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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4章

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9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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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谷张皇失措地驾车逃出森林,回到了甲州街道,他实在太累了,神情恍惚地握住方向盘,但脑子里一直盘桓着刚才那个怪异的幻象。

那里没有寺岛丰的尸体,埋在土里的居然是牛的尸体,而且还穿着和寺岛一样的白袜。肯定是有人故意干的,这绝不是流浪汉的恶作剧,看来已经有人知道了户谷的罪行,从而挖好了陷阱,等着他主动上钩,这个手段真是高明。

而且,对方居然还想到把套着白袜的脚露在外面转移他的视线!

户谷像一条落跑的狗一样大口喘着气,心怦怦跳个不停,到底是谁?这个人一直沉默地看着户谷。那头牛应该很早就被埋在那里,他杀掉寺岛丰再度回现场查看时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情。现在已经又过了两个星期,对方还是静静观察户谷的动向。想到这里,户谷不禁瑟瑟发抖。

户谷停下车,深呼几口气,这样开下去恐怕会出交通事故。他熄掉车灯,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

对方将寺岛丰的尸体移到川越的林中,然后又在牛尸上套上白袜埋在这里,这样做其实相当麻烦。为什么对方要不辞辛劳地将尸体搬到二十公里开外的川越?还有,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行凶的?户谷百思不得其解。

有可能就是自己身边的人干的,不然不会想出这么巧妙的办法。

户谷再次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寺岛丰是突然出现的,只有槙村隆子知道自己在那里,因为自己在那里等她。难道有人尾随着自己的车?不可能,当时自己看了很多次后视镜,甲州街道的车流拥挤,自己开车拐入侧道时,后面没有人跟着。

车在林子深处停住,自己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一边爱抚着她,然后将她掐死……之后搬运尸体时也是时刻小心谨慎,如果有风吹草动,肯定会注意到的。

但是,自己忽视的第三者应该一直在暗中观察他的行动,要不也不会使用这样的掉包计。户谷不相信怪力乱神,这世上不会有超人存在,肯定是有人捣鬼,而且这人的头脑和自己不分上下。

回到医院时,事务长已经从川越回来了,正等着户谷。平常他都是六点一过就回家,今天却一直等到十点半,看来,事务长是准备要向他报告从川越领回遗体的事情。

“院长,我一直在等您,有一件紧急事。”事务长用责备的眼神看着他说。

“哦,刚好有点事和朋友出去了一趟。”

“川越的事情办好了。”事务长说话的语调有些兴奋,事发以来,他突然连说话都有精神了。

“是吗?辛苦你了。”

“在那边拿到了尸检报告,也办好了火化许可证,已经把尸体运到了川越的火葬场,明天早上就可以取骨灰了。她户籍地那边的手续也由我一并办理了吧?葬礼定在明天晚上。”

“好。”对事务长如此周到的安排,户谷只好满口答应。

“警方对嫌犯的搜查有大致眉目了吗?”

“现在还在搜查中,还没有锁定目标。”

“今天来了两个警察。”说这话时,户谷盯着事务长的脸说。

“来了吗?”事务长面露惊讶之色。

这个家伙还装什么,连横武辰子的名字都说出来了,害我在警方面前这么被动,居然提都没跟我提过,分明是故意找茬!户谷心想。

事务长意味深长地问道:“警察都说什么了?”

“问了很多关于寺岛的事情。”

户谷没提私家车的事,要不,粕谷肯定会就此纠缠不休,他本想质问事务长横武辰子的事是不是他说的,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就住了口。他真是越来越胆小了。

倒是粕谷主动开口:“是吗?倒没怎么问我。”

当然啦,人家是没问,全都是你主动抖出来的,户谷又想。

“他们可能想亲自请教院长吧。我的报告就是这些,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了。”

“那辛苦你了。”

寺岛丰当时到底断气了没?户谷是在确定了她的呼吸已经停止后才松开压在她咽喉上的手。被害人遭到勒掐之后一时昏厥然后又缓过气的例子也时有耳闻,而且,丢下寺岛丰尸体的地方灌木众多,说不定夜晚的露珠顺着叶子滴落下来,恰巧把寺岛丰滴醒了?

户谷把手支在桌子上,两眼狠狠地盯着窗外。

死里逃生的寺岛丰会做什么呢?她有三条路:第一,发狂地奔到户谷的住所,和他拼命;第二,就这样逃亡下去;第三,向警察报案。

首先分析下第二种情况。寺岛丰清醒后逃离了现场,她会去哪里呢?她在东京也没有亲戚……但她肯定是跑到某处躲起来,不然,她无法在藏尸地点故弄玄虚,而且,她很可能就藏在东京附近。

她应该不会向警察报案。因为,她自己也是杀人凶手,不可能自投罗网。她对户谷的报复从这些小花招就可以看出来,她想从暗处攻击他。

寺岛丰难道还活着?

