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底井武八坐上了二十三点四十分从上野车站发出的列车。这趟车将于第二天清晨七点多钟到达福岛,其他车次都是半夜到达,反而不便。
车中比较拥挤。在宇都宫有人下车后,底井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栖身角落,他很快就睡着了。在新宿酒馆喝的酒发生了作用。
在福岛车站下车。清晨的凉爽空气扑面而来,很是舒畅。底井在车站前叫住了一辆出租车。
底井武八上车以后,突然意识到冈濑正平坐的是十一点三十分从上野车站发出的特快列车,下午四点半就能到达福岛。而他去给母亲扫墓及被杀是其后的第三天,那么其间的两个晚上冈濑正平是住在何处呢?
是住在故乡的亲戚家?抑或是住在饭坂温泉的附近?这又与冈濑正平的被害有什么联系?现在还弄不清楚。
底井按着记事本上的地名,告诉司机他要去的地方。没想到司机却对他说,马上就该下车。原来就是这个展现在眼前的村子。村前一片平原,村后是起伏的山岗。
“是这儿吗?”
“是的。如果是中野,就是这儿。”
公路展现在眼前。再往前一点便是种满桑树和梨树的田园以及为防风林围绕着的村庄,大约有十二、三户人家,在公共汽车站旁边有个卖杂货、点心、香烟的店铺。
底井武八打发走出租车,向店铺打听福善寺的所在。
“福善寺就在顺着这条道一直走下去的地方。”店铺的老板娘告诉他。
底井武八按着老板娘的指示来到福善寺。
那是一座相当古老的建筑物。
底井武八拾阶而上,进入山门。脚下是石铺路面,石缝中生长着杂草。
他没有进入大殿,先向墓地方向走去。墓地在寺院旁边,由低矮的竹墙划分开来。
墓地处在丘陵宽阔的斜坡上,远处有郁郁苍苍的山林。那大概就是新闻报道中提到的冈濑正平被害的地方吧!
必须找到冈濑正平的母亲和他祖祖辈辈的坟墓。墓很多,必须一一察看墓志铭,这的确是件麻烦事。
如果有和尚打听一下倒也方使,可是周围寂静得连个人影也看不到。高高的树枝上有乌鸦在啼叫,去年秋天枯蒌了的苍白的狗尾草倒在路旁。
找了半天依旧没有找到冈濑家族的坟墓。底井想找人打听一下,正要转身离开时却见那边来了一个高个儿头的年轻和尚,手拿着扫帚,底井武八紧走几步迎了上去:
“请问师傅,冈濑君先妣的坟是在哪儿?”
年轻的和尚上下打量他一番。看样子他好象是个干细活的和尚。①
①禅宗。掌管米谷、金钱出纳的和尚。
“在最北边。”因为冈濑正平本人在两天前被杀,所以那和尚才对问及冈濑事情的人饶有兴趣。
“请问师傅法号怎么称呼?”
那和尚没有回答,却说:“我领你去吧!”
“您是从东京来的吗?”
“是的。我是冈濑君的朋友,到那边的饭坂温泉去,顺道来这里看看。”
“冈濑先生的遭遇真是不幸啊!”那和尚单纯地认为底井武八是来凭吊朋友母亲坟墓的。
“我是看了报纸才知道的,真是意想不到啊!……就是那个树吗?”他指着方才看到的那片树林。即使未说出那是否冈濑正平被杀的现场这句话,那和尚也已意会了。
“是的,就是在那一带。”和尚指着墓地的北侧说:
“真是叫人吃惊,就在他被害的前两、三个小时,他还和住持和尚谈话呢!”
“他们谈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特殊的事,只是他前来给先祖和母亲扫墓,一般礼节性的寒暄而已。他说这是他多年的宿愿,今日得以实现感到很是欣慰!并且把一个布施的小纸包交给了住持。”
“欧,是这样。他很怀念他的母亲啊!”
