井武八有些着慌。恰巧又来了一辆出租汽车,他急忙招手叫停。

这时冈濑正平坐的汽车正在等红灯,真是幸运命底井武八用手撞了撞汽车司机的脊背说,“跟住前面的那部出租车,别让他觉察。车费之外,少不了你的酒钱!”

“晓得啦!”

2

信号灯变成绿色,前面的车又启动了。从后车窗口中能看到冈濑正平的后身。

底井武八继续叫司机尾随。这一带街道狭窄,跑不起来。跑得太近吧,怕被前面的人觉察,只好保持一定的间距。这么一来又不时有别的出租车或载重车横插过来。

好不容易来到哲学堂前面的大路上,这回比较容易跟踪了。

照直走下去就是池袋。

突然,前面的车向左拐去,直奔十三间道的方向。

这一带人流不多,便于观望,车辆也少,前面的车加快了速度。

这家伙到底要到哪儿去呢?

底井武八身子倾向前面,眼睛盯住前面的车。

那辆又向前跑了大约二十分钟。跑到那条宽阔马路的尽头,拐向右边的小街。

“喂!这儿是通向哪里去呀?”底井武八问汽车司机。

“到哪儿去都行,也可以直达田无。”

“田无?”底井武八吃了一惊,田无那地方是远离市中心的。

担心的是在到达田无以前,冈濑也可能在中途停车。

周围是郊外的田野和杂树林。

底井武八担心跟踪会不会被发觉。幸而中间时有载重车插入车列,可以缓冲一下,遮遮眼。他稍稍放心了些。

车子驰骋在并不宽敞的道路上。看得出尽管是在这种路面上,前面的车速仍然很快。

“看样子是要去田无了!”

“很可能。先生,仍是继续尾随吗?”

“当然啦!跟到底!”

终于到了田无。

这儿是个小镇。冈濑正平并没有停车,径直向镇里驶去。

“这儿是什么地方?”^

“是青梅街。”

“那么说是可以通向狭山湖了?”

正说着,前面的车向左拐去。两辆车相距约五百米,后面的车也跟着拐了过去。

这是一条铺了柏油的漂亮的马路。

“喂!这条路通向哪里?”

“我不太熟悉这一带的路,大概是通向武藏小金井或者是国分寺方向的吧!”

道路两旁仍是田野,在右侧的地平线上可以看到富士山顶的积雪。

冈濑这家伙,平日里在他叔叔家埋头干活,不出大门,可一出门就是这么远。

道路笔直地在眼前延伸开去,不久,前面出现了河堤。

“这儿是什么地方?”

“小金井的樱提。”

车子从桥上通过,车速不减。底井武八有些莫名其妙。

不一会儿来到小金井热闹的商店街,横穿过车站旁的两条铁路。两部车仍继续前进。

又经过一个下坡,仍继续疾驶。

“现在是往哪儿去?”

“这一带是多磨陵园。”

“陵园?”

底井武八似有所悟。

冈濑正平在被捕前死掉了生母。在他被释后会见记者时曾说,虽然获释,但已失去母亲,深感遗憾。也许他母亲的墓地就在这里,可能他是去凭吊吧!

可是前面的车并没有拐向墓地的方向,径直往前驶去。

这就怪了。

“喂喂!到底是往哪儿去啊?”因为不知对手去往何处,底井武八就不得不随时询问经过的地方。

“看样子可能是前方的府中。”

“府中?那个有跑马场的地方?”

“是的,这地方我以前来过一两次。”

底井武八不作声了,只是凝视着前方。

“不错,前面就是府中。”司机说。

“是啊!想起来了,府中从今天开始有赛马。”

吞食了五亿元公款,虽然大半花在女人身上,但也花在赌博上。而其中主要是赌在赛马,反正不是自已的钱,用公家的钱疯狂似的去买马票,是可以推想得到的。

冈濑正平虽然身在杂货店干活,但是从报上看到东京开始赛马的消息后,引起赌瘾,这是急不可待地赶去赌钱吧!

