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谷开始想象那两个警察很快就会再来时的情形,他们再来的时候也是自己生死攸关的时候。虽说如此,户谷还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两个毫不相干的人逼到那种境地。
在川越发现的死尸并不是寺岛丰,人明明不是自己杀的,又怎么会被人看出破绽呢?户谷心里乱极了。可恶的寺岛丰,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女人呢!
户谷现在被两件事困扰着,一件是横武丈夫的死,另一件就是川越的杀人事件,两件都不是自己亲手做的,现在自己却被它们死死纠缠着,这实在太莫名其妙了!
这时,护士拿着一封信走进来,是一封挂号的存证信函(存证信函:通过邮局来证明发信日及内容的一种证明函件,具有告知义务)。户谷很少收到这样的东西,他翻到信封背面一看,上面印着“天地商事株式会社”,也就是通过下见沢借到两千七百八十万日元的那家借贷公司,户谷脑子里闪过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急忙打开信,只见上面写着:
催告书
根据弊社与阁下之间由东京法务局所属公证处制定的昭和三十X年X月X日债务偿还合同公证书关于债务偿还日期之有关规定,阁下的债务偿还日期为昭和三十X年X月X日。
弊社多次发出通知,但都没有收到阁下的回复,对此我们深表遗憾。在本催告书到达之后两日之内,请速到弊社来办理相关手续。
如若不能按时偿还,我们将采取必要的法律措施。
特此告知!
东京都港区二本夏XX号
催告人 天地商事林式会社
法人 樱井太郎
被催告人 户谷信一先生
昭和三十X年X月X日
读完信,户谷眼前一黑。
虽然户谷有点在意利息支付时间,但他做梦也没想到会收到这种催告书。所有的事情都是通过下见沢办理的,一直也都很顺,没有什么意外,会不会是什么差错呢?催告书上竟然还写着“多次发出通知”这样的字眼,户谷还从来没有被别人这样催促过。这件事原本就不是自己直接去办的,下见沢是中间人,这封催告书也可能是催下见沢的,但如果这样,下见沢肯定会提前跟他联系。
户谷很疑惑,他马上拨通了下见沢家的电话:“下见沢还没回来吗?”
接电话的是他家的女佣:“是的,现在还没有回来,之前我跟您提过,他现在在北海道。”
“北海道哪里?你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吗?”户谷大声喊道。
“对不起,我实在不清楚。”
这个老太婆总是这样,一问三不知,户谷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下见沢恼火过,他知道自己再怎么问也没用,干脆扔下了话筒,户谷立即拨通了写在信封背面的天地商事株式会社的电话号码,他简直要窒息了。
4
“您好,我是天地商事的营业部主任,请问有什么事吗?”对方很有礼貌地问道。
“您好,我是户谷信一。”
“是您啊,一直以来承兼照顾了。”
什么一直以来?这可是第一次借钱!户谷心里暗想,又问对方:“我现在已经收到你们的催告书了,根据上面所写,如果过了返还期限不能马上支付,就要采取法律措施,是吗?”
“是的,我们确实是这样通知的。”对方很平和地回答。
“这不是很奇怪吗?”户谷心头的怒火蹿了上来,“你们根本没有事先通知我,突然就给我下这样的催告书,这跟逼着人变卖家产清偿债务又有什么两样?”
“先生,”对方的态度依旧很温和,“我们是按照合同约定的两个月期限依法催告,在这之前,我们已经联系下见沢先生很多次了。”
“两个月?不对吧,下见沢告诉我明明是三个月。如果是这样,你们是催缴利息吧?”
“不是,这不是利息的问题,利息已经在预付款中被扣除了。”对方解释道。
户谷这才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利息已经被事先扣掉了。
对方又说:“至于归还期限,刚才您说是三个月,但我们和下见沢签订的合同上写得很清楚,还款期限是两个月,上面还有您的印章呢!”
“这怎么可能?”户谷想争辩,但自己并未亲自签订合同,而是把一切都委托给下见沢处理,下见沢有可能在合同上写的是两个月,但告诉户谷的却是三个月,借钱是九月初的事了,现在都快十一月了,关于返还日期的事他从没再提起过。难道下见沢也在跟他耍心眼?户谷一直觉得,下见沢作为律师没有才能,但为人正直,值得当做朋友。他从没背叛过户谷,而且每次都会站在自己这边,替自己解围。
“如果您有什么疑问,可以去问下见沢先生。”天地商事的营业部主任说。
“我当然会去的,但下见沢现在不在家,他去北海道已经一个星期了,所以我现在没法问,为了弄清事实,能不能请你们等他回东京后再说?”户谷问道。
“很遗憾,”对方的语气充满歉意,“我们也是按合同办事,这些都是社长的命令……”
“可以请你们社长听电话吗?”
