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说什么了?”户谷有些慌了。
“只是让她传话而已。为了让你早点安心,我请她转告你,我跟槙村小姐提过了。”
真是对不恰当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户谷心想。然而,事到如今,已无法挽回,寺岛丰肯定又在胡思乱想了。说起来,他今晚回医院后还没看到她。
“然后呢?”户谷催促道。
“嗯,那天受你拜托后,我立刻就去见槙村小姐,我把你的话完全传达过去。至于她的反应,只能说她听进去了。”
户谷稍微安心了一点。事实上,他害怕槙村隆子一开始就拒绝,但是,出于礼貌,她即使想要拒绝,也不会立刻回答。或者说,即使说她听进去情况也不容乐观。
“那她的态度怎么样?”从她的态度户谷可以判断大概情况,“是从一开始就很没心思回答,还是多少有点愿意?这个你注意到没有?”
“嗯,”下见沢沉默了,好像在琢磨着措辞,“我感觉,这件事也不一定不行。”他终于出声道,“她低着头,一边微笑,一边认真地听着。最后说,‘我考虑一下之后给您答复’。”
户谷很想知道她当时的表情和神态如何,但是电话里不便问那么多。“什么啊,不过是老一套,哪里有什么希望啊!”户谷故意失望地道。
“也是,这些东西我可判断不了,警察的脸色我还看得懂,女人的想法就不明白了。”下见沢一点都不呼应户谷的话,只是老老实实地陈述自己的想法,对于女人,他的确一无所知,也就无法完全了解槙村的反应,户谷不禁有些失望。
“她没说什么时候给你回复吗?”
“她说得想想,我也就不好说什么了,这种事又不像法律手续那样有固定期限。”
“那就拜托你了。”户谷放弃了追问。
“晚安。”下见沢简短地回了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这样也算是有了一个机会吧,毕竟不是闹着玩,而是正式求婚,槙村隆子心里多少会有些动摇吧。这正是户谷想要的。
电话铃响了起来。
拿起电话前,户谷就预感到是横武,果不其然。
“是医生吗?”横武的声音很慌乱。
“嗯。”
“是我。现在说话方便吗?您身边有别人在吗?”
“没有。”
“我打了很多次电话给您。发生大事了!”
“怎么了?”户谷料想横武辰子应该已经从火葬场回来了。刚才他还想象着横武的丈夫被熊熊烈火吞噬的样子。现在能发生什么?户谷暗想,莫非丈夫死后,她因为兴奋过度有些神经质了?
“我丈夫的遗体没有火化,亲戚们阻止了。”
“什么?你说什么?”听到横武这样说,户谷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怎、怎么回事?”
“详细的情况电话里说不清楚,现在家里已经乱套了。”
户谷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医生,情况紧急,您能现在就过来吗?我想和您当面细说,我一个人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横武辰子的话音带着哭腔。
“好吧,我现在就出发,去哪儿?”现在不能置之不理,都是自己给她的“毒药”惹的祸。
“我在XX街的电车站等您。您大概多长时间能到?”
“三十分钟。”
“我等您。”
挂了电话,户谷倒吸一口冷气,究竟是谁反对火化?她虽然说了是亲戚,但并未说明理由。户谷让横武给丈夫吃下的不过是感冒药,怎么会有问题?但是,如果户谷给横武药这件事泄露出去,不管是不是给的毒药他都会被牵扯进去。难道是横武不小心,喂药时被人发现了?
阻止火化这件事非同小可,如果怀疑死因,警方就会介入进行尸体解剖,户谷虽然坚信自己给横武的感冒药绝无问题,却总觉得自己早晚会被卷入一场很大的风波。真是一场无妄之灾!事已至此,还是早点见到横武,打听清楚为妙,户谷看了下表,已经十点半了。
出了房门,户谷走向车库,他发动引擎,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后视镜,只见寺岛丰如同嗅觉灵敏的动物,正用警觉的目光看着他离去。
将近十一点的电车站人迹稀少,户谷刚把车停下,灰暗的屋檐下就蹿出一个人影。
“医生。”横武的呼吸很急促。
户谷四下看看,没有人经过,只有亮着前灯的出租车偶尔驶过。
“先上车。”他催促着横武,要是过往的出租车上坐着认识户谷的人,那就糟了。
“您知道有什么方便说话的地方吗?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街道两旁的店几乎都关门了,只有中华面馆和寿司店的灯还亮着。
“就在车里说吧,这里很安全。”
横武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她穿着黑色的丧服,头发乱糟糟的,身体不住地打着颤,双眼茫然地盯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户谷觉得这个女人穿着丧服的样子还真是别有风情。
“究竟怎么了?”户谷一边转动着方向盘,一边问道。由于没有什么要去的地方,户谷在路上漫无目的地开着车。
“大家烧完香,遗体告别仪式结束后,小叔子忽然把我叫到了别的房间。”横武继续说,“我的小叔子在横滨做生意,平日里就看不惯我独掌这家店。他总觉得我会除掉丈夫,独霸商店,所以和我关系并不好。他恶狠狠地瞪着我,说无法接受哥哥的死因,扬言要找警察进行调查,把我吓坏了,他怕我在丈夫死后把家产据为己有,所以才这样恐吓我,他的性格和我丈夫完全不一样,非常狡猾。他对死因的质疑,让我大吃一惊,心里忐忑不安。我说医生已经写了死亡证明书,请他在葬礼上不要做这样对遗体不敬的事,但他完全听不进去,而且,丈夫那边的亲戚都站在他那边,我已经被孤立了。难道我的小叔子已经发现我给丈夫吃‘东西’的事了吗?”
