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底井武八到柳町高层公寓去找玉弥。其地扯是从“宫永”女佣人对老板娘讲的话中得到的。
牛込柳町在神乐坂附近。公寓是五层楼房。
一进门就是收发和管理人员的房间。他在那里打听到玉弥的房间是三楼三十二号。那位中年女管理员说:
“您现在来,她不在家。”
看了看表,是下午一点。底井曾认为过夜生活的女人这个钟点是必定在家的,就从“宫永”径直来了,没想到却……
“到什么地方去了?”
“练功去了。她是搞清唱的,听说今天有什么汇演哩!”女管理员微笑着说。
“什么时候能回来?”
“下午三点差不多就回来了。然后是入浴,化妆,上班去。”
“还真够忙的哩!”
“说的是呢!每天还得练功,没有闲工夫哩!”
“我还以为艺妓们白天没事,光是玩呢。”
“并不是那样,比一般工作的人还忙哩!”
“她那么忙,有工夫照顾她男人吗?西田先生常来这里吗?”
“这怎么说呢?”有经验的管理员面对一个陌生的来访者,是不能给予明确回答的。
“那么我过一会儿再来吧!”底井武八告辞出来。
他并没有一个要去的地方。怎么消磨这两个小时呢?底井坐电车来到涩谷,看了一场很无聊的电影。
当他再回到柳町的高层公寓的时侯,管理员对他说:
“玉弥小姐刚刚回来。”
“您对她说我来拜访她了吗?”
“没有。因为我还不晓得您的尊姓大名哩!”
“谢谢您。”
底井武八踏上公寓的楼梯。两个花枝招展的女人正从上而下走来,与他迎面而过。
他来到三十二号房间门前,按了一下蜂音门铃。房门打开了一道连着销练的细缝。
“是哪一位?”从门缝往里看,只能看到一双美丽的眼睛。
“我叫底井。经神乐坂的宫永老板娘介绍,有事前来求教。”底井武八尽可能地说得谦逊有礼。
“哦!是宫永老板?”不愧是生活在烟花世界中的人,当她听到“宫永”的名字时,眼光变得柔和起来:“您有何贵干?”
“在这儿说有些不方便,有五、六分钟就可以了,能否允许我进屋去和您说说?”
“您和宫永老板见过面了?是她叫您来的吗?”玉弥并没有疏忽大意。
“她倒没有那么说。因为有一件事,非向您请教不可,才前来打扰。”
此时恰巧在他的身后有几个女人经过,她们贼目鼠眼地看着他。
“那么请进吧!”门终于打开了。
进得屋来,通过一个长长的过道,来到一间十多平米的洋式房间,地上铺着红色地毯,屋里是豪华的组合家俱。里间由隔扇分隔开来,那里是日本式房间。这是属于高级的公寓房。
“请坐吧!”
这时底井武八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她。虽已年过三十,但看上去倒象是二十七、八岁。长脸蛋,黑黑的大眼睛。除了穿着色彩朴素的连衣裙以外,浑身上下显示着一个艺妓的风采。
底井武八谦恭地坐在椅子上。如果她的男人就在隔扇的后边,说话就得另作一种考虑。于是问道:
“现在只有您一个人吗?”
“是的。有个妹妹出去了。请问有何见教?”干脆利落劲儿让人想起她的某个舞姿。
“自我介绍一下吧!请多关照。”说着拿出名片。
玉弥把名片拿在手中看了看,眼睛转了一下。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底井武八名字的本身,而是因于他的报社头衔。
“您想问什么事?”玉弥把名片放在桌面上,抬起了头。表情有几分紧张。
底井武八简单扼要地把报社主编山崎治郎去向不明之事、在那以前曾在神乐坂和玉弥谈过话之事以及如何经过一番周折才找到她的经过说了一遍。
“为此全社的人都动员起来寻找山崎主编的下落。”他一面看着玉弥美丽的面容一面说:“当然,这对您并没有关系。不过想打听一下,在和您的谈话之中有没有什么暗示他行动的话?事出无奈,我才厚着脸皮前来讨教。”
玉弥垂下眼睑仔细听着。然后说:“我明白了。正如您所说的那样,山崎先生是和我见过面。但不是在这个公寓里。也许宫永老板对您讲过,山崎先生曾几次给宫永打电话,因为不能不应酬,最后在电话中商定,在那个餐厅会面。”玉弥并没有说谎,和他知道的情况完全符合。
底井武八看着她想到,七、八年前的她一定更为光彩照人,冈濑正平为之神魂颠倒不是没有道理的。
“您和山崎先生谈了些什么?”
