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部长?”
久恒听到这项宣布后,旋即猜想这道指令绝不只是刑事部长发的,很可能来自更高层的人士,哪有这么荒谬的事啊!只有查出被害人的人际关系,方能抓到凶手。到底是怎么回事?由此推想,警界的高层已经知道被害人的身份了,不然怎么会对他们下达切勿深入追查的指令?更极端地揣测是,上司仿佛在暗示他们最好不要继续追查下去了。
在场的刑警个个一脸困惑,连说明这项指令的系长也觉得不好意思。在久恒看来,这显然是上级施压,换句话说,今后的搜查方针将受到相当程度的限制,他们办案时就不得不节制了。
“你们必须彻底查出凶手的下落,但不可深入追查死者的周遭关系。”这矛盾的说法到底有什么玄机?看来只有——政治力的介入。从她自称是珠宝设计师这个职业一事来看就启人疑窦。没有比这更豪奢、更含糊的掩饰了,不禁联想到整起事件似乎与政治有所牵扯。
负责侦办贪污渎职案的搜查二课经常遇到这种情形。当他们查到紧要关头时,经常遇到高层人士来电询问,案情进展到什么情况。而这正是变相的施压,希望他们就此罢手。多年来,久恒一直是基层刑警,不但没有升迁机会,也没有这种企图,上级交办什么任务,只要恰如其分地完成即可,而他也在其中享受到了适度的特权。
尽管如此,他对上级的诸多做法很不以为然,这是出于基层警员本能的反抗。然而,他从来不在上级面前表露。警察这个行当是仅次于军队,必须严守纪律、绝对服从的体系。可是遇上这么严重的事态,他的妥协心态霍然转变为昂扬的斗志,表面服从,心里却思考着如何反攻。
他前往鉴识课,将口袋里折妥的便条纸出示给与他颇有交情的鉴识员过目。那是小泷自画的饭店客房配置简图。
“这张便条纸上面有指纹,能不能帮我鉴定一下?”
鉴别这种指纹不费事。鉴识员拿起白色粉末撒在那张纸上,立刻得出了结果。
“哦,蛮多枚指纹的嘛。”
便条纸的边缘有三枚,分别是右拇指和食指。背面也有几枚,后来证实是久恒的指纹。
“可不可以帮我把这次的指纹和上次那枚从门把按钮采集下来的指纹,比对看看?”
鉴识员依久恒的要求,将上次保存的指纹与这次的指纹做了比对。
“喂,不一样呢。”鉴识员回头对久恒说道。
“不一样?”
这不是小泷的指纹!这么说来,又是谁留下的?久恒陷入苦思,旋即认为这枚指纹可能是秦野留下的。不过,饭店内部的景况一如往常,凶手未必是该饭店的房客,久恒很想了解秦野在命案当天的行踪。在此之前,他曾怀疑秦野的高额住宿费可能是麻布的鬼头老人提供的,这时他又觉得这样的推测似乎太过单纯,比起由鬼头本人出钱,更可能是秦野借用鬼头的名义向各方筹钱所得。
至此,他几乎认定了秦野的角色与综合高速公路公团的冈桥理事的自杀,必定有所关联。前日,同一机构的总裁香川敬三闪电请辞,同样令人错愕,而且他也是在新皇家饭店发生命案的翌日去职的,冈桥理事的自杀与香川总裁的突然请辞不无关系。想到这里,或多或少可以理解上级之所以莫名其妙地下令停止追究被害者人际关系的玄机了。
很久以前,他曾经追查过一宗大型贪污渎职案,由于该案涉及刑事问题,因而与搜查二课共同侦办,然而,该起案子却办不下去,最后莫名其妙地无疾而终。至于刑事部分,也基于证据薄弱,没有追查的必要这种模棱两可的判断,画上了休止符。
这次命案与上述案件亦有相似之处。虽说他尚未掌握确凿的证据,但感觉这次命案绝对有强大的政治因素介入,由此推论,秦野之所以能够长期住在豪华的饭店,与其说是接受鬼头老人的援助,不如说他是听从鬼头的指示,隐身幕后吞噬综合高速公路公团。
久恒对于该机构有一些了解,它是两年前由政府和民间各出资一半所成立的机构。该机构的主要功能,有别于现在的地下铁工程,而是在东京的东西南北兴建四条高速公路,以此为干线的第二期工程,中间还要再兴建四条备用道路。这些路线的开通,除了可以疏通交通堵塞,同时还可成为由东京市中心通往厚木、横田、立川等各空军基地的军用道路。
众所周知,该公团是以庞大的预算与长期工程为起始创立。根据报道指出,公团成立之初,总裁的人事任命曾发生争端,重量级人士也数度更迭,好不容易才落在现在的香川身上,问题是,香川是技术人员出身,长期以来与政府和执政党之间就不断地发生纠纷。