经过七年的牢狱生活,获得自由的初次享乐就是去赌赛马。

如此想来冈濑正平一定还有相当的赌本。虽然也可能从零用钱中拿出些钱去买马票,可是从他的性格来看,他不是个小手小脚的赌徒,而是有一决雌雄气概的豪赌。

这也许是一把解开他有无巨款之谜的钥匙。如果他买了大量的马票,那就说明了他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一大笔钱。

正如预料的那样,那车来到了跑马场的正门。冈濑正平下了车,正在开付车钱。

底井武八也停车下来,支付车费。他按约定那样付了额外的小费。

人流涌进赛马场的正门。门旁飘舞的彩旗和小商贩们的叫卖声使气氛非常热烈。

冈濑正平在小摊贩前稍停了一下,然后向正门走去,买了入场券。

底井武八也买了入场券。他的跟踪颇为顺利。因为人多,他不必顾虑被对方所察觉。

冈濑正平进场以后,步履骄健,精神抖擞。好象是因为来到久违的心爱场所而恢复了生气。

底井武八跟在他的后面。冈濑正平到马厩栏前去相马,他跟着;到观览席去,他也跟着。

冈濑正平在观览席上漫不经心地眺望着马场。恰巧有七匹马,一匹接一匹地跳过障碍,形成一列向前疾驰。

冈濑正平站在人群中观望。一轮比赛结束后,他从衣袋中掏出参赛的马名单表,然后向读马票的售票处走去。

就要水落石出,露出他的庐山真面目了。

底井武八紧跟在冈濑正平身后。售票室里挤满了人,便于跟踪。

躲在一旁的底井武八将视线越过眼前人们的肩头,看到冈濑拿了五张一千元的票子,买3-5号的马票。

五千元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对冈濑正平来说也许是初试锋芒。

买了马票,冈濑正平又回到观览席上。

早春明媚的阳光照射在马场的绿草坪上。跑道上的白色砂子闪着光亮。春风徐徐。

冈濑正平站在观览席上,从人的肩膀空隙中观看着马场。马场中排成一横列的马开始起跑。

骑手们身着色彩鲜艳的服装,象旋转的彩带一样流了过去。跑过一圈之后,原来聚成一团的马群已拉开间距,变成一行,踏着同一个节奏向前疾驰。

底井武八虽然没买马票,但眼睛也被骏马所吸引。蓝天里飘着白云,阳光照射在黑褐色马群那缎子一般闪亮的毛皮上,看上去异常美丽。

到了最后一圈,底井武八估计可能获胜的马一直领先。可是进了直线跑道后,有三匹马几乎并列疾驰,不分先后。紧张、热烈、兴奋,场内喊声四起。

底井武八为了观看决定胜负的最后瞬间,在人群后伸长了脖子,但他仍分辨不出胜负谁属。

为了尽快领取到赢的钱,人们纷纷从观览席上离去。因为胜负差之毫厘,在等待结论出来之前场内暂时出现了风暴来临前的寂静。

这时底井武八方意识到冈濑正平巳经不见了。他瞪圆了双眼搜寻,仍是不见人影。

那仅仅是一刹那的工夫,只是马匹进入直线跑道以后。因为那时他曾斜瞟了一眼,冈濑正平仍然在目,可能是在自己伸长脖子看终点线的瞬间冈濑正平才从自己的视野里消失的。

底井武八的眼都急红了。

这次的发现并不容易。光是观览席上也不只一万人哪!人海茫茫!

场内开始广播、报告得胜马匹的番号。电子屏幕上也显示了胜负的结果。可是3-5号马并没有获胜。

冈濑正平并没有去领取赢金。是他觉察到巳被尾随,要尽快甩掉底井武八。直到方才还一直认为未被对方觉察,这是自己的愚蠢。

底井武八不住地擦着头上的汗。在其后的几轮胜负的角遂中,他一直往来于观览席和售马票处之间,可是终未发现冈濑正平的身影。

底井武八无精打彩地回到点心铺。

他苦心孤诣地尾随冈濑正平,只是由于瞬间的疏忽而被他逃脱,真是追悔莫及。但是,他却由此确知冈濑正平去过府中地方的东京赛马场。

知道冈濑正平头一次的赌注是买了五张一千元的马票,这并不重要。问题是在其后,他到底买了多少钱的马票?