“看来秉性还不错,不过他也干了一些不对头的事啊!”所谓不对头的事当然是指他冒领公款进行挥霍的事。
年轻和尚把底井武八领到冈濑正平母亲的墓前。
墓地修得很有气派,是冈濑正平在动用公款时建修的豪华陵墓。经过十年岁月,石英岩的墓石已经显得陈旧了。
墓前的一对花筒也是石头做成的。那上面刻有似乎是冈濑家家纹①的圆形展翅蝴蝶。花筒中插着花,但已经枯萎了。
①代表某一家族的图案,如德川家为葵花,前田为梅钵等。
“这是谁供的?”底井武八俯看着花问。
“是冈濑先生来扫墓时供奉的。”
献花之人在献花之后两、三小时即遭杀害,底井武八看到枯萎了的花朵,心头浮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冈濑君扫墓时是和住持和尚一起来的吗?”
“没有。冈濑先生是扫墓后才到寺院去的。”
“您也没有陪同来吗?”
“是的。”
“那就是说他独自一人来参拜,然后才会见住持和尚的?”
“是这样。”
底井武八想象着冈濑正平在他母亲墓前双手合十的场面,其后两、三个小时就丧命了。这是他最后一次参拜母坟,那时他有过什么预感吗?
墓的四周打扫得干干净净。
“这墓地平时您打扫吗?”
“是的。不只是这座墓,这一带的墓地归我打扫,每三天打扫一次。”
墓周围有石头栏杆,地上铺着石板。石板上有少许白色的石屑。
“欧呀!”年轻和尚随着底井武八的视线发现石屑,用手拾了起来:
“这儿还有!”这句话被底井武八听在耳里。
“怎么!还?……”他看着脸色发青的和尚问道:“以前也发现过这种石屑吗?”
“是的。不过我已经清扫掉了呀。”
“那是什么时俟?”
“就是说在冈濑被害的第二天了。”
“是的,是那样。”
底井武八拾起一小块放在手里,这是一块普通的石英质的石屑。
“冈濑先生和住持和尚谈话是前天下午六点左右;被杀害是在八点左右,报纸是这么刊登的,是这样吗?”
“是的。大体是那样。他和住持和尚谈话是在六点左右。”
如果按警方推测的那样,冈濑正平是先来到他母亲的墓前;然后六点左右和住持和尚谈话,两小时以后在前面的树林中被杀,那么六点到八点这一段时间他干了些什么呢?
“冈濑君和住持和尚谈话以后,是他一个人回去的吗?”
“是的。他一个人走出了寺院。他说还要到母亲坟上看望一次。”
“那时没有任何人跟他去吗?”
“是的。没有人跟随他。”
就是说冈濑正平一个人又回到了墓地。
底井武八想,冈濑正平也许在那里遇见了谁。谁呢?也许是从东京尾随而来的人,也许是当地人。
不论是谁,当时都没人目击此事。因为夜晚是没有人来这种地方的。
底井武八又问及年轻和尚冈濑正平在何处被杀,那和尚便领着他向出事地点走去。
墓地和山林中间虽有竹篱隔着,但竹篱很矮,且已枯朽,谁都可以毫不费劲地跨越过去。
有条小径通往山林。年轻和尚走在前面。
“就是这儿。”
在松树和杉树中间堆满了落叶。警方为了保护现场,在发现死者的地方用绳子围起来,至今还有一部分绳头留在原处。
茂密的松树和杉树的叶子挡住了阳光。地面潮湿,落叶有一半已经腐朽。
“我曾去看过死者,就是在这儿脸朝下地倒在那里。”和尚指着一处显得凹陷的落叶说。
其后底井武八又会见了寺院的住持,但也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情况。
住持和尚是位年近六十的老人。冈濑正平在扫墓后被杀对他也是个很大的震动:
“早些捉到罪犯就好了。尽管冈濑曾作过坏事,但他已经服刑赎罪了。没成想为他母亲的布施也成了为自己的布施了。”底井武八听到这里提出了问题:
“冈濑君是突然来到这儿来的吗?”
“是的。来前没有打招呼,我也感到意外。以前只是为修建他母亲的陵墓来过。以后他就进了监狱,我们也有七、八年没见面了。”
“这儿附近有冈濑君的亲戚吗?”^
“以前有过,现在可以说是没有。即使是亲戚因为辈份变迁也疏远了。再加上冈濑先生出了那种事,早就断了来往。冈濑先生说办完事就立即回去。”
“冈濑君是在出事的前两天从东京出发的。那么有两天晚上他住在外面,他没说是住在什么地方吗?”