“这……”玉弥似乎有些难言之处:“他问了我一些有关冈濑正平的事。”
“为什么问那些事呢?”底井武八假装胡涂,尽量让对方多说,也许从中会得到什么启发。
“怎么?难道您不知道吗?”
“是的,什么也不知道。”
“您说谎吧!宫永的老板娘没有说吗?”
“马马虎虎地多少说了一点。”底井含混地说,再不能装傻充愣了。
“果然是她说了。老实讲,在七、八年前,我曾蒙同濑先生相爱,这是在他入狱以前的事了,此事并不为社会所知,希望您把它作为内部消息对待才好。”
“那是当然啰!我不会到处乱讲的。”
“山崎先生叫我去,详细询问我以前和冈濑先生的关系。我也没什么可以奉告的。只不过是普通的客人和艺妓的关系而已。山崎先生想以和我的谈话作为福岛县冈濑先生被杀事件的参考,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呀?”
“山崎先生是那么说的吗?”
“是的。”
“可是冈瀬先生释放后,是来和您见过面的呀!”
“这件事您也知道吗?是山崎先生告诉您的吗?”
“不。山崎先生没有告诉我。但是我也知道。”
“那,您是怎么知道的?”
“老实讲,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到冈濑先生到‘宫永’去过。”
他不愿说是跟踪,才改口这么说的。
“原来是这样啊!其实冈瀬先生到‘宫永’那里去是打听我的事来着。”
底井武八有些沾沾自喜,因为一切都符合他的推想。
“其后您也和冈濑见面了?”
“他可能是从宫永老板那里知道了这个公寓的电话号码,给我打来了电话。”
“您们见面了吗?”
“没有办法,我只好去了趟‘宫永’。冈濑先生在那里等我。我们谈了一小时的话,都是一些不关紧要的事。其后
他知道我已有了男人,于是说了些应酬话就淡然分手了。”
“你的男人就是赛马场的西田先生吗?”底井武八进一步追问。
“看来宫永老扳什么都对您说了。”玉弥的语气里有几分埋怨情绪。
“这不能怪罪宫永老板娘,因为我问得巧妙,她顺口说出来的。我在别的地方也多少听到过,当然,我不会对别人讲的。”
玉弥的脸有些微微泛红,令人感到她虽是风尘女子却还有几分纯情。
“于是山崎先生就在那餐厅里向您打听了冈濑的事吗?”
“是这样。但也只是这些。”
玉弥的回答并没有虚假。
“没有再问其他的什么事吗?”
“山崎先生也象您一样,问到了西田。”
——可能是这样。对山崎来说是不会放过这一层的。冈濑正平出狱以后。曾到府中的赛马场去过,在那里见到了西田马厩的厩务员末吉。从玉弥和冈濑、玉弥和西田、西田和冈濑三个关系来看,冈濑为什么去西田马厩,就不只是山崎一个人想知道的事了。
“冈濑先生曾到西田马厩去过,正是在府中举行赛马的时侯吧!”
“是那样。”玉弥也晓得。
“是西田先生告诉您的吗?”
“不,是山崎先生说的。西田什么也没对我讲。”
“是啊。冈濑先生到西田马厩去是不是见到西田先生我不知道。但是他是为了什么才去的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
“山崎先生就有关这方面的事向您提出过询问吗?”
“是的。他也问了和您同样的问题。我也作了和现在同样的回答。”
“还有件事,请问西田先生和冈濑在以前见过吗?就是说在冈濑被捕以前。”
“见过。”玉弥有些迷惑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仅仅是两三回吧!那正是冈濑对我很感兴趣的时候。因而由于我的关系,他们在茶馆里有了接触。”
“晤!原来如此。”
这就是说同时与玉弥有交往的两个男人由于玉弥的介绍而相识了。姑不论他们的内心如何,表面上却若无芥蒂、淡然处之,这种情形是可以想像的。
“请问那家茶馆是‘宫永’吗?”
“记不清了。好象是另外的茶馆。”
且慢。西田和冈濑的见面果真是那么平淡吗?表面上也许都装做毫不介意,背后里的情况就很难说了。底井武八在心中猜忖:虽然具体情况尚不知道,可是谁都不愿拱手相让这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
冈濑从狱中出来后,不是尽快地到府中赛马场去过吗?