“真不巧,社长现在正在关西那边旅行,预计一个月后才能回东京。”对方客气地说。
“不管怎么说,”户谷不禁火冒三丈,“这件事我是委托给下见沢处理的,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合同上做了什么手脚,如果他不回来,你们再怎么给我寄催告书都没用,我也没办法。”
“先生,您如果那样说,我们只好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
“是的,按照合同上写的,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没收您的柢押物。”
催告书上写的是在到达之日起两天之内不能返还,他们将没收作为抵押物的医院土地。营业部主任的话并非威胁,他们只是按照催告书上所写的内容执行罢了。
户谷惊慌失措:“你们……你们太卑鄙了!你们再怎么放高利贷也总得讲人情吧?更何况我根本就没看那份合同!”
“先生,这个跟我们没关系。您没有看合同,那是您的责任。”
“那就是说,如果两天之内还不上钱,你们就硬来了?”户谷冷冷地问道。
“我们也是没办法,只能那么做。”对方的回答不带任何同情和怜悯,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气。
“好吧,”户谷愤怒至极,“我明天一定会把那两千七百八十万日元还上的。”
“如果这样,我们也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那么就一切拜托了。”
户谷砰地挂掉了电话,他要把在银行里的两千万存款全部取出来,把钱狠狠地丢还给天地商事的人。
本来就是为了和槙村结婚才借的那笔钱,但到了如今这田地,已经本末倒置了。如果失去了医院和土地,一切都完了,更别想跟槙村结婚了。至于要拿给她看的钱,到时随便找个理由拖延就是了,总之,得先解决目前的困境再说。
想不到下见沢居然敢欺骗自己!户谷因为信任他,才会委托他全权负责,但下见沢跟他说的还款期限是三个月,而天地商事却说是两个月,如果的确是两个月,下见沢为什么要撒谎?这样一来,下见沢说自己去了北海道,看起来也像是伺机有意离开东京。下见沢这个混蛋!
户谷因为被下见沢出卖火冒三丈。好吧,天地商事的利息就算自己吃亏了,还是尽快把那两千万日元从银行取出来,还回去吧。会不会是下见沢跟天地商事合谋从自己这儿骗取那二百八十万日元,然后再平分。这一怀疑从户谷脑中一闪而过,下见沢的确很穷,是一个连从那脏乱不堪的家里搬出来都做不到的穷律师。是不是受到别人的诱惑,连自己的好朋友都出卖了?总之,等那家伙回到东京,再找他好好算账。
户谷从保险柜拿出银行存折,看着上面的两千万余额,只有这存折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他把印章放进口袋,急急忙忙地从医院出来,户谷看看表,已经两点多了,他急忙开车向银行驶去。那个银行离自己的住所有相当一段距离,不过不管有多远,现在都要尽快赶到那里。
来到银行,户谷立刻拿了一张取款单,写上两千万的金额,盖了印章,然后交到办理窗口。
“欢迎光临。”银行职员很有礼貌,头发整洁的年轻职员接过户谷的单子,递给户谷号码牌。户谷在等侯席上坐下来,视线一直停留在银行职员那里。户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注视着银行职员的手,存折确确实实是真的,上面的余额也有银行支行长的印章证明,但是,户谷心里还是有些莫名的不安,忐志地注视着职员的一举一动。
那个银行职员打开一个很大的账簿,比对着户谷的取款单,看了好一会儿,他才盖了章,把取款单交给下一个职员。可这些连贯的动作突然停止了,那个职员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咦,怎么回事?户谷从远处看到这一情景,有点吃惊。有什么不对吗?难道印章不对?不,应该没错啊,自己确实把印章交给了下见沢,让他去银行开户的,职员的脸扭向自己这边,看着取款单喊道:
“户谷先生。”户谷立刻从椅子站起来,等他走近柜台后,那个人把存折和取款单拿到他面前说:“请问,您没有弄错吗?刚才查了一下,您的存折里的余额只有两百万元。”
“什么?”户谷差点跳起来,“怎么可能!我可一次都没动过这上面的存款,你瞧,这里不是写着余额是两千万吗?”户谷用手指着存折上20,000,000的数字,情绪非常激动,“我一次都没有从这上面取过钱,你没看见吗?”