户谷边开车边道:“他分明是在挑衅,怎么可能掌握什么证据?”感冒药怎会要了人的命?太可笑了。横武的小叔子怕是发现他们夫妻感情不好,才提出这一无理要求。说起来,这个男人对横武的言行倒是观察得很仔细。“后来呢?”户谷催促道。
“我据理力争啦!但是,亲戚们无论如何也不听我劝,最后,小叔子还是叫来警察,请求解剖丈夫的遗体。”
“他怎么跟警察说的?”
“他说怀疑哥哥是被毒死的,并解释说,虽然哥哥死于肺结核,但不该这么早死,而且他衰弱的速度有些异常。他知道,最近我给丈夫吃了不少治疗肺结核的新药,还接受了药物注射。所以,他怀疑我暗中下了毒。”虽然小叔子跟警察说的只是怀疑,但横武显得十分心虚。
“警方受理了吗?”
“嗯。葬礼结束后,警方就把丈夫的遗体运到医院的解剖室了。现在应该已经开始解剖了。”横武全身虚脱般靠在户谷身上。
“有人随同前往吗?”
“我小叔子和另一个亲戚去了。虽然我不答应,他们还是强行运走了丈夫的遗体,医生,要是真的检查出毒药怎么办?”听起来,横武的话音带着恐惧。
“你放心吧,绝对不可能。”其实,户谷现在完全可以坦承那不过是感冒药,但他觉得还没到时候,得让她有更多的负罪感才行。她越害怕,颤抖得越厉害,户谷的愉悦感才越强烈。
“真的没关系吗?”横武向户谷祈求安心感。
“没关系。只要按照我所说,一点点给他吃下去,绝对不可能检查出来。药物引起的内脏变化容易体现在肝脏上,但是,只要按照我的方法,即使解剖后进行精密检查,也不可能有任何发现,比起这些,你的态度最重要,你越害怕,越容易引起怀疑,他是在先动摇你的心理,而后试探你的反应。振作一点,你要有信心,这样才能对抗他的阴谋。”户谷鼓励着她。
横武必须振作起来,要是她精神崩溃了,恐怕会说出对他不利的事情。就算是为了自己,户谷也要诚心鼓励横武。
那天晚上,户谷被下见沢作雄叫了出去。两人去了一家很小的酒馆。不知为什么,下见沢虽然不是穷人,却从不选择去那些高级酒吧。
户谷为了听下见沢转达槙村隆子的回复,急急忙忙赶了过去。当户谷赶到的时候,下见沢正穿戴邋塌地自斟自饮。
“呀,你来得可真快!”他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旁边的户谷。
“前天辛苦你了!”户谷对他去槙村隆子家的事表示惑谢。
“我要说的就是那件事,今天她到我家里去了。”
“这也太快了,她真的去你家了?”户谷吃了一惊。
“喂喂,就算我家里很脏,她也没有派别人来答复,她可是很懂礼仪的。”
“对不起了。”户谷老老实实地道歉,随即又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她怎么说的?”
事实上,户谷越来越沉迷于槙村隆子身上散发的魅力,这恰恰是藤岛千濑和横武辰子缺乏的。当初向槙村求婚不过是权宜之计,现在他却感觉自己已真心实意爱上了她。
“你真是个傻瓜!”下见沢说,“这种事情,哪有人会马上答复的?”
既然没有给出答复,槙村隆子又为何专程拜访下见沢?户谷心想。
“这些话我只和你一个人说啊。”下见沢一边喝酒,一边开口道,“说实话,她配你真是可惜,她又漂亮又有钱,而且非常能干,简直无可挑剔。她来到我那间破屋子,真有蓬荜生辉的感觉!”