尽管仍觉得不可能,但经过刚才的推论,户谷又觉得这一论断显得很合乎逻辑,真是想想都让人毛骨悚然。

第二天下午,事务长拿着用白布包裹着的骨灰盒从川越回来。

户谷让人一大早把一个闲置不用的房间布置成灵堂,事务长表情肃穆地将骨灰盒放到祭坛上。临时买来的花束摆放在祭坛两侧,水果和点心堆放在骨灰前面。前来吊唁的只有事务长和五六个老护士,事务长还非常庄重地穿上了正式的礼服,户谷本来也打算穿上礼服,但后来又嫌麻烦,只是换了一条黑色的领带。

骨灰盒周围青烟缭绕,请来的三个僧侣絮絮叨叨地念着经文,让人昏昏欲睡。

户谷觉得这一切愚蠢至极,这样祭拜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骨灰,真是滑稽。

事务长在自己身旁虔诚地捻着佛珠。他和寺岛丰关系并不好,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彼此之间也从不讲话,现在却对这个女人的灵魂如此郑重其事,这让户谷觉得他这不是出于对寺岛丰的情谊,而是存心讽刺自己。还有什么比这更荒唐的事?

户谷想,要是在这里把事实真相都说出来,该多痛快!但他不可能说出来,事到如今,他已无法说出祭坛上放的不是寺岛丰骨灰的个中缘由。

一切都进展得顺理成章,好像这真是寺岛丰的葬礼。户谷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相了,索性就把骨灰当成是寺岛丰的吧。僧侣念完经,祭拜者开始轮流上香。户谷走上前,双手拿着香高举至额前,然后点上火。此时,僧侣又开始念起其他的经文。

大家的表情都很肃穆,一个接一个上着香,事务长尤为恭谨,大概是时常参加葬礼,他上香的手法格外得心应手。

“院长!”等到僧侣和护士们都离开后,事务长开了口,“已经决定把骨灰寄存在寺庙里了,过些日子再修建一个墓吧。”

一切都想得很周到。

“哦,对了,我忘了一件事。”事务长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来,“这是警方在寺岛丰尸体发现现场拍的照片,还是请您过目一下吧!”

户谷从信封里拿出川越警局在现场拍的照片,尸体的整体、脸的正面以及前后几个侧面等角度各拍了一张照片,特别是脖子上被绳子勒过的部位,还特意进行了局部放大。

但是,从照片根本无法辨识人的容貌,尸体腐烂的程度相当严重,很多地方像水蜜桃一样表皮脱落,眼窝像骷髅一样凹下去,鼻梁断裂,扭曲而大张着的嘴里露出鬼魅般的牙齿。

“这是寺岛吗?”户谷故意问事务长。

“没错!喏,你看,容貌是看不清楚,但不管从脸部很长的轮廓,还是从体形来看,都和寺岛一模一样。”

尸体是全裸的,肋骨像是被修饰过一般根根分明,腰部和腿部的骨骼都很细,头发也完全脱落了,唯独脖子上的勒痕清晰明了。

“这样腐烂的尸体,即使亲人来辨认也认不出来,但是,这绝对是寺岛丰护士长,从整体来看,我有十足的把握。”事务长坚持说。

晚上,户谷正一个人胡思乱想的时候,电话响了。

“是医生吗?”是一个很好听的女人声音,“我是槙村。”

“啊,是我。”户谷松了一口气,他没想到自己闷闷不乐时能听到她的声音,感到很开心。

“晚上好!”她娇滴滴的声音渗入户谷的耳朵里。

“前几天真是失礼了,让您看到我的丑态,很不好意思。”她笑着道歉。

“没有,没有,你感冒好了吗?”

“已经没事了,医生,今天晚上我想见见您,不知道可不可以?”

“没问题,有事吗?”