他们为什么闹得如此严重?久恒听到的消息是,兴建道路工程的承包商无力提供政治献金给政坛的有力人士。说政治献金是比较好听,实则是有力人士强行要求承包商捐款。因此,他们必须安插一个凡事听从政坛人士指挥的总裁,然而反对派当然也想另行扶植领导者。
鬼头洪太、秦野重武、综合高速公路公团总裁和理事,把这几个人连结起来,即可勾勒出整起事件。据传鬼头是政坛的幕后黑手,与重量级的政治人物互通鼻息。从其他公团的实例来看,即可知道该机构原本充满了各种利益纠葛。如果这个推论成立,冈桥理事的自杀以及香川总裁的闪电请辞,都是这场利益争夺的必然结果。尽管事情演变到自杀的地步有点过度,但从秦野周围恐怖的右翼势力来看,一点也不唐突。
可是如果真是如此,单凭久恒这名基层刑警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尽管如此,他还是想查明香川总裁请辞的原因。虽说政治向来诡谲多变,就算他无力查出讳莫如深的黑洞实态,只要把焦点锁定新皇家饭店,必然可以从周边查出些许蛛丝马迹。
根据报道,香川总裁是以健康因素为由请辞的,话说回来,先前从未报道他有意请辞的消息,而且继任者又悬而未决,此时以这个理由请辞,未免令人起疑,显然是因为某种突发事故。报道还说,香川目前在石川县的片山津温泉静养。
久恒曾想过,若向记者打听,或许对方会告诉他一些内幕,不巧的是,他认识的多半是警政记者,跑的新闻属性不同,可能不太了解,于是只好向专跑国土开发省的记者或熟悉政坛内幕的政治记者求救。
久恒从各种迹象做出这样的推论——总之,无论是香川总裁或已自杀的冈桥理事,他们都承受着某方面的压力,被迫要求辞职,但是他们不愿屈服。而施压者很可能是对香川和冈桥的营运方针不满的某个党派,香川和冈桥都曾经奋力抵抗过这股排山倒海而来的压力。
香川出身技术人员这一点很值得重视。此外,新闻报道也指出,自杀身亡的冈桥也是个刚直不阿的人,在政府各部门当中,经常可见技术工程单位与政客对抗的情形。所谓政治力的策动,简而言之,正是搞钱弄权的政客的野心。
政客为了方便行事,常利用各种手段换掉公团的总裁和理事,而现任的总裁和理事越是刚直不屈,与政客的对立就越尖锐。只要政客找不到责难的理由,便没有冠冕堂皇的借口将他们解职。于是,政治力的胁迫将会改变形式猛攻而来。这时候,不就需要鬼头这种恐怖的人吗?
冈桥理事因为神经衰弱而上吊自杀,然而没有人能断言,他不是因为担心生命受到威胁,才导致神经衰弱的。那么,香川总裁的闪电请辞,是否同样受到这股黑暗势力所迫?所谓让对方觉得生命受到威胁,并不局限于当事人,从其周遭的亲友下手,同样可以达到恐吓效果。
倘若新皇家饭店“823号”房的命案是为了达到这种效果,就不难理解香川总裁为什么突然请辞了。那女子如果是香川总裁的情妇……久恒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住在新皇家饭店的秦野重武。之前,久恒曾经调查过他的经历,得知他在战争期间到过满洲国。虽然不知道他在满洲做过什么,不过他肯定是个“满洲浪人”,历史早已证明这种“满洲浪人”的恐怖性格。
4
久恒在新皇家饭店现身了。一如往常,八楼的走廊空无人迹。尽管明亮的阳光照了进来,走廊上依旧点着灯,这儿是这栋楼的第八层,却像地下室般寂静。久恒朝着坐在房务部发呆的两名房务员走去。
“你好。”
他拿出印有金色警徽的黑色手册,先表明身份,这样做伴有恐吓的意味。他之所以不通过大厅柜台引见,直接来到房务部,一则不希望在楼下引起骚动,二来不易被秦野发现。通常女房务员的资历尚浅,只要说是警察来查案,多半会依照他的指示行事。果然,那两名房务员的反应一如他所料。
“你们两个是谁负责打扫秦野先生的房间?”久恒眼见恐吓效果已达,故意语气温和地问道。
“今天轮到我。”圆脸女子神情紧张地回答。
“是吗?辛苦啦,秦野先生还在房里吗?”
女房务员表示,秦野一早就埋头写文件。
“是吗?我们警视厅想调查一些事,这一点绝对不可以告诉秦野先生……你已经送过茶水了吗?”
“是的,刚送过热茶。”
“那个茶杯还在房里吗?”
“没有,我把杯子收走了。”
“收在什么地方?”
“我把它洗干净了。”
“哎呀呀,”久恒连笑了几声,“可不可以劳烦你再端茶给秦野先生?他若没有特别交代,你们主动送茶水过去也不会见怪吧。三十分钟以后,你再去把杯子收回来。怎么样,秦野已经上了年纪,应该喜欢喝茶吧?”