“这,他没说过。”
冈濑如果没有住在亲戚家,也许就住在饭坂温泉附近。蹲了七年监狱,泡泡温泉放松一下,也是意料中的事。
“冈濑被害成了此地一大新闻,引起了轰动哩!”住持说。
“东京报纸也有报道,可能本地报纸报道得更详细吧!其后又有什么新的补充报道吗?”
“没有。警方一点线索也没弄到,感到很是棘手。死者是晚十点钟被发现的。警方侦察说他是死于晚八点左右,那时那一带已没行人了。可冈濑为什么被带进那树林中去,着实令人不解。他是扫墓后会见我的。他说再去看一下就回去。”
问题就在六点到八点之间。从六点到他被害的八点,这两小时他留在墓地里是什么目的?
冈濑正平不是在会见住持之前已经去他母亲墓前参拜了吗?那时他曾供献了鲜花。所以即使他再次去母亲坟前告别,也没什么要作的事了,简单去一下也就可以了。
这点引起了底井武八的注意。
“在会见住持之前他参拜了母亲和先祖的坟墓,并献了花。那是冈濑君献的花吗?有谁看见了?”
“有人看得清清楚楚。”住持马上回答说:“那时石匠看见他了。”
“石匠?”
“就是修建陵墓的石匠,当时正在修建新的陵墓。他曾看见冈濑在墓前献花,然后合十祈祷。”
“那么说他第二次去墓前告别时,那石匠已经不在了!”
“是的。这是石匠对我说的。当冈濑来寺院的时候,他巳把活干完回去了。如果那石匠继续干到夜里,冈濑也许不至于被人杀害。”
该问的都问完,没有什么要再问的了。
底井武八道过谢,留了香钱,便离开了福善寺。
那晚上他住在饭坂温泉。山崎主编给了足够的出差费,所以他包了二楼的豪华房间,算是对自己的慰劳。
旅馆位于河畔,底井在潺潺流水声中进入梦乡。被杀害的冈濑在他生命最后的一夜,也是如此度过的吧!
第二天早晨,底井武八坐电车到福岛去。
到达福岛车站,看到侯车室里贴着大幅的招贴画,福岛赛马将在六月举行。
2
底井武八回到东京。
向山崎主编汇报了到饭坂出差的详细经过。山崎眯缝着眼听着。不时地对重要之处进行盘问。
引起山崎兴趣的也是冈濑正平在他母亲墓前停留的时间。尤其是冈濑会见住持之前在墓地里的那段很长的时间;还有从寺院出来后又独自去了墓地……为了明确这一点,山崎反复问了好几次。
最初参与建造陵墓,现在仍在那附近干活的石匠一直未离开那里,这点特别引起山崎的注意。
“在会见住持之前,冈濑在他母亲墓前呆了很长时间,这是因为有石匠在附近干扰了他吧!”山崎在深思以后推断说。
“干扰?干扰了他什么?”底井武八看着山崎好似浮着一层油的脸说。
“我认为冈濑不是单纯为扫墓而去的,他有另外的目的。”
“是为了他隐藏起的钱吗?”
“对,对,就是为了这个。请你注意,石匠在那里呆了很长时间。有石匠在场,他什么也干不了。”
“冈濑他是想干什么?”
“请考虑一下石匠走了以后的事吧!距冈濑被害有两个多小时,经法官对尸体解剖推断是那天下午八时被害。即使是有一小时的误差,也足够两小时。”
“这不可靠吧!没有目击者怎么知道的?”
“不,能知道。”
“……”
“你还记得吧!冈濑因渎职罪被警察逮捕和他母亲死的事吧!冈濑的母亲死于他被捕前的两个月,这个时明是他开始挥霍公款的第三年。他是个机灵人,知道迟早是会露出马脚的,于是他就开始想把那笔巨款藏匿起来。即使犯了事也只能把剩余的部分缴上去而已。”
“这倒是可以理解的……”
“那时冈濑正平的母亲死了,举行葬礼,其后又修建了陵墓,一般说,修建陵墓至少是在死后的四十九天,或者是一年以后,可是冈濑在他母亲死后的二十一天就修建陵墓,石工们是加班加点干的。”
“啊!原来是这样。”
底井武八听到这里,明白了山崎主编的想法,也觉得有道理。
“冈濑是把钱藏在他母亲的坟墓中了吗?”