“是关于钱的事情。这种事我不想隐瞒医生,所以就决定向您坦白……您能借我两百万周转吗?这两三天就要,我现在真是一筹莫展啊……”

“你需要两百万周转?!”户谷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是的。这真是太难以启齿了,我只打算跟您说。做生意就是这样,有时候真是一点小钱都需要操心。能在这两三天内借给我吗……”

“那就今晚见吧。”户谷想,先见了面再说。

2

户谷来到槙村隆子指定的饭店。今晚他打算尽情痛饮一番,如果可能的话,再与槙村共舞几曲。寺岛丰的事情让他郁闷透顶,他也想借机转换一下心情。

槙村隆子已经到了,她正坐在饭店幽暗的一隅。她今晚穿着黑色洋装,带着黑色手套,脖颈处的肌肤显得格外白晳,户谷大老远就看见了她曼妙的身影。

户谷默默坐在她对面。槙村隆子看着他,抬起眉梢微微一笑。尽管是在暗处,墙壁上微明的灯光仍将她的眸子映照得熠熠发光。她今晚还特地带上了镶有金边的椭圆蛋白石,与她素黑的洋装相得益彰。

“不好意思,我来得有点晚。”户谷轻轻点了下头。她每次都让自己等得发疯,今天却意外地先到了,可见她多么需要用钱。

她把手放在唇边,不好意思地笑了:“让您看到了我失态的样子,真是不好意思啊!”

“哪里。”户谷看着她胸前白嫩的肌肤,想起那晚差点就得了手,那种快感现在还停留在自己的指尖呢。

“医生,在电话里我也说了,我现在真的很苦恼啊!要是能向银行借到钱,也不会向您开口了。”她突然直入正题。

“很难想象槙村小姐也会为钱的事犯愁啊!做生意碰到这种事情我完全可以理解。不过,您这么说就是把我当外人了。”

“啊?真是失礼了。实在是迫不得已,店里突然需要两百万急用,只要借我周转一个月就行了。”

户谷本想问她借钱的用途,但考虑到会显得自己很小气,就忍住没问。

“行啊。”户谷一边抽着烟一边点头答应。

“啊,真的吗?”听到户谷的话,她黑色的眼眸里突然燃起一丝希望。

“是的!不过还需要一点时间准备,得两三天后才行。”

户谷在考虑卖古董之事。拜托下见沢外借的两千万银行存款绝不能动,这是要拿给槙村作为财产证明的。至于那些收藏品,户谷有信心能卖个好价钱。只需把玩腻了的那些卖给古董店就行,那些古董现在应该也增值不少,虽然有些心疼,但为了槙村也只好割爱了。

大概卖三十件就够了,以前,就算医院资金周转再困难,他也没动过卖古董的念头,古董可是他的生命,但为了槙村隆子,他觉得非常值得。

“啊,太好了。真是有救了。”她像少女一样松了口气。

“你高兴,我也就高兴。”他故意大声说道。

“真是谢谢了。”槙村微微仰起脖子喝下玻璃杯中的酒,颈部优美的曲线深深映入户谷的眼帘。

“隆子,今晚能与我共度吗?”

槙村垂下了眼帘,没有说话。

“啊,我的意思是有点想跳舞了,不知怎么的,最近觉得很闷,你陪我解解闷吧!”

“这样啊,不过……”槙村吞吐起来。

“不行吗?”

“不是不行,只是今晚还有个约会。因为是和别人有约在先,所以有些不方便啊……”

户谷刚才还以为她是为了自己才特地这么早前来,原来是自己会错意了,他不由露出失望的神情。那么,她今晚这身打扮又会是为了自己吗?

“真是抱歉啊!把您叫出来,又提出这么冒昧的要求,我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了。”见户谷的脸色阴沉下来,她赶紧妩媚地道歉。

槙村一边拿起包,一边允诺:“下次一定让您尽兴,今晚就先失陪了。”

户谷送槙村走出饭店。

“告辞了,槙村将手伸向户谷,“下次一定补偿您。”

槙村向户谷嫣然一笑。看着槙村就要离开自己,户谷觉得她的笑容格外美丽。她走向等候在饭店外的汽车,坐上去,户谷只好挥着手目送她离去。

以前若是遇到现在这样的状况,户谷肯定会去藤岛千濑那里寻求慰藉,但现在已经行不通了,藤岛千濑已经完全将他扫地出门,而且还背着自己开了家新公司。

户谷最心痛的不是失去了藤岛千濑这个女人,而是再也不能从她那里拿到钱了。而且,藤岛千濑也不再是以前那个藤岛千濑,现在,她的钱不再是个人财产,而是变成了公司的财产,不能由自己随意支配。应该说,藤岛千濑正是为了防止户谷抢走他的财产,才成立了新的公司。

户谷琢磨着,到底是谁教给藤岛千濑这一招的?她一个人绝对想不出来,以前她可是对户谷言听计从的,现在却变得这么有防范意识了。

户谷想起了在仙台站看到的戴帽子的瘦高个男人,肯定是这个藤岛千濑趁自己不注意时新认识的情人指示她这么做的吧。还有,她亡夫的堂弟也成功地在一旁策动了她吧?是他告诉户谷藤岛千濑还在关西视察,说不定她其实已经回来了,啊,一定回来了!

