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听说你和你先生的感情不好?”
“谁说的?”
“有几位证人都这样说,其中一个是我刚才提到的保险业务员。他说,同为左邻右舍,自然很清楚你家的情况,另一个人是阿关嫂,就是你请来照料先生生活起居的迟钝女人。”
“那女人说的岂能相信啊!”
“她的话当然具有参考价值,她已经承认与你先生发生过关系。”久恒越说越傲慢。
“……”
“另外,她还指出你虐待先生的事。尤其在你先生瘫痪之后,听说你虐待他的情形更严重是吗?”
“这女人脑袋有问题,全是胡说八道。”
“我不认为阿关嫂在胡说。她是有点迟钝,但不至于严重到智障的地步。她是不是智障人士,只要接受精神鉴定,答案立刻知晓。她这样告诉我,太太,也就是你啦。她说,你时常对她投以异样的目光,脸上总是充满了妒火。”
“太荒谬了!她居然有脸说出那种话!”
“阿关嫂跟你先生有染的事,其实你早就知情。我认为你在嫉妒阿关嫂,不仅如此,你还说可能是因为阿关嫂把炭炉放在拉门边才酿成火灾的。但是阿关嫂表示,每次临走前,她总会把炭炉放在离拉门稍远的门框上。”
“可是,我听到的讯息是,她自己也说可能把炭炉放在了拉门旁。”
刑警端着咖啡杯,回答:“像她那样的女人,突然被警方和消防局逼问,当然会不知所措,事后她也更正了自己的说法。可是仔细想来,再怎么迟钝的人,总不会把习惯忘了。她说,每次临走时总是格外小心火烛,一定会把炭炉放在离拉门稍远的位置,而且她很确定那天晚上是这样做之后才回家的。人一旦养成了习惯,自然就会做出同样的举动。”
“这又是凭空猜想。”
“是吗?不过,与刚才提到的火势迅速蹿升这件事两相对照之下,我的推论应该没错。换句话说,应该是纵火犯先在房里泼洒汽油再点火,但为了制造起火的肇因,肯定会主张炭炉是放在拉门旁边。因为炭炉若放在稍远的位置,根本不可能酿成火灾。所以,那炭炉原本是放在门框处的。”
“你举了这么多例子,能当做证据吗?”
“不,我还没说完呢。你似乎没有在先生身上投保意外险,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了获取死亡理赔金或火险理赔放火烧屋或烧死自己的先生,这仍需视情况而定。比如,你先生中风长期卧床,你慢慢失去了对他的耐心。又比方说,你在‘芳仙阁’那种气派的旅馆工作,回到家看到病恹恹的丈夫,自然心生厌烦,这是人之常情,任何人都会有的反应……假如这时候碰巧有人提出不错的建议,可以借此摆脱这个沉重包袱,此时,最大的障碍就是你丈夫,他只是个臭皮囊,十足的行尸走肉。也许你会认为,没有必要为了这种男人牺牲自己的未来,这也是人之常情。换作是我,肯定也会有这种想法……”
“可是,那天晚上我一直在‘芳仙阁’的客房陪着新皇家饭店的小泷先生,这一点他可以替我作证。”
“确实有第三者替你作证,但不是所有证词都值得采信。如果第三者的证词照单全收,刑法上就没有所谓的伪证罪了。”
“你是说小泷先生替我作伪证吗?”
