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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章 失踪

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38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53

1

山崎治郎三天没有到报社来。不止是报社,连家也没有回。自从6月15日上午九点二十分离开大田区冼足池的家后便下落不明。

他的失踪对报社的震动很大。再和他的家里联系,才知道他临走时曾说:

“也许今晚到外地出差,两三天以后回家。”

问他到何处去,他说是不远的地方。并且还说尚未最后确定,也许去不成。

社里并没有出差的任务,他这么说显然是胡弄妻子。

经过和山崎的妻子谈话,报社决定向警察署报失踪案,请求帮助寻人。虽然有人说只是三天不见就去报案,未免太早。但考虑到怕万一的情况,还是办了报案手续。

报馆内有人推测,山崎也许是有外室或相好的女人,可是并没有发现珠丝马迹。只有底井武八对山崎的出走心中有数,可是他没对任何人讲。他知道山崎为了寻求那笔匿款不知到何处去了。可他从家出走时并未决定两、三天不回来,可能是在半路上遇到了谁才下了决心的吧!

但,他到何处去,为什么要两三天?却是个疑问。

底井武八忽然想起冈濑正平和山崎治郎都曽坐出租车去过神乐坂。山崎去神乐坂显然是为了査询有关冈濑正平的事。

底井武八来到报社调查科,借出冈濑正平的照片。那是当冈濑正平出狱时,摄影师作为新闻而拍的。底井又到总务科找出山崎治郎的照片。那是一年前拍的,和现在的山崎没什么变化。

底井托一个摄影组的熟人去冲冼照片,过了不到两小时就把照片拿到手了。

底井拿着照片,叫了辆出租车直奔神乐坂。

他在神乐坂找到一家茶馆。这家茶馆兼卖西餐。橱窗里摆着蜡制的食物样品,店铺也很漂亮。底井感到肚子有些饿了,于是要了一份鸡肉炒饭。

他向一个十七、八岁的给他来写菜单的女服务员打听说:

“请问,到这儿来吃饭的艺妓①们多吗?”

①专以歌舞、陪酒为职业的女人。

“是的。”女服务员点了点头。

“营业到很晚吗?”

“到夜里十一点多钟。”

“来这儿吃晚宵的客人是否都有艺妓陪伴?”

“有这种人。”女服务员有分寸地回答他。

“店里的夜宵也外卖吗?”

“卖,也有人买了拿回住处去。”

底井熟练地掏出冈濑正平和山崎治郎两个人的照片。

“请问,你见到过这两个人吗?”那女服务员有些吃惊。她以厌恶的表从远处瞧着桌子上的照片。

“我有些事情要找这两个人,你是否有些印象?他们也许带着艺妓到这儿来吃过夜宵什么的。”

女服务员有些害怕地看着他。她以为底井是便衣警察。她勉强地拿起照片凑到眼前看。

“怎么样?有印象吗?”

“这……”女服务员放下冈濑正平的照片,只看着山崎治郎的照片。

“请您稍等一下。”

女服务员拿着山崎治郎的照片离开饭桌,到进门处的出纳员——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女人那里去。两个人的头挤在一起,悄悄地说了些什么。女服务员好象是怕自己的记忆靠不住,去和出纳员核对一下似的。

不一会儿,女服务员回来了:

“这个人好象来过一回。”她把照片交回底井武八说。

“真的没错吗?”

“模摸糊糊有点印象,记的并不清楚,也许记错了呢!”

“就是说他并不经常来!”

“是的,来,也只是一两回而巳。”

“那是在什么时候?”

“记不太清了。大约三个星期以前的样子。”

三周前正是山崎治郎频繁地在这附近进行调查的时候,和她说的情况相符。

“对这个人有印象吗?”底井武八把冈濑正平的照片往前推了推。

“这个人我没见过。”她摇了摇头。

“这个人是白天来的还是晚上来的?”这回他指着山崎的照片问。这是个重要的问题。由此可以缩小推测山崎行动的范围。

“是白天来的。”她回答得很明确。

“大约几点钟?”