“冈濑到府中赛马场去是事实,可是到底他见没见到西田先生呢?”
“那是正在赛马举行期间吗?”玉弥反向道。
“是的。是开始举行的第二天。”
“哦!那时候西田必然不在赛马场。”
“那是为什么?那天是重大的比赛日呀!”
“因为在那以前西田患了胃溃疡,到汤河源休养去了。”
底井武八认为这也可能。那时他曾尾随冈濑正平到府中去,冈濑只和西田马厩的厩务员末吉说了一会儿话。自己还亲眼看到他只买了一场马票,便离开赛马场。估计是他听厩务员末吉说西田不在才回去的。
但,即使是那样,为什么末吉厩务员和我见面时没有说呢?看来末吉是在随便敷衍我吧!或者因为冈濑有前科,怕牵扯到他的主人而未敢实说?
底井武八还有一个疑问:
“其实山崎是在冈濑被杀害以后到西田马厩去的呀!”
“是吗?我一点都不知道。”玉弥吃惊地说。
“山崎先生没有对您说过吗?”
“没有。可是山崎为什么到西田那里去呢!”她问道。这也正是底井武八要问的。
“这,我还不清楚。总之,我以为山崎见了西田是说了一些什么话的。”
“等等。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底井武八在心中计算了一下。冈濑被杀害以后的二十天,是五月十二日的事。
“那就奇怪了。”玉弥歪着头边想边说:“那一天西田也不在呀!他虽然已从汤河源休养回来,可是牵着立山寅平的马到大阪去了。正好是大坂赛马开幕的前夕,西田是见不到山崎的。西田先生是给立山先生驯养马匹的。”
底井武八有些吃惊。立山寅平是以前的议员。
“西田先生有个了不起的东家啊!”底井咸八对玉弥说。
这并不是奉承。立山寅平的名字常在报纸上出现,是保守党中的“少壮派领抽”。每逢议会召开时,他的名字就登在报上,并且以和反对党的竞争蛮勇而出名。围困委员长、单独审议时禁闭反对党议员,跑上议长席,我行我素,哗众取宠,与一般议员迥然不同。
但是,在本次总选举中立山落选了,他期待着下一次卷土重来。
西田孙吉由于给立山寅平代驯马匹,而在府中数得着的西田马厩享有威望。西田孙吉带着立山寅平的马到阪神去参加比赛,所以未见到山崎。山崎上衣背部粘着稻草屑那一次,是并未见到西田就回来了。
山崎并未见到西田,这是出乎底井意料的。
山崎治郎从家出走的时候曾说也许在外面住一两天。这意味着他可能和谁有约会,在外滞留的时间需根据谈话结果作决定。他约会的人可能就是西田孙吉。但是他并没有见到西田。
山崎离家后想见的人到底是谁呢?
底井武八的眼睛突然转向玉弥——难道不就是坐在跟前的这个女人吗?
玉弥的男人是西田,西田可以把玉弥当作自己的代表。那天早晨,山崎不是想在外面会见玉弥吗?她是和山崎在神乐坂的餐厅见过面的。
底井武八就此事进一步追问:
“玉弥小姐,请问您和山崎只是在神乐坂的餐厅见面的吗?”
“是的。您问这个做什么?”玉弥注意着底井的脸色问。
“没什么,不知为什么,我总以为从那以后山崎还见过您似的。”
“绝对没有那种事。”她认真地说:“第一,没有那种必要,在餐厅的那一次谈话就足够了!”
山崎6月15日上午九点二十分从大田区洗足池的家里出走。迄今为止已有四天了。
“我是为了参考才问您的。6月15日那天您作什么来着,还记得吗?”
“啊?”玉弥张大了她那美丽的眼睛:“您为什么问这个?”
“仅仅是为了参考,请您不要介意。若能知道这点,对我很有用处。”
“怎么说呢?那天是星期一吧!”玉弥反问道。
“是的。”
“想起来了。我每星期一都到师傅那里去学习清唱。九点半一过就到那里去了。”
山崎治郎是九点二十分钟从家走的,九点半是来不及见面的。
“什么时侯学完的?”
“清唱到中午结束,但是接着学三味弦。星期一是我一周里最忙的一天。回到这公寓来得到下午四点左右。然后就忙着做上班的准备。”
“哦!是这样啊!”