“别激动。”久恒抬起手示意民子不要过于激动。接着,他舔舔咖啡杯。“这个问题待会儿再谈。小泷这个人是否作了伪证,照我推演下去,你自然会明白。”
“……”
“我推想,如果你在火灾发生前回到家,那么会走哪条路线,尤其必须在短时间内往返。当然,你一定是坐出租车。”
“……”
“如果你在‘芳仙阁’前门搭车,很容易被发现。我猜,你可能先走到附近的马路才招出租车。我也到那里实际走了一趟,看看是否有通往别的路的快捷方式。这里若是去程的路,回程时一定会经过。”
“……”
“遗憾的是,我查访了出租车行,却没找到那个把你载到你家附近的司机。不过,在时间点上,回程倒是要花一些时间。”
民子暗自吃惊,一双杏眼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久恒的嘴角。
“我依顺序说明一下,先谈谈回程的路线。那附近有家寿险公司,你可能没发现,那天晚上刚好有几个业务员在办公室二楼打通宵麻将。”
“……”
“一共有五个人在打麻将,每人打完一庄轮流休息。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其中一人在休息时走到窗边往下俯视街景。凌晨一点多,也就是那起火灾刚发生不久。”
“……”
“我已记下那名业务员的名字,不过在此没必要向你透露吧。他说,他看到一辆出租车停在前面的路边,定睛一看,是一名女子拦的。他觉得三更半夜一名女子在外面落单很危险,因此看得特别仔细,他还说那女人穿着黑色的连身洋装。”
“……”
“后来,他又看到那辆出租车往前开了约五百米,突然掉头,往反方向加速离去,不过,那个方向并不是往‘芳仙阁’。”
民子刹时掠过一抹安然的神色。久恒朝民子瞥了一眼,再次微笑着说:“可是,我实际勘查后发现,那条路很宽敞,车子可以自由掉头,掉头直走即是通往‘芳仙阁’的方向。但说不定那个女乘客又会在哪里换搭另一辆出租车回到‘芳仙阁’。她为什么如此大费周章?要分析其心理状态并不困难,因为女乘客不希望司机知道她的上下车地点。女乘客算计的是,这么做,即使事后那名司机被警方传唤,也会认为那起火灾与女乘客没有关联。女乘客这样做,堪称是智能型作案手法。不过,第二位载她的出租车司机却认出了她。而且很幸运的,恰巧也有目击者看到这辆车的车顶灯上的车行名称,听说叫飞燕出租车行。”
“……”
民子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只要知道这个讯息,找出那个司机就容易多了。当晚载着那名女客的司机熊翱,我跟他碰过面也向他求证过。他说的,真的一如目击者所说的,那名女客的确穿着黑色的连身洋装……说到服装的问题,我觉得平常穿惯和服的女人,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会换上洋装,因为这也是为了掩人眼目。况且穿上黑色的衣服,在晚上等同于最佳的隐身装扮,她甚至还特地围上薄围巾、戴上口罩呢。那司机说,他记得女乘客的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六岁或二十八九岁之间。”
久恒说着,又偷偷瞄了民子一眼。
“我继续转述那司机的说法。他说,那名女乘客拎着一个小包袱,一只手好像抓着一个像瓶罐的东西。于是,我向那司机询问详情。他说,那女乘客中等身材,因为围着围巾、戴着口罩,所以看不清楚脸孔,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对方长得很漂亮。而且那司机偶尔也透过后视镜打量她,若是让他们见面,司机肯定认得出来。”
“……”
民子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问题出在那个像瓶罐的布包,让我想起之前说过是否用它来盛装汽油,因此推想它可能是汽油瓶,于是,我到那名女乘客下车的地点以及通往‘芳仙阁’的小径走了一趟,边走边在地上寻找,当然,我不认为路上会留下什么迹证,而且那名女乘客也不可能把瓶子完整扔掉,绝对会敲碎之后再弃置路旁。我怕再讲下去时间不够,总之,我在沿路的阴沟里发现沾有汽油的玻璃碎片,我尽可能把那些碎片搜集起来比对,果然,无论从瓶身外观或角度来看,它确实是一支玻璃瓶。至于是不是汽油瓶,我也没把握,所以把碎片拿去鉴识课化验,鉴定结果显示真的是汽油瓶。最有力的证据是,鉴识人员从瓶底的凹陷处检验出汽油残留。虽说瓶底也掉进了阴沟,不过凹陷处并没有沾到水。”
“……”
民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刑警,眼神里充满了怒火。
“我说的证据就这些。只要把细微的证据拼凑起来,光凭这些照样有办法把那个女乘客送进地检署侦办,因为物证和犯案经过的证据都很齐备,而且司机也愿意出面作证,他还表示只要再看到那名女乘客,马上就可以认出来。打个比方,假如那司机见到你,当场指认你就是当天晚上坐在他车上的女乘客,那你会怎么办?尽管你强调当天晚上都没有离开‘芳仙阁’半步,不过那司机是在火灾发生以后载到那个女乘客的。”
“久恒先生,既然您掌握到具体事证,为什么不向上级呈报?”
“你是要逼我向上级呈报吗?果真这样做,事情就麻烦了。我刚才说了,这样一来,之前判定的意外就得翻案。如果认定是人为纵火,就得依纵火案和杀人罪重新调查……”
“久恒先生,为什么隐而不报?”民子瞪视着刑警的眼睛问道。
久恒遭到民子反驳似的诘问,顿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喷吐着淡淡的青烟,在氤氲的烟雾中,他用一种特别的表情打量着民子。
“你问我为什么不向上级报告?”他大大地吐了一口烟之后回答说,“虽说它属于刑法的范畴,但也要视各种情况而定,未必得向上级呈报。”
“为什么?既然认为我涉嫌重大,若不向上呈报,岂不是玩忽职守?”民子问道,她非常了解刑警看自己眼神的寓意,嘴角自然泛起微笑。
“因为……”对方沉静地说,“搜查分为两种:一种是发生重大案件时,由上级召开搜查会议,决定大致侦办的方向,再交由各搜查小组执行。以这起案子为例,就算我们想偷偷搓掉,也是不可能的。另外一种情况与上述不同,也就是某刑警觉得案子尚有诸多疑点,只要该刑警不向上级呈告,长官当然不知情。”
民子默默地聆听。她也不想催对方,只需静待对方出手即可。
“也许你会认为我好像在说大话,但在警视厅的刑警当中,我可是个办案高手。再说至今为止的直觉从未失灵过,凡是我负责的案子,必定会被破获,没错,光是被我亲手抓到的嫌犯,已经有三个人被判了死刑。或许这根本没什么好得意的,反而还令我良心不安呢。”
“久恒先生,”民子说着,“这是在威胁我吗?”