她要是回来了,户谷想和她单独谈谈。户谷对拿住藤岛千濑很有自信,他相信自己能够把新公司的格局逆转过来。她对自己这么迷恋,就算有新情人,户谷也能把她说服,让她哭着向自己道歉。

户谷下了车,走向电话亭,以前一直是自己熟识的女佣答话,今天却是一个新声音,格外礼貌,自然有种疏远感。

“社长还没有回来呢。”

“社长?藤岛夫人已经是社长了吗?”户谷追问道。

“是的,大家都这么称呼的。”

新公司已经成立了吗?也有可能还在筹备中,反正她迟早都会成为社长,就提前这么称呼了。

“她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是户谷。”

“我也不是很清楚啊。”

户谷挂了电话。感到兴趣索然,如果槙村隆子答应陪自己跳舞,也就不会这么扫兴了。现在,一想到要回到放着无名骨灰盒的家中了,就让他更加郁闷。

他去几家酒吧坐了坐,不管去哪里都是孑然一身,实在寂寞。女招待的调笑、奉承从他耳边流过,却不留一丝痕迹。

户谷最终还是回了家,香烛的气味扑鼻而来,真让人不快。他没有进入摆着骨灰盒的房间,而是径直走进了陈列室。以前,每次看到这些收藏品都会令他心情大好,这次却有所不同,主要是这次他是抱着出售的心思打量着它们,尽管每一件都充满回忆,想到要卖掉更加不舍,但必须在两三天内凑齐给槙村隆子的两百万才行啊。

户谷边看边清点准备出售的物品,他算了算,大概卖十五件就能凑齐一百五十万了。

第二天晚上,户谷叫来了两位古董商,一位是老年人,一位是中年男人。这些人本不是户谷的座上商宾。户谷自中学时代就开始收藏古董,只要在街边看见了喜欢的就会买回来,有时也会把从乡间挖掘出来的极品直接带回去,很少通过固定的古董店购买。

而且,这些藏品中还有一部分是从藤岛千濑那儿拿来的。藤岛千濑对户谷着迷时,为了迎合他的兴趣,也从古董店买了不少。但是,她到底是从哪个古董店买的,自己却无从得知。

户谷和往常一样准备着给他们上茶,毕竟自己也想卖个高价钱。与此同时,这两人也在陈列架边转来转去,弯腰低头仔细看着那些收藏品,不停地感叹着。

“看这个。”户谷把昨天清点好的物品一一指给他们看,有器皿、壶、香炉等等。

两人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其中一个人戴着老花镜,一会儿凑得很近,一会儿又伸长胳膊从远处整体观察。看完表面看内胎,又用手掂了掂重量,态度很是慎重。最终,年老的那个人放下了器皿。

“怎么样?”户谷迫不及待地问。这是带有青铜锈的器皿,户谷很自信,它至少值十万。

“这个不行啊!”古董家低下了头。

“哪里不行?”户谷有些不满。

古董商说“不行”,一般是用来特指赝品。

“我觉得还是您自己留着比较好。”年老者说。

“我是真心想卖给你们,不是请你们做鉴定,开个价吧?”户谷有些底气不足了。

“这个嘛,稍微有点常识的古董店都会觉得不适合。”年老的古董商笑着说。

“不适合?找不到买家吗?”

“恐怕很困难。”

“您怎么认为?”户谷转头问那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正拿着器皿翻来覆去地看,只是嘿嘿笑着,并不发表意见。

显然,他也认定这些都是赝品,户谷取出六七年前买的古伊万里初期作品,价值不菲。依他自己的鉴定,就算不是出自李参平(李参平:被尊称为伊万里陶瓷的“陶祖”)之手,至少也是柿右卫门(柿右卫门:肥前地区的陶瓷家,成功制成了第一件涂釉瓷器,完成了赤绘烧)之作,时价应该在百万左右。他本想让他们大吃一惊,结果他们感叹归感叹,却没有流露出收购的渴望。

“怎么样?愿意要吗?”

年老者将器皿小心翼翼放回原处,只是笑着,并不表态。

户谷将古濑户的壶、古伊万里的器皿、志野的茶碗一一拿出来,结果二人判定它们都是赝品,户谷顿觉眼前一黑,其他古董商姑且不论,他对自己从中学时代积累起来的看古董的眼光一直很自信,现在这些自己眼里的珍品在这两位古董商的眼里居然都是不折不扣的赝品!