“嗯,他很喜欢喝茶。”
“这么说,你送茶水过去,他反而更高兴呢,对了,你绝对不可以跟他说我来过这里哦。”
客房服务员温顺地依照久恒的指示,倒上茶水用托盘端到离房务部稍有距离的秦野房间。端茶水的女房务员很快就回来了。
“怎么样?”
“嗯,他特别向我道谢。”
“就是嘛,你是个亲切的房务员,他肯定很开心。待会儿,你斟酌他喝完的时机再去把杯子收回来。但是呢,你的手尽量不要碰到杯子。”
女房务员依照久恒的指示,估量时间,又去了一趟秦野的房间。眼前,只剩下这个窄脸纤瘦的女房务员。
“之前那起命案可闹大了呀。”久恒微笑地攀谈了起来,“那天,你在这里值班吗?”
“是的。”她羞赧地答道。
“这样啊,那天,是谁负责打扫秦野先生的房间?”
“是我。”
“哦,是吗,这起命案闹得沸沸扬扬之际,秦野先生一直待在房里?”
“没有,当女客的尸体被发现,引起骚动时,秦野先生已经外出了。在那之前的半个小时,他一直待在房里,而且还有一位访客。”
“咦,有访客?是什么样的人?”
“是一位女性访客,经常来找秦野先生。”
久恒直觉那名访客就是民子。于是他开始描述民子的特征,对方立即回答就是此人。
“那位女访客一开始就待在秦野先生的房间吗?”
“秦野先生叫我送茶水进去时,她已经在那里了,所以,我想她很早就过来了,他们还一起出门呢。”
此时,前往秦野房间收拾杯子的女房务员回来了。久恒把这只茶杯用手帕裹住,带到了鉴识课。
“这只茶杯上沾有指纹,能不能尽快处理一下,看看它与命案现场里的指纹是否一致?”
与久恒交情甚笃的鉴识员,迅速进行指纹比对作业,不久,茶杯上的指纹已取下,鉴识员将它与“823号”房门把上采集的指纹加以比对,他拿着放大镜仔细比对那两枚指纹,然后把久恒叫了过来。
“这只茶杯印有清晰的右大拇指、食指、中指及无名指的指纹,也就是说,对方是以右手持物。至于从门把上采集的指纹,是右手的食指。若是同一人,指纹应该相符。你看,这两枚指纹完全不同呢!”
久恒透过放大镜察看两枚指纹的纹路,果然完全不同。
“门把上的指纹即所谓的蹄状纹(又称为环纹,状似马蹄,其纹路中心向左或向右倾斜,可细分为甲种蹄状纹(中心向左倾斜),或乙种蹄状纹(中心向右倾斜)),而茶杯上的则是涡状纹(其纹理可能成圆形或椭圆形)。你看,这两枚的纹线差异很大吧。”
“原来如此。”久恒显得很沮丧,因为他始终坚信门把上的指纹是秦野留下的。
“门把上的指纹确定是右手吗?”他仍不放弃地问道。
“错不了。”鉴识员笑了笑,“门把上的指纹是食指,乙种蹄状纹相当普遍,纹流的流向若在右侧,自然就是右手。”
从比对结果可知,按下“823号”房门把按钮的人并不是秦野。不过,这还没跟指纹档案上的数据比对过。鉴识员指的是秦野的指纹。
“什么?”
“等我一下,我去看看。”
语毕,鉴识员朝着存放指纹档案的柜架走去。那里分门别类地存放着前科档案和嫌疑犯的相关档案。他往柜架上探头查找,说了声“没有耶”,然后啪的一声合上了厚厚的档案。
“是吗?”
久恒原本也不抱希望。这里的档案都是属警视厅管辖的犯罪资料,至于全国性的犯罪资料,则是由警察厅统一管理。
“谢谢。”久恒走了一步,突然轻叫一声又走了回来。“上次寄放在你这里的便条纸还在吗?”
久恒指的是小泷留下指纹的那张便条纸。
“嗯,还在啊。”
鉴识员从指纹档案里抽出那张便条纸,他已经把小泷留在纸张上的指纹转印至明胶片上面了。
“这个已经用不着了,你拿去化验吧。”
久恒小心翼翼地把便条纸放进口袋,接着又把沾有白色粉末的茶杯用手帕包妥。警察厅位于紧邻警视厅的人事行政局大楼里。
久恒走到昏暗的鉴识课,拜会过主任之后,把带来的茶杯和便条纸呈了上去。这两个对象分别附有指纹,劳烦您将它与全国性的指纹档案进行比对,因为警视厅辖区内查不到数据。
“知道了。您急着要吗?”