“才不是呢,我只是随口聊聊。”久恒笑出声来,“只是个比喻,目的是希望你知道我不是在做无谓的侦查。而且,我也没有通天本领,可以把所有嫌犯统统送到检察官面前。我也到了该展现慈悲心的年纪了,毕竟一路走来已尽心尽力了。年轻时,我满脑子想升官,总是积极投入办案,渴望尽早受到上级的肯定,以便哪一天能顺利升官。不过,这条路并不顺遂。在第一线执勤的刑警,再怎么努力,升迁管道终究有限制。也就是说,像我隶属的侦查一课,我们的课长几乎都是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人,他们只需待过几个单位就能安稳坐上高阶职位,当然,其中也不乏在实干历练后当上中阶署长的,只不过退休在即,他们早就打消升迁的念头了。毕竟只要为警界奉献过心力,没有人有资格对他们说三道四,只要他们自以为乐也无所谓吧。”久恒愉快地说道。
“我无法理解你的心情。”
“是吗?你应该能理解。”久恒默默地笑道,“坦白说,我觉得自己孜孜不倦地苦干,实在没什么意义。之前,我抓过经济犯,可亲眼看到他们奢华的生活,突然觉得自己很窝囊。我不禁扪心自问,即便把几个弱势者送进牢里,又有什么用?那些善良的老百姓都是因为情非得已才犯法,断送了自己的人生。相反的,善于钻法律漏洞的有钱人却个个脑满肠肥。那些智能型罪犯和穷凶恶极的坏人干尽了坏事,根本没有罪恶感。用同样的法律把好人抓起来,简直没有道理。你的情况正是如此。”
“咦?”
“不,我只是假设。假如你照我所推断的做了那些事,或许就能理解我的心情。换句话说,尽管我把几个犯下小错的好人关进牢里,也是情非得已。”
“你这么说,我好像犯下了什么罪似的。”民子微微一笑。
“这只是假设,不过,一旦假设累积到某个程度,就不再只是单纯的假设了,尤其在有物证的情况下。如此一来,这些假设必然会有结论。”久恒在说话的同时,表情变得严肃。“一旦物证和人证齐备,嫌犯想脱身就很困难。也就是说,嫌犯之所以被判有罪,最大原因在于被这个硬邦邦的假设绑死了,由此衍生的结果,必然会牢牢束缚着当事人。因而,当事人可没办法安心呢。”
“这根本是在恐吓我嘛。”
民子毫不客气地从久恒手边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久恒有点惊讶,不过仍满脸笑容,划了根火柴替她点火。民子优雅地吐出淡淡青烟,接着熟练地把香烟夹在手指间,这个动作强烈地吸引着久恒的目光。
“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啊。”他吞了吞口水说,“你现在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呵呵,你在搜集所有的假设吗?”
“嗯,算是吧。”久恒笑着回答,“明知这么做很愚蠢,可我还是要锲而不舍地查下去,我只知道你在新皇家饭店待了两三天,之后的行踪就不清楚了。”
“因为是你,那我就说吧。我目前住在麻布一个姓鬼头的家里。”民子倏地抛出这句话。
“麻布的鬼头家?莫非是鬼头洪太?”久恒嚷道。
“没错。”
“哦,”久恒瞪大了眼睛,“这样就好谈多了。”尽管久恒这么说,方才的轻松表情,现在却变得忧心了起来,“你在那里做什么?”
“如果有需要,当然是做服务员。”
“这与我想象的正好相反。”久恒说着,“即便是服务员的差事,比起‘芳仙阁’那种风月场所,差别还是很大吧。”
“不会呀。或许我比较适合在做法正派的地方干活吧。”
“想不到你居然待在鬼头家。”久恒惊愕地说道,“他们家有个体形微胖、皮肤白晳的太太。冈桥理事出殡时,我在殡仪馆看过,她代替鬼头致上奠仪。”
“那女人不是他太太,大概是女管家米子吧。鬼头先生没有太太。”
“哦,是吗?看她仪态端庄,我还以为是鬼头的太太呢。这样子啊,原来她是女管家。”
“为什么非追查我不可?”民子反问道。
“因为有太多疑点。”
民子看出久恒脸上掠过迟疑的神色,对方不敢正面接受她的凝视。久恒被看穿心思时,确实有点惊慌。
“再多疑点,我也可以说明呀。”
“……”
“可是现在不行,我得赶回去了。”
“那么,什么时候呢?”