银行职员沉默着,又拿回存折和取软单。然后站起来,走向坐在一排桌子正中间的年长的银行职员处,两个人面对面悄悄说着什么,户谷看到这情形,更加不安起来。过了一会儿,那位看似主任的年长职员手里拿着户谷的存折和取款单走到里面的格子间,那里好像是支行行长或是副行长的办公间,在那里两人又低头交谈了很久,户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过了一会儿,像是主任的人从那边迅速走向柜台,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面部表情十分平静。
“请问,您是户谷先生吗?”他的态度彬彬有礼。
户谷从座位站起来:“是的。”
“实在不好意思,可以请您来一下会客室吗?”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户谷望着主任的脸。
“是的,有点事情想问您,请——”主任抬手指向会客室的方向,户谷沿着柜台往前走,心中十分惶惑不安,一进入会客室,微胖的银行副行长和高个子的主任分别递上名片,向户谷恭敬地低头行礼。
“给您添麻烦了,谢谢您的合作,快请坐。”女职员端来茶水,然后退了下去,户谷心神不宁地轻啜一口,这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渴得不行了。
“您存款的事……”主任把刚才户谷交给柜台职员的存折展开,“虽然存入了两千万,但实际上余额只有两百万了。”
“啊,到底怎么回事?”户谷盯着主任的脸,“我没从里面取过钱啊!”
“不,这里面应该有什么隐情吧?”一直沉默的副行长开口说话了,“请问,您是自己存的这笔钱吗?”
“不是,是拜托别人帮我存的。”户谷回答。
“那个人是下见沢作雄吗?”副行长慢悠悠地问。
“是的。”
“不好意思,冒昧地问下,这两千万日元应该不是您手头的钱吧?”
“确实不是,是我委托下见沢从别人那里借的,存到了这家银行。”
“原来如此!在您的存折里确实曾经一次性存入了两千万日元。”
“曾经?”户谷看着副行长的脸,表情充满疑惑。
副行长和主任凑到一起说了些什么,然后主任又拿出一张纸,放到户谷面前。
“这个是以您的名字开出的从银行借款的担保书。”户谷发现,上面是下见沢的笔迹。写的是以现在存在银行里的两千万日元为担保,从银行借出一千八百万日元,上面还有户谷信一的名字和印章。那个印章正是户谷交给下见沢保管的,户谷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不好意思,还得问您一下,这个印章是您交给下见沢保管的吗?”
“是的。”户谷声音沙哑,“从高利贷那里借钱的时候,我给了下见沢空白委任状,那时,我把印章也一起交给他保管了。”
“原来如此,这样就明白了。这笔钱在九月三日存入,以这笔存款作担保借钱是九月六日,中间只相隔了三天的时间。那个叫下见沢的人还给你印章是在什么时候?”
“这样算来,是在交给他保管的四五天之后吧,”
“是吧?也就是说,一切手续都办好之后,他才把印章还给你。”
“这么说,我是被人欺诈啦?”
“非常遗憾。”副行长语气充满了同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户谷一直很信任下见沢,他们是老朋友,过去没少为户谷出谋划策,户谷相当倚赖他。难怪今天早上听到下见沢去北海道的消息,觉得有点怪怪的,可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严重的欺诈。
“类似的事情经常发生。”副行长的声音听上去变得虚无缥缈起来,“作为银行,我们尽了最大努力来防范。可是,一旦出示了正式的文件来申请,我们也没理由再怀疑了,像这次的事件,因为有您的印章在,我们才会把钱借出去。”
“这是欺诈!”户谷叫道,“这两千万是我从高利贷那里借来的。如果后天之前不还回去的话,我医院的土地就要被夺走了……两千万这么大的数目,我无论如何也没法在两天之内凑齐,没有能够解决当务之急的办法吗?”
户谷大惊失色,一脸惨白地合掌央求两位救命。副行长和主任对视一下,说:“这种事真的是没有办法。我想,还是尽快联络警察比较好吧。”
“算了吧,找警察又有什么用?下见沢已经逃到北海道去了,而且,就算抓住了他,也未必会立刻把钱还回来,我这边的担保可是过了明天就到期了啊!”
“不好意思,您用来作担保的土地时价是多少啊?”