这话一点不假。户谷偷偷地打量着下见沢,生怕他也喜欢上了槙村隆子,然而,向来就对女人缺乏自信的下见沢,此刻正面无表情地喝着酒。
“她到了我那里,”下见沢连喝几口酒后接着说:“她说想认真考虑户谷先生的请求。”
“是吗?”户谷激动得心跳加速,看来她也有结婚之意。
“你别高兴得太早了。”下见沢说。
“她是有条件的,她知道你是医院的院长,也大体上了解你的为人,但是她不知道你的财产状况,所以向我打听。”
“原来如此。”槙村的举动让户谷有些始料未及。
“她是个务实的人,不可能和没钱的男人结婚。她知道自己的条件很不错,所以一个地方医院院长的名头吓不倒她。她非常清楚,很多大公司表面上看规模庞大,实际上却资金拮据,经营困难。所以,不仅要关注表面,还要了解实际情况。她和没钱的男人结婚显然会吃亏。”
“那你是怎么说的?”户谷的心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他唯恐下见沢实话实说:“那家伙一毛钱也没有,医院老是亏损,债台高筑!”不,户谷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下见沢既然是媒人,就不会这样说,不过,想来他也不会替自己说什么好话。
“我跟她说我也不太清楚。”下见沢说,“不管怎样,我太了解你了,所以,说话必须慎重。我对她说,虽然是好朋友,但我对你的经济情况并不了解,我要问了你才能告诉她。”
户谷这才松了一口气。然而,躲过和尚躲不过庙,今后又该怎么办?如果把真实情况告诉槙村隆子,她肯定会当场拒绝这门亲事。
“槙村隆子暂时相信了我的话,不过,两三天后我就得给她答复。”下见沢醉眼蒙眬地盯着户谷,“她的财产不少,你想和她结婚,资产至少要和她般配吧,不然她肯定不会同意。”
“这可怎么办?”户谷有些痛苦地嘀咕着。
“据我推测,她的身家起码有两亿,你要娶她,至少也得有一亿的资产。要不然,她会觉得这样的婚姻不是门当户对。”
户谷的眼神开始变得忧郁,他陷入了沉思。一亿的资产简直是天方夜谭,他的医院徒有其表,实际上几乎一文不值。今天早上他刚刚收到通知,因为无法偿还贷款,作为抵押的山林已经被没收,而且事务长也刚刚向他报告了这个月的财政赤字。
如果没有藤岛千濑的资助,他的财政赤字只会比现在更严重,户谷想:是不是槙村隆子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经济状况,才拿资产当借口,婉转地拒绝呢?户谷本来打算通过求婚扰乱槙村隆子的心绪,结果适得其反,户谷的心情反倒被打乱了。为了让槙村同意结婚,户谷开始变得焦虑起来。
7
户谷对没钱的女人从不感兴趣,哪怕生得再漂亮,也只能是逢场作戏。在他看来,虽然自己并非腰缠万贯,但只要交往的女人家财丰厚,他仍然可以尽情享受爱情世界的欢愉。户谷一直认为,没有比把钱花在女人身上更愚蠢的事了。
户谷的名医父亲还在世时,他就备受女人宠爱,眼光不知不觉变高,对贫穷的女人毫无兴趣。他认为,女人的容貌再出众,行为举止再高雅,如果口袋里没钱,内心便是贫乏的。他尤其看不起那些故作高尚的女人。
户谷和下见沢道别后走出了小酒馆。
得知槙村隆子在打听自己的财产状况,他就知道,槙村隆子和自己志同道合,她也不愿意和没钱的男人交往。户谷非但没有厌烦,反倒觉得这一举动自有其合理性,甚至觉得有这样的想法才是真正的知性。
户谷本打算用自己一贯征服女人的方法让槙村隆子上钩,但是,自从向她提出结婚的请求,形势就变了,原因之一便是槙村隆子马上亲自去拜访下见沢,了解自己的财产状况。户谷不想在她面前失去尊严,毕竟,自己也是一个爱慕虚荣的人。
户谷是真心想和这个精明实际的女人结婚,这绝非意气用事,而是他突然觉得槙村隆子是世上少有的优秀女子。只是户谷没有钱,也没有勇气向她坦白这一事实。虽然下见沢没有告诉她真相,让自己可以暂时安心,但是户谷更想骄傲地向槙村隆子炫耀自己的财富。然而,槙村隆子恐怕已经从下见沢含糊其辞的态度中有所察觉。
这样一想,户谷觉得应该给槙村隆子打个电话,亲自了解她对求婚一事的反应。一旦谈婚论嫁,女人便会变得极其认真,就连一向不拿男人的甜言蜜语当回事的妓女们的态度都会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户谷在半路停下车,给槙村隆子的店里打电话。
“我是户谷,前几天失礼了。”他直接问电话那头的槙村隆子,“我拜托下见沢的事,你考虑好了吗?”问这话时,他假装还没有从下见沢那里得到任何消息。
“嗯。”槙村隆子的答话声很小。若是平时,她会表现得无拘无束,现在却有些羞涩。
“喂,喂,听得见吗?”见槙村隆子不说话,户谷催促道。
“嗯,我见到了下见沢,也听他说了。虽然您急于知道结果,但我没法立刻答复您。”槙村隆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不,我不是催你,而是担心。”
“您担心什么呢?”