“和现在的时间差不多。”

底井武八看了一下手表,四点过五分。

店里的客人很少,除他以外还有两位女客正在用匙子吃盖烧饭。

“哦!这个时候客人少,所以你就记住了吧!”

“是的。”

“他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他还带着一位女伴。”

这时厨房的电铃响了,说明饭菜已做好,叫人去端。正在这要紧的节骨眼上那女服务员却走了。

底井武八拿出一支香烟。心想若早知山崎到过这儿就好了。他带来的女伴是谁呢?他想等那个女服务员回来再打听一下。

可是端上饭来的却是另外一个四十二、三岁的胖胖的中年女人。

“让您久等了。”那女人把鸡肉炒饭撂下就要转身离开,底井武八忙说:

“请您把方才的服务员请来。”

那中年女人毫无表情地说:

“她被派出去了,不在。”

“什么?方才她不是还在吗?”

“她刚刚被派走。”

底井武八环视店内,果然没有。那胖女人默不作声地走开了。

底井武八一眼看到柜台内的出纳员。她刚才和那个女服务员谈话来着,也许知道那女服务员的去向。

出纳员长的倒也漂亮。底井武八走上前去。出纳员好象想起什么似的急忙打起算盘来。

“方才那位服务员给您看过这张照片吗?”底井武八把山崎的照片送了过去:“您好象和她说了些什么,您也记得此人到这儿来过一趟吧?”

“不。”她停下算盘,向照片看了一眼。

“怎么?不知道?您方才不是看着照片和服务员说了吗?”他变成了审问的语调。

“照片是看了,但我不认识。阿妙对您怎么说的我不知道,反正我不记得这个人。”

“那服务员叫阿妙啊,等她回来再说吧!”底井武八自言自语说。

幸好鸡肉炒饭还冒着热气,底井武八慢慢地吃饭、喝茶、吸烟,等着那个服务员回来,尽量磨蹭时间。可是好半天也不见她的踪影。也许她被派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吧?

底井武八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刚才那个胖女人又走了过来:

“您是在等阿妙吧?”她好象是听出纳员说过似的。

“是的。我有点事想问问她。”

“阿妙不回来了。”

“什么?”底井武八看着胖女人的双重下颚说。

“因为有点急事,她回家去了。”

“怎么回家了?您不是说她被派出去工作去了吗?”

“是的。办完事她就回家去了。您等也是白等。”那女人平静地说。他向四下里扫了一眼,发现厨房里的男人都在盯着他。他觉得气氛不对,就站了起来:

“喂!算帐!”他粗暴地对出纳员说。

“多谢照顾。”在出纳员正在收钱的时候,他看到在她的桌子上有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宫部良子收”的字样。这大概是出纳员的名字吧?他急忙把明信片上写的住地记在心中。

2

底井武八从那家餐厅出来。心想,说那女服务员被派出做事显然是谎话,这是想掩盖她对我的答话。可能是店里有人听到了她的答话,叫她马上走开的。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底井武八穿过热闹的神乐坂向饭田桥走去。

做生意的都不愿意给自己的店铺找麻烦,所以才把那个女服务员叫开。可以推想山崎治郎肯定是和这个餐厅有过什么来往,他们因此把底井武八看作是便衣警察了。

看来冈濑正平坐出租车去的就是这个餐厅了,不然山崎为什么也去呢?冈濑正平从监狱出来后除了到府中赛马场去过以外,也到这个餐厅来过。就是说在他进监狱以前和这儿的某个女人有来往。

可是按着这个线索追寻的山崎治郎为什么突然下落不明?这是件奇怪的事。山崎的失踪和这个女人有什么关联现在还弄不清。

如果有关联,那就不是小事。山崎是在寻求那笔藏着的巨款,而这又与冈濑正平的被杀有关。

底井武八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地回转身往后看了看,他担心有人盯梢。

尽管店主干扰那女服务员的答话,但是还有办法,因为底井已记住了出纳员的姓名和住址。

还可能是那个女服务员晓得出纳员认识山崎治郎,所以拿照片去给出纳员看,文章就在这里。

宫部良子的住所是江东区龟户二——四〇八。也许不是四〇八,记不太准了。但是她上班时肯定是要在龟户车站上车的,只要在车站前坚持住,准能等到她。

但是不知道她几点钟上班是件困难的事。那种店铺是分早班和晚班的,如果弄不清她上班的时间象傻瓜似的在车站前等两三个钟头可受不了。怎么能知道她的上班时间呢?

