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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章.4

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8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53

由于鬼头老人用力拉住民子的手,民子的面颊一个不小心便贴在他突出的喉结处。老人这次用双手夹住民子的脸颊,伸出长长的舌头猛力舔吮她的额头和眼鼻。接着将手伸进民子的胸部,用那骨节粗大的手指抓握她富有弹性的乳房。

“不要啦!”

民子欲火难耐地趴在老人胸前,鬼头干脆把民子的和服扯至肩膀处。

“好嫩的肌肤啊。”

老人往民子的肩膀和后背抚摸着,“怎么样,想不想做?”

“您好坏呀。“民子低语道。

“快解开腰带啦!”

民子站起来,正要关灯时,老人出声制止:“不必关啦。”

“可是在这么亮的房间,我会不好意思。”

“亮着有什么关系,要是把灯关掉,就看不清楚你的脸了。”

“要是被别人撞见,人家可无地自容。我要关灯。”

“我说不要嘛。”老人斥责道,“我只是要看看你的反应,检查你是不是真的私会过那个总经理。”

“您真多疑啊。”

“我整天躺在床上,就会变得疑神疑鬼嘛。”

“您不是什么事都看在眼里吗?”

“只有你例外。赶快到我身边来。”

民子不予理睬地关了灯,房里顿时阴暗下来,但黎明时分的白光仍然从门上的小玻璃窗照了进来。

“哎呀,原来外面这么亮呀。”

“天刚亮,也许这时间最恰当呢。”

民子转身背对着老人,慢慢解开腰带,腰纽上的衣襟一下子松了开来。她用手遮住松开的衣襟,在老人身旁坐下。

“很久没跟你这样温存了。”

老人一只手抱住民子,另一只手剥开民子膝前的和服下摆。民子的膝盖夹得很紧,老人的手却硬掰开她的双膝,往内侧伸探,他愉快地抚摸着民子的大腿内侧。

“嗯,看来你的话倒可以信呢。”

“别说这种难为情的话啦。”

“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这里只有我们俩呀。女人啊,白天要像高贵的淑女,晚上要像淫荡的妓女。来,别顾虑太多,照我的话骑上来吧。”

民子像骑马似的坐在老人身上,扭身摇晃了起来。

“怎么样?”

“讨厌,您最会折腾人家了。”

民子即使极力克制,终究从齿间流泻出急促的喘息。

“嗨哟!”

随着老人发出吆喝声的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更来劲,民子整个身体趴伏在老人身上,老人双手抱住民子的两腋,然后把她的腹部靠在自己的下巴上,民子就这样任凭老人恣意吸吮,痛苦得直用衣袖遮着脸,她明白正在做此动作的老人,背后藏着一把枪。

鬼头老人起得很早,平日再怎么晚睡,每到这个时刻就会醒来,只是会固定睡个漫长的午觉。鬼头戴着眼镜,坐在榻榻米上读早报。民子在老人面前摆上一张矮桌,矮桌上的托盘里放着各类盥洗用具。老人突然想起什么事似的笑了起来。

“您笑得这么诡异,让人家好不舒服哦,民子别过脸说道。

“哎,我去洗个脸。”

“哎呀,要不要我端水进来?”

民子因为初次照料鬼头老人的起居,有点摸不着头绪。

“不用啦,我自己去洗脸台。我讨厌在榻榻米上洗脸。”

鬼头老人借民子的手站了起来,步伐蹒跚,但平常走得很稳健,也许是借机撒娇吧。专为老人打造的洗脸台,就设置在离房间五六步远的地方,民子递上齐备的盥洗用具,正要扭开热水时,老人却说要用冷水。

“这水很冰呢。”

“不管天气再怎么泠,若不用年轻时习惯的冷水刷牙洗脸,就会浑身不舒服呢。皮肤毕竟得随时保持刺激才行,用冰水洗脸感觉更好呢。”

“哎呀,您真健朗呀。”

“多亏你用身体滋润我。”

“讨厌。”

老人低头洗脸时,民子从身后拉住了他的睡衣两袖。果然,他连漱口都用冷水。那缺牙的嘴含着冷水,咕噜咕噜地发出夸张的漱洗声,再吐了出来,刷牙则只是随便搓刷几下而已。

“民子,今天把你折磨到大清早,你肯定很困,去睡个午觉吧,否则身子撑不住哦。”鬼头体恤地说道。

漱洗完毕后,老人又踉跄地回到了房间。他平常换穿的衣物已整齐地摆放在榻榻米上,显然是他去洗脸时,其他女佣送进来的,这也是女佣每天清早的例行工作。

“来,我替您穿上。”

民子帮老人脱下睡衣,老人身上旋即散发出男人特有的体味。这表示鬼头身体强健,他的双脚看似无力,说不定根本是装的。

“每次把你逗得扭来扭去,我就会感到莫名的快活。”

“少说这种恶心话啦。”