“嗯,白天不方便在这种地方碰面,约晚上吧。”
“晚上?”久恒的喉头动了一下,抬眼而望的瞳孔中掠过些微惧色。
“嗯,我希望利用晚上单独谈谈。”
“没问题呀。”他嘶哑地答道。
“答应啦?你可能会觉得还有很多疑点,我最好尽快说明清楚。今天晚上怎么样?”
“今晚?”久恒似乎大大地吸了一口气,肩膀动了一下,“好啊,我可以配合。”
“久恒先生啊,我已经不是小丫头啦,有话就直说了。你一定很想跟我上床吧。”
“……”
“因为喜欢我,所以没向上级报告,只是暗中追查我的下落吧,好吧,该付出的代价我会还……今天晚上八点,请你到鬼头家一趟。在庭园那边有间茶房,那里与主屋有一段距离,目标很明显,从外面就看得到。我会先把茶房的门打开,到时候请你偷偷进来。因为晚上没有人看守……”
久恒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5
那天傍晚,民子虽然回来晚了,不过离夜晚还太早。而且,这次她并没有被警卫盘问。尽管如此,她一想到有人躲在暗处窥视,心里就觉得毛骨悚然。所谓的恐怖,这深宅戒备森严的气氛确实令人不寒而栗。
民子房里的隔扇被拉开,米子的白脸探了进来。民子看到那张圆脸就浑身不快。她们之前已经照面过好多次,却是头一遭产生这种强烈的厌恶感,或许是米子从隔扇缝隙窥探的缘故吧。
“民子,老爷有请。”
不等民子回应,米子便拉上了隔扇。民子看了看表,快七点了。她来到走廊上,没看到米子的身影,穿越昏暗的走廊,朝老人的卧室走去。
民子在隔扇外蹲坐下来。
“老爷,您找我吗?”民子问道。
“嗯,进来吧。”老人哑着声音回答,似乎没有不悦。
民子跨过门槛,把身后的隔扇拉上。只见老人的头动了一下,朝她看着,由于灯光昏暗,老人那深陷的眼窝恰似两个黑洞。
“过来吧。”
“是。”
民子在床旁坐下,老人那骨节粗大的手立即从棉被侧边伸出,一把抓住了民子的手。
“你去了哪里?”老人的语气格外温和,尽管如此,民子仍不敢掉以轻心。
“我没告假即擅自外出,真是不好意思。我出去买个东西,顺便跟朋友见个面。这件事米子狠狠骂了我一顿呢。”
“你该不会去见小泷吧?”老人开始抚摸民子的手。
“当然不是,大白天哪有机会见面啊。”
“好像没这么单纯哦,好吧,不提也罢。你让我等得好苦啊,赶快脱衣服吧。”
老人的脸上泛起红晕,漆黑的鼻孔发出急促的鼻息声。
“真讨厌,人家刚回来就要?”
“因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了什么。”
“您光是胡思乱想,就这么兴奋吗?”
“不要让老人家等得坐卧不安嘛。”
“哦,原来老爷一个人的时候就心浮气躁,我可是光明正大呢。”
“好啦,你过来就知道啦。”
“不要。”
“今晚我觉得特别虚冷,快帮我弄暖吧。”
“哼,您就像一般老头子净说些唉声叹气的话……哎呀,不行啦。”
“你把下摆掀到膝盖。”
“这样吗……”
“对,对。”
说着,老人的手往民子的大腿间伸了进去。
“只能摸到这里,不能再往下啦……啊,好恶心。”
“真暖和,这样手心和手背就能一次焐暖了。大腿再夹紧一点!”
“这样可以吗?”
“嗯,嗯。”老人闭上眼睛,喉咙间不时发出咽痰的声音。
民子悄悄挽起袖口,看了看表。心想,再过一个钟头,久恒就要潜进那间茶房了。
“喂,你怎么猛看表啊?”