“是中野最便利的地方,最近听说又涨价了,每平十万元。面积是八百平。”户谷虽用嘴在说明,自己的头脑已经相当混乱了。
银行一边推说自己对这件事没有责任,一边把存折和印章还给了户谷。
当初下见沢拿回存折的时候,他为了慎重起见,还特地打电话到银行询问过,那时银行职员的回复是存折里确实有两千万日元的存款,自己也就放心了,但是,钱不是被直接从存折上取走的,谁能想到会把存款作抵押来借钱这种事情。而且,一般人都会相信存折上记录的数字,背后会有这样的勾当,户谷连做梦都没想到。户谷觉得口袋里的印章很沉,都是它,就是因为把它交给下见沢保管,才会遭遇这样的欺诈。户谷紧紧握住口袋里的印章,但话又说回来,下见沢这个家伙真是太坏了!想不到他这么黑心。好吧,我要立刻到警察局以欺诈犯的罪名起诉他。
但是,就算立刻起诉他,也解决不了眼前的现实问题。关键是,再过两天医院的土地就要被收走了,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阻止这件事。可是,自己现在没有钱,这样去请求金融公司延期,恐怕反而会引起对方的警觉,说不定,他们和下见沢还是一伙的呢!对下见沢的愤怒和失去医院的危机感使户谷浑身颤抖。
从会客室出来,走到银行门口,推开门,户谷这一系列动作都是无意识的。外面阳光刺眼,秋日的天空也很蓝,就在刚刚走下两三步石梯时,突然有人挡住了他的视线。
“不好意思,您是户谷信一先生吗?”像墙壁一样挡在自己面前的是两个年轻男人,一个穿着皱巴巴的风衣,一个穿着皮夹克。
“是的,我是户谷。”
“我们刚才给医院打过电话,得知您来这里,就立刻赶过来了。”穿风衣的人说。
“您是?”
“失礼了。我是……”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黑色记事本,出示夹在里面的警察证,是户谷所住辖区的刑警。“有什么事吗?”
户谷并没有感到意外,之前,就有警察来找过他。而且,现在自己刚好想要以欺诈罪告发下见沢,所以并未惊讶。
“有点事想跟院长您谈谈。”穿风衣的人说。
“是吗?我正好也有事想要跟你们说,希望你们能够帮忙呢。”听到这话,两个警察都露出奇怪的表情,互相看了一眼。
“哈哈,是什么呢?”穿皮夹克的刑警问。
“这里说话不太方便,我们去那边的咖啡店吧。”户谷提议道。
银行的前面就是商业街,那里有一间门口摆着棕榈树盆栽的咖啡店,店里没什么人。户谷率先在角落里坐下,两位警察一个坐在户谷的对面,一个坐在户谷的旁边。
“喝点什么?”户谷问。
“不用管我们了。”
“实际上,我现在遭遇了很严重的欺诈。”户谷赶紧说道。
“您是说欺诈?”
“是的,请听我说。我有一个朋友叫下见沢作雄,他是个律师,住在墨田区向岛XX番地……”户谷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一定要说出来!户谷越说越兴奋:“我通过这个男人,从高利贷那儿借了两千七百万日元。当时,那家伙要了一张空白的委托书,我还把印章交给了他保管,不想却被他钻了空子,借到的两千七百万中,有两百八十万是利息,还有五百万他帮我用来支付前妻的赡养费,他告诉我已经将剩下的两千万以我的名义存入银行,还给了我存折。看到存折上面确实记录着两千万,我也没有怀疑。但是,刚才我去银行取这笔钱时,银行的人说上面只剩下两百万。我询问了事情的经过才知道,原来下见沢那家伙以我的名义用存折上的金额作担保,从银行借走了一千八百万日元。也就是说,我在不知不觉中被诈骗了一千八百万日元,直到刚刚才知道……警察先生,我要以诈欺罪控告下见沢作雄。”
在自己的诉说过程中,两位警察虽然看似在侧耳倾听,眼睛却一直飘忽不定。怎么能不静下心来听别人讲话啊!户谷暗自嘀咕。
穿风衣的警察开口道:“好,你说的事我们已经了解清楚了,请您向警方备案吧。”
“备案?”户谷反问道。
“是的。请先去备案,再提交告诉申请,警方马上就可以受理。”
要这么久!户谷心想。一千八百万被骗走了,警察应该立即出动才对!什么备案啦,申请书之类的之后再补不行吗?如果顾及受害人的感受,应该立刻联络警局或立刻去抓捕犯人,总之应该立刻展开行动才对。可是,这两个警察居然这样平静!难道是他们挣得太少,无法理解被骗走一千八百万日元的受害人的心情!
“下见沢他……”户谷仍然情绪激动,“现在据说是逃到北海道去了。只有一个老佣人在看家。你们赶紧去问问那个老佣人,肯定能知道他的去向。请立刻进行搜查!”