他考虑了各种办法,决定给她打个电话。他觉得男人的声音不合适,还是委托一个女人吧!

底井走进一家小吃店,要了一份小豆粥。他把女服务员叫了过来:

“有件事麻烦您一下,请您替我打个电话,就这么说。”

他把要说的内容告诉了她。头戴白帽的女店员痛快地应充了。

“等一等,可不能说错,我把通话的要领立即给你写下。”他急忙掏出记事本,用铅笔疾书。

电话号是从那家餐厅赠送的纪念品的火柴盒上知道的。那女店员去打电话,他在一旁洗耳恭听。

“喂喂!请出纳员听电话。”

那边传来了也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呀!出纳员回去了。”

那女店员耳朵没离开受话器,同时看了底井武八一眼。

这是在他预料之中的事,因为当他出来的时侯,出纳员正在清理票据,准备交班。

“我今天曾去你店吃饭。”女店员按着底井武八的指示说:“在我付钱的时候把一千元的票子错当成五百元了。”

对方好象是说了些什么。女店员说:

“那么我明天去和出纳员核对一下好吗?请问她什么时侯上班?……什么?十一点?知道啦。”她放下了受话器。

底井武八放下心来。女店员配合得很好。

“您辛苦啦!”他急忙把两张一千元的票子塞进女店员的手里:“她说是上午十一点上班吧!谢谢您啦!”这样,他就不用在车站前傻等了。

第二天早晨底井武八在十点以前就赶到了龟户车站。

出纳员宫部良子是十一点的班,现在应是她去上班的时侯。他在人群里努力寻找象宫部良子的人。为了不至引起别人的注意,他来到小件包裹寄存处,在这里可以从侧面看到从车站里出来的人。

人群从车站出出进进,他只把注意力放在年轻的女人身上。

大约十分钟以后,一个穿着白上衣、浅蓝色裙子的女人穿过横街向这边走来。脸部轮廓很象宫部良子。虽然还看不清她的鼻子、眼睛,但大体上判断不错,底井移步向前走去。

那女人急步走向站内。底井武八已经看清楚了,这女人确实是宫部良子。但是她却毫无察觉,从手提袋中取出月票走向检票口。底井武八从后面紧紧跟上,也进了剪票口。

在月台上,宫部良子眺望着市川方面。高速电车还没有来。底井武八和她中间隔着一个人,但是眼睛却盯着她。虽然过了上班的高峰时间,可是人群仍很混乱。他在思索怎么能和她搭上话。弄不好,说些不合情理的话反而会前功尽弃。要寻找一个自然而又合理的借口。

电车来了。底井武八随着宫部良子走进电车。他看到车的中部有个空位,使挤过去坐下。他希望宫部良子能到自已跟前来。可是宫部良子拉着吊环,离他很远。

他打开了一本周刊,可是眼睛却盯着她的背影。过了十分钟,电车到了秋叶原车站。在车厢的另一角有个空位置,宫部良子坐了下去。

她可能是在饭田桥下车吧?剩下的时候无几了,必须得找出个和她搭话的理由。

底井武八站起来,走到宫部良子面前拉住吊环。可是宫部良子并未觉察什么,她闭起了眼睛。

从上面看下去,那不失为是一张可爱的脸,由于每天连续上班,显得有些疲劳。她是夜班,闭目养神是由于睡眠不足。

不时有香水的气味扑来。当然,是一种廉价的香水。

依次的车站是御茶水、水道桥……底井武八想要和她搭话,可是怎么也找不到适当的借口。这时电车到了饭田挢,她下车了。

她从月台向剪票口走去,在她的周围依然是一片混乱的人群。

出了剪票口,她来到充满阳光的街上,然后进了一家茶馆。

底井武八想:她可能是在上班之前和谁有个约会吧!他也跟了进去。

店里并不很挤,在她坐的桌子旁没有别的人。底井武八在她斜对面的桌子就坐。她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她要了一杯苏打水,好象是要润一润喉咙。底井四下看了看,并没有发现有谁来赴约。