如果真象玉弥说的那样,她是没有时间和山崎见面的。
没什么需要再问的了。若再纠缠下去对方一定会不耐烦,底井武八决定告辞出来。
“耽误您不少时间,请多多原谅。”
“哪里,哪里。没有给您帮什么忙……”
玉弥好象是松了一口气。
2
底井武八回到编辑部。编辑部的空气有些异样。编辑们靠栊上来:
“底井君,你到哪儿去了?我们正在各处找你!”
“我出去采访了。”底井武八看到编辑们的紧张表情,倒吸了一口气:“怎么?出了什么事?”
“出了大事啦!山崎先生死了,有人发现了他的尸体。”
“什么?尸体?”
底井武八好象当头挨了一棒。他以前多少有些预感,可是真的事到临头依旧感到震惊。
“是的。过了晌牛警方来联系,说是一个象山崎先生的男人在福岛县安达郡本宫町荒井的附近被人勒死了。”
“什么?勒杀?真的?”底井武八以不寻常的声音发问。
“唔。到底是不是他本人尚不能确定,我们若不去人,警方是搞不清楚的。”
“那么,谁去了?”
“山崎先生的夫人已到现场去了。其实你在山崎手下工作,你去最合适。本想让你去,可是到处找不到你,只好让她一个人先去了。”
编辑们也顾不得问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只是盯着看,期待他作出回答。
“非常对不起。我马上就去!”他激动地说。
“好。那你就走吧!”
“你们再介绍点情况,是怎样发现的尸体?”
“还没有接到详细报告。当地的警察说,有一个硬铝箱子,是从东京寄来的,里面装着尸体。因而推定被害者可能是东京人,并向东京警视厅提出了照会。”
“什么?密封在硬铝箱子里?”
“是那样。”编辑绉着眉说:“那硬铝箱子好是从田端站寄出的。东京警视厅接到当地的照会后,便对管辖内人员出走下落不明的报案进行了调查。报社只知道警视厅和山崎夫人简单地通了一次电话。你到现场去一下就会真相大白的。”
“那么我立刻就去。”
“就这么办。本来应该去两、三个人,可是现在社里人手不够,只好你自己去了。一切相机行事吧!”
“明白了。”
底井武八从编辑部领取了旅费。
“到了那里,要尽快和社里取得联系。”编辑们嘱咐他说。
“一定。是福岛县的什么地方来着?”
“安达郡荒井。”
“在哪儿下车?”
“我没调査,不知道。”
底井武八找出了编辑部的分县地图册。找到福岛县的安达郡,离那里最近的车站叫“五百川”。
底井武八赶到上野车站,十分钟以后有一趟快车发出。他买了一张到郡山的票。五百川在郡山北面两站,快车在那里是不停车的。
到郡山要四小时。从上野发车时是傍晚,到达郡山时已晚上八点半了。
底井武八径直来到郡山警察署。安达郡的荒井归哪儿管辖他虽不知道,但是既然在郡山附近,估计可能是归郡山警察署管辖。
郡山警察署已经下班了,只有值班人员坐在那里。底井武八说明了来意。
“问此事请到搜查本部去。往里走,门上有标志,他们会告诉您的。”
底井武八穿过灯光暗淡的走廊。走廊两侧有许多单间。在尽头的房间门上贴着“箱尸事件搜查本部”的条子。室内灯光很亮,一些人影在玻璃窗上来回移动着。
底井突然有了一种山崎治郎被杀的实感,他推开了屋门。
房间正中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四十岁左右、胖胖的男人,穿着对襟衬衣,吸着劣质香烟。值班人员把底井领到办公桌前。他们交换了名片。对方是“郡山警察署候补警长臼田与一郎”。
“我是此次事件的搜查主任。您请坐。”
因为底井是被害者单位的来人,搜查本部对他十分客气。在臼田主任的身旁有三、四个人都在看着他。
“我是受报社的委派来的。听说在这附近发现了山崎先生被绞杀的尸体,那果真是山崎先生吗?”底井问。
“那没有错吧!”胖主任回答说:“经过山崎夫人验看,巳经得到了确认。”
臼田说得很明确,看来是确实无误了。臼田从身旁的助手手中接过来卷宗:
“我们还有些事想问您呢。我先介绍一下情况。那尸体被装在一个旧的硬铝箱中,是17日上午八点左右被发现的,地点是离福岛县北面两站地的五百川附近的荒井,这儿就是现场。”
他从一个厚纸袋中取出照片,交给底井武八看。好象是早晨拍照后立即洗印出来的。照片上是被发现的硬铝箱子。箱子在草丛中,附近是田圃,草丛周围有树木。
虽然只是一只普通的硬铝箱子,但是一想到它里面装着的东西,便叫人感到几分恶心。