“知道了!”警察像是在安抚户谷,“这是一件大事。你先备案,我们会立即向上司汇报,然后采取必要的行动。”
回答得可真冷静!户谷正想继续说些什么,“好啦好啦!”坐在正对面的警察打断了他,“这些事,之后慢慢解决……”
“你说慢慢解决?”
“好啦!请听我说。这样的欺诈事件,任何时候都可以调查。现在,请您听听我们要说的话。”
“……”
“我们之所以前来见院长您,不为别的,只是院长最近是不是出手了一些古董?”
“啊!”户谷很失望,他们完全不理解自己的心情,还有什么可说啊?
“好像卖了不少吧?”
“嗯!卖了有五六十件吧,”户谷心不在焉地回答。
“其中……”一个警察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翻了一会儿,“有没有志野的茶碗?”
“嗯,有。”那是从藤岛千濑那里顺手拿走的东西,当时也被古董店的老板狠狠地杀了一番价,不过,即使这样,也只有它卖的价钱最好,户谷记得很清楚。
“确实是院长您卖给那家古董店的吧?”对方又强调一遍。
“是的,卖了。志野是我的藏品。”
“院长是在哪里买到那个茶碗的呢?”
“不是买的,是一个熟人让给我的。”
“哦,花了多少钱得到的呢?”
“不,没有花钱。因为比较熟,对方免费让给我的。”警察到底想要说什么?户谷紧张起来。
“这就有点为难啊!”警察挠挠头。
“为难?为什么?”
“那是因为……”警察低头看看记事本,“关于那个茶碗,有人来报案说是被人偷走了。”
“啊?你说什么?”户谷吃了一惊。
“有一个叫吉富弥三郎的人在街上散步时,突然看到一家古董店里展示着那个茶碗。他感觉那个跟自己以前收藏的很像,走近一看,发现原来就是自己的那个。”
“……”
“吉富先生也是古董店的老板,据吉富先生所说,那个志野的茶碗是寄放在一位叫藤岛千濑的服饰用品店女老板那里的。可是,他没想到自己居然在其他的古董店看到了它。”
“……”
“吉富先生吓了一跳,马上进到店里询问事情的始末,店主回答说是从户谷院长那里买来的。”
户谷觉得喉咙干渴,感觉自己的脸色开始变得很苍白。虽然当初也猜到藤岛千濑的那只茶碗八成是古董商留下的,可是,自己把茶碗拿回家后藤岛千濑并没有追问这件事,户谷就把它当做自己的东西了。
“根据院长刚才所说的,确实是从您那里卖出茶碗的,可是,您又说是藤岛千濑免费出让给您的,这样一来,有盗窃嫌疑的是藤岛千濑女士呢还是院长您呢?”
户谷的脸色更加苍白。“别,别开玩笑了。”户谷变得结巴起来,“那是从藤岛千濑那里得到的。”
“是这样吗?”警察又在挠头,“这可真是为难啊!要知道,这件事可是有目击者的。”
“目击者?”
“是的。院长您默不作声地把茶碗从藤岛千濑的住所拿走时,被藤岛家的女佣看到了。那时,藤岛女士不在家,是吧?”
“那是因为女佣不了解情况。”从哪里冒出个女佣啊!户谷继续争辩道:“那是之前就和藤岛千濑商量好的,那个女佣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是这样,事情有点复杂呀,还是麻烦您去警察局一趟吧,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去警察局?”
“真对不起,我们并不是要逮捕您。只是希望您作为知情人去一趟警局帮我们厘清案情,这样也给您省去日后的一些麻烦。”
日后的麻烦?这句话在户谷的脑袋里打转,这应该指的是盗窃的嫌疑吧。不管怎样,古董店的老板提交了备案申请,作为警察也就必须受理,他们也是不得已才调查自己。如果因为这件事给警察们留下不好的印象,被诈骗的案子还不知他们会怎么处理呢!总之,既然提出了去一趟警察局,那就去吧!
“知道了。”户谷说,“咱们现在就走吧!”