“是的。还有他先祖的坟墓。所以警察和捡査官尽管进行了多方面的调查,也没査出现金、股票存在什么地方。他是想在服刑期满后再去拿现金。”
“藏在何处呢?”
“在墓石的下面有放骨灰坛的墓穴。把百万元的票子五十捆放在两个手提箱内,放进他母亲和先祖的墓穴,上面盖上石板,谁也不会注意。没人会想到墓穴已成了金库。”
“但是,那可能吗?他母亲和先祖的骨灰坛怎么处置呢?”
“骨灰坛是不能放进手提箱的。那两个骨灰坛在冈濑被捕前已经由他处置了。或者是出钱寄厝在远方的寺院,或者埋在地里。冈濑一死就无从知道了。”
“这也许就是冈濑在他母亲墓前磨磨蹭蹭的原因吧!”
“我以为是那样。可是他头一次去时石工在他附近干活,他没有达到目的。试想一下,要启开那么重的石板,从中拿出手提箱,会立即被人发觉。他必定是献花啦,合十默祷啦,磨磨蹭蹭等待石工离去。但是石工偏偏没有离去。冈濑无法才到寺院里去会见住持。说些应酬话什么的以消磨时间。”
“那么说,他和住持谈话完毕,再次回到墓地时石匠已经走开,他才达到目的的?”
“我认为是这样。”
底井武八想起了他站在墓前时在脚下发现石屑的事。
那可能是冈濑移动石盖时碰掉的石屑。年轻和尚虽然扫过可是还剩下一些。底井武八把这些都对山崎说了。
“唔。正是这样。”山崎不住地点头,但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推定正确而高兴,反而面带忧郁。
“钱被盗走了。当我们注意到时已经太晚了,有人比我们知道的更早,他尾随了冈濑正平,那人以前并不知道藏钱的地方,若是知道他早就捷足先登了。是当他晓得冈濑正平从墓石下取出装钱的手提箱后,把他带进树林里,在那儿杀害了他。可能是用匕首什么的威胁了冈濑,他才乖乖地进了树林。推定冈濑死于下午八时,对这一点我是怀疑的。我认为死的时间可能还要早些。”
底井武八对山崎的分折深有同感,他曾在现场看到过石屑,因此更加深了这种感觉。
但是,另外他又想到百万元的票子一百捆,其中五十捆放进他母亲的墓石下面的石穴中;另外五十捆放进他先祖的墓穴中,在那个狭窄的地方能容纳得下吗?令人诧异,但他并没有说出口来。
“是谁从东京尾随他的呢?”
“那就不知道了。”山崎治郎越发显得忧郁了:“钱已被抢,也无须再去穿凿附会了。我们迟了一步,那个家伙提着满是钞票的手提箱悠然自得地回了东京,现在一定正作着美梦呢!”山崎终于吐露出他的本意,他的目的就是要找到冈濑正平藏着的钱,据为己有。而现在巳被别人弄走,他便泄气了。
“主编先生!”底井武八说:“任何报社也不知道冈濑正平把钱藏在他母亲的墓中,这些都只是我们的推断,把它作成我们的头条新闻如何?”
“不行,不行,推断没有加以证实,只能引起偷钱人的警觉。”
“那没关系,他是杀人犯,警察正在搜捕他呢!”
“能捉到吗?”山崎治郎歪了一下头说:“我认为很快就能捉到他。”
“主编先生。”底井武八挑唆地说:“恐怕警察也不知道冈濑先祖和他母亲的墓里藏着钱吧!所以也无从知道杀害冈濑的犯人拿着巨款逃跑,能推断出这一层的只有我们,就是说我们比警察抢先了一步。”
“唔!”山崎治郎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一直在盯他的梢,所以知道一向没人来找他。他的叔父也决不会知道侄儿的秘密而强抢他的钱。他叔父是个老实人,何况他一直呆在家里。”
“正象你说的那样,冈濑那家伙不会对他叔父讲。因而可以判断尾随他去的人是在他被收监以前就有关系的人。他晓得冈濑把钱藏起来,在冈濑出狱后就一直耵着他。”
“那么说来,除了我以外还有另一个人也在那个杂货铺附近盯着他了。”
“很可能是这样,那个人是从上野车站就尾随他,坐同一趟列车前往的。”
“我没能尾随前去,真是遗憾。”
“那次他曾在神乐坡下车,这说明他在那里有一个落脚点,没有弄清这一点确实可惜。”山崎不胜惋惜地说,“冈濑正平出狱以后只到过那里,此外哪儿也没去过,也没有谁来找他……啊!等一等。”山崎忽然想起了什么,底井武八刚要说话,他用手势制止了他。
山崎操着手,频频点头,暗自思考。他忽然扬起头来,眼睛放射出兴奋的亮光:
“你曾说过,当你尾随他去府中的赛马场时,他曾和一个厩务员似的人说过话吧!”