底井武八曾到观众席去张望,但再未见到冈濑正平的身影,也可以说其后冈濑正平没有再买马票。但也不排除由于马场人多如蚁,即使冈濑正平去了,也没被他发现的可能性。

再者,马场内还有个叫作蚤屋的私营马票房①,他也许利用此处进行赌博。但甭管怎么说,让冈濑正平溜掉却是件叫人垂头丧气的事。

①利用官方营业的赛马,私售马票进行赌博,但赌注的输蠃较小。

还和以前那样从隔扇门的窟窿里向对面窥视,却只见冈濑的叔叔冈濑荣次郎自己在那里忙着干活,不见冈濑正平。他好象还没有回来。

底井武八是看完最后一轮比赛的。冈濑正平也许到别处转悠去了。如果不是如此,那就是他从马场逃掉了。

难道从此他就不回杂货店了吗?

总之,今天的事必须向总编汇报。底井武八下楼,借电话向报社通话。

总编立刻接了电话。

“我是底井武八。今天冈濑正平到府中的赛马场去,我也跟去了,刚刚回来。”

“到赛马场去了?”山崎主编问,“买了多少张马票?”

“头一次买了五张一千元的。”

“唔。其后呢?”

“其后由于我一时疏忽,失去目标,就不知道了。”

“你是被甩掉了吗?”

“叫我怎么说呢?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在尾随他。我的错误是在于我的疏忽。”

“真是废物!”总编大声斥责道,“为什么不集中精神盯住他?”

“对不起,以后我多注意。”

“到赛马场去他就可能动用那笔藏匿起来的钱。这从他买马票的情况中就可推知。那个府中的赛马场活动到什么时候结束?”

“还有七天。”

“冈濑也许还去,这回你可不能再麻痹大意了。”

“是,晓得了。”

“那家伙现在回到他叔叔的家了吗?”

“还没有回来。”

“唔!好久没出去玩了,回来晚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下次决不许再那么愚蠢了。”

“是。”

到了夜里,从隔扇门上的窟窿望去,在杂货店的二楼,冈瀚正平的身影在影影绰绰地活动着。

这个家伙到底是回来了。底井武八放下心来。

说不定明天他还会到府中去,可不能再叫他溜掉。底井武八暗自下了决心。

从今天的情况看,明天冈濑正平也许上午在店里干活,下午去吧!

可是冈濑正平什么时候去取他藏起来的钱,却无从知晓。

买几张马票用不了大钱,相当一个时期内他是会小心翼翼的。因而对此必须有足够的耐心。想到这里,底井的心情有些沉重。

主编却打算叫底井在这儿坚持到最后。

“底井先生,有客人找您。”晚上八点多钟,楼下的老板娘叫他。

这时候有谁来找我呢?这时楼梯响了。原来是主编山崎来了,他一只手中拿着威士忌酒。

“晚安。我是来火线慰问的。”说着把威士忌酒瓶在底井武八面前晃了晃。

“那太有劳大驾了。”

“怎么样?那个小子还在吗?”山崎主编把望远镜拿在手中,从隔扇门的窟窿中窥视着:“还在,还在。”他看到了冈濑正平的身影。

山崎治郎以前在一个大报社工作,因为受不了烦琐的限制来到现在这个报社。四十二、三岁,黑脸膛,宽肩膀,看上去很是严肃。

底井武八知道主编不是轻易肯来屈尊拜访的。这是因为他方才在电话中斥责了自己,感到有些后悔,前来表示歉意。为此甚至带来了威士忌酒。

主编为什么对冈濑正平藏钱之事有如此强烈的兴趣呢?

主编专心细致地弯着腰用望远镜监视着冈濑正平的一举一动。

看着主编的背影,底井武八的心中突然升起了疑团。

3

底井武八所在的报社是一个经营零售晚报的三流报社。报纸的特点是以暴露内幕新闻和耸人听闻的消息为主。主编山崎治郎叫底井武八去尾随冈濑正平,探出他隐匿的巨款,无疑会是轰动一时的新闻。

但是山崎主编的目的是仅止于此吗?

(或者是……那山崎何不自己去探索,而后掌握有力证据来威胁冈濑正平,敲他一下竹杠,以此分到一半儿藏款呢?)

否则何以解释山崎主编如此热衷于这件事情呢?底井武八想到这里,开始怀疑莫不是自己在被人利用、而尚闷在葫芦里?