底井武八径直来到口叼着吸管的宫部良子面前。她觉得眼前来了一个人,抬起头来。底井武八向她投了个讨好的笑脸。

“小姐,我好象是在哪儿见过您,果然是您。”他大方地在她对面坐下。

宫部良子吃了一惊。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面。忽然想起来了,这是昨晚给她看照片的那个男人:

“昨天晚上失礼了。”她微笑着低了低头。她不再作声,也不寒暄。

“我也来一杯苏打水吧!”他向店员说。

“发票开在一起吗?”

“可以开在一起。”

宫部良子待要说什么,底井武八阻拦说:

“请允许我付钱吧!”

为了不使她不安,他尽量采取彬彬有礼的姿态。

“您也是从龟户那方面来的?”

宫部良子停止了吸饮,听了底井武八的话有些吃惊。

“我是从龟户和您坐一趟车来的。我还觉得怎么竞有那么相象的人呢?原来是见过面的呀!我也住在龟户。”

“是吗?”宫部良子似乎明白了邂逅的原因似的。

“那么说也许是咱们每天都是同一趟车哩!您住在龟户的什么地方?”

“二区四○八。”她小声地说。

“我住在和你相反的方向。您每天都是这个时候上班吗?”

“是的。”

“每天很晚才能回来,够辛苦啦!”

这时服务员把苏打水和两个人的帐单一起拿来,放在桌上。他急忙把帐单拿到自己面前。宫部良子瞥了一眼,有些难为情。

“晚上也是坐电车回来吗?”

“是的。”

“到龟户车站已经很晚了呀!一个人不觉得可怕吗?”

“不,我已经习惯了。”

“可是您的工作太辛苦了。”他努力使她对自已能有好感。

“贵店的休假日有几天?”

“每月两天。”

“休假日很偷快吧!”

“是的。”

底井武八想转换话题:

“有件事想问问您,昨天我问贵店的店员,啊!她叫阿妙,看了张照片。”

底井武八平淡地说出此话,可是宫部良子仍然为之一震。

“照片上的人是我正在寻找的一位朋友。最近有些不务正业,不知到何处去了,也不干工作,家里感到困难,托我寻找他的下落。我们是在一个公司里工作的。”

底井武八尽力使对方明白他不是便衣警察。

宫部良子好象是放下心来。这并没有逃脱底井武八的观察。

“就是这个男人。”他掏出了山崎治郎的照片放在桌上:“您也见过这个人吧!”

她看了一下照片,默不作声。这就是她昨天晚上看到的那张女服务员拿来的照片。

“那个阿妙说是见过此人,当我要进一步详细打听时,阿妙被派出去工作,没能继续问她。这个男人曾和一个女人一同来过,我想知道那女人是谁?你若知道请告诉我。”

“……”

宫部良子没有回答,眼睛移向一旁,表情有些困惑。

“昨天晚上把阿妙派出去,是店里的人想把她支开,不让她和我谈话,我是看得出的。”他看着她的发红的脸说:“其实这是可以理解的,店里不愿意招来麻烦才这么做的。可这对贵店和您都不会带来什么麻烦,我只是想知道朋友的下落。那和他在一起的女人到底是谁呢?”

“真不好办!”她低下了头说。

“怎么?不好办?难道是说常到店里来的客人吗?”

“……”

“还是住在附近的女人?”

她的眼睛哆嗦一下。啊!明白了,准是附近的女人。可能是艺妓,山崎去找冈濑正平相好的女人。山峙找个借口,把那个艺妓叫到餐厅里谈话吧!