“真的吗?麻烦啦!”两个警察同时低下头行礼,客气道:“给您添麻烦的地方,请多见谅。站在我们的立场也很为难。”
“我有汽车,跟我一起坐车过去吧!”户谷建议。
“真是麻烦您了!”说完,两人跟户谷走出咖啡店,一同坐上车。
5
到达XX警察局在路上花了整整一个小时,近来交通十分拥挤,汽车在市中心近乎没有办法前进,可能是因为开车时神经过于紧张,以至于户谷到达警察局时显得心浮气躁。
“请走这边。”
进入警察局大门,警察直接领着户谷走向里边。他们并没有把户谷带到堆积了一堆业务文件的警务前台,而是穿过旁边一条狭窄的走廊,再穿过中庭进入另一座建筑物中。这座建筑物中有一条长廊,两边并列着许多小房间,门上挂着“XX警部”的名牌,全都是审讯室。
户谷被请到了这里其中一间,与其说是请,其实户谷是被押进去的。在房间靠窗边的桌子上,坐着一个体形偏胖、三十四五岁上下、身着西装的男人。
“我们带来了户谷医生。”两个警察以立正的姿势向他报告。
闻听此言,一种莫名的担心在户谷心里油然而生。警察的话音刚落,那个男人立刻微笑着把头转向户谷这边:“哦,是户谷医生吧?”他对户谷稍微点了下头,“哎呀,麻烦您来一趟,快坐快坐!”他用手指着隔着桌子放在自己对面的一把椅子,“我是井上警部,请多指教,”这么一说,户谷想起进门口的名牌上写的正是这个名字。
“来,抽一支烟吧!”井上警部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打开。
“不,不用了。”户谷拒绝道。
“哦,这样啊。”警部缩回手,朝一位年轻的警察说:“喂,你们做什么呢?还不快给医生上茶?”
窗外就是中庭,十几个巡查脱了外套正在做体操。
户谷拼命挥去自己内心的惶恐,坐在这种地方,好像总有一种看不见的压迫感莫名来袭。
“医院忙吗?”警部自顾自地吐着烟圈。
“还好,怎么了?”
“这就好。”警部眼睛看着中庭,“天气越来越凉了啊。”
“是啊!”
“天气冷了,病人也就多了,去年这会儿不是正爆发很严重的流行性感冒吗?”
“是啊。”户谷在回答同时,心里却想,他怎么老说些无关紧要的事?还不快点切入主题。
“说起来,今年正月的时候,不光我妻子感冒,家里的三个孩子,也轮着病倒了,体质真是弱!没办法,我只好请了三天假,在家给他们做饭。”
“是吗?那真是太麻烦了。”
警部打开抽屉,若无其事地慢慢拿出一份文件,“说起来,户谷医生。”井上将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正好压着刚刚拿出来的文件,像是要把它隐藏起来,然后接着说,“有件很麻烦的事情啊,关于‘志野’的茶碗……”
“啊,关于这件事,我刚才听你们大致提了一下。”户谷抢先说道:“我听说别的地方有人报案,说是被偷了。不过那东西是藤岛千濑让给我的,现在怎么又会有人报案说被偷了?我真是搞不懂。”
“这样啊。我猜也应该是这样,像医生您这样有社会地位又有名誉的人,怎么会为了区区一个茶碗做那种事呢?”
“是啊。那东西经过估价最多也就值三四万。要怪也只能怪那古董商自己,老是闷不吭声带东西去藤岛千濑那里,放下就走,才惹出这种麻烦。”
“嗯,您说得没错,不过,很伤脑筋啊……既然已经有人报案了,我们就必须受理。”
警部的话让户谷感到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虽然对方说话的态度很温和,却在暗指户谷有偷窃的嫌疑。
“既然如此,你们去问藤岛千濑吧。”户谷强硬起来。
“问题是,藤岛千濑目前好像不在东京。”警部表情柔和,但语气十分严肃,“我们只找到了先前在她家工作多年的女佣,那个女佣现在已经不在藤岛家工作了。她告诉我们,是您趁藤岛千濑不在家的时候擅自拿走了那个茶碗。”
“她只是个下人,根本不知道具体情况。我之前已经和藤岛千濑说好,所以就算她不在,我也可以拿走那个茶碗。”
“但是,我这边既然已经接到了被盗的报案,不得不进行调查啊。”
“您的意思就是说我有盗窃的嫌疑,是吗?”
“真是不好回答的问题啊。”警部避开户谷的问题,喝了一口刑警刚刚端过来的茶,仿佛是在考虑接下来询问户谷的步骤。
户谷觉得因为这种事情被带到这里来实在无聊,相比之下,自己遭遇欺诈的案件又该怎么处理?跟一个茶碗的问题比起来,被骗走一千八百万自己的损失不是更加惨重吗?