“我担心你生我的气。”
“我为什么会生气?又没有生气的理由。”
“但是,一想到向你求婚,我就有些不好意思。”户谷不禁嗫嚅起来。
槙村隆子矜持地笑了,户谷还从来没见过她这样,他感觉到了槙村态度上的某种变化。
“本来我应该亲自跟你说,之所以拜托下见沢,也是为了表明诚意。”户谷又说,“不过,我不知道下见沢都说了什么,他虽然是我的朋友,有时也开些无聊的玩笑,所以我不知道他是否把我的意思正确传达给了你。我一直很担心,所以……”说到这里,户谷咽了下口水,“我想和你当面表示心意。今天晚上你有空吗?”
槙村隆子没有马上回答,户谷正要追问时,她拒绝道:“今天晚上不行。”声音虽小,却非常干脆。
户谷原以为,只要是求婚一事,她马上就会答应见面,但是,槙村隆子并不买账,这让户谷感到很挫败。
“我已经和别人约好了去歌舞伎剧场。对不起,我先挂了。”
回到医院,户谷仍在冥思苦想,怎样才能向槙村隆子证明自己的资产雄厚?自己的手头没有存款,医院每月总是亏损,如果不妥善处理,肯定会露出马脚。槙村是个谨慎的人,一定会想尽办法调查清楚,她和自己以前交往过的女人不一样。左思右想,户谷意识到,要使槙村隆子答应结婚,除非把藤岛千濑的财产变成自己的。
然而,这件事情并不那么好办。藤岛千濑爱财如命,而且这次需要的数额巨大,相较之下,自己以前从她那里得到的钱完全不值一提。户谷苦恼地抱着头,想到没有钱便不能与槙村隆子结婚,户谷便对她更着迷了,想要和她结婚的欲望也越发旺盛。
这时候,户谷突然想起一件事,前不久,藤岛千濑曾暗示自己想合谋杀死她的丈夫,虽然没有明说,但那句“你是医生,总会有办法吧”,却透着一股认真劲。藤岛千濑再怎么冷落自己的丈夫,他仍是一家之主,对藤岛而言,只要丈夫活着,她就不能随心所欲地支配财产。如果听从暗示,把她丈夫杀死会怎样?
对,没错,到时,他就能得到藤岛千懒三分之一的财产,不,甚至还有可能分到一半,户谷迫切地想得到钱,虽然藤岛千濑的丈夫一死,她肯定要逼自己和她结婚,但到时总会有办法。他可不想和比自己年纪大那么多的藤岛千濑同居或结婚,先搞到钱才是当务之急。
等等——先把藤岛千濑的财产据为己有,然后就把藤岛千濑一脚踢开和槙村隆子结婚。好主意!
那么,横武辰子怎么办呢?丈夫死后,她在家里越来越没地位。听她的口气,她的小叔子可不好惹,正准备从她手里夺走店面,横武辰子虽然没有明说,但从她的话里可以听出这层意思,就算没到那种地步,无法自由用钱已是不争的事实。
户谷对这样的横武辰子完全失去了兴趣。她丈夫活着时,户谷尚可以在偷情的刺激中享受到乐趣。丈夫一死,她不过是个平凡的女人,而且可能会一味依赖着户谷,成为他的一个麻烦。
一大清早,横武辰子就给户谷打来电话。
“医生,我想马上见到您。”她的声音透着疲惫。
“怎么这么早打电话?”户谷有些不耐烦,他刚到医院,正准备开始工作,就接到横武辰子的电话,自然有些生气。
“对不起。”横武辰子沮丧地说,“我现在在警察局。”
“警察局?”户谷大吃一惊,“发生什么事了?”他用手捂住话筒,环顾了一下四周。
“我丈夫的尸检结果出来了,警察局的人说有毒药反应。”
“……”
“喂喂,在听吗?”
“我在听。”
“警察怀疑是我下毒,昨天审了我一个晚上,他们穷追不舍,问了我很多问题,还好我没有露出破绽,我想早点告诉您这件事,所以才打电话过来。”
户谷顿时呆住了。为什么会查出毒药反应呢?给他吃的明明是感冒药,不可能啊!