山崎窥视完毕,把望远镜交还给底井武八:

“看样子在相当期间内那小子是要住在杂货店的二楼了。”山崎似乎得意地说,“这是一场持久战,他在相当时期内会小心翼翼,不采取行动。你也应该有足够的耐心坚持下去。花多少费用都没关系,另外给你津贴,不会亏待你的。”

“我也打算干,不过,主编先生。”底井武八开始试探:“也许那小子并没有隐匿什么巨款,如果真的如此,我却坚持守在这里,岂不是没用吗?”

“不,不。”山崎治郎坚定地摇了摇头,“那小子肯定有钱藏着,我正在拭目以待。不是我吹牛,我一旦看准,从来没有落空过。冈濑是逃不出我手心的。”

山崎主编满怀信心。

“但是如果冈濑半年甚而一年仍不行动,我们也有必要坚持在这里吗?”

“不,不会等一年哪!有个把月也差不多了。你想,他在入狱前过惯了放荡的生活,是不会忘记那些过去的美梦的。过了七年的监狱生活,已苦不堪言,他会急着用钱的。”山崎主编努力说服底井:“你的身体还不错吆,再坚持一个月吧!拜托你啦!”

话说得很诚恳,和刚才在电话中因盯梢失败而大动肝火时判若两人。

白天,他绷着傲岸的面孔训人,而现在却满脸陪笑和部下谈心,看来他对怀柔是颇有心得的。

“啊!这儿有威士忌,咱们沉住气,喝一回。现在是你和冈濑正平作耐力比赛,我能理解因此给你带来的束缚,我可以给你一切资助,这一点你甭客气,有什么话只管和我说。”

山崎牵挂着对面房间里的情况,又用望远镜从窟窿中窥视一番:

“呕呀!那小子准备睡觉啦!”山崎自言自语地说,“他明天还到赛马场去吗?”

“这,现在无法知道。”

“我预料他必定去,因为他是个赛马迷。他今天去赛马是因为许久没看,瘾得受不了啦!一旦着了迷,可就欲罢不能了。这回你可要盯住,不要叫他溜了。”

“知道啦,我一定坚持到底。”

“好!就那么办吧!”

“主编先生,说是冈濑正平手里可能有巨款,能估计到他藏在何处吗?”

山崎一时也感到不好回答,因为这也是他正要寻求的答案。

“有可能以不记名方式存在银行里,当时警察局方面也曾想到这一点,多次对银行进行调查,可是未得结果。此外也曾设想,是否有可能把票子捆起来,密封在个手提箱里……或者埋在什么地方。那个狡猾的冈濑正平直到最后也没有交代。”

“能不能寄存在谁的手中呢?”

“那不太可能吧!调査了一些他的情妇,她们只是每月得到一些补助而已。再说那么高额巨款,不是能轻易寄存在谁的手中的。冈濑也会想到在他服刑期间,寄存在别人的手中的钱如果被别人花掉,他也束手无策啊!”

第二天,底井武八一起来就从窟窿中窥视。

这家杂货铺营业比较早,冈濑正平在店中忙里忙外,和往常一样整理商品,打点顾客。仍是穿旧运动衫、肥大的裤子,看上去象个小掌柜的。

买东西来的顾客也好象是不知道他曽经是吞用巨额公款的新闻人物。

冈濑正平的皮肤很白,面带讨人喜欢的微笑,有些象女人。这样的男人能是骗取五亿元公款的浪子吗?

底井武八端详着冈濑正平的样子,想到昨天晚上山崎主编的话,觉得自己有些愚蠢。我并不是在为报社工作,而是为了山崎的野心,为他所驱使。主编太卑鄙了,如是这样,今天就从这二楼搬走。

可是再仔细一想,自己对冈濑正平的事也不是没有兴趣,与其回到报社里去满世界到处乱跑,还莫若悠然地坐在这里当一位房客来得自在。只要眼不离开冈濑正平就可以了。跟在他的后面,看他干了些什么,然后报告上去,就完成了任务。

果真象主编山崎治郎想的那样冈濑正平确实藏有一笔巨款,那么冈濑正平今后的行动将是一场可观的好戏。

如此想来,山崎主编的设想是够吸引人的,对自己来说也是够刺激的。

暂且甭去管山崎的骨子里究竞是何打算,先下定决心,专心致志地监视冈濑正平的行动。

那杂货店的活动规律是午前最忙,午后清闲。这时冈濑正平不是在店内闲坐就是打扫房屋。须要注意的时间是午后。

到接近中午的时候,底井武八照惯例拿起望远镜,冈濑正平的身姿在镜头里时而出现,时而消失。

可是不久,冈濑正平的身影不再出现在镜头里,这很奇怪,可能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过了下午一点,冈漱正平一反常态,穿上西服出门了。