户谷也想换一个古董买家试试,但他又急需用钱,已经答应借给槙村隆子的两百万得尽快凑齐,但是,像现在这样,就算全部卖光也凑不齐十万。

二人明确表示想要的只有志野茶碗,也就是从藤岛千濑那里偷拿回来的那只。

“这个卖吗?”

“开多少价?”户谷有气无力地问。

“我们能出四万。”

“四万?!”

户谷瞪大了眼睛。话说回来,反正也是白拿的,这个陈列架上三分之一的东西都是从藤岛那里白拿的,贱价卖对自己也没什么损失。这个志野恐怕也是她为了迎合户谷的兴趣,不知从哪儿买来的吧。

户谷的自信心受到了强烈的打击,自暴自弃起来。

“好吧,你爱出多少就是多少吧。”

户谷卖掉了五十件,总共到手的钱也只有不到二十万。这些只是槙村隆子需要的十分之一。

3

一早,户谷就被护士叫醒了。他一睁开眼便发现窗外已经阳光灿烂了。

“什么事?”他不耐烦地问。

护士犹豫地站在门口:“有个叫槙村的小姐来电话了,说是有急事。”

户谷皱起眉头,肯定是为了钱的事。户谷昨晚从古董商那里仅仅换回不到二十万,而且自己从年轻时就颇为自信的收藏品居然都被判定是赝品,只有从藤岛那里拿来的志野卖出了最高价,真是莫大的讽刺!

户谷昨晚醉得一塌糊涂,现在宿醉未醒,如今又听说槙村隆子打来电话,更是头疼。

户谷走向电话旁边,想着种种借口。

“啊,医生。”她的声音轻快明媚,“上次真是失礼了,真是很想和您跳舞,但我确实是有约在先。”

“没事,是我临时邀约的,我说不好意思才是。”

“不,是我找您出来提出冒昧要求,突然说要借钱的。”

“嗯。”果然是为钱而来!户谷想。

“我今天突然给您打电话,就是要跟你说声抱歉,我已经在别处筹到钱了。”

“啊,怎么回事?”

“我从一个人那里意外地借到了两百万,医生您这边就不用操心了。让您担心了!”

户谷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但他接着又担心起来,到底是谁借给她两百万?难道是自己见过的那个银行行长?难怪她那天穿得如此隆重,肯定是为了去见那个人。

“我都已经准备好了——真遗憾啊,没有派上用场。”

“真是对不住,医生您肯定会觉得我是个善变的人吧?”

“筹到钱了就好。借你钱的那个人是谁呢?”

“是一个亲戚,虽然利息有点高,但总算解决了燃眉之急。”

“的确是这样。”

“我总觉得,这么借钱比起无期限、无利息的贷款更加安心。”

“那当然了,这种家伙一定另有所企图。”户谷劝告她。

“我今天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让医生这么操心,所以也想早点告诉您,您还在睡觉吗?”

“是啊,昨天碰到了一个朋友,喝了很多,今天头有点儿疼。”户谷的心情豁然开朗。

“这样对身体不好哦,我们过两天再见个面吧。”

“不如就今晚吧?”

“不行!每天晚上都出去玩,店里该没生意了。两三天后我再给您打电话吧。”

“好吧,下次一定要陪我久一点啊。”

“嗯,我保证。”槙村答应得很干脆。

户谷顿觉四周一下子明亮起来,警报总算解除。原先因为没有筹到两百万,户谷还准备从两千万的银行存款里取出两百万来。下见沢虽然说过这笔钱绝对不能用,但关键时刻不得不用了。

他心情轻松地在院长室里吸着烟,这时事务长粕谷悄悄进来了。

“院长,寺岛丰的骨灰不能一直这样放着吧?”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附近的寺庙里有个存放骨灰的地方,先把骨灰寄存到那里去吧?”

“可以。”

“坟墓在周年忌的时候开始建造,如何?”

“我也赞成。”户谷马上就同意了粕谷的建议。这种情况还真不多见。

“那我就照办了。院长,经过这件事,我发现孤苦无依的单身女人真是可怜啊。”粕谷略带同情地说。

房里只剩户谷一人了。

这次,他看到槙村隆子向人借钱,突然记挂起自己拜托下见沢借到的两千七百八十万元。那笔钱是通过下见沢从某个地下钱庄借到的,看在下见沢的面上,利息要算得低一点,偿还期限是三个月,户谷惊讶地发现,目前已经过去两周了,必须先交清这个月的利息才行。

户谷准备把卖掉古董得来的钱用来偿还利息,车到山前必有路,为槙村隆子准备的钱用不上了,就拿来偿还利息吧。

他给下见沢打去电话,接电话的是常年在他家的老女佣。

“律师出门了。”

“什么时候回来呢?”