户谷甚至想:会不会是横武辰子的计策?但听她说话的口气,不像是在撒谎。
这样放任不管不行,即使户谷现在挂掉电话,之后她还会不断打过来,为了避免麻烦,他应承道:“好的,我马上过去。”
两人约好在常去的那家咖啡馆见面。
户谷匆匆忙忙把车开出车库。一路上,他心绪不宁,不停地诅咒着解剖尸体的法医。一定是法医哪里弄错了,警察拿到尸检报告,立刻传讯了横武辰子,但今早又把她释放了,说明警方目前对中毒一事也尚无定论。但被审讯了一个晚上,想必事态已很严重。虽然横武辰子在电话里邀功似的声称自己没有露出破绽,但是难保警察之后不会再传讯她,户谷感到很不安。
横武辰子坐在咖啡厅的角落里,她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看来是刚从警察局出来。
“怎么回事?”他马上问道。
横武辰子抬头看着户谷,眼睛里布满血丝,才一个晚上,她的下巴就消瘦了许多。
“尸体检查结果出来了,警察要我协助调查,把我带去录口供,昨天整个晚上都待在警察局里。”她垂头丧气地说。
“检查结果怎么样?”为了平静情绪,户谷点了支烟。
“说是检测到肝脏组织有部分坏死,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啊?”户谷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然而,这是从专业的法医口里清清楚楚地说出来的,应该不会有错。
“警察怀疑是我每天给丈夫服下少量砒霜。昨晚,他们就这个问题轮流审问我。”
横武辰子的脸干燥枯黄,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把她皮肤的粗糙暴露无遗。
“医生!”她突然叫道,“您给我的药不会真是砒霜吧?”她睁大了因睡眠不足而显得浑浊的眼睛。
“荒唐!”户谷不满地反驳,“怎么可能呢!”
“可警察是这么说的,肝脏出现的症状是因为每天服用了少量的砒霜。”
“你该不会……”户谷努力克制住自己想发火的心情,“把我供出来了吧?”
“医生,您放心吧,我没有说出来,我跟他们说我完全不知道毒药这回事,但是他们不肯善罢甘休,一直问个不停,我差点都受不了了。”她说着说着,泪流满面。
户谷醒来后,仰面躺在床上抽着烟。烟灰从脸颊一直滑落到耳根。横武辰子丈夫的尸检结果有问题,他最初认为是法医先入为主而导致的误判,但转念一想,对方毕竟是医生,不可能信口开河,死者的肝脏一定存在异常。
如果警察对横武辰子的审讯变本加厉,说不定她会把一切都招出来。一想到这些,户谷就感到不寒而栗。虽说自己并没有给横武辰子“毒药”,但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
户谷极度害怕从横武辰子的嘴里蹦出自己的名字。两个人偷会时一直小心翼翼,尽量不让别人发现。横武辰子当时是有夫之妇,她当然会非常小心谨慎,户谷当然也不会把他们的关系说出去,下见沢虽然是介绍人,但对他们交往的具体情况也应该知道得不多。
寺岛丰接到过几次横武辰子打来的电话,她一定察觉出了什么,不过应该没有确凿的证据。
至今,两人的关系一直掩饰得很巧妙。但万一横武辰子把自己供出来,那就完蛋了。昨天早上横武辰子哭诉警察审讯她如何凶恶,还邀功没有把自己供出来,但如果警察再次盘问她,说不定她就会屈服了。
户谷怒火中烧,他气横武辰子的小叔子,气警察,气解剖尸体的法医。
等等——户谷扔掉烟头,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会不会是她干的?
户谷从床上跳起来,准备动身去医院。
院长办公室收拾得很干净,他今天比平时早到了一个小时。医院里已经有来挂号的患者了。
户谷决定把药剂科的米田叫到办公室,但如果他亲自到药剂科去找她,其他护士一定会胡乱猜测两人的关系。
一声轻轻的敲门声后,米田走进了院长办公室。
米田刚刚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脸盘却很大。她红着脸问户谷:“您找我吗?”
“嗯,你过来一下。”户谷把她叫到办公桌前。
“我把药带来了。”米田拿出户谷拜托她拿的药。被院长叫过来,她似乎显得有些得意。
户谷瞥了一眼,那药已经没用了。他打开其中的一包,白色的药粉发出了一种耀眼的白光。
“我问你,”户谷问道,“这药是你自己配的吧?”
“是,是我自己配的。”米田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招惹院长生气,脸更红了。
“你在配药时,有别人看见吗?药剂科的护士们除外,还有人知道是我要你配的药吗?”