底井武八匆忙作了一下准备。吸取上次的失败经验,这回他带上望远镜备用。去看赛马,带望远镜不会引起任何人的疑心。

开始时的路线和昨天一样。所不同的是冈濑正平乘坐的出租汽车这次从新井药师穿过中野,径直驶向青梅街,过荻洼,进了甲州街。

冈濑正平来到府中,在赛马场前下车。在预想室①前停留了一、两次,然后买了入场券,毫不踌躇地进入场内。

①预想室是类似休息室的地方,在此处有介绍参赛马匹和驭手情况的资料,供赌客参考,以便决定买什么马票。

今天决心不让他溜掉,底井武八盯住了冈濑正平的背影。还剩下四场比赛。

冈濑正平并没有立刻去买马票,而到巴托克②去看那线参赛前活动的马匹。

②赛马开始前,马匹作准备活动的场所。

他似乎被穿着青、红、黄、绿等颜色的衣服、骑在马背上的驭手们弄得眼花缭乱。好象看时装表演会一般,他不时地拿出参赛马的马表来和马对照着看,进行比较。

不一会儿,那瘦细腿的、标致的马群从巴托克排成一排向赛马场走去。人群也开始去买马票或者进入观览席。巴托克的人立即少了许多。

可是冈濑正平既没有去买马票,也没有进入观览席,而是茫然地站在巴托克,点燃一支香烟……

因为这里的人少了起来,所以底井武八站在相当距离外了望。那儿有枝叶茂密的喜马拉雅杉树,他躲在树荫里,可是眼睛却盯着冈濑正平。

那边的草坪上有三、五个观客围坐在一起,他们是定了胜负以后的老行家,也许正在研究买马票的策略。

冈濑正平虽然来到这里,却一张马票也不想买,和昨天的情况大不一样。

从旁看去,冈濑正平是一位潇洒的青年绅士。身材挺拔,穿着合体入时的西服。这套西服不是他从监狱出来时穿的那套西服,而是专在外出时穿的高级服装。

底井武八判断即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冈濑可能是在这里等谁,可是又不太像,也没有谁来招呼他。难道他是到这儿来晒太阳吗?不能掉以轻心,继续监视。

铃声响了,停止卖马票。

不久,看台上喊声四起,赛马开始了。

但是,冈濑正平对那方面并末表示出兴趣,仍旧茫然地站在巴托克附近。

马棚里,许多训马师和廐务员在出出进进。

赛马结束,马都回来了。一个厩务员给一匹马摘马嚼子。身旁有个三十岁左右、穿着猎装的男人正和他谈着什么,他们穿的是同样的服装。

冈濑正平一看到那个男人便径直向他走去。

底井武八把这一切都看在眼中。

冈濑正平和厩务员似的男人交谈起来。

这时参加下一轮比赛的马匹正列队进入巴托克,观客随之涌进来,这里立刻热闹起来了。

底井武八从喜马拉雅杉树的树荫里走出,混进人群,接近了冈漱正平。

底井武八还是听不清俩人的说话声,可从他们那亲昵的样子上不难看出两人早就认识。

在冈濑正平挥霍不义之财的时候,经常带着女人来赛马,因此很有可能对赛马熟悉,并因此认识厩务员。现在也许是在向厩务员询问有关马匹的情况吧!

他们两人的谈话的时间不太长。那个穿肥大腰身裤子的厩务员,随即到前边去取装有饲料的麻袋,那个麻袋上印有“末吉”的名字。这并没有逃过底井武八的眼睹。

那个厩务员的名宇就叫末吉。

冈濑正平买了下一轮比赛的马票。他手拿着十张特券票值一万元,是昨天的一倍。

也许方才他是向厩务员打听赛马的情况吧!