“嗯,越快越好。”
“那么请您明天中午再来一趟。”
事实上,久恒当下就想听取指纹比对的结果,但因为双方隶属不同部门,他也不便强求,只能说声“万事拜托啦”,便离开了这栋阴暗的大楼。
久恒热切期待第二天的结果。他有预感明天的比对结果会有出乎意料的发现。根据他长年的刑事警察经验,光凭第六感就可嗅出哪些案子会不会出现曙光。这一次的情形亦然。这与钓客持竿垂钓,凭着手感拉线即知鱼儿是否上钩的情形有点类似。
翌日,久恒来到警视厅,先到办公室露个脸,便朝警察厅迈步而去。他直奔四楼的鉴识课。
“早安!”他向昨天会见的主任打招呼。
“啊,早安。”主任看到久恒后抿嘴一笑,突然说道,“你带来的东西可不得了呀。”
“咦?怎么了?”久恒说到这里,心脏狂跳不已。
“过来一下。”主任把久恒唤至办公桌前,桌上摆着一本厚重的指纹档案簿。“你看。”
鉴识课主任为了让久恒看清楚那一页,还把一张代替书签的明信片抽了出来。久恒看了一下,主任拿着一张明胶片。
“这是从昨天那个茶杯上取下的指纹。喏,指纹档案就在上面,你仔细比对一下。”
主任把放大镜交给了久恒。久恒拿着这枚指纹与档案簿的那一页数据做了比对。两枚指纹都是涡状纹,纹流也一模一样。久恒的心跳剧烈,看着档案旁的记述,上面以钢笔写着几行字。
“富浦京造住在和歌山县东牟娄郡北见村,明治三十二年十一月九日生,职业为镇西矿业股份有限公司小竹矿坑的矿工。昭和三年二月十七日,该氏于福冈县嘉穗郡小竹村镇西矿业股份有限公司小竹矿坑内,涉嫌杀害原籍东京府下北多摩郡调布村的长谷川源八(当时二十八岁,矿工),遭到当地的警局逮捕。同年十月二十日,福冈地方法院依证据不足作出无罪判决。检察官于昭和四年三月予以起诉,但经长崎地检署审判后予以驳回,最后仍以证据不足判定无罪。(注:该氏的照片为档案中的32—6号。)
久恒屏住了呼吸。这枚指纹是秦野重武的,这是久恒之前请女房务员从秦野房间带回来的茶杯采集下来的,这一点绝对不会错。而这枚指纹竟然与档案中那名矿工的指纹完全符合。
想不到秦野重武居然是矿工富浦京造。久恒顿时一片茫然。主任似乎早已预期久恒会感到惊愕万分,于是又拿来另一本照片档案,似乎也是为了久恒预先准备的。
“你看,这就是附注编号的32—6号。”主任指着档案簿上富浦京造的照片说道。
没错,上面贴着秦野重武年轻时的照片,有正面与侧面两张。照片底下有一段与指纹档案相同的记述。
久恒“啊”的一声。到底是怎么回事?顶着律师头衔的秦野,居然是杀人犯富浦京造。久恒闭目思索着,这么说来,秦野重武是富浦京造的化名,那么秦野重武是真有其人吗?抑或是富浦虚构的?
思索至此,他想起之前曾经到日本律师公会调查秦野重武的身份。秦野确实登录在册,由此看来,这个名字不是伪造的。久恒认为必须先了解那起九州岛矿工杀人案的来龙去脉。不知这些档案记录放在哪里?
“嗯,这个你得去问问法务省啰。”针对久恒的询问,主任如此答道。
久恒步出昏暗的人事行政局大楼,白昼的阳光炫目刺眼,他顿时感到眼冒金星,他大步穿越了路面电车的轨道,法务省就在警视厅前面。说来,警视厅、警察厅和法务省这三个日本的权力机构都矗立在这里。他走进法务省,询问服务台。
“我是警视厅的警员,请问在哪里可以调阅早期的判决书?”