民子替老人穿上色泽素雅的捻线绸和服,系上锦缎腰带,套上藏青色布袜。在这样的穿衣动作中,鬼头老人如木偶般站立,温热的鼻息喷吐在民子脸上。这时候,一旁的女佣利落地换上新的铺垫,老人吆喝一声坐了下来。接着,他开始大口吃面包,但由于拿掉了假牙,他先用牛奶将面包沾湿,再以牙龈撕啃。民子又拿起一片吐司涂抹奶油时,一旁的报纸标题霍然映入眼帘。

综合高速公路公团总裁接任者敲定/由前电器开发理事熊谷四郎接任/内阁会议已同意,最近将发布人事命令

民子直盯着报上那个椭圆框中的大头照。此人今天清晨还在鬼头老人面前卑躬屈膝,现在却显得很威严。

“喂!”

老人伸手,民子连忙在面包背面涂抹奶油并递了过去。老人咕唧咕唧地啃吃着,不时发出吸吮牛奶的怪声。民子一边看着报上的标题,一边暗想眼前这个呆呆的老人,居然有此庞大的权力,心中仍不敢置信。老人吃过面包,喝完牛奶。

“我累了,想躺下来休息。”

他叫民子扶他躺下。民子心想,老人若此时睡下,她正好可以脱身,可老人躺下后仍想跟她说话。通常吃过早餐后,其他女佣会过来收拾,民子总觉得鬼头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

“今天秦野先生不来吗?”民子抚摸着老人伸出的手问道。

老人的手指骨节粗大,皮肤泛着雀斑似的黑点,这是长寿者的表征。不过,民子仍不得不提防,一不留神,这只怪手就会伸进她的大腿内侧乱摸。

“又想趁机乱摸啦!”

民子往老人的手打了一下,接着,朝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只见老人张开缺牙的嘴,哈哈笑道:“我的手总会不听使唤地贴着你的皮肤嘛。”

“您最会耍心机了。话说回来,也许正因为老爷这样,身体才这么硬朗。”

“这话有几分道理……或许你会认为我很龌龊,但对我而言,这可是长寿的秘诀。”

“您是个怪人。”

“这也没什么奇怪。以前有个政治家,经常叫两个年轻女人陪睡,所以很长寿呢,他很喜欢吃鱼,听说只要吃上一口生鱼片,立刻就能猜出那尾鱼是从哪个海域捕获的。”

“这么说,他是个出色的美食家啰。”

“他年轻时在国外待过。还曾有过这样的轶事——当时的日本总理召见他,总理见稀客到访,便拿出珍藏的葡萄酒,结果他端详瓶上的标签良久,然后说,要喝葡萄酒,我刚好带在身上,于是从提包里取出一瓶陈年的法国葡萄酒。他就是这么奇特的人。”

“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呢。”

“是啊。不过,他长寿的秘诀不仅在于享受美食和品尝陈年葡萄酒,他还说,一旦年老体衰,还可以把新鲜的生鱼片放进女人体内加温再吃呢。”

“又在胡扯了。”

“是真的嘛,我可没骗你。哈哈……”

老人笑得合不拢嘴。这是他最高兴的时候。

“老爷也想学他吗?”

“我正有此意。”

“您要是有此癖好,我可不干呢。这种角色我演不来。”

“是吗?你不愿意的话也勉强不得,不过,以后我会慢慢教导你就是了。”

“因为您是政治家,所以要学那个人吗?”

“政治家?”或许是心理作用,鬼头的三白眼从棉被暗处射出锐利的光芒,“我不属于那一类的人,政治和经济与我无关。”

“哦,是吗?可是……”

民子说到这里,又把后面的话给呑了下去,因为她知道鬼头不喜欢谈到这个话题。

“今天清早有客人来访的事,你绝对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哦。”

鬼头老人看似好性情,但也正因此才令人不寒而栗。

“我绝对不会说出去,请您放心。”

“是吗?对了,你刚才问到秦野吗?”

“嗯。”

“秦野有没有提到我的事呀?”

“没有,秦野先生完全没提到老爷的事。我在这里每天都可以见到您,根本没必要问他。”

“嗯,”老人沉默了半晌说,“秦野这两三天大概不会来吧。”

“他很忙吗?”

“他好像忙着跑业务呢。你没跟秦野照个面,果真会寂寞吗?”

“成天关在这深宅大院,有熟悉的朋友来访当然很开心。”

“是吗?其实你更想去见那个饭店总经理吧?”

“您疑心病太重了。可以的话,我当然想见他一面。不过,我不喜欢您这样猜疑。”

“不见得吧。”

“您别胡思乱想,补眠休息一下吧……大清早就做那档子事,也没怎么睡吧。”

“我待会儿再睡,接下来你怎么安排?”

“我还是睡回笼觉来得好。”

“要睡的话,在这里睡呀!”