“是附近的农民发现的。他们觉得很奇怪,便来报告。派出所的警察去看了外形,又报告到署里。这是箱子被打开时的情形。”
主任又拿出了另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膝盖弯曲着,手、脚都是被胡乱硬塞进去的,头扭向一侧。
头部照得虽然暗一些,但确实是山崎治郎的相貌。
“怎么样?是这个人吗?”主任紧紧盯住底井武八的脸。
“是……没有错。”底井武八有些紧张地说。
“为了更明确起见,请再仔细看看这一张照片。”主任又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从硬铝箱中取出的被害者的头部特写。
山崎治郎的头痛苦地歪在一侧。口张开着,舌头垂在牙齿的外面。嘴角有黑色的液体流出,那是血痕吧!脖子上有一圈很深的绳子印儿。
底井武八不忍卒睹,感到恶心。
“是这个人。是山崎治郎毫无问题。”
狭小的房间虽然闷热,但底井武八的额头却渗出了冷汗。
“谢谢您的合作,使我们判明了被害者。虽然已经让山崎夫人看过了,可是让同一报社的您看看就更没错了。对我们来说判明死者的身份比什么都重要。因为弄清这一点差不多可以说解决了一半问题了。”
主任从烟盒中取出一只香烟递给底井武八,可是底井却没心思吸烟。
“我想问您一下,您认为山崎先生是什么原因被害的?”主任很和气地问。
“不,一点也不知道。”底井武八用脏手绢擦了擦汗。
“对于这种事是不能有顾虑的啊!”主任吐了一口烟雾说:“有的人认为说了对死者影响不好,如果不和盘托出,反而对死者不利。您不是每天都和山崎先生在一道工作吗?”
“是的。每天都在一起工作,因为山崎先生是我的上司。”
“那你应该知道许多情况,甚而有他夫人不知道的事您也能知道。例如,男女关系什么的。怎么样,能和我们合作吗?”
“我愿尽力合作。可是山崎先生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山崎治郎虽然和玉弥在神乐坂的餐厅谈过话,可那并不是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他的被害仍然是和搜寻冈濑正平的藏款有关,可是这是不能对外人讲的。
“那您慢慢地想想吧!想起来再说。”主任从容不迫地说:“我把事情大略谈谈吧!我们是在17日上午十点钟对这个硬铝箱子进行调査的。硬铝箱子上挂着运货标签。发货人和收货人是词一姓名,叫作吉田三郎。发货站是田端;收货站是郡山。这货物是前天——6月16日到达收货站的。”臼田继续对井底武八说:“是一只很旧的箱子。打开箱盖,里面铺着油纸,油纸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请问,标签上是怎么写着吉田三郎的住所的?”
臼田看了一下卷宗:
“标签上写的是‘东京都丰岛区池袋八——五○八号’。字写得很糟糕,也可能是故意用左手写的。不过惯于写钢笔字的人突然改用毛笔,水平也会立即下降的!”
“致死原因仍是绞杀吗?”
“是的。在颈部有很深的绳子印儿。到目前为至尚未找到凶器——绳子,可能是麻绳一类的东西,在死者的颈部绕了三圈。”
“死后处理情况如何?”
“解剖是在下午八点结束的。验尸结果证明,到解剖时为止,已经死去五十个小时了。”
“那么,就是说。”底井武八在心中暗算一下:“事情是发生在15日的夜里了。”
“是的。死后经过五十小时也是基本估计,不很精确。有五、六小时的误差是允许的。”
“这可以理解。在那个发货人的住所不会真有其人吧!”
“是的。开始的时侯我们请求警视庁协助调查。回容是‘并无此人’。18日的早晨,我们派人到东京去调査,结果也是一样。”
“请问,在收货的郡山车站,是什么样的人去提取箱子的?值班员是否记得提货人的长相和服装?”
“我们问过值班人员,可是他记不清了。再说是一个一般的箱子,并不值得特别注意,也是可以理解的。据值班人员的朦胧的记忆,拿提货单前来取货的是一个四十二、三岁的男子,戴着打猎帽,披着风雨衣。”
“脸部特征如何?”
“很遗憾,值班人员实在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一个戴眼镜的人。”
“是什么时间来提货的?”