法务省这栋建筑物是二次大战前兴建的,内部光线不足。久恒依服务台的指示,沿着走廊绕了几个弯,步上楼梯,不料居然迷路了。他只好沿着各科室挂的名牌边看边找。终于看到了“档案室”的名牌,久恒推开泛旧的门扉走了进去。
“我请教过服务台的人,想在这里调阅档案……”
久恒向年轻的承办员说明来意,对方朝久恒出示的警察证瞥了一眼。
档案室有点像图书馆,以巨大的书柜隔间,俨然一面面厚实的墙壁,里面放满了数量惊人的档案。承办员消失在里面,约莫二十分钟后,抱着一份厚实的卷宗走了过来。卷宗内的纸页布满尘埃,已泛红变色,承办员用掸子掸了一下,角落处仍残留着乌黑的积尘。
卷宗封面上以毛笔写着:“福冈县嘉穂郡小竹村镇西矿业股份有限公司小竹矿坑内凶杀案”。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久恒诚惶诚恐地接下了这本卷宗,“请让我在这里阅读。”
他翻开卷宗封面,映入眼帘的是印有“司法省”久违的横格纸页,上面工整地抄写着黑色笔迹,这是福冈地方法院的主文眷本。久恒目光热切地读着以下这段文字。
主文
被告人无罪
理由:据本件公诉事实,被告人于昭和三年二月十七日下午六点许,于福冈县嘉穗郢小竹村镇西矿业股份有限公司小竹矿坑第二矿坑内,涉嫌勒毙长谷川源八,后来因证据不足,富浦京造被判定无罪。
有关事实内容,概括如下:
二月十八日早上八点许,当天进入一号坑的矿工,在小竹矿坑的某个坑内,发现了长谷川源八的尸体。由于前一天晚上没有夜班,二号坑的挖掘作业己结束,因此所有二号坑的矿工是在下午五点左右出坑的,此时,其他同事曾目击富浦京造带着长谷川源八进入同坑道,当地的警察局基于这些证词,逮捕了富浦京造并进行侦讯。
面对讯问的富浦京造极力否认行凶。他坦承当天下午五点左右和长谷川源八进入二号坑,但是其强烈表示是与对方有事商量。话说回来,如果要商量事情,根本不必专程进入坑内,而且冬天的下午五点许,天色已暗,特地将人带入坑内更显怪异。
所谓的有事商量,根据富浦京造的说法,他们因为赌博而互有借贷,他与长谷川源八之间的纠纷,正是因赌博而起。为了避免被其他同事听到,他们特别在坑内谈判。警方暗中打听他们平日的交友关系,两人确实经常赌博。那时俟的矿工时常聚赌,若有类似的金钱引纠纷,其他同事多少知情,富浦所言显然不是事实,况且,遇害的长谷川源八原本是居无定所的游民,身强体壮,在矿工群中有许多跟随者。而富浦京造则是同坑的领班,统管二十四五名矿工。
富浦京造乃鬼头洪太社长于镇西矿业股份有限公司之矿工,鬼头当年二十八岁,原籍长崎县南松浦郡玉姬村……
阅读至此,久恒瞪大了眼。鬼头洪太?鬼头的名字在这里出现,而且曾任镇西矿业的社长。久恒顿时只觉得眼前的文字开始扭曲变形。
判决内容这样写道:
警方认为被告人富浦京造涉嫌重大,并展开调查。但富浦矢口否认犯行,最后被移送至地检署。无论在警察局或在调查庭上,富浦自始至终否认行凶。然而,在警方的初期搜查阶段中,经四处打听,均认定富浦为凶手,后来甚至有流言传说镇西矿业的鬼头社长亦涉案。
据说被害人长谷川源八经常抱怨矿工遭到严苛对待,打算将资方压榨矿工的黑幕公诸于世,当时的矿工与现在不同,住在环境极为恶劣的工棚,棚内的工头即为老大,其他全为手下,阶级制度之严格绝不容许违抗。因此只要老板与工头站在同一阵线,即可有效地压制矿工的不满。尽管长谷川受到矿场老板的敌视,但由于他有众多追随者,纵然资方对他不满也不能轻易将他解雇。
因此,杀害长谷川源八的凶手是鬼头社长最信任的富浦京造的说法甚嚣尘上。然而,检警双方虽判定富浦有此犯行,却没有关键证据,在没有当事人的自白和物证的情况下,把办案重点放在人证上,将富浦移送到地检署。
被告人在调查庭始终否认犯行,一审时法官全面采纳检察官的主张,将重点放在人证上,送交辩论庭进行辩论。但正如判决主文所写的,后来因为证据不足而判定无罪。检察官为此不服上诉,但长崎地检署仍以证据不足支持原判决,驳回检察官的上诉。可能是检察官不再议,此案后来并没有上诉到高等法院,富浦京造的判决就此定谳。
久恒读完整个判决书之后,在原处稍坐了片刻。他到现在才知道鬼头洪太居然曾是九州岛的矿场老板,而且从那时候起,鬼头与现在的秦野当时的富浦京造即关系匪浅。从这份判决书可以嗅出些许讯息,亦即被害人长谷川源八对鬼头洪太经营的镇西矿业甚为不满,矿工与老板鬼头洪太及其手下富浦之间的对立关系非常紧张。检察官之所以仅以人证即将富浦送交法庭,显然是已经打听到鬼头命令富浦杀害长谷川的事实,而且也有证人指出富浦和被害人一同进入命案现场。