“是的。”那时他曾就此事向山崎作过报告,他想起来了。
“冈濑从那个厩务员取得了什么情报,买了一万元的马票。那场赛事一完,立即从赛马场回去了。是这样吧!”
“是的。”
“这就怪了。问询赛马情况的人怎么只买一次马票就回去了?未免太痛快了吧!”
“说的是呢!但是,如果特意买哪一匹马的票,而未中,因此回去了也是可能的。”
“不,没那样的事。我年轻时也好买马票,那可不是只买一次就能走得开的事。他从相识的厩务员那里听到情报,不能只赌一次、两次,还要去请教一次吧!越输越想捞本,这是赌赛马的心情。”山崎的口吻带有几分激动说:“他除了向厩务员打听赛马情况外,还和厩务员说了些别的话。”
“能是什么别的呢?”
“哎!那厩务员叫什么名来着?”
“他背了一只口袋,口袋上有‘末吉’的字样,也许那就是他的名字。”
“不,那是驯马师的名字吧!咱们俩人再去一次赛马场。你认识那个厩务员的脸,去看看再说。”
府中的赛马场。耀眼的阳光照在草坪上,喜马拉雅杉高高地耸立在蓝天里。
因为没有赛事,寂静得很。
远处有办公室,他俩向着马厩的方向走去。有好多间长长的马厩排成一列,里面系着马匹。
正好是马的运动时间,有几匹马由厩务员牵着在那里遛着。
“六月里福岛有赛马吧!”山崎问。
“是的,我到福岛车站的时候看到宣传画上是这么写的。”
可是驯马师末吉的厩舍在哪儿呢?这时走来一个穿着马裤的年轻人。他们询问那年轻人,年轻人说:
“府中这里没有叫末吉的驯马师锕!”
“可是有位厩务员背着的口袋上有末吉的名字呀!”底井武八插话说。
“那是厩务员的名字吧!确实有个厩务员叫末吉。”
“请问他在哪个厩舍?”
“在西田驯马师那里。从这儿数,第三栋房子就是。”
他们俩人按照年轻人指示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不带嚼子的六匹马,走成一个圆圈。有六个厩务员照看马匹,其中说不定就有末吉。可是离得远,看不太清楚。底井武八又向站在厩舍门口的年轻人打听。年轻人回答:
“从前面数,第三个人就是末吉。”
那人正牵着一匹栗色的马在遛。山崎走上前去:
“请问,您是末吉先生吗?”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红脸膛的矮胖男人。
“我是末吉。”他打量着山崎和山崎身后的底井武八。
“有件事想请教您。”山崎一扫平常的骄横表情,显得谦卑有礼。
“您认识冈濑先生吗?……”
“冈濑?”厩务员想了一下:“是的,有过一面之交。”
“我就是想问问有关冈濑的事。冈濑在福岛被人杀害了,您知道吗?”
“我在报上看到啦!”
“您和冈濑以前就认识吗?”