民子吓了一跳,但旋即平静地回答:“因为我觉得做这种事还早了点。”
“不会啦。”鬼头老人的手插放在民子的双腿之间,说道,“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暗了。”
“可是,这时间我还没有那种情绪呢。因为您老是躺在床上,所以没什么时间观念。”
“我觉得外面天色很亮就是白天,暗了就是晚上。”
“躺睡过久的人,总是分不出夜晚或白天。哎呀……您的手又在乱摸,我得小心一点。”
“有什么关系。”
“不行啦。您再上下其手,我可要把您拨开啰。”
“好吧,我轻轻摸就是了,不过,说来真奇妙啊。”
“什么?”
“和服这样遮掩着,根本看不出我的手藏在哪里。”
“您真坏啊,我这样岂不成了露膝女?”
“这样比较有气氛嘛。”
“您不可以再往下摸哦!”
“嗯,稍微摸摸没关系吧。”
“您越来越奇怪了。”
“既为男人多少都会手痒,即使年纪再大,这些举动还是改不掉。”
“您怎么这样看我?好可怕哦……您以为我很兴奋吗?”
“不是,是你长得太漂亮了。”
“少骗人,我才不相信呢。您经常用这样的眼神偷看我。不过,现在不行,太早了。”
“还要等多久?”
“您又不是年轻人,干嘛急成那样啊。”
“因为你今天肯定在外面干了什么。”
“又在胡思乱想啦,您真是个疑心鬼呀。”
“我整天躺在床上,难免要胡乱猜疑嘛。”
“明明知道又这样……”
“哎呀,您要干什么?”
“我要换手啦。”
老人在床铺上翻了个身。
“哦,好冷哦……”
“焐暖的感觉真好啊。只不过换成你受凉了,来,把手伸出来我瞧瞧。”
“不要,我这样伸不过去呀,搞不好还会被您吃豆腐呢。”
“干嘛这么提防我啊?”
“因为我担心有人闯进来,若是被撞见,恐怕又要在背后说三道四。”
“咦,你又在看表?”
民子总是不由自主地抬手看着表。
“我在看时间怎么不快点过呢。”
“不要在意时间嘛。”
“瞧,您又不安分了。您不能硬是要坐起来呀,若突然倒下怎么办啊!”
“你抓住我就行啦,这样我就可以把你抱在怀里。”
“慢着。”
“做什么?”
“别把脸贴在我的膝盖上,若是被您的口水沾到,这套和服可就毁了。”
“所以叫你赶快换掉嘛。”
“不,还不行。”
“有谁要来吗?”
“不,没有人要来。”
“那就好。那我来帮你脱。”
“可以吗?看你的手抖个不停,哪能解开那么紧的腰带呀?帮我先松开一点吧。”
“这样吗?”
“嗯,这样就解得开了。”
“不行。”
“为什么?”
“我先帮您擦擦手,您的手掌暖得有些吓人呢。”
民子从衣袖掏出了手帕,老人从被铺里坐了起来,整个人靠在民子膝前,动手欲解开民子和服带缔(用来固腰带及包覆带枕)上的结扣。
“系得这么紧啊?”
“是啊,系得不紧,整片腰带会往下掉。”
“接下来是带扬(用来遮掩多出的腰带)吗?这个也绑得很紧,先帮我解开一点吧。”
“真拿您没办法呀。”
“好神奇哦,只要解开带缔,后面的鼓形结就会像布幕般啪地掉落。”
“当然啰。”
“唉,接下来还要解开腰纽啊?”
“关卡可多着呢。女人得这样缠才安全呢。”
“好不容易解开第一层了。这条腰纽很软,是绫子料吧?”
“您之前应该替很多女人脱过吧。”
民子把松开的和服衣领整了整。
“倒也不多。只是看到这么柔软的料子把你那香皂般滑嫩的肌肤包裹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啊。”
“所以我才包得这么紧。”
“这样一层一层剥下来,好像在剥辣韭皮。”
“这不就是您的乐趣吗?瞧,您那色迷迷的表情真难看。话说回来,这样上下其手,你依然从容不迫,倒是令我佩服呀。这件长衬衣是什么料子?”
“它是花纹绫子。噢……等等。”
“怎么啦?”
“这里打结了,别解开哦,这是个好兆头。”
“什么意思?”
“听说这腰纽一旦打结,肯定会发生好事,就像护身符一样。”
“只有腰纽吧?!”
“嗯,您也知道嘛!”
“嗯。”
“您真坏,明明知道却装糊涂。”
“最近的年轻女孩都喜欢穿洋装,教人无法接受。莫非连底裤反穿也是好兆头?”
“连底裤您也知道啊?”
“我再怎么昏睡,这点小常识还懂,以前都念作drawers吧?”
“哎呀,您这样弓着身子有碍健康呢,还是早点睡吧。”
“别催我嘛!没看我正在兴头上吗?再让我玩一会儿嘛。”
“要是安分一点就没关系,如果又要乱摸一通,人家可不要。”
“好香哦。你擦了什么香水?是夜航吗?”