久恒出于刑警的直觉,相信检察官的推论是正确的。富浦正是杀害长谷川的凶手。他实在不能理解审判长为什么以证据不足判富浦无罪。他认为,法律若太拘泥于繁琐细节,不把常理考虑在内,反而会看不清楚真相。富浦京造后来的身份为秦野重武,有杀人前科,之所以能佯装若无其事,正因为巧妙掩饰了这段黑暗的经历。如今,在他那律师的面具下,是否依然隐藏着残忍的性格?此外,说到教唆杀人的鬼头,只要想到他现在坐拥的恐怖势力,终究不得不承认他的可怕,换句话说,鬼头现在的性格并非突然显现,早在三十五年前即已成形了。
久恒曾经从坊间的出版品查看过鬼头的简历,但那些刊物仅简短地写着:“鬼头曾为九州岛的矿场老板”,由此看来,鬼头似乎不想将以前的经历公诸于世。当年的鬼头年仅二十八岁,即经营着镇西矿业公司,该公司实际的运作情况,此际已不可考,但仔细想来,有两种可能——
或许是当时的帮派夺下那家公司?抑或是鬼头自己创业的?那个地区全是一些小型矿坑,要将它占为己有并非难事。鬼头和秦野是老板与部属,现在仍维持着上下级的关系……
鬼头之所以能够在现今工商业界的背后如枭雄般屹立不摇,难道是初闯天下的资金,经由镇西矿业奠定基础所累积的?据悉,鬼头在那之后远渡满洲国,恰逢中日战争爆发,紧接着又面临二次世界大战,他与日本军事局勾结,应该发了不少横财。
秦野当时也在满洲国活动,可知他与鬼头绝对摆脱不了关系。倘若现在的秦野重武果真是三十五年前的矿工富浦京造,他又如何变成秦野的身份?在日本律师公会的会员名簿中,秦野确实登记在册,并且他在资料上还写着毕业于了大的法律系,看来,还是得从秦野重武的户口簿彻底调查。或许也可以推测,这个假借身份的伎俩早在满洲国的时代即已完成。换句话说,富浦京造待在满洲时,真正的秦野重武应该和他住在同一个地区吧。在满洲国这个殖民地的模糊地带,以及日本战败以致凡事必须重新开始的情况下,想要假造身份一点也不困难。
那么,真正的秦野重武是否还活着,或者已经死亡?想到这里,久恒不由得认为,真正的秦野重武已经从这世界上消失了。在当时的满洲国,有些区域是法律管辖不到的。另外,还有一种可能,鬼头在当时已掌控着某巨大的权力机构,真正的秦野就是被鬼头的手下干掉的。
久恒从新皇家饭店采集到秦野重武的指纹,调查结果居然使案情往意外的方向发展,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然而,既然知道这个秘密,以后便更有自信和心理准备来接近秦野。现在想起来,在日本律师公会的会员名册中,秦野的数据从满洲时代起即未更新过,也正是因为有这段隐情之故。
久恒回到警视厅,一名老刑警看到他,便走过来低声说:“上级一旦下达指示,我们就不好行动。事实上,被害人的身份已经查出来了。”
“哦,对方是什么来历?”
久恒对于自己不在的期间,搜索有所进展,不由得精神紧绷了起来。
“那个女人根本不是珠宝设计师,她是京都只园的女人。”
“艺妓吗?”
“两年前有个金主看上她,她就突然从烟花界消失了。”
“可话说回来,在那个行业,只要有固定的金主捧场,大部分都会半公开吧。”
“不过,她并没有这样做。她出道时的艺名叫静香,引退时只说是东京一家中小企业的社长出钱替她赎身的。”
“既然这样,只要调查那女子出道时捧场的客人,幕后金主自然呼之欲出了。”
“是啊,问题是上级指示我们不可深入调查那女人的背景。”老刑警露出嘲讽的笑容,“不过,真要调查,倒是轻而易举。眼下,我们正在暗中追查呢。”
“真有意思啊。”久恒也赞许道。
通常遇到上级下达不合理的指令,基层刑警多少会因不服而私下行动。
“那个叫静香的女人,本名叫什么?”
“她登记的是桧原映子这个假名,有点像电影女星,但她原籍在福井县的乡下,姓名也很普通,叫做天野佳子,老家务农,有三个兄弟姊妹。”
“是吗?”
久恒将这名同事带往走廊,从旁门走了出去。户外的天气晴朗,他们一边晒太阳一边散步交谈。
“在办公室里不方便说,”久恒解释着,“你查到替静香赎身的金主吗?”
“还没呢。”老刑警回答着,朝久恒瞥了一眼,反问道:“那你知道吗?”
“不,我不清楚。”
公团总裁的名字尚未在同事之间传开,不过久恒知道。
“我是这么认为啦,”久恒若无其事地说着感想,“上级指示我们不要深入追查被害人的人际关系,或许对方可能是颇有社会地位的大人物吧。”
“你是指那个遇害女子的幕后金主吗?”