“是16日下午九点,那时是个交接班的时间,所以比较明确。硬铝箱子是在17日早八点被发现的,就是说距提货时间正好是十一小时。”
“那箱子有多大份量?”
“据发货票上写的是七十二公斤。被害者的份量是六十一公斤。还差着的十公斤多就是箱子和填充物的分量。”
“在田端车站时,那箱子是直接送到货运科的吗?”
“是的。并不是委托运输服务站办理的。”
“田端车站货运科的值班人员,还记得去托运人的面孔吗?”
“记得。”说到这里臼田的面部表情颇为复杂,是困惑并且多少有点奇怪的表情:
“说来也是件怪事。和值班员谈到有关托运人的相貌,竞然有些和我部下记忆中的相貌相似。好象是个笑话,仔细推敲起来,有些和被害者相像。”
“啊!?你说什么?”底井武八大吃一惊。
“连便衣警察也震惊了。当便衣警察说出死者相貌时,值班员都说‘对!对!就是那个摸样。’来加以证实。”
“果真如此吗?”
“果真如此。并且当说出穿什么服装时,他们都连声说!‘就是那样,就是那样。’”
“那就是说山崎先生自己托运箱子,然后自已又成了箱子里的尸体了?”
“是这样。”臼田笑了起来:“真好象变魔术一般。肯定是值班员记错了。这些前后矛盾的证词可叫人受不了。再说人的记忆也有失误,要求太高是不实际的。何况田端车站的货运科又是个很混乱的地方。”
“田端车站接受那个箱子是什么时候?”
“15日的上午八点半。”臼田看着卷宗回答:“我们调查了那只箱子到达郡山车站的经过。那是由田端下午九点三十分发的货车运来的。由在第二天早晨四点三十分大宫发的货车倒装一次。16日的十九点〇五分到达郡山车站。”
“哦!就是货物发出后的第二天下午七点〇五分啰!”
“是这样。那提货的男人是下午九点去的,也就是说在郡山车站放了两小时。”
“我问个奇怪的问题:那个穿风雨衣的提货人,难道不是山崎先生吗?”
臼田放声笑了起来:
“这可真是奇谈怪论了。来提货的本人,成了死尸,并且在箱子里被发现,真是今古奇观……哈哈哈。您是根据田端车站货运科的值班员说发货人象被害者才这么想的吧!这是惊险小说中的消遗故事……但是,请您注意,死亡时间是严肃的、不可改动的。刚才我已说过,尸体解剖表明,距离解剖时间五十小时以前死亡的。所以,估计犯罪时间大体是15日的傍晚到夜间这段时间里。就是说,被害者在郡山车站的货物被提取前的一昼夜已经被杀了。难道是被害者的幽灵出现,取走了装有自已尸体的箱子吗?”
底井武八听罢也笑了。但他觉得一股冷气从脑后升起。
“根据山崎先生尸体解剖的结果,有什么新发现吗?”他换了一个话题。
“没有。没有外伤,也没有毒物反应和内脏故障。只是在被害者的胃里发现了已经消化的食物。检査结果,知道那是咖喱盖浇饭。”
“咖喱饭?”
“对。是低级的。原材料是便宜货,同时有少量咸菜。说明被害者在几小时以前曾经吃过饭。”
“能判断是在哪个饭馆吃的吗?”
“这很困难,这种食物随便哪个饭馆都卖。如果是用高档次原材料做的也许好调查一些。”
“从消化情况看,是经过了多长时间?”
“大约有五、六个小时。”
“五、六个小时吗?”
底井武八心中暗想,山崎治郎是15日上午九点二十分从家里出来的。解剖鉴定认为被害时间大体是15日的下午六点到十二点之间(箱子是八点三十分运进田端车站的)。那么咖喱饭是午饭时吃的。而山崎治郎是常在一般小饭馆就餐的。“
“我们以为,”臼田继续说,“是山崎先生独自一人就餐的,没人陪同。其后他又到某一家去过。”
“怎见得?”
“您想想看:第一是绞杀,并且把尸体装进箱子里,因而可以推断在室内行凶的可能性大于室外。”
“不错。有道理。”
“请教一下。15日那天山崎先生预定去拜访谁,您事前有耳闻吗?”臼田问。
“没有听说。因为他办什么事都喜欢自己决定,并不和部下商谈。”
“从我们警方角度看,山崎先生15日上午九点二十分从家中出来,到吃咖喱饭的这段时间,到什么地方干了些什么,是我们目前侦查的中心任务。如果有知情人就好了,可是目前尚未找到。为此我们派出俩人专程去东京,但目前尚没有回音。”
“什么时候才判明被害人是山崎治郎的?”