“您是谁?”末吉反问道。
“是这么回事。我是……”说着山崎掏出了名片,接着底井武八也掏出名片递了过去。末吉交替地看了看名片。
“关于冈濑先生的事找我有什么见教?”他显出了诧异的神色。
“也没什么。我们是冈濑先生的朋友,他遭此不幸,真是令人遗憾。我们是想查出一些线索,以便找到杀害他的人。再说我们又是新闻记者,这样做也与我们的业务有关。”
末吉默默地听着。
“有人曾看见冈濑和您在赛马场谈过话,所以想来找您了解一下。”
末吉转了转眼睛,并没立即答话。
“您们谈了些什么?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告诉我。”
“啊!是那件事,我想起来了。他是来问我关于赛马的事,问我哪些马素质好一些,以便决定买赛马的马票。我说民德尼西比较有希望。可是没有说中。其实问我也毫无用处,我们若能知道,岂不都发了财啦!”末吉笑了起来。
3
看以后的报纸,知道杀害冈濑的犯人仍没被捉到。
事情有些棘手,地方报纸也许有详细报道的,可是东京的报纸对它却只字不提。这是轰动一时的新闻人物的结局,如果犯人被捉,东京报纸肯定会登载,而现在无声无息,就是说明搜捕遇到了困难。
底井武八又恢复了原来的工作秩序。
为了冈濑正平他过了一段刑警似的生活,而现在看来这已毫无意义了。
山崎每天垂头丧气地坐在办公桌前,懒洋洋地苦思瞑想。突然,有一天他把底井武八叫到跟前:
“你说冈濑正平把钱藏在他先祖和母亲的墓穴里,现在看来可并非如此啊!”山崎小声说。
“开始的时侯我是那么推想的。”底井武八难为情地说,然后便闷头吸起烟来。
“我不那么想,我认为是藏着另外的东西。所谓另外的东西,就是如宝石、贵重金属之类随时都可按时价出售的东西。”
总之在那杀人犯未被捉到以前,山崎是不肯轻易放弃这个寻金念头的。
山崎近来经常外出。他一反平时无精打采的神态,变得忽然好动起来。也许是因为天气好,他不愿呆在肮脏狭窄的编辑室。他到何处去无从知道。是去咖啡店喝茶?那岂不太费时间了!
他身为主编,一应的具体工作却都委派给编辑们,只是在付印前浏览一下清样,就算完成了任务。有关冈濑事件的事他不再提起了。
甚至于连报纸上也没有提起此事,距离事件发生已经过了二十天。
有一夫,底井武八采访回来,走进编辑部。
屋角有个圆形衣服架,上面挂着一件夹克衫。底井武八一眼就认出那是山崎的衣服。奇怪的是那衣服的背部粘着一块白色的东西。
底井武八向编辑室扫了一眼,只见山崎穿了一件衬衫在那里看报。其余的编辑们都忙于各自的工作。
底井武八用指尖碰了碰山崎夹克衫上的白点,原来那是白色的稻草屑。
底井武八想起了在桥中赛马场前那个厩务员用木叉拨挑做饲料用的稻草的情景。
可能就是那里的稻草屑被风吹起后粘在山崎的夹克上了。
莫非是山崎到府中赛马场去了吗?
底井武八对此什么也没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埋头翻阅校样。
底井武八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想:山崎并没有就此罢休,他一定去找厩务员末吉了!可他是为了什么事去的呢?
以前他俩曾一道去找过末吉,末吉只是说冈濑向他打听过马匹的情况,看来山崎并没有相信末吉的说法。
山崎是经过种种考虑以后才去找末吉的。什么考虑虽不知道,但和冈濑藏钱之事有关则是可以肯定的。
也许山崎会把事情原委告诉自己。可是直到下班山崎也未叫他。
山崎从衣架上取下夹克衫穿上,他并没有觉察到自己衣服上粘来的稻草屑以及被底井武八拿掉这些事。
“山崎先生!”在山崎将要走出办公室时,底井武八赶上来叫住了他。
“什么事?”山崎转过身来。
“我也正要回去,一块到附近去喝杯茶怎么样?”
“可以啊!”山崎直觉地感到底井武八也许有什么新情况要对自已讲,便应声说,“那就稍坐一会儿吧!”
俩人来到报社附近的一家小巧的吃茶店。客人不多,他们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主编先生,冈濑案件好象是有头无尾,凶犯仍是没有捉到。”
“我很留心报纸,可是一直没有消息。这也难怪,农村的警察毕竟无法和东京的警视厅相比啊!”