“嗯。不过,我不认为那个金主就是凶手。只不过一旦一路查下去,最后必然会查出金主的姓名,上面不想让金主曝光。要是这个消息被记者截获,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久恒问了一些事,便与老刑警分手了。他朝皇宫的护城河方向走去,此时阳光明媚,许多来自乡下的团体观光客正列队经过,久恒的目光停驻在写有“富山县XX町”的旗子上,他茫然地看了一会儿,霍然想起香川总裁请辞后表示要到石川县的片山津温泉静养的新闻,心想,也许朝这个方向可以查出一些端倪。
久恒回到警视厅,步下楼梯,走进刑警办公室,朝刚才那个老刑警走去。
“你刚才说在新皇家饭店遇害的那名女子,籍贯在福井县吧。”
“嗯,是啊。”
“在福井县的什么地方,请详细告诉我。”
久恒旋即翻开记事本准备抄下。
“在福井县翱井郡翱田村竹井。”
“谢谢。”
久恒冲进图书室,打开分县地图一看,一如他所想象的,翱田村位于福井县的北部,与石川县接壤。另外,片山津则是紧邻福井县的温泉胜地。
这是巧合吗?香川到天野佳子的原籍地附近的温泉胜地静养,是因为与她有某种关系吗?从地图上来看,其实离她的原籍地很近的温泉区是福井县的芦原温泉。倘若他们俩有什么关联,芦原应该更近。
但仔细想来,若真的前往芦原也未免太明显了,尽管这两处的温泉区很近,但福井县和石川县毕竟县名不同,很容易给人一种相隔遥远的错觉。香川这么做,显然是企图隐瞒。
久恒屈指算了一下,明天就是天野佳子的头七了,犯罪的气味益发浓厚……他如此认为。他的脑际掠过一个想法,回到刑警办公室,立刻走到系长面前。
“对不起,我想请三天假。刚才我太太来电告知,岳母突然生病。”
“哦,真令人担心哪。”系长抬头看着久恒。
“在繁忙中请假,实在过意不去。”
“这是特殊情况,快回去吧,对了,你太太的娘家在什么地方?”
“仙台。”
“是吗?最近有点人手不足,如果你岳母的情况稍微好转,要尽快赶回来哦。”
“知道了。我只是去打声招呼就回来。”
“当天晚上,久恒在上野车站搭上了‘白山号’快车。”
5
与其说是三更半夜,不如说是快天亮的时候,民子听到走廊上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她是因为这声音醒来的,扭开台灯看表,快五点了。
民子猜想,该不会是鬼头老人的气喘发作了吧?由于鬼头上了年纪,民子当下如此联想。不过,那些脚步声并不紊乱,像是蹑足走着。于是,她认为应该是外来的访客。
尽管如此,这个时间的访客倒是很罕见,可能是有急事,否则不会在这时候来访。她心想,待会儿米子就会起床,接待这些清晨的访客。民子辗转反侧,丝毫没有睡意。当她在台灯下准备摊开杂志阅读时,隔扇外面传来了细微的男声。
“民子小姐,醒了吗?请你赶快起床。”
民子知道那是黑谷,故意不予理会。黑谷似乎也已察觉,略微大声地说:“有访客上门,先生叫你呀。”
他们口中的“先生”就是鬼头老人。
“米子小姐怎么啦?”民子在床上提防地问道。
“细节我不清楚,反正先生这样交代就是,拜托你啦。”
黑谷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民子起身穿衣打扮,心想,米子发生了什么事?以往每次遇到这种场合,通常都是由米子负责接待的。尤其是深夜的访客大多有要事商量,鬼头老人从来不叫米子以外的女佣进房接待。
民子初次听到鬼头吩咐她接待重要访客,心想这正表示自己已受到鬼头的信任,但她也暗想可能是米子有事耽搁才由她替代吧。总之,民子穿上和服,急忙化好妆,来到了厨房。不知是不是黑谷或其他人已经烧好了一壶水,心想若没确认访客人数,便无法准备茶杯,此时,黑谷的身影在门口出现了。
“辛苦啦,”黑谷有别于平日的吊儿郞当,以一本正经的神情说,“来了三位,请你准备咖啡。”
民子泡了四杯咖啡,端送到鬼头老人的房门前。她先在隔扇外面小声地说了声“打扰了”,这才移开隔扇。
当她乍看到房内的光景时,顿时不知所措。只见鬼头老人盘腿坐在棉被上,虽说这是他见客的惯常举止,但是三位客人却诚惶诚恐地跪坐在他面前。
其中有个满头花发、体形肥胖的五十岁绅士,伸出双手像青蛙般趴伏在鬼头面前,由于鬼头盘坐在厚实的棉被上,从这个情景看来,有点像戏剧中家臣晋见王公诸侯的场面。民子突然不知如何是好。
趴身平伏的绅士对鬼头老人恭谨地说:“承蒙先生的鼎力相助,后生方能顺利继任综合高速公路公团的总裁,在此向先生致上最高谢意。后生将永远记住先生的大恩厚泽,今后先生若有任何交代,后生愿意效犬马之劳。在此语穷词陋,实不足以表达后生之万分感谢。”绅士的语调与平伏的姿势十分相称,自始至终措辞庄重。
民子对这旧时代森严的礼节感到惊愕不已,与此同时,她也亲眼见识到鬼头的实力。鬼头一如往常,那双三白眼看着膝下的新总裁头顶,撇着嘴唇,神情僵硬。
其余两人可能也是重量级政客,恭谨地跪坐着,双手平放在膝上,微低着头,恰似在等侯达官显贵出来似的。民子不由得感到奇怪,这个爱发牢骚的老人为何有如此庞大的势力?她始终无法把这股恐怖势力与这个碎嘴老人联系起来。眼前,这三人似乎将鬼头视为当世最有权力的人。
鬼头老人握有随意任免公团总裁的生杀大权吗?民子心想,新皇家饭店的凶杀案与之后闪电请辞的前总裁,以及鬼头的庞大势力必然有所关联。
“民子,”鬼头老人看也不看那三人,而是对着跪坐在隔扇边的民子说:“发什么呆,赶快上茶呀!”