“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

“去哪里了?”

“去北海道调查案件去了。”

“北海道?这么远。”。

户谷本以为下见沢是门可罗雀的律师,看来生意还不错。不过,北海道也太远了。

“那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一周吧。”

“什么时候出发的?”

“前天出发的。”

这么说,下见沢暂时不会回来了。

“那他在北海道有固定的联络地点吗?”

“他什么也没说,只说有人来访就请对方留言,您有事吗?”

“其实没什么事。”

这下麻烦了。下见沢这家伙,出差去这么远的地方也不打声招呼。虽然放贷人的名字在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但据下见沢说,他和对方交情不错,那等他一星期以后回来再支付利息也应该无所谓吧。

这么一想,户谷有一种突然白白赚了二十万的感觉,于是打算拿着潇洒一阵再说。户谷真想拍手称快:那个讨厌女人的骨灰已经被送到了寺庙,槙村隆子借钱的事也解决了,贷款的利息又可以延期偿还,真是否极泰来之象。

户谷的心情刚刚愉快起来,护士就拿着一张名片走了进来,上面写着:“某某警察局侦查课伊藤明治”。

那个警察局不管辖这一片,如果是寺岛丰的案子应该是川越警局派人来才对。他为什么而来?最近警察的造访还真是频繁。

“让他到待客室等一等吧。”

户谷故意磨磨蹭蹭,十分钟后才走出院长办公室。

待客室里坐着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一位比较年长,一位是年轻人。年长者红光满面,年轻人则白白净净的。

“您是院长吗?”两人同时站了起来,年长者从西服的上衣出警察证。

“我就是户谷。”

“在您忙的时候前来打扰,真是抱歉。”

最近来的警察都很和蔼可亲。

“医院这么大,患者肯定很多吧。”

“是挺多的。”

“我们时常造访医院,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设备都很先进。”

“是啊,医界竞争也很激烈啊。”他到底想问什么?户谷琢磨不透。

“是这样,之前有警局人员来访,对有些地方还不明白,所以想再问您一下。”

护士端来茶水后,年长者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横武辰子是在这里接受治疗的吧?”

“是有这么一个人。”

户谷这才注意到,某某警察局的辖区就是横武辰子的居住区。之前川越警察局也来问过横武辰子的事情。户谷心头顿时涌起一丝不安:大概是川越警察局跟那边联系过了吧?不行,不能让他们察觉出自己内心的恐惧。

“患者入院不久就死亡了吗?”

“是的,是急性心肌梗塞,到这里时已经快不行了,我们抢救了六个小时,最后还是无能为力。”

“那您之前认识这位患者吗?”

“不是很了解,虽然之前也来看过病。”户谷慎重地回答。

“是吗?”年长者微微点了下头。

他点头干什么?户谷觉得不大对劲。

“就是说,不是很熟悉的患者?”警察再次确认。

“是的,到底有什么事?”

“实际上,我们收到了一封很有意思的举报信。”警察笑着说。

“举报?”

“嗯,有很多举报都是糊弄人的,我们也经常因为假举报而烦恼万分,信上有时会写得跟真的一样,等我们仔细一查才知道被人耍得团团转。”

会是什么样的举报呢?户谷怎么也想不明白。

“有人举报说横武辰子经常来找医生。”警察说道。

“绝对没有的事!”户谷立即全盘否定,“你可以问问这里的护士,那绝对不可能。”

户谷坚信根本没有人知道他跟横武交往的事,举报也肯定是无中生有,户谷认定没什么好担心的。

“原来是这样。”警察自言自语道,“但是,举报信上还提到,横武辰子的丈夫也是在横武辰子死之前不久刚死掉的,关于这一点,信上说,横武辰子从这里买了药给她丈夫服食,而那些药中掺杂着毒药。”

户谷不禁笑了出来,不知是谁故意逞能,写这样的举报信。自己确实跟横武说过那是毒药,但其实只是普通的感冒药。因为想看到横武相信后被吓得哆哆嗦嗦的样子,觉得这样很有意思,所以才对她撒了谎。换言之,自己不过是故意让她兴奋,以满足自己的情欲罢了。

“真是太奇怪了。”户谷笑着说道,“横武辰子丈夫的事我也听说了,给他诊断的医生不是已经开具了明确的死亡证明书么?举报信肯定是乱写的!”