“我想没有。”米田一副东北口音。
“寺岛丰知道吗?”户谷继续问道。
寺岛丰确实知道这件事,还因此讽刺过他,但是,她并不知道药的实际用途。
“我想护士长她知道。”米田嗫嗫嚅嚅地回答。
“寺岛丰向你打听过什么吗?”
“是的,她问我那药是做什么的,我说是为住院患者配制的,她就要我出示病历,我差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户谷咂起了舌头,这个寺岛丰,总是爱多管闲事。
“但是,我还是骗过了她。”
“是吗?我再问你,你在配药时,是直接从药瓶里取的药吧?”
“是的,我一直这么做。”
“有没有在配药过程中又去做别的事,或者拜托过其他人配药?”
“没有,因为是院长您吩咐的,所以我一直亲自在配。”
户谷怀疑是寺岛丰趁米田不注意时在药里加入了砒霜,所以才那样问。但是从米田的回答来看,似乎不是这样。米田是个诚实的人,她既然说了一直是自己在配,就不会有错,况且户谷叮嘱过她不要告诉任何人,米田应该会听从命令的,
“你可以走了。”户谷说,“啊,对了,以后不用再配非那西汀了。”
“是,我知道了。”米田红着脸对户谷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走出了院长办公室。
横武的丈夫已经死了,也就没有必要再配感冒药了。然而,麻烦在后面,户谷摇着头离开院长办公室,走进了药剂科。
因为户谷平时很少出现在药剂科,所以大家都非常惊讶。米田仍然红着脸,在窗口包药。
“黑崎君。”户谷叫药剂科的主任,“危险药物的保管没出什么问题吧?”
黑崎用手抚摸着整整齐齐的头发:“是的,不敢疏忽,仔细保管着呢。”
“晚上呢?”
“晚上有值班人员,危险药物都锁在了柜子里,锁也非常结实。”
户谷本想问砒霜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以免惹上不必要的怀疑,他又问道:“晚上不管谁要取药,都必须有值班医生的印章,有没有严格执行这一规定?”
“我已经严厉地叮嘱过值班人员了。”
“即便是很熟的护士也没有给吧?”
“绝对没有。”
“很熟的护士”其实是在暗指护士长寺岛丰,虽然不知道药剂科主任是否明白这个意思,但他的回答还是让户谷感到很满意。
这时,药剂科的门被开了一条小缝。户谷不经意地看过去,竟看到寺岛丰的半张脸,他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而门又立即被关上了。
寺岛丰是偶然经过药剂科,还是事先知道户谷在这里来打探情况?户谷不得而知。但是,经过这次调查,可以肯定的是,寺岛丰要在米田配制的药里偷偷加入砒霜,几乎是不可能的,白天,药剂科的工作人员很多,众目睽睽之下,不可能有机会拿走砒霜;晚上,药品都锁在柜子里,又有值班人员看守。她虽然是护士长,也不能随意索取药品。
“山下君,你来一下,户谷把一个年轻的医生叫到了办公室。
山下是病理实验科的负责人。
“这是一包非那西汀。”户谷把米田拿来的药出示给山下。“我觉得它的质量不是很好,麻烦你检测一下它的纯度。”
山下惊讶地看着院长。
“是这样,我觉得这药有点不对劲,如果检测结果确实有问题,就必须给药品代理商提个醒。”
“明白了。”
“我要你马上检测,结果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大概两个小时。”
“另外,希望你对这件事保密,因为这只是我的个人感觉,不要让药剂科的人知道,因为药物采购是由他们负责,他们知道会很麻烦。”
“我知道了,我过一会儿就来向您报告检测结果。”年轻的医生走出了院长办公室。
再过两个小时,就能知道那些感冒药里到底有没有渗杂砒霜。如果果真掺入了,想必那个年轻的病理实验科负责人一定会大为震惊。户谷正是预料到这一点,才再三叮嘱他不要泄露出去,户谷用手指咚咚地敲打着宽大的桌面。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昨晚,槙村隆子究竟和谁去的歌舞伎剧场?户谷对此非常在意。她看起来对户谷的求婚很上心,应该不会另有喜欢的男人,但是,她又不太可能和女伴一起去看歌舞伎表演,想到这里,户谷心里有些不快。
必须尽快让她知道自己的财产状况。而且,她随时都会去下见沢那打听自己这方面的情况,必须早点联系下见沢才是。电话打过去,下见沢很快就接了。
“是我,户谷,早上好!”户谷说,“那天以后,槙村隆子没找你问什么吗?”
“没有啊。”下见沢冷淡地回答,“你真是急性子!”