“那女人是艺妓吗?”底井武八想进一步证实自已的想法。

“这我可不知道。”宫部良子突然站起身来:“已经到了上班的时间,失陪了,您把帐单给我,我付我的帐。”

3

宫部良子不愿意欠人情,坚持自己付钱,而且脸色有些不悦。

底井武八有些不知所措,如果她一走,这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您误解了,请听我说。”他想阻止她离去。

“不用,已经可以了。”宫部良子怒视着他:“我不想把客人的事对不相干的人胡说。上班时间到了。快点把帐单给我。”

“请稍等一下,五分钟,不,三分钟也可以,请听我说。”他以恳求的口气说。平时傲慢的底井武八知道,此时稍不忍耐,就会前功尽弃。

周围有一些客人,如果搞僵,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也不好看,她很不情愿地坐了下来。底井武八尽力缓和气氛:

“我不是便衣警察,只是关心朋友因为放荡生活而去向不明,这不光是我,他的老婆、孩子都为此而担心……”底井武八忽然闪出一个念头:“还不止是担心,因为他的男孩子在两天以前因车祸受了重伤,进了医院。他夫人急得要发疯,到处去找他丈夫。我们作为朋友的也不能袖手旁观呀!”

宫部良子听到小孩因车祸受伤,眼光变得柔和一些,显出关心的样子。

“您若是能告诉我那个女人的名字,我就把我的那位朋友拉回去。他肯定是在那女人处,这是救人的事啊!”

宫部良子的面部表情很复杂,僵硬的表情开始崩溃。

“我想求助于您,才在龟户车站等您。”

“什么?”

“方才我说住在龟户附近,那是说慌,请原谅,请原谅。”他再三低头道歉。

“昨天晚上在贵店您并没有告诉我您叫什么名字,是我看到您放在柜台上您的明信片才知道的。这都是为了朋友啊?”

“……”

“我得想办法把朋友找到,请您多帮忙吧!”

宫部良子避开他的视线,低头不语。

“你们店里是怎么说的我不知道,可是朋友的孩子伤得很危险,怕来不及见上一面了。”

“我虽然也可以告诉您,可是……”她放低了声音说,“您马上就去吗?”

“当然。”

“可是我却要受到老板的严厉申斥……”

底井武八想了一会后靠近宫部良子: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我有个两全的办法,既不用您告诉我那女人是谁,又可以把我朋友找到。这么办,我写封信,请您送到那女人的家里去,这总说得通吧!”

宫部良子想了一会儿:

“好,就那么办!您就快写吧!”

“那太谢谢您了。我也就心安了。”

底井武八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撕下一页,背过身去不让宫部良子看到。推敲一下文字,写道:

“山崎治郎先生,请速归。”

咳呀!信封:

“附近有文化用品店吗?我想买个信封。”

“我带着两个,可是不太好。”

她从手提袋中拿出两个信封,薄牛皮纸的背面印着她工作的餐厅的店名,这是店铺的信封。

“这信封没关系吧?”

“正好。很解决问题。”他把便条折起来放进信封:“那么就请您给送去吧!”

宫部良子接过来一看:

“怎么没有收件人的名字?”她奇怪地问。

“我故意没有写,如果写了可能引起那女人的警惕,也许拒收。您说一下就行了。”

“哦,是这样。”她把信放进手提袋里,然后掏出手绢擦擦鼻子上的汗:“那么再见了。”

“因为事关紧急,希望您能尽快送去。”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拜托、拜托。”于是他拿出三张一千元的钞票塞到她的手里:“这是一点小意思,请您收下。”

“啊!这可不必。”她往回推让。

“您别那么说,我怎好白麻烦您呢?”

“也不费什么事。离这里并不远。”

“请您务必收下,我才心安。”

到底她还是收下了。底井武八和宫部良手并肩走出茶馆。

“再见,一切拜托了。”他特意向和宫部良子相反的方向走去。

宫部良子的白色上衣和天蓝色的裙子在混杂的人群和出租车的旋涡中变得越来越小。她快步地向神乐坂方向走去。

底井武八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忽然改变方向,向她跟踪而去。

官部良子在哪儿上班,他是知道的,这不是跟踪的目的。但她说马上送去,估计是先到班上打个招呼,然后再去。可见要去的地方离她班上不远。

底井武八看到宫部良子进了她工作的餐厅,就找个地方隐蔽起来,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一切。