“警部先生,”户谷道,“实际上,我刚才也跟刑警说过,我刚刚发现自己被人诈骗,金额是一千百万日元,对方就是我的朋友……”
“啊,这件事,我知道了。”警部打断他,“这个问题我们稍后再慢慢说。”
“不能拖延下去,那些钱对我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嗯,等处理完眼前的事情,我会派人马上去调查。该怎么说呢,今天请您过来,主要是为了处理现在手头的事情。”
“……”
“茶碗失窃的事听您说起来似乎另有隐情,等我们进一步调查后再作讨论,我想顺便请教一下贵院护士长寺岛丰被杀一事。”警部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茶碗的事情,又开启了新的话题,“我听到川越警局那边的报告才知道这件事,真是令人遗憾啊。”
“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户谷回答。
“我问了一下办理案件的警员,听说当时医生也提交了搜查申请。不过,近来这种申请越来越多,虽然我们也觉得应该一件一件认真调查,可惜人手实在不够。现在,提出捜寻的对象遭到杀害,我也在反省,要是当时接到申请便立刻去搜查就好了。”他的话让户谷感觉不舒服,“变成现在这样,我们将带着将功赎过的心情彻底调查案件。”
户谷心底一惊,抬起了头。
“我和川越警局那边取得了联系。听说寺岛丰被杀那天,医生似乎开车外出了?”
“要是这件事情,川越警局的警察来时我已经解释过了。”户谷小心翼翼地回答。
“这个我听说了。”警部点头,“不过,像川越那样的抛尸地点,凶手只能用车将被害者运过去吧。我们特别想弄清楚这件事情的真相,刚才也说了,我们是在深深反省,所以请你一定要协助我们。”
“那是当然,我会竭尽全力配合您的调查。”
“嗯,那就拜托了。我们向川越警局的人打听了医生当晚开车去了哪里以及开车出去的理由,据说藤岛千濑女士还能为您作证是吗?”警部看着手下压着的文件,“真是难办啊,要是藤岛千濑女士在这里就好了,您说呢?”
“是啊。我也希望警方能尽快找到她问个清楚,这样大家都放心。”户谷表面上故作平静,内心却越发不安起来。他开始后悔当时自己没来得及跟藤岛千濑好好对对口供。
“话说回来,请问医生您和藤岛千濑夫人究竟是什么关系?”警部问道。
“所谓的关系是指……”
“失礼了,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据您所言古董商失窃的那个‘志野’茶碗是藤岛千濑女士让给您的;而寺岛丰案发当日您开车外出的地点也是藤岛千濑女士家,似乎很多事情都和藤岛女士有关联啊!”
户谷觉得警部在故意装傻,所有的事他肯定已经从女佣那里听说了。现在若是自己故意掖着藏着,反而会对自己不利。
“说来真是不好意思。”户谷垂下眼睛,“我和藤岛千濑,很早以前就有特殊的关系,所以经常在她家进进出出。”这样,自己那晚去藤岛千濑家的说法也就更合情合理了。
“啊,这样啊!不过像医生这样身份地位的人,这也是常有的事。”警部对他和藤岛千濑的情人关系表示了理解,“说起来,这位藤岛千濑女士的丈夫,已经去世了吧?”
“嗯!”户谷心里又涌现出新的焦虑。他在警察面前承认了和藤岛千濑的关系,但也招致了警察对藤岛丈夫死因的质疑,他觉得自己脑子开始“嗡嗡”作响。
“那个死亡证明书,是医生您写的吧?”
“嗯。”
“就是这个吗?”警部翻了翻手边的文件。
那正是户谷提交给区政府的藤岛千濑丈夫的死亡证明书。
户谷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警部竟然从区政府那里拿来这东西!这说明警部的调查比他所预料的还要深入。事到如今,户谷确信警部间他茶碗的事情不过是个借口,他真正想问的却是这个!户谷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这个死亡证明书上写的死因是心脏麻痹啊。”
“是的。”最关键的证据——遗体已经烧成灰烬了,所以,户谷对此毫不担心。“他丈夫一直身体就不很好,当天也是忽然发作,等我迅速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原来如此。”警部沉吟着,端着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弱,房内暗了许多。户谷心里有点发毛。
“还有一份死亡证明书,”警部又拿出一张纸,“这个也是医生您写的吗?”
户谷朝警部手里瞥了一眼,大吃一惊:是横武辰子的死亡证明书!连这种东西警察都从区政府拿来了!
“是的。这个患者突然闯进医院,直到她过世前都是由我治疗的。”
“是心肌梗塞吗?”
“是的。”户谷受到警部接二连三的逼问,越来越沉不住气。他告诉自己必须要冷静,藤岛千濑的丈夫也好,横武辰子也好,自己都是以医生的身份开具的死亡证明书,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不论警部再怎么质问,自己都不需要担心。
“当时没有别的医生在场吗?比如医院里的年轻医生……”
“没有,那时没有别的医生在场。”
“那除了您之外还有谁呢?”