“您说得没错。”警察回应道。

“况且横武辰子的丈夫很早之前就一直患有肺结核,好像长期卧病在床。”

“医生,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警察惊讶地问道。

户谷突然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我也只是偶然听到的,好像是住在附近的……”户谷还没说完就停住了嘴。他本来想说,是住在附近的一个人来医院看病时,从他口中得知的,但这样一来警察肯定会追问那个人是谁。刚才真是太危险了,户谷心中暗叫不妙。

“流言嘛,本来就不知道是谁说的。”户谷改变了说法。

“是啊,您这边病人那么多,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估计那个人也是随口一说。”警察分析了一番户谷的话,“那就谢谢您了。”他向户谷道谢,“真是不好意思,啰啰嗦嗦问了这么多。但这些事关案件的进展,我们必须谨慎行事,所以还请见谅。您刚才的意思是,您确定没有专门给过横武女士药物,连普通的感冒药也没给她?”

“没有,她根本就没来过我们医院,我怎么给她药呢?”户谷反驳道。

“是啊,这些毫无根据的举报信真是烦人。”两位警察站了起来,“打扰了。”

“没关系。”

户谷把他们送出玄关,回到院长办公室,他开始不安起来。到底是谁给警察写的举报信?信上竟然还说横武从户谷这里拿毒药害死了自己的丈夫,谁的想象力这么丰富?但不管警察怎么追查,在毒药这件事上户谷问心无愧。

但让人费解的是,写举报信的人是怎么想到横武辰子是从他这里拿的药呢?直觉告诉户谷:一定是她,是寺岛丰,除了她以外没有人会这么做。对于户谷和横武交往的事,应该没有人知道才对,只有寺岛对他和横武的关系产生过怀疑,那次横武突然闯进院长办公室,还是寺岛带的路。

“我知道,不管我打多少次电话您都不会来,您在说谎,您的心向着谁,我一清二楚。”当时横武大喊大叫,“您说话啊!您根本没打算跟我结婚吧?一开始就在说谎,我被骗了……骗了我的钱就把我甩掉?您是个魔鬼!”当时,横武不顾一切地抱住户谷的膝盖,拼命喊着。

当时寺岛就在旁边,她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是的。户谷一直都谨慎行事,从那以后事情就出现了破绽。不错,只有寺岛知道他跟横武的关系——“医生,”当时寺岛曾冷静地说道,“这个病人太兴奋了,我们让她冷静一下吧!”然后她就开始了通过注射药物来杀人的计划——没错,就是寺岛丰,除了她没有谁会写出那种举报信。她不仅知道了户谷和横武的关系,还推断是户谷给横武毒药,让她害死自己的丈夫,户谷给横武的药只是药房的护士调配的普通感冒药,寺岛作为医院的护士长,很可能是她在户谷给横武的感冒药中掺上了毒药。

但户谷对那封举报信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给横武的药绝对是无毒的感冒药,它们不会导致横武丈夫的死亡。横武的丈夫得的是肺结核,身体本来就很虚弱,迟早也是要死的,完全可以认作是自然死亡。他们竟然都错误地相信横武丈夫是死于户谷给横武的毒药。但不管怎样,现在再调查也无济于事,尸体早在一个半月前就被烧掉了,没什么害怕的。警察尽管来吧,自己坦然应对就是。

但是,虽然这样安慰自己,户谷心里还是会担心。他感觉寺岛好像又活过来了,潜伏在某个地方,想要置他于死地,今天,警察因举报信而来,就是最好的证明。寺岛还活着的可能性与那封举报信像团黑雾一般,紧紧地包围着户谷。那个女人到底藏在哪里?真是顽固啊,心眼太坏,都不能老老实实地去死,户谷想象着,在黑暗处的一角,有一双像黑猫的眼睛一样发光的女人正在窥视自己——

这时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着白制服的护士,户谷因为一直想着寺岛丰的事,所以看到护士出现吓了一眺。年轻的护士说:“医生,有个从川越来的人想要见你。”

“川越的?川越的谁?”户谷问道。

“说是前几天你们见过。”

户谷明白了,是川越警局的警察。真是帮烦人的家伙!户谷让护士把他们带到待客室。好不容易今天早上心情不错,烦心的事又一桩接一桩地来了。

到了待客室,果然还是上次那两位警察。

“不好意思,总来麻烦您。”警察从椅子上站起来,礼貌地跟户谷打招呼。

“没事,请坐吧。”户谷摆出一副意欲质问对方有何贵干的姿势。

“您现在不忙吧?”那位年龄稍大的警察问道,看上去很体贴的样子。

忙不忙反正你们都来了,还问这么多干什么呢?这么想着,户谷主动问:“怎么样,调查还顺利吗?”