一些工作人员在进行营业前的准备工作:有的在抹玻璃,有的在清扫门前场地。在这种情况下宫部良子是不易脱身出来的。

他做好了要等一小时的思想准备,可是只等了半小时,宫部良子就小跑着从店里出来了,底井武八紧跟其后。

她穿着店里的白色的工作服,那封信就在她的口袋里吧。

由于目标是穿着白衣服,所以底井武八跟踪起来并不费劲儿。为了防止她万一回转身来发现自己,他和她之间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宫部良子来到毗沙门天堂后面的食品街。上午这一带仍在沉睡之中,家家都闭门谢客,街上静悄悄的。她并没有觉察到有人跟踪自已,径直向目的地走去。来到一处拐角,她向左转了弯。底井武八紧走几步,看她进了哪一家。

在拐角处,底井看到她的白色上衣闪进一处人家。好险,再晚一步就无从知道她进了何处。

他不能暴露自己。就在附近找寻目标,那儿有棵电线杆子,上面贴有药品广告。她就是进了电线杆旁边的那一家。她只是送一封信,是不会在里面停留很久的。他隐在拐角处,大约五、六分钟,她的白色上衣又闪了出来。底井武八藏在角落里没动,没有必要再跟踪她了。

他又回到作为标志的电线杆前。装作毫不在意地样子从那家门前走过。那是一家小巧的二层楼房,临街是格子窗户。门头挂个精巧的牌匾,上书“宫永”二字。

那扇门稍稍张开着。说明宫部良子出来的时候没有把它关严。看样子这儿象是个茶馆。

看来冈濑正平吞用公款的时候常到这里来玩。他相好的艺妓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底井一边想一边继续往前走。

山埼治郎掌握了什么把柄虽不知道,但肯定与那个艺妓有关。那个艺妓可能常来这里卖唱。山崎是叫“宫永”把那艺妓叫来,在宫部良子的餐厅谈话的。

底井武八走到拐弯处又转了回来。

山崎治郎是听了那艺妓的什么话以后而采取了行动的,这里可能有相当重要的线索。他从家走的时候曾说在出差之前要去找某个人,也许就是找那个艺妓。看来那艺妓是冈濑正平的姘头。对于冈濑的被杀她可能多少知道一些因由,山崎听到这一情况后便找她帮忙。

底井又回到电线杆附近的“宫永”门前。

好吧!如果是那样,我也去找一下这家的老板。

底井武八斜眼瞥了一下,那家的格子门仍然开着,好象是在召唤他。

对!就这么办!

底井武八转身向“宫永”走去。

4

底井武八拉开了“宫永”漂亮的拉门,进入过厅。从里面出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女佣人,好象是还没有睡醒。

“劳驾!我想见见老板娘。这是我的名片。”

那女佣人低头看了一下名片:

“呀!对不起,她还没有起床哩!”

底井武八看了一下手表,十一点已经过了:

“那我改个时间再来。请问什么时间来合适?”

“下午一点左右吧!”

这时后边传来一个女人召唤女佣的声音。

“啊!老板娘已经起来啦!”那女佣人自言自语说,一面急忙向走廊小跑而去,往右一拐,不见了。

底井武八想,可能是方才和女佣人的谈话被老板娘听见,才把她叫了去。果然,那女佣人又转回来。

“请进来吧!”说着送过一双拖鞋。底井武八换了拖鞋,随着女佣人来到内室门前:

“客人来了。”

“请。”内室里有人应声。

女佣人打开拉门。这是一间类似茶室的房间。桌前坐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胖女人。她好象刚换上衣服,还没来得及化妆。

“请这边坐。”

底井武八原想在过道里说几句话就行了,没想到却被接到内室来,心中有些不安。

“请吧!”官永老板娘推过来一个坐垫。

“来得太早,打扰您啦!”