“护士长寺岛丰也在。”户谷说完用力地咽了下口水。”
“寺岛丰?就是在川越发现的被害者吗?”警部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也就是说,只有你们两个人在场?”
“嗯,患者那天傍晚突然来的,事情发展得很突然。”
“那横武小姐和你是什么关系?”不知不觉,警部已经把对医生“您”的尊称换成了“你”,“她是你之前的熟人吗?”
“也算不上是熟人,她很久以前找我看过病。可能是这样,那天傍晚她忽然发病时才会忍着疼痛来医院找我。”
“真的是这样吗?”警部语气阴森地又确认了一遍。
“您是什么意思?”
“横武辰子和你的关系,真的只是医生和患者这种单纯的关系吗?”
户谷嘴唇不由自主抽搐起来。警部改变了询问自己的方式,而且话中透出了十足的自信。
“是的……”户谷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唉,户谷先生要是你这样隐瞒的话……”警部直勾勾地盯着户谷的脸道。
房间里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人。微弱的阳光下,一只干瘪的苍蝇在窗户上缓缓爬行。
“隐瞒?”户谷豁出去了,“我什么都没有隐瞒,我说的都是真的。”
“不,户谷先生,”警部突然笑起来,“你再怎么努力也没用,我这边已经搜集到了足够的证据。”
“什么样的证据?”
“你知道一家位于四谷的柳庄旅馆吗?”
户谷顿时语塞,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
“啊,请不要误会,我们没有丝毫掲露你私生活的意思。”警部继续解释,“只是有些事情一直让我很疑惑,所以派部下带着你和横武辰子的照片到所有的旅馆搜查了一遍,结果柳庄旅馆的人告诉我们二位曾去歇息过。”
户谷低垂着头,脖子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要振作啊!看来警方已经布好圈套只等自己来钻了。既然他们都调查到了这个程度,户谷也没办法再隐瞒下去了。不过,就算自己和横武辰子的亲密关系被曝光了,也不至于违法吧,偷情这种事在社会上不是随处可见吗?
“非常对不起。”户谷干脆坦白承认,“既然你们已经调查得这么清楚,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警部先生,”户谷反击道:“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要调查?这属于的我个人隐私吧?我不认为警方有权来干涉。”
“哎呀,请不要生气。”警部语气温和地应对户谷的质疑,“你说得也有道理,要是我们有什么太过的地方,在此向你道歉。不过,既然你不承认和横武之间的关系,我们也只能想方设法去求证。”
“你们根本就事先调查好了吧。既然如此,我也不否认我们的关系,不过,我还是想保护自己的隐私。就算是警察办案的权限,这样调查公民的私生活也未免有点过度了吧?”
“在一般情况下,我们当然会接受你的意见。不过,”警部慢条斯理地回答,“要是和犯罪案件关联,我们还是要这样做,站在警方的立场,这种时候即便要侵犯当事人的隐私,也必须彻底调查。”
“犯罪?”户谷愤怒地瞪着警部,“我犯了什么罪?”
“这个,我也正想要问你。”警部将视线冷冷地落在户谷身上,“从前XX警局去找你问话的时候,你完全否认了和横武辰子的关系。而且他们问你是否给过横武辰子什么药物的时候,你也完全否认了,对吧?”
“我更正前一个否认,但后边的那个,说我给过横武辰子什么药,这是绝对没有的事。”虽然语气还是很强硬,但户谷自觉比起之前,现在的气势已居下风。以前户谷坚决否认的给过横武辰子药物这件事,是建立在自己和横武辰子没有任何关系的基础上才成立的。但如今这个前提已被颠覆,之后的说辞怎么都站不住脚了。
“尽管你否认了给过横武辰子药物,但你一直和她在柳庄幽会,提供给她药物的嫌疑大增,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是你给她的药。”
“简直是胡说八道!”户谷叫道,“只不过是有机会,你们就能确定是我拿药给她?这样不是太牵强了吗?”
“可是,”警部站了起来,“请你看看这个!”说着,警部拉开抽屉,用指尖夹出两张薄薄的纸片。户谷瞪大眼睛看着警部拿出的纸片。“这两张是贵院用来包药的纸吧?”
“是的。”
“确定吗?请拿近仔细看看!”其中一张又旧又皱,另一张还有清晰的折痕,看来还很新。
“这确实是医院的包药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