“这个啊,”警察低下了头,“我们成立了专案小组,现在正在全力以赴调查,今天就是为这件事来的,从现场情况看来,被害者是被人用车载到那里的,这是我们发现的一条很重要的线索。”

警察进一步解释:“所以,我们正在清查所有的汽车资料。而在出租车方面,我们已经得到了警视厅的协助,除了对川越县内,还扩大对东京都内所有的出租车展开全面调查。另外,我们也考虑到凶手会使用私家车犯案,这部分也同时展开了调查。上次我们曾问了一些关于您私家车的问题,这次我们也是为了这个前来。”

“嗯,怎么了吗?”户谷有些紧张。

“关于您的私家车,上次我们已经跟专案组汇报过了,但事关重大,所以我们想再次确认一下您的车在出事当天外出的情况。”警察问道。

“确认?什么意思?”户谷问道。

“请不要误会,我们绝对没有怀疑您的意思。但因为死者是你们医院的护士长,所以原则上我们需要了解一下,那天晚上您在做什么?”

“这样啊!”户谷松了口气。警察说话总是拐弯抹角,让人猜不透他们到底想说什么。“也就是说,你们想确认一下我当时是否有不在场证明?”

“坦率地说是这样,但并不是说医生您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是作为参考,我们想确认一下,把这件事弄清楚了,也正好说明您跟这件事确实没关系,所以……”

“也是,”户谷装出沉思的样子,闭了闭眼睛,“那天晚上我大约五点出去的,在一位女士那里一直待到凌晨两点多。意识到天色不早的时候,我看了看表,吓了一跳,就赶紧回来了。”

“嗯……”警察拿出记事本,“不好意思,那位女士叫什么名字?您放心,我们不会公开这些信息的。”

“她叫藤岛千濑。”户谷看着认真做笔记的警察,又补充了她的住处等内容。

“不好意思,请问,医生您和那位女士是什么关系?”

“那位女士经营着一家服饰用品店,在银座有一家很大的店面,她和我一样,正好也喜欢收集古董盘子、茶壶什么的,所以我经常到她那里去。她起初是我的病人……”户谷答道。

“我明白了,那天晚上你们一起讨论到很晚?”警察问道。

“是的,聊一些感兴趣的话题,不知不觉就忘记了时间。”户谷说道。

“可不是嘛,我喜欢象棋,又下不好,每次还没走几步,就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警察在那边自言自语,“也就是说,您当时不在场,这样我们就清楚了。”警察露出了笑脸。

直觉告诉户谷,接下来警察很有可能去藤岛千濑那里,于是开口道:“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了……如果待会儿你们打算去藤岛那里,恐怕要白跑一趟了。”

“是吗,为什么?”

“她现在好像出去旅行了。”户谷说。

“什么时候去的?”警察有些吃惊。

“好像是一周之前。”

“一周之前的话,现在也该回来了,就算白跑一趟,我们也该过去问一下。每次都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太谢谢了!”说着,两个警察站起来。起身时,年轻警察不知对那个年长的警察嘀咕了些什么。年长的警察点了两三下头,有些难为情地笑着对户谷说:“医生,对不起,他说现在胃疼得不行,能麻烦您给他开点儿药吗?”

户谷看了看那个年轻的警察:“怎么了?”

年轻的警察低下头:“我胃一直不好,现在感觉胃液都翻上来了,想吐。”

“这样可不行啊!”户谷心想,大概是胃酸过多,于是叫护士去药房配了点药拿过来。

一会儿,护士拿过来三包药,户谷递给那位年轻的警察:“你把这些药吃了,应该马上会好。”

“是吗,那太感谢您了!”那位警察谢道。

“你先在这里服一包再走吧!”户谷说。

“不了,我们还有点事,在路上再喝吧。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实在是不好意思。”警察再次道谢。

那位年轻的警察很仔细地把药夹在记事本里,然后放到胸前的口袋中:“这个多少钱?”

“这点东西,不用给钱了。”户谷爽朗地笑起来。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那位警察又对户谷行了个礼。

两位警察走后,户谷心里七上八下的,藤岛千濑现在不在家,但警察早晚也会见到她的,到时候她会怎么说呢?

以前户谷曾经对藤岛说过:“今天晚上我从傍晚开始就一直待在你这里,如果有人问起,你也要这样回答。”当时是考虑要制造不在场的证据,所以才那样说,但后来也没有再跟她提起,藤岛还记不记得呢?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必须好好跟藤岛讲清楚,那段时间他们两个做了什么,也要跟她统一口径。万一藤岛对警察说的跟户谷对警察说的不一样,可就麻烦了,警察会从每个小细节上追根溯源。但是,藤岛千濑已经不是以前的她了,她现在想要摆脱户谷,即使她记得当时的话,万一她不按照户谷说的那样回答,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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