“我已说过了。因为那箱子是从东京寄出的,因而推定被杀人长住在东京的。我们和东京警视厅取得联系,问有没有要求帮助寻找去向不明的人。在今天快响午的时侯才弄清楚,所以我们立即和山崎夫人取得了联系。”
底井武八明白了事情的大体的情况。
“能否允许我看看现场?”
警察署立即同意了。因为他是特意从东京来的被害者的关系人。而且提供一部汽车供他使用。
乘车从郡山到现场去要四十分钟。距五百川车站往西约五百公尺,周围有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些的草丛。从车站来的小路从林边经过,通向村里。
草地上还残留着保护现场时围起来的绳子。
底井武八站在那里思索着。
装着死者尸体的箱子到达郡山车站的时间是16日的晚九点。附近的农民是在第二天的早晨八点发现箱子的。就是说从16日的九点半到第二天早晨八点,在这段时间有人把箱子遗弃在这里。
这一带在夜里肯定是非常黑暗的。虽然在五百米以外的五百川车站内有电灯,但无论如何是照不到这里的。远处田舍也有闪烁的灯光,但现场却肯定是漆黑一片。
底井武八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桉着警察署介绍的情况,按着顺序清理出事情发展的经过。
△6月15日,二十点三十分,田端车站货运科收到一只硬铝箱子。
△同日二十一点三十分由田端车站发出的货车把箱子运出。
△16日十九点〇五分,在大宫车站箱子被倒到另一货车上,到达郡山车站,箱子被卸下货车。
△同日二十一点,有个收货人,拿着提货单把箱子取走。
△17日上午八点,在现场发现被遗弃的箱子。
△同日二十点解剖完毕。
△18日。郡山的三名便衣警察到东京去。
△19日。判明身份。东京警视庁和报社取得联系。山崎夫人出发到郡山去。
这是趁着记忆尚未淡薄之际摘要记录的。可以作为参考。
事实表明,其后这个摘要起了很大作用。
“实在感谢您啦!”底井武八向领他来现场的警官表示感谢。又返回了郡山警察署。
“您看过了吗?”臼田友好地问:“正好现在被害者的夫人来了,您要见见吗?”
“当然想见一见啰!”
“那么请到那边去吧!”
底井武八由一位便衣警察领着来到接待室。
底井武八是头一次见到山崎夫人。她是一位身材矮小的、瘦瘦的女人。好象昨夜睡眠不足,眼睛发红,疲惫不堪。
“您是山崎夫人吗?我叫底井,是在山崎先生手下的工作人员。”
他郑重地表示了哀悼之意。
夫人并不善于言谈,何况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她精神受了很大刺激。从她的谈话中知道,她对山崎被杀的原因简直一点也捉摸不出。
“遗体是想在这儿火化,然后回东京吗?”
“是的。是想那样办。”
解剖已经完毕,什么时候都可以火化。底井武八以报社代表的身份帮助山崎夫人办理一切手续。
但是,于此期间底井武八的耳朵里仍然留着臼田说的话。那就是关于到田端车站托运货物的那个男人的相貌。据那里的值班人员说,长得酷似山崎治郎。
警方认为这证言是错误的,而置之一笑。说什么死者焉能去托运被装进箱子里的自已?是无稽之谈。
虽然警方在笑,可是底井武八却笑不起来。一个山崎治郎的幽灵提着装着自己尸体的箱子,到田端车站去托运的形象深深地印在他的心里。
3
山崎是什么时候被杀害的?