“挺时髦的嘛,是谁告诉您的?”
“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
“不知您对女人各方面了解到什么程度……不过这香水名称,您猜对了。”
“……”
“是因为之前疼爱的女人也用这款香水吗?”
“她用的种类可多咧。”
“哦,那她蛮有品位的嘛!”
“下次,你换擦另一种香水吧。”
“您不喜欢这味道吗?”
“我觉得新款香水来得好。”
“哦,您倒是赶得上潮流。那我以后会被谁取代?”
“短期内我不打算换人。”
“真是贪心啊。赶快安排啦,好让我安心待下来。”
“你是指老后的事吗?”
“我在这里妾身未明,难免会担心。”
“好啦好啦。”
“之前您也说要处理。”
“唉,你别再叨念了,我整天躺在床上都在考虑这件事呢。”
“您这样说我就纳闷了。白天您要接见许多访客,不可能有时间考虑吧!对了,那些客人都是老爷的部属吗?”
“有些是我的部下,有些不是。”
“他们根本就是您的喽啰嘛,对您可都是毕恭毕敬呀!”
“那是因为他们敬老尊贤。”
“少骗人了,绝不只是这样,老爷的势力大得很呢。”
“你是想说我的‘那话儿’不行吗?”
“不是,不过您替代的招数可令人招架不住。”
“哈哈哈……”老人张着缺牙的嘴大笑。
“您别用笑脸敷衍,赶快安排我的出路嘛。”
“我跟别人谈话时,也在考虑这件事。听人家聊谈无聊的事,其实心里正在替你着想呢。”
“那么,最近一定要做出安排……可别再敷衍我哦,我在那方面可是贪得无厌。”
“知道啦,改天会找秦野商量一下。”
“秦野先生不怎么可靠,不过也没办法。来,快睡吧。我在旁边陪您躺着。”
“再让我玩一会儿嘛。”
“这样会把和服弄得乱七八糟。来,把手放开。啊……不行啦!”
民子正要起身,但老人拉住她的衣角,这么一拉扯,她的身体顿时失去重心,抱着胸往床上扑跌。
“住手,和服快……”
“和服要多少件我都可以买给你。你若那么在意,我干脆把它弄皱算了。”
“您要做什么?啊,住手!”
民子拼命想逃出老人的调戏,她一只手抓住了棉被的边角正往榻榻米爬行。此时,她觉得被角底下有个硬物,就在与老人拉扯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露了出来。民子看到那东西的同时,不由得吓了一跳,原来是一把黑得发亮的手枪。
久恒成功地潜入鬼头的深宅大院。
幸好,这天晚上的云层稍厚,不见点点繁星与月光。久恒的手表闪着荧光,在夜晚进行埋伏或跟踪时,他经常戴着这只表,非常方便。现在,发出蓝光的指针指向即将八点的时刻。
他在树丛下蹲了半晌,心跳很快。虽然之前经常埋伏或跟踪嫌犯,擅闯私人宅第却是头一回。他悄悄地将沾满泥土的双手擦抹在长裤上的膝盖处,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小心提防着院子里是否有看门犬,看来似乎没有。他在树丛下躲了三分钟,才慢慢地屈身往前移动。
微白的夜光洒落在墙上,远处的路灯显得格外明亮。当他欠身而行时,一不小心肩膀被矮树丛绊住反弹了回来,霎时差点吓破胆,幸好只是叶片沙沙摇动,没有发出其他声响。民子指定的地点是那间茶房,在朦胧的夜色中,依稀可见茶房的外观。此时,突如其来的水声吓了他一跳。凝耳静听,那不是喷泉声,而是池中鱼儿游跳时发出的声响,可能是因为有人走近,鱼儿受到惊吓溅出的水花声吧。
久恒终于爬到茶房前面。果真是这里,踏脚石和放鞋的石块在黑暗中泛着白光,前面还摆着洗手钵。他小心翼翼地从茶房的入口走进去,多年来为了掌握小偷行踪所学会的技巧,一下子全都用上了。他用手指轻轻推了推那扇小门,果真轻易地推开了,看来是民子事先把门后的插销挪开的。