4
六月,天气突然热了起来。好久没有下雨,空气很干燥。
底井武八每天都出去采访。
一天,底井武八采访归来,路过早稻田街。这时从他身旁驶过一辆出租车,他偶然向后车窗瞥了一眼。
“那不是山埼主编吗?”山崎仍然穿着那件粘过稻草屑的夹克,一点没错,就是他。
那辆出租车驶向神乐坂,然后向左拐去。看来他是在寻找冈濑正平到神乐坂去时的目的地。
山崎到赛马场去已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了,他一直在孜孜不倦地探索着冈濑生前的行径。
山崎的顽强、执着的劲头令底井武八十分反感。平时好似淡泊、脱俗的山崎对冈濑的赃款恋恋不舍,这实在是出乎底井的意料。
这也难怪,一个小报社的主编没有什么出人头地的希望,工资也不高。
以前他是个大报社社会部的部长,现在这已成了他一个可悲的履历,从那以后他一直走下坡路,好似处在四面墙壁之中,因此他热衷于冈濑的钱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底井武八对山崎的做法依旧无法原谅,自已曾被委以工作的名义去盯梢冈濑,现在看来是被愚弄了,不,是被山崎利用了。开始时还互相商量着办,而现在他甩开别人,自己一人去干了。
你山崎那么干,我也可以自己干!底井武八在心里说。
他回到报社,开始写将要发排的稿子,刚写了两千多字,山崎擦着汗走进编辑室。
仍是穿着夹克衫,把它脱下来挂在衣架上。
“好热的天啊!”他一面自言自语,一面坐到转椅上。他的背朝着底井武八。背影和底井武八在出租车后车窗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山崎把报纸折叠起来当扇子搧风。
底井武八从容地站起来,走到山崎身旁:
“主编先生,您看这份材料怎么处理?”
其实那是一份怎么处理都可以的无足轻重的材料。山崎随便看了一下作了指示。这是找一个谈话的借口。底井武八一面看一面问:
“主编先生,您今天是否坐着出租车从神乐坂经过?”
“啊?”山崎好象吃了一惊,但是立即镇定下来,假装不知:
“没有,我没到那地方去,被一位客人缠住,一直在日比谷吃茶店谈话来着。”
欲盖弥彰,这更说明山崎想隐瞒自己的活动;也意味着他掌握了一些不想告诉别人的情况。
神运坂的后面都是饭馆,也许那里是当年冈濑常去挥霍的场所。可是那时冈濑的兴趣是夜总会和酒巴,不一定去那种低级地方,除非是特殊爱好。也许去那里找他相好的?
再有,山崎治郎为什么再次去找府中赛马场的末吉?我也该去了解一下。
底井武八在工作时间内是不能外出办私事的。下午六点,他坐中央线快车前往西国分寺,又在支线换了一次车,在府中下车。
虽说是天长了,但途中经过一个小时,到赛马场时天也黑了下来。
以前他曾不止一次地来过这里,因此即便现在是黄昏时分,他也可以毫不费力地找到西田马厩的方向。
长长的马厩两旁灯光暗淡,寂静得很。即使是男人,独自在这里也觉得有些可怕。
从头数第五栋是西田的马厩。
上次来时,阳光耀眼,有人遛马、有人叉翻稻草,可现在却不见一个人影。
那排房子的两头是骑手和厩务员的起居室,中间部分是马棚。一道灯光从马棚射出。底井武八往里看了看。有一个人正弯着腰站在马旁,不住地在摆弄着马的前蹄。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就转过身来。
“晚上好?”底井武八先开了口。
那厩务员很年轻,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个儿很高。还不像正式工作人员,是个练习生吧!
“在保养马匹吗?了不起。”底井武八好象是个赛马迷。
厩务练习生把他当成了赛马迷,没问他什么,只是点点头。他正在用小水捅里的水给马的脚降温。
“怎么啦!”底井武八走进屋来,搭讪着立在练习生的背后,一同看着马。
“前蹄有点发烧,我给它降降温。”旁边的马用蹄于捣地板的声音不断传来。
“不简单,象照顾人一样。”
“比照顾人还麻烦。”练习生说。“我们这儿寄存着重要马匹,降降温什么的还是小事,闹病时还须要通宵看护哩!”练习生似乎很得意。
“请问末吉先生在吗?”底井武八好象有事要找末吉。
“末吉先生有两、三天没见了。”
“他到哪儿去了?”