底井武八按着事情的前后顺序进行核算。
首先以装有尸体的箱子运到田端车站——即15日的二十点三十分作为基点。
虽然还不知道那箱子是从何处运来的,但是尸体肯定是在此以前装入的,因而可以推算杀人是在二十点三十分以前。问题是在那以前的多少时间。
把杀人行为计算在内,不是半小时或一小时之内能完成的,至少也得两小时以上的时间。就是说在箱子运到田端车站前的三小时,亦即下午五点半左右是杀人的时间。
其次是据解剖医生的诊断,是距解剖的五十小时以前被杀害的。如果无误,那就是15日的下午六点前后,与以上的推定时间相吻合。
但是在诊断已经死了五十个小时的尸体时,有六,七个小时的误差也是可能的。那么底井武八的推断和解剖鉴定的时间正相符合。
其次就涉及到山崎是在何处被杀的场所问题。
从死者胃中取出几乎已被消化的咖喱饭来看,也和死亡时间大体符合。午后五点半左右,午饭已被消化,这是一般的规律。那时的山崎尚未吃晚饭。可能山崎被杀害时已感到肚子饿了。
虽然他肚子饿,但他未吃晚饭。可以想像他是处于被监禁的状态。亦即山崎被监禁在某处,并没有给他饭吃。
警方曾经调査过箱子进站的情况。
调査结果表明,有一个人把箱子送到田端车站货运科的窗口。
但是,那箱子有七十二公斤重,不是一个人能搬得动的,至少要有两个人以上的合作者才行。
警方也认为这是侦玻的要点:
(一)箱子是用出租汽车、还是其他搬运车运到田端车站的?
(二)或者是用手推车把箱子运到车站的?
(三)在那以前箱子是否经过别处?譬如,是否在临时货物寄存处寄存过?
(四)到了车站后,箱子是否请搬运夫帮忙,把它送到货运科?
警方调査结果(一)的情况是调查市内的出租车司机,但没能列出嫌疑者的名单。对(二)的情况是以车站附近的目击者为重点,可是也没得到有力的证词。对(三)的情况是调查了临时货物寄存处,那天并没有人寄存箱子,也没有人寄存类似的货物。对(四)的情况是调査了搬运夫,但没人承认曾帮助运过那种箱子。
总之,那箱子是以什么方法运到田端车站的虽不知道,但决不是一个人能扛得动的这一点却非常肯定。
有理由可以推想,犯罪现场可能离车站不远,因而不必动用货车或出租车。可是在田端车站附近却找不到可以想像为能进行犯罪的场所。
警视庁派出便衣警察在田端车站一带放哨刺探,可是没有收到效果。警方仍不清楚的是山崎治郎究竞为什么被杀?从常识判断,首先考虑的是复仇关系,争风吃醋关系……这些方面的调査都没有取得进展。
最知底细的是底井武八,但他保持了沉默。他并不是不想协助警方,而是想自己追査下去。追査山崎治郎事件就会牵连到冈濑正平的被杀。这两个杀人事件是不可分离的,但警方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唯一的物证就是拴在箱子上的托运标签。上面写着寄达地址:
“东北本线郡山车站吉田三郎收。”“发货人:本人”。
是用毛笔写的。警方一致认为写字的人为了掩盖真实的笔体,改用左手写字。字写得很不好。箱子很旧,也找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山崎治郎被杀事件成了该报社的重点新闻。当然,其他报纸也有报导。但是本社的编辑投入的力量更大。这份报也因此成了非常畅销的晚报。
有关这方面的报导都由底井武八执笔。因为他亲临现场观察,并且曾在山崎领导下工作,编辑都认为他最了解情况,所以由他执笔是最合适不过了。
底井武八全力以赴,接连两天占用了整版的篇幅。不过是一些关键之处他却有意省略了,因为他想和以前那样自已干下去。
谜,仍是山崎15日的上午九点二十分从家出走以后的行动。警方也茫无头绪。
该报社也提出悬赏,如果有人知道并且能向报社报告从山崎出走以后,到发现他尸体这段期间的活动,就给予奖金。同时声明,如果有人知道谁是犯人,并报告本社,本社绝对为其保密,赏格加倍。
这是报社出的悬赏,赏格越高,影响越大,报也越畅销。
在第三天报社收到一个明信片,那上面写道,“顷见贵报刊登山崎主编的照片,令我想起一位与他酷似的顾客曾在我店吃晚饭。时间是15日下午八点。他吃的是咖喱饭,我是负责那张餐桌的,所以记得。特此告知。”
发信人的地址:“田端车站前幸亭食堂,宫前阿雅子。”
这张明信片在编辑部引起了波澜。
场所是田端车站前的食堂,装有山崎尸体的箱子就是在田端车站寄出的。从场所角度来看是有密切联系的。
因为报纸上登过山崎死前吃过咖喱饭,所以有许多来信言称,他在这里、那里吃过咖喱饭。但是场所都在很远的地方,有的显然是恶作剧。
但是这张明信片却与众不同;因为她很明确地写着发信地址是田端车站,而且本人在该食堂工作,所以有很大的可信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