他慢慢推开小门,屋内的空气倏然像一阵风扑向他的脸颊,一股潮湿的霉味,猝不及防地扑鼻而来。他先以单膝跨在门槛上,然后趴下身子,再用双膝爬行,一下子就碰到潮软的榻榻米。他倚墙蹲坐,抬起视线搜寻墙角是否有女人的身影。由于尚未适应室内的黑暗,无法分辨确切的方位,乍看之下若有似无。久恒站起来查看,只看到了从天花板垂下的吊钩。室内的地板和烧水用的铁锅都让他产生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蓦然,久恒感到下腹部微微作痛,应该是紧张引起的。他再次竖耳细听,幸好没听到什么声响,似乎只有草丛里的唧唧虫鸣。不用说,眼下哪有什么虫鸣,根本是他紧张过度造成的耳鸣。久恒试图让自己冷静,再次抬眼看表,已经八点十分了。为了安定情绪,他把烟叼在嘴上,但是牙齿却微微打战,香烟噗地掉了下来,而且肚子也咕噜咕噜乱叫。现在,他终于知道自己在拍桌审问小偷时是多么虚张声势,在垂头丧气的嫌犯面前,自己有多么耀武扬威啊。
他取出火柴却不敢点燃,只是借由叼着烟缓和情绪,不知不觉间,那支烟的吸嘴也被濡湿咬破了。他一直蹲在墙边。久恒竖耳聆听,一来担心女人走来的脚步声,又害怕遭到突如其来的攻击。因为这栋房子的情况特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是形迹败露,很可能当场被打个半死。
倘若真的遇上这种情况,他已编好了借口,绝不吐露身份和姓名,对方应该不至于会杀了他。为了等民子,久恒始终不敢乱动。他感到阴气森然,但此际待在漆黑狭小的茶房里也是无可奈何。室内的沉闷潮湿仿佛裹住了他的身体,让他感到反胃不适。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刚才的不适尚未恢复。
突然间,他的眼角余光瞥见有人站在外面,他心想,该不会是民子吧,在黑暗中有一团东西像木桩竖立着,看上去像是伫立的人影,凝目细看才发现只不过是一团黑影。民子没有现身。久恒潜入茶房后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他感到时间漫长难耐,快受不了了。他无法忍受自己竟然蹲在这个地方,并不是因为像小偷般私闯民宅,而是这茶房的气氛令他毛骨悚然。
久恒表面上是私闯民宅,实则只是依照民子的指示罢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民子依然未现身,他自以为是地解释对方可能被什么事耽搁了,并暗自期待或许正因为如此,民子到时候会表现得更热情。他频频环视着漆黑的室内,挑选最适合与民子交欢的地点。
然而,茶房里的气氛终究令他不舒服,空气中弥漫着压顶而来的浓重霉味。为了等待民子,他只好强忍着。这间茶房似乎长期闲置,看不出使用过的痕迹,从潮湿发软的榻榻米和布满灰尘的情形即可看出一二。
他又想,民子的邀约并无不自然,若真要敷衍了事把他打发走,倒是可以找个人潮出入频繁、不适合幽会的地点。这个空荡荡的茶房很适合私会,久恒引颈企盼之际,却慢慢陷入由厌恶感衍生的不快。他很想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又怕形迹败露,只好蹲坐在原处,这样他变得越来越焦虑,而这种强忍不安的情绪使得心理负担更沉重了。
久恒数度想走出茶房,但他怕要是先离开,可能会与民子擦身而过,所以又持续苦等了三五分钟。他之所以愿意等,终究是因为民子这个诱饵,为了排遣这种精神折磨,他频频幻想与民子交欢的情景。之前,他也曾经与几个女人发生过关系,于是从记忆中搜寻与民子身材相近的女性,与之比较,并幻想抚摸民子肌肤的触感。久恒借由性幻想来排除紧张的情绪,但这种自我沉浸毕竟无法持续太久,最后终于起了离开的念头。
他费了好大的工夫才爬出茶房。为了顺利撤退,他始终让小门敞开着。走到外面后,他悄然地关上门。当他掩上小门的那一瞬间,感觉好像把那股令人厌恶的气氛也关在里面。同时,他又觉得那股空气好像很不甘心地撞上窗户,顿时心头一惊。
反身踏上来时路,没想到比潜入时更害怕,鱼儿又在池中发出跃水的声音。久恒好不容易走到刚才进来的入口,移步至此,感觉好像走了数公里。欠身穿行之际,肩膀仍不时碰撞矮树丛,叶片沙沙作响,吓得他一身冷汗。他知道自己现在已是狼狈不堪。此时,宅院内传来了五六个人的交谈声和脚步声,好像一批发现敌踪的士兵。他攀越陡高的围墙,在彼端落地时仍余悸犹存。他拼命向前狂奔。
晚上九点半,民子才走出老人的房间。