“到福岛送马去了,很忙哩。再有一个星期就要开始赛马了。”
底井武八想起了以前在福岛车站看到的赛马广告。
“这儿的马有相当一部分要送到福岛去吧?”
“送去四匹。”练习生继续干活说:“您是末吉先生的朋友吗?”
“是的。我以为他在,今晚来看他。”
“他要等福岛赛马结束才能回来。”
“末吉送哪些马去了?”
“是哈曼。这回在东京赛马并不出色,在福岛也许有希望。”
“啊!哈曼,是不错的。”底井武八好象是个内行似地说,“它在最后一场表现是出色的。”
“什么?最后一场表现出色的是民德尼西!”
“啊!是的,是民德尼西。”底井武八慌忙改口。
“寄养在这儿的都是好马呀!”那年轻的练习生一面洗马蹄一面说,似乎毫没在乎底井武八的“疏忽”。
“是的。但更主要是老师①好。西田是位优秀的老师。请他驯马的不少吧!”
①老师就是训马师。
“是那样。所以寄养在这里的马都是一流的。”
“现在有多少匹?”
“八匹。”
“八匹?请您把马和马主的名字告诉我行吗?”
“是,可以。”因为自己的老师被赞扬,年轻的练习生痛快地答应了。
底井武八掏出了记事本进行记录。他把职业、住址问了一遍,但是马主的住所中没有一个人是住在神乐坂的。
“怎么没有住在神乐坂的马主呢?”
“您好象很熟悉马主似的。”
“是的。我受西田先生委托给他们中间搭桥。”
“原来是这样。”
底井武八改变了话题:
“你认识冈濑正平这个人吗?”
“冈濑先生?”这个练习生说的马主当中并没有冈濑正平这个人。“不知道。”他摇了摇头。
“冈濑正平就是七、八年前被官方捉起来而轰动一时吞食公款的人。”
那练习生仍是不知道。这也难怪,七、八年前他才十二、三岁。
“冈濑是常到末吉先生这儿来的呀!”
“是吗?那是在我到这儿来以前的事了。”
看来练习生是真的不知道。
“那么有没有一位叫山崎的人来找过末吉先生?”
“是什么人?”
“是位在报社工作的人,戴着眼镜,稍胖的大高个儿。”
底井武八说出了山崎治郎的特征。那练习生仍是摇头。
“我不知道这个人。再说我也没有一直跟在末吉先生的边。”
“您的老师西田先生现在在吗?”
“不在。他和谁出去喝酒去了。”
“也是和赛马场有关系的人吗?”
“是的。”
“这次福岛的赛马,您的老师也去吗?”
“是的。可能去,一向都是这样。留在那里两匹马,他再回来。”
“谢谢您了。”底井武八向练习生道谢,走出了马厩。
底井武八从府中回来,瞧着马主的名单。连近似神乐坂的地名也没有。可是山崎治郎却好象发现了府中赛马场和神乐坂之间的什么联系。
近来山崎的情绪特别好。一向对境遇不满、干工作也不起劲的他好象碰上了什么喜事。
他到底掌握到了些什么呢?
对一直绞尽脑汁利用,而现在却不理会他的山崎,底井武八很是恼火。
第二天底井武八到报社去上班。因为是晚报社,所以要求早上班,差不多九点钟人们就都到齐了。可是到了十点仍不见山崎治郎来上班。到了十一点还是没有来。
报馆虽小,可总归是个报馆,没有主编在,编辑们就好象少了主心骨似的。
过了十一点,有位编辑给山崎往家里挂电话。
“他巳经走了。”说话的好象是他的妻子。
“什么时候走的?什么?九点刚过?那早就该到了。奇怪!”手持受话器的编辑摇摇头:“他没说还到别处转转吗?没有?”
底井武八在一旁注意地听着编辑和对方的通话。
“从府上出来不到一小时就可以到报社啊!……没有,他没有和报社联系……好,再见。”
编辑挂断电话,无聊地吸起烟来。他好象有什么事要请示主编。
往常山崎主编总是十点准时到报社,即使有事也打个招呼再走。
他今天的行为引起了底井武八的疑惑。他干什么去了呢?直到下午四点,仍不见山崎的踪影。
编辑又往他家打了一次电话,回答和上午的一样。
山崎虽然有些随便,可平时责任感很强,今天这样的情况还是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