民子恭谨地在三位访客面前端上咖啡,他们随即点头回礼。尤其接任公团新总裁的男子,更是双手平伏向民子致谢,他似乎将民子看成是鬼头老人的爱妾。民子把咖啡端至鬼头老人面前,正要退下时,鬼头老人却说:
“没关系,你坐在旁边吧。”
由于访客坐在前面,民子不便违逆,于是在鬼头老人的被铺旁跪坐下来。新总裁低头对着鬼头,也朝民子瞥了一眼。他的眼神仿佛在揣度这女人是什么来历。
“前后任总裁的交接工作都办妥了吗?”鬼头老人以骨节粗大的手指握着咖啡杯问道。
“香川大概都交接给我了。”新总裁每次说话,都要恭敬地欠身,像是来到高官面前。
“这样很好啊……香川现在在干什么?”
“嗯,他坚持要静养一个星期,听说好像去了什么温泉胜地。”
“温泉胜地?”
老人点点头,咖啡汁液却像口水般从嘴角淌到了下巴。
“看来我还是得安排他的出路呀。”老人嘟囔着。
“请先生务必帮忙,香川毕竟是个人才。”
新总裁这样说完,便闭口不语了。他出于表面上的礼貌,提到对手时,姑且先美言几句。不过,看得出他很在意鬼头老人的想法。老人后来也没说什么,张开缺牙的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公团的新总裁看到这种情形,显得仓皇紧张,旋即又双肘平伏,前额抵在榻榻米上说:“大清早即来打扰,真是冒犯之至啊。”这句话又像古装剧中常出现的台词,尽管如此,他的一举一动全都流露出严肃的神情。
“为了不影响到先生的健康,我们就此告辞。”
“哦,是吗。”老人用三白眼朝那三人的头顶上一瞪,“谢谢你们过来看我,你们也累了吧。”
“不敢当,今天我特别高兴,谈不上什么疲累。倒是先生您为了我们,不,应该说为了整个日本,请您务必保重身体……”
“谢谢。”老人用无趣的语气回应,“阿民,”老人对着民子说道,“送客!”
新总裁与两名同伴频频向鬼头老人点头致意,最后甚至不敢直接从榻榻米上起身,而是膝行至隔扇旁,致上最后的敬意才起身离去。民子将这三名访客送到玄关。此时天色已亮,院子里的树丛凝聚着乳白色的露水。
“请先生保重身体啊。”新总裁再次向民子欠身致意,“先生看似健朗,但毕竟年事已高,请先生务必妥善养生啊。”
新总裁这番客套话,让民子听得有些忸怩。民子站在门前目送三人坐车离去,却见黑谷站在门旁。她不想与黑谷打照面,便回到了老人房间,民子为米子没出来送客感到有点纳闷。米子的房间在另一条走廊的尽头,那边依旧阴暗无比。
民子走进房内,只见鬼头还坐在棉被上,烟斗前端插着一支短烟,正在吸着。
“我把客人送走了。”
民子向老人报告送客情形。
“是吗?”老人把烟斗从厚厚的嘴唇拿开,“他净说些蠢话。”说着,他把口水吐进痰盂里。
“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
“嗯,可是听得不多。”
“那种人居然也能当上公团的总裁,日本也太没有人才了吧。”
鬼头向民子打了一个想要躺下的手势。民子先把手伸到鬼头背后,再托起他的头部让他枕躺下来,正要替他盖被时,他突然拉住了民子的手。刚才的厉眼眯了起来,脸孔也皱成一团。
“阿民,把腰带解开!”
“可是,天都亮了。”
“几点了?”
“大概六点半吧,而且米子就快过来拉开木板套窗了。”
“她不会来啦……她回水户的亲戚家去了。好久没逗弄你了,没关系吧?”
“什么?”
“少装糊涂!你明明跟那个饭店总经理见过面吧?”
“没有,我根本没跟他见面。”
“上次,你说要去看电影啦买东西的,我就觉得有点奇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