老人那黑洞般的鼻孔撑大,已取下假牙的瘪嘴如坑洞般大张,正呼呼大睡,嘴角滴下了细丝般的口水,紧闭的眼角布满了许多皱纹。
民子不了解大家为何都这么怕这个老人,她换好衣服,沿着走廊走到一半便往一旁拐去,这里没有点灯,尽头处就是那间茶房。久恒肯定回去了吧,她与他约八点,就算对方多等一会儿,也顶多等到九点吧。在民子看来,这个满腔怒火、蹑手蹑脚逃回去的男人,可说是滑稽透顶。
民子安哄着老人入睡时,依然竖耳倾听外面的动静。比如,某人的说话声、奔跑的脚步声、急促而低沉的敲门声,或是有人被围殴的呻吟声,她多么期待听到这些声音,然而户外始终悄然无声。
民子擦了根火柴走进茶房,微光中黑影晃动,她一共擦了五根火柴,每一根都燃到快烧到手指头。她发现室内似乎有人待过,虽说无法确定位置,但总觉得闻到了久恒留下的体味。她在吊挂着铁锅的围炉前坐下,火柴一熄,室内陷入一片黑暗,看不见任何缝隙,看来,久恒是把门关上之后才逃走的,民子又擦了根火柴。在微亮的火光中,她看到地上有一支烟,这支烟并没点燃,而且已濡湿弯折。
久恒果真来过。民子心想,自己终究得跟这名男子一决胜负,看来是逃不掉了。民子以手指轻触榻榻米,上面没有灰尘,莫非久恒就蹲坐在这个位置?当她正要离开时,走廊彼端传来了微弱的脚步声。她直觉有人朝这边走来,于是浑身僵硬地等着,不打算先开口。
一道手电筒的光束左右摇晃,朝茶房的人口直射而来。民子正在榻榻米上匍匍而行的时候,那道刺眼的光恰巧停在她脸上。
“哦,原来是你啊?”米子故作惊讶地说道。
民子别过脸。不过,手电筒的光束并未移开。
“你在干什么?”米子一脸纳闷,夸张地问道。
“这光太刺眼了,请您把它移开。”民子整了整衣服,毫不客气地要求道。她心想,岂能永远对这女人低声下气。
“哼,”米子轻轻一笑,关掉了手电筒,“真巧啊,竟然挑这种时间来这个奇怪的地方?”
“请您替我设想一下,我在这里根本无处可去,至少让我来这里散散心嘛。”
“老爷那边处理好了吗?”米子露骨地冷笑了一下。
“我人在这里,情况怎样您应该很清楚吧。”民子不服输地反驳道。
“是吗?”米子冷笑道,“算我多管闲事,话说回来,我记得以前警告过你,不准进入这间茶房。”
“为什么?”
“哦,你现在要问原因吗?”
“这间茶房到底有什么秘密?一直闲置着,都是灰尘。”
“我不知道,这是老爷规定的。”
“是吗?您三更半夜还来监视我吗?”
“因为看紧门户是我的责任。”
“您觉得这里不安全吗?”
民子所说的不安全,其实是某种语带双关的说法。米子是否听得出弦外之音就不得而知了。
“是啊,尤其是今晚比较特殊。”
“比较特殊?是因为我来这里吗?”
“咦,你不知道吗?”米子故作诧异地说,“刚才有个形迹可疑的男子在这里徘徊呢。”
“……”
“有人发现那男子的身影,我觉得不妥便过来查看一下,想不到你居然坐在这漆黑的茶房里。”
久恒的形迹果真被这里的保镖发现了。刚才,民子没听到嘈杂声,因此并不知道久恒被发现一事,尽管深宅大院占地宽广,但没有听到任何骚动声倒是也很奇怪,而且今晚显得格外安静。
“这跟我无关。”民子在黑暗中回答,眼前是米子穿着和服的模糊身影,显得体态丰满。
“哎呀,没有人说你跟这事有关啊。”米子讪笑了一下,“是你不打自招呀。”
“不要胡说八道!你老是居心叵测地打量别人。”
“是吗?”米子在黑暗中似乎歪着脑袋,“那个可疑男子逃走之后,你就坐在这里了。我可不会随便冤枉人。”
“是吗?听说到了你这个年纪,最会疑神疑鬼了……是不是因为最近欲求不满啊?”
“什么?!”米子勃然大怒,“你再说一遍!”
“要我说几遍都行!你长期没碰男人,所以生理上很不平衡吧。还是为了顾及老爷的情面,不敢到外面偷吃啊?”
民子把所有不堪入耳的话一涌而出,这些都是她在“芳仙阁”工作时,从同事那里听来的。
“你平常总是一脸平静,装出稳重大方的模样,这样可是有碍健康呀!”
“……”面对民子连珠炮似的攻击连米子也束手无策。
“听说几年前老爷还把你当成掌上明珠呢,现在却沦落到这种地步,真可怜啊!你看到我在老爷的房间就不高兴吧,而且心里七上八下的。你来偷看我们的事,我可是一清二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