“哪里,哪里。我们起得晚了。”

底井武八拘谨地曲膝跪坐。

“对不起您了。”

老板娘虽然胖点,却还年轻,仍有几分风韵,可以想象当年是烟花巷里的风流人物。

她的身后有很合时尚的杉木做的水屋①;梧桐木做的五屉柜;吊着红色提灯的附有鸟居②的狐仙牌位。一切都显得富有而又庸俗。墙上挂着装在织锦缎袋子里的两把三味线③以及红漆条桌的模型,真象一个生活舞合的场景,这一切都和坐在布景前面的老板娘的身份十分相宜。

①茶室中的洗茶器处。

②日本神社前相当于华表、牌坊的建筑物。室内是用缩小了的模型。

③一种有三根弦的日本乐器。

“今天来没有别的事情,我是在给您的名片上写着的那个地方工作。两天以前,我们的主编山崎治郎先生突然去向不明。这事现在尚未向外公开……”

底井武八说着瞥了一下老板娘那双好看的眼睛。

“啊!方才叫茶馆女出纳员送信来的是您吗?”

老板娘好象已经看过那封信了。这么一来底井武八更好说话了。

“对!那就是我。”

“可是,那是怎么回事呢?”

“太对不起了。是这么一回事:我们报社的主编山崎先生,常和来你们这里的艺妓有来往,在他失踪以前曾和她谈过话……”

女老板默不作声地看着底井的脸。

“我们在努力地寻找山崎先生的下落,可是到现在毫无头绪,我为此事前来请您帮忙。”

“我看到您的信后。”女老板收敛笑容说:“您给山崎先生的信上说叫他赶快回去,这让我很吃惊。好象山崎是逗留在我家似的。”

“实在是……我没什么好说的。”底井武八解释道:“不光是我,大家都在各处找山崎,其中一个人得到消息说一定是在您这儿,所以才写了那信。”

“真是没影儿的事。”老板娘皱了皱眉,从茶桌拿起一只香烟点燃。

底井武八现在明白了为什么特意请他到内室来。她是由于接到那信动了气,才把他叫到内室来说个明白的。可是刚一见面时她却不露声色。

女老板怎么说不知道山崎呢?如果她全然不知,她不就不必把自己请到内室来啊。

“说实在的,同事们都挂念山崎先生,所以来麻烦您。山崎和常来这里的艺妓谈话,您是否知道?”底井恳切地说。

“啊!”女老板眯缝起眼睛,几缕烟雾在她眼前缭绕:“我不是不知道。”

“哦!您知道?”

“老实讲,我知道山崎此人的名字,可是没见过一次面,他给我店来过两回电话。”

“是什么电话呢?”

“他来电话叫玉弥。”

“玉弥是艺妓吗?”

“是的。如果说山崎和出入这里的艺妓有来往,那就是玉弥了。”

“那人有多大年纪?”

“大概有三十岁左右吧!”

“她在神乐坂已经很长时间了吗?”

“她还是上雏儿的时候就在这一带混世,干这种生意已有十几年了。”

“就是说不光和您的店里有来往啰!”

“我这儿是茶馆,只是有客人的时侯才叫她来。她本人在森田下处挂牌招揽顾客。”

“哦!那么说她是在森田先生那儿住了?”

“不。现在的艺妓和从前可不一样了。她们和工作人员一样,都住在高层公寓里。”

底井武八想,如果知道她住在哪个公寓就好了,可以去找她问问情况。

“听说是在牛込柳町那一带,问问我家的女佣人,她也许知道。”

“那就麻烦您了。”

“女佣人这就来,问问她看。”老板娘不知不觉地态度开始变得好起来:“我只知道山崎来过两次电话找玉弥去。山崎先生叫玉弥可能是有什么事吧!”

“哦!”底井武八有点犹豫起来,照直说好呢?还是找个借口,不说真话呢?

按说这是不能随便说出来的事。但如果打开天窗说亮话,也许能从女老板口里听到什么线索。这或许是明智的。

“我如实讲,您可别对另外的人说啊!山崎先生是我们报社的主编。他正对冈濑正平先生的事进行调查哩!”

“啊!?是冈濑先生?”女老板张大了眼晴,看来她好象认识冈濑。

“您认识他吗?”

看她那表情不象是在报上知道此人,而是象听到一个熟人的名宇似的。

“是。知道一点。”老板娘并不想回避,随即侃侃而谈:“冈濑先生遭到那不幸的事情以前经常来光顾我们这里。”

“那是他大手大脚花钱的时候,算起来,已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吧?”