昨天和今天总共才买一万五千元的马票,象是个巨富的花钱派头。这一轮的比赛和昨天一样,全部输了。看来那厩务员并没有给他提供什么能赢钱的情报。

还剩下两轮比赛。冈濑正平毫不踌躇地向赛马场门口走去。

赛马快要终场了。出租汽车在场外排着大队等待顾客。

冈濑正平乘进一部出租车。底井武八看准适当的时刻也乘进一部出租车。

冈濑的车从调布立支桥驶向高速公路。底井武八从车窗中望着前面想到:看来冈濑正平是没什么钱了。他那样爱好赛马何以只买一轮马票?如果有钱,他会每轮必买的,何况他还向厩务员摸过底。

冈濑所乘的出租车在高井户立交桥驶入首都高速公路,疾速前进着。

天渐渐黑下来,他也许是去吃晚饭。

“司机,请你跟上前面那部车,不要让它溜了。”

过了新宿立交桥的汇合点,车辆渐渐多起来,有时竟会有好几辆车插入。要盯住冈濑正平的车是相当费劲儿的。

永田町地道是单行线,车辆拥挤自不待言。冈濑的车通过西神田吟立交桥驶下高速公路,向饭田桥驶去。

底井武八不敢大意,瞪大眼睛盯住前车。

前车向右拐去,幸好没碰上红灯。

冈濑正平的车是绿色车身,还得和它保持一定距离。如果在拐弯处车速稍一放慢,就会有好几辆车插进来,妨碍盯稍。

“喂!紧紧跟住!”

“知道了。”

因为说多给司机小费,这辆车的速度突然加快了。

忽然警笛声大作,一位交通警察迎面举手示意停车,并走上前来。

底井武八心急如焚。功败垂成,枝节横生。

4

近来由于执行道路交通法,警察监查很严,令人讨厌。

底井武八虽不耐烦,但警察已拦住了出租车。

警察向乘客打了下招呼,便要求司机出示驾驶证,并告知他超速行驶是不允许的。其实这是急于追踪的底井武八的责任。

警察看过驾驶证,又把它交还给司机,司机不住地点头赔礼。

当司机再发动汽车时,前面已堵塞了许多车,无法再继续追踪了。

“客人,没法再跟住前面那辆车了。”

“没办法,运气不好。”

“是啊!真对不起。”

“不,是我不好,叫你快开。幸好没有罚款。”

“近来稍一超速,就会吊销驾驶证,并且罚款一万元。叫人没办法。”

道路交通法采取严罚主义,这在司机中间印象很坏。

前方出现了红灯,不能前进。冈濑正平的车到何处去了呢?

“司机,请向右拐,到神乐坂。”

因为那里车辆少。过了神乐坂的早稻田街。

“客人,停在什么地方?”

“这个……”底井武八思索着。

“客人。”司机急呼:“那边来的就是方才追踪的那辆。”

底井武八往前看去,前面有五、六辆车,绿色的中型车就掺杂在其中。

“就是它,没错。它是东和出租公司的车。客人下车了,现在是空车。”

“你记住车号了吗?”

“稍等一下,再一会儿就看到车牌了,”跟了去之后:“没错。”司机一面念车牌号一面说。

“喂!你叫那车停下来。”底井武八命令司机。

司机急促地按了两下喇叭。

前面的绿色车在刚一错车时来了个急停车。司机从车窗中伸出头来,面带疑惑之情。

底井武八从车窗中伸出手去向对方示意叫停。又急忙给自己的司机付了车费,当然也没忘记给酒钱。

底井武八走向绿色的出租车:

“请问司机师傅。”底井武八笑着问那位三十来岁的瘦脸的司机:“您方才是从府中赛马场拉客人来的吗?”

“是的。”

“那客人在什么地方下车的?”

“是在拐向沙门的地方。”司机颇不耐烦了。

“在哪座房子的前面下的车?”

“不知道。”

底井武八急忙从钱包里拿出三张一千元的票子,塞在司机的手中。

“您很忙,误了您的事,很对不起。”

“用不着这个。”

司机稍微客气一下,紧绷着的脸放松下来。

“那客人进了哪家房子了?”

“客人横穿沙门,向有饭馆的方向走去。以后就不知道了。”

底井武八急忙穿过沙门,拐向一条胡同。他估记冈濑正平可能就在这附近。

饭馆街灯火辉煌,好一个不夜城。

遇到冈濑正平乘坐的车,知道他要去的方向是个好运气,这运气也许会再一次降临。在附近说不定又能碰到他。

可是运气好象是和底井武八开玩笑,他转来转去,碰到的都是些不相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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