“不是我性急,她肯定会再来打探我的财产状况,我想告诉你怎么回答她。”
“哦,怎么说?”
“你就说我有一亿的资产。”
下见沢沉默了片刻,笑起来:“你行不行啊,吹这么大的牛?”
“没关系的。”户谷斩钉截铁地保证,“再过不久,我就有一亿了。”
“嗬,你真了不起,那我又该怎么跟她解释这一亿资产的明细?”
“就跟她说全是股票。”
“哪家公司的股票?”
“没必要把股票的名称都说出来吧!总之,你跟她说,因为纳税的关系,股票是以别人的名义买的。”
“行得通吗?万一她要看凭据怎么办?”
“这个你不用担心,她真要看,我随时可以出示。”
户谷说得如此有把握,仰仗的是藤岛千濑持有的股票。只要槙村隆子说要看,他随时可以拿给她看。股票是以藤岛千濑的名义买的,不过没关系,只要告诉她这是他假借别人的名字买的就行了。
“我知道了,要是她问起来,我就照你这些话转述。”
“谢谢,拜托你了。”说完,户谷挂掉了电话。
这样一来,即使槙村隆子再去打听,也不会有问题。然而,户谷真正盘算的并不是暂时借用藤岛千濑的股票,而是真正得到她一亿的资产。随着与槙村隆子间关系的日渐亲密,真到了结婚的阶段,再想欺瞒下去是行不通的,户谷必须拥有属于自己的财产。
户谷靠在椅背上,仰望着天花板。要从藤岛千濑手里拿到一亿的资产,办法只有一个——答应藤岛千濑的建议,跟她合谋杀死她丈夫,正如所有的河流最后都要流入大海,所有的想法最终都只能归于这个结论。
8
户谷又被横武辰子叫了出去,真是一个纠缠不休的女人。
为了不引人注目,户谷搭了一辆出租车从医院赶到咖啡馆。事实上,他的做法是明智的,如果自己开车过去,难保不会有人看到车牌号码。
户谷在咖啡馆外等了一会儿,横武辰子无精打采地走了过来,一辆出租车正好开到门口,两人便坐了上去。
“去哪儿?”司机问道。
户谷考虑了一下说:“去石神井公园。”
途中,户谷几次留意出租车的后视镜,并未发现跟踪的车辆。
石神井公园距离市中心很远,在几乎没有游人的公园里,只有两个清洁女工坐在草坪上休息。户谷带着横武朝人烟稀少的树林走去。
“在这儿就可以放心说话了。”户谷对横武辰子说,“好了,你说说怎么回事吧。”
她沉默了一会,想急于倾诉,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大概是匆匆离家的缘故,她只穿着便服,户谷越发觉得她寒酸了。
“小叔子正准备把我赶出去。”她走在户谷身后,终于开口,“小叔子一直怀疑我,所以才会向警察报案,解剖结果有异样,他对我的怀疑越来越深。自从被警察传讯,他就把我当成了杀夫罪人。”说到这里,她又哭了起来。
“你能不能不哭?”户谷责骂道,“你这样我怎么能听清楚事情原委?接下来呢?”
“小叔子要把店改成股份制。”横武辰子哽咽着继续哭诉,“他说;大哥在世的时候,经营方式太老旧,不如趁这个机会改变一下。他没有跟我商量,就擅自召集亲戚们宣布了决定,亲戚们当场就同意了,他还说,店里的管理漏洞百出,都是我独掌经营权的结果,必须制定更合理的经营策略。他已经直接向我开战了。”
“是吗?”
“小叔子说我挥霍钱财,而且不知道那些钱都用在了什么地方。我丈夫活着的时候,他就对我说三道四,丈夫一死,他更是变本加厉了。”
横武辰子花掉的钱大部分都用到了户谷的身上,她定是通过巧立名目支取店里的钱。现在,她的小叔子应该是对这部分金钱去向产生了怀疑。
“那家店是我一个人苦心经营的成果啊,丈夫长期卧病在床,我拼命工作,店铺才有今天。现在,小叔子却要把这一切统统夺走。”
“夺走?”户谷停下脚步。
“是的,他借口改成股份制,实际上是要担任社长,董事全是丈夫的亲戚,我只是一个小董事,没有发言权。财产也是如此,因为一直是我独自经营,所以没有把店里的资金和个人财产分开。现在小叔子要把所有的财产都看成是店里的,连员工们都为我抱不平。”
横武辰子已经是身无分文,也可以说是被小叔子抢走了一切。
“真过分啊!”户谷敷衍道,“你没有抗议吗?”