“是那个时候。冈濑先生的遭遇,我是从报上知道的。报上只是说他常涉足于俱乐部、夜总会,并没有提到他曾到我这儿来的事,看来他对此并没有交代。”

“那么说,当时警方也没有到这儿来调査?”

“没有。”

事实是冈濑到“宫永”来寻欢作乐之事警方并不知道。他并没有全部交代钱的去向,这件事也被隐瞒了。

“那么说当时冈濑先生最眷恋的就是玉弥了?”底井武八问。

“是这样!那时玉弥还很年轻,比冈濑小两三岁,很得冈濑的钟爱。”

“唔!是这样。”

正是和猜测的那样,冈濑和许多女人有交往,这里的玉弥就是其中之一。他从监狱出来后就来找玉弥。那就是在底井武八跟踪他、在毗沙门天堂附近被他逃脱的那一次。可能是冈濑正平已不知现在玉弥的住处,到“宫永”来打听的。

“他们交往很密切吗?”

“是的。冈濑先生很喜欢玉弥,玉弥也倾心于他啊!”

“冈濑先生到这里来顺利地见到了玉弥码?”

“是的。”老板娘微笑着说,“相隔七、八年了,再次相逢,他们都很快活。”

“就是说他们重叙旧好了吗?”底井武八推想冈濑的心情说。

“话虽如此,可是那时玉弥已经有了男人。”女老板放低了声音。

“那么说,冈濑先生大失所望了吧!”

“这年头艺妓有个男人也并不是稀罕事。冈濑得知此事后并没有生气动怒。”

底井武八想!且慢,玉弥的男人也是重要的头绪。

“也许我问的不合适,玉弥的男人是谁?”

“这个我不便说。”

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对头一次见面的底井武八老板娘是不可能谈到这一层的。底井知道烟花巷的女人们守口如瓶。可是他依旧想弄个明白。

冈濑正平——玉弥——她的男人。

从这个线路想来,找曾和玉弥谈过活的山崎的去向,那男人可能占有相当的比重。

“老板娘,说实在的,我非常关心山崎先生的去向,因此想见见在他失踪前曾经和他谈过话的玉弥,所以也想知道一下玉弥的男人的情况。”

“您是说山崎先生下落不明,是与玉弥和她男人有关吗?”女老板单刀直入地说。

经过方才的谈话,底井武八的心情巳逐渐稳定下来。

“我没有那么想,我是想知道山崎先生向玉弥问了些什么事,这很要紧。方才我也和您说过,山崎先生正在调査冈濑的事。他从哪儿知道的玉弥的情况我不敢说,但他之所以会见玉弥,可能就是要打听有关冈濑的各种情况。您说冈濑知道玉弥有了男人并没有生气、动怒,但可以理解冈濑的内心是不平静的。这是人之常情。这是寻找正在调查冈濑正平问题的山崎去向的关键所在。”底井武八一口气说了下去:“为了参考,我才想知道一下玉弥男人的名字。”

老板娘低下了胖胖的脸,想了一会儿,把手中的香烟在烟缸中熄灭:

“对您实说了吧!玉弥的男人是和赛马有关系的人。”

“哦!和赛马有关系?!”他立即想起在山崎治郎上衣的背后附着的稻草屑来:“是怎么一个人?”他急着问。

“怎么说好呢?”饱经风霜的女老板此时有些犹豫。

“老板娘,请您放心,我绝对保守秘密。”

“真不好办,若是被人知道是从我口中说出的就麻烦了。”

“这个我理解,请放心好了。”

“玉弥的男人名叫西田孙吉。”

“西田……”

好象听说过这个名字。想起来了,西田不是末吉厩务员所在的马厩的名字吗?

“他是不是在府中赛马场拥有一个马厩?”

“您知道得很详细啊!”老板娘感到有些意外:“您也玩赛马吗?”

“有时也玩一玩,所以听说过这个名子。”

“西田先生拥有马厩,他在府中赛马场是个有影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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