“我抗议了,但也许是因为心虚,我无法过于强硬。”横武辰子诉说道,“我和医生的事谁也不知道,小叔子也不知道我有情人。他只是怀疑金钱流向,但具体情况并不了解,如果我和他争论不休,我怕我俩和毒药的事会暴露,所以……”
“哦。”户谷一时无言以对,他理解横武辰子的心情,说起来,一切都是自己的责任。
但是,户谷却毫无愧疚感,他担心的是今后再也不能从横武辰子那儿拿到一分钱了。这个女人如果一贫如洗,还有什么魅力?和她交往到现在,户谷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眼前的她皮肤粗糙,脸颊干瘪,眼圈发黑,头发稀疏——她也只剩这些了。
“那么,改成股份公司的工作开始了吗?”
“是的,完全不顾我的意见,一直在进行。”
“都是因为你太蠢了!”户谷突然骂道,“在事态变成这样之前,你为什么不想法阻止?就是因为你的漫不经心,才会被小叔子骑到头上,总之,都是你的愚蠢造成的。”户谷越说越气,就像自己的东西被夺走一样,她在一瞬间失去所有财产的事实令他非常恼火。
横武辰子沉默着,不一会儿又哭起来。
“你再哭也没用。”户谷讽刺道,“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医生!”她一边哭,一边向户谷求助,“我现在一无所有,今后只能依靠您了!除此之外我别无他路。”
说什么蠢话?户谷在心里暗暗骂道,被这种女人缠上还得了。此刻,户谷越发觉得槙村隆子可爱,就像偶尔从云间射出的阳光。
横武辰子热烈地注视着户谷的侧脸,不过她的脸上完全没有了昔日的姿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怨妇的神色,这让户谷倍觉厌恶。
公园的池边依然不见人影,水面在树木之间忽隐忽现。昨天大概下过雨,小路湿漉漉的。
户谷环顾四周,树林里并没有女清洁工的身影。现在林子里只有他和横武辰子,而且,没有人知道他们来到这里,户谷是偷偷从医院出来的,横武辰子当然也是秘密赴约的。
也就是说,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就像与世隔绝了一样,如果户谷在这里杀了横武辰子,也不会被怀疑成凶手。发现尸体并展开调查时,应该会首先调查死者的人际关系网,而户谷绝对不会出现在其中,除非有人目击他行凶。
户谷再度环顾周遭,周围仍被树林、绿草和潮湿的小路环绕,一个人影也没有,横武辰子现在已经是他的一个威胁:失去资产的她会死死地抓住户谷不放,更烦人的是,如果户谷拒绝她,她一定会发狂。
之后说不定她会马上公开与户谷的关系,并且告诉警察是一个叫“户谷信一”的医院院长与她合谋杀害了自己的丈夫。到了关键时刻,女人常常会不顾一切。那时,即使他辩解说给横武辰子的不过是感冒药非那西汀,又有谁会相信呢?而且,自己卷入丑闻一事也会在媒体上曝光。
横武辰子依偎着户谷,有气无力地走着。她这个可怜的女人在经历了这场变故后,说不定会给户谷的人生抹上阴影。
户谷越发急切地想跟槙村隆子结婚了,她不知比现在自己身边这个落魄女人高贵多少倍。男人一旦失去一个女人,就会对另一个女人更加珍惜。
“你没有对任何人提过我们的事吧?”户谷信一为了确认,忙不迭地问道。
横武辰子脸色憔悴地回答说:“没有,我没对任何人说过,警察审问时我也没说出您的名字,这点请您放心。”她讨好的神情似乎是希望得到户谷的表扬。
“那就好,我们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对你很不利。”户谷的语气稍稍温和了些。
“我知道。”她像小孩似的点点头。
“你说的事我大致了解了,你的小叔子确实太过分,可即使知道了,我也无能为力。”
横武辰子听到户谷的话,惊讶地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对吗?”户谷继续说,“这是你家的家务事,我不便出面,还是要你自己解决。”
“医生!”横武辰子用哽咽的声音喊道,眼睛呆呆地望着户谷。
“事到如今,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医生您了。我只想告诉您我现在的艰难处境,希望听到几句鼓励的话,从来没有想过要您帮我解决,可是您……”横武辰子泪流满面,“居然说‘即使知道了,我也无能为力’?这太过分了,我不是为了听到这种话才来找您的,您太过分了!”横武辰子再也无法忍受,蹲在路上啜泣起来。
真是个难缠的女人!户谷好不容易打发掉横武辰子,回到了医院。他偷偷溜进院长办公室,看过表才发现,和横武辰子见面花掉了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这比他预想的时间长出不少。他急切地想要知道自己离开时有没有人找过他,特别是寺岛丰,他感觉寺岛丰一定来过两三次。对此,户谷始终有些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