“怎么可能……”

“民子,再聊聊吧。”

“好,那我很想听您年轻时候的事。”

民子试图引出这个话题,但老人显得缺乏兴趣。

“我年轻时没什么好谈的啦。”

在那之后,民子被老人留在房里聊了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得到老人的允许,她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小睡一下哦。”

老人仰躺而下。透过纸拉门射进来的阳光恰巧落在他那高挺的鼻梁上,颧骨下的凹陷阴影深深。民子将薄被拉至老人的下巴,拍了拍棉被的边角,这才走出了房间。她想到那床棉被底下藏着一把枪,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

民子因为照料老人而有些疲累,便想去茶房小憩一下。那里虽脏污潮湿却很幽静。当她爬进入口在榻榻米上坐下时,一条黑影冷不防地从树丛后走了出来,是经常穿着夹克的黑谷。

“早安。”黑谷那张泛着油光的脏脸堆着冷笑,微开的嘴露出垢黄的牙齿。

“哎呀,你干嘛躲在树丛后面啊?”

“巡视宅院是我的差事呢。”

黑谷说着,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上,这家伙在鬼头视线之外就显得格外傲慢,说话毫不客气。

“民子小姐,你到这脏兮兮的茶房有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这茶房不愧是华族用过的建筑物,盖得典雅古朴。我只是觉得它应该还能用,或许可以稍微翻修一下。”民子胡乱扯一通。

“你好像蛮喜欢这间茶房嘛。”黑谷又掠过一抹冷笑,“你说得没错,这茶房闲置不用,确实很可惜。下次你干脆告诉老爷,请他重新翻修嘛。”

黑谷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命令,让民子很不高兴,不知什么缘故,每次看到这男子就没有好心情。

“是啊,哪天我再跟老爷说。”

民子临走前撂下这句话。这栋豪宅里的成员关系复杂,不仅黑谷,还有一些来历不明像流氓的男人,不时在宅第周遭鬼鬼祟祟。这里真的需要他们吗?与其说是鬼头老人下令他们巡视,不如说他们是鬼头豢养的保镖。这笔花费肯定不小。

民子背后突然传出了一声冷笑,她直觉是来自黑谷,试图快步逃走之际,黑谷猝不及防地伸出双手从后面穿过她腋下紧紧抱住她。

“你、你要干什么!”

黑谷没有吭声,一只手抓住民子的后领,猛力地往下拉,接着,他凑上嘴巴朝民子赤裸的背部拼命吸吮着,民子无法抗拒。

下午五点左右。

民子听到庭院那边传来车子驶进的声响,有点嘈杂。她走出房间往外一看,一辆卡车开了进来,还有两个经常窝在保卫房的小伙子。

他们穿着工人服。那个穿皮夹克的黑谷,正在指挥卡车的行进方向。民子看到黑谷,迅即跑进屋内。今天清早她险些落入他的魔掌,早上黑谷用那脏嘴吸吮她背部的龌龊感至今仍挥之不去。

满脸油光的黑谷朝民子挨近,凑上嘴试图吻她,恶臭的鼻息迎面喷了上来。她觉得此时若尖叫有失风度,只好拼命推开他。她的背部硬是被黑谷强吻了一次,但奇怪的是,至今仍觉得火辣辣的。更不可思议的是,她回到房间之后,心情依然悸动不已。这么说来,其实她下意识渴望得到像黑谷那样强有力的拥抱,希望再度被拥抱,但是黑谷除外。一个欲望正在蠢动,她渴望被其他男人激情拥抱,渴望有人剥光她,从背后强吻她,渴望鬼头老人所没有的年轻能量。

浮想至此,她也察觉自己的心中漾满绮思。每晚为舒解鬼头老人的性癖好,弄得自己欲火难耐,体内总有股莫名的情欲正在蠢蠢欲动,虽然那感觉只是霎时而过,但当她被黑谷强力拥抱时,那股难以名状的苦闷却顿时消失,她也不解其中原因。

她渴望被拥抱,但不是黑谷,却渴望那种野性的活力,黑谷那油头垢面的模样确实让她深感猥琐,但其身上有些特质仍吸引着她。比如,他浑身散发着小泷所没有的野性气息,他那满是头皮屑的枯发令人恶心不快,浓密的胡须刺痛了她的背,但此刻她却怀念那消逝的快感。小泷稳重自持的态度,完全没有黑谷的野性活力,民子此刻有一股冲动:不如自己索性投入那充满体臭的怀抱吧!然而另一方面,她又希望对方不是黑谷,那种男人就算说得天花乱坠,她也绝不接受。

民子洗过脸,重新化好妆,无疑是想把黑谷的吻印完全抹除。她试图通过这样的动作,从心里赶走黑谷。她穿上和服,连腰带都换上新的,一副凛然威严的气势,仿佛丝毫不给其他男人有机可乘。

民子从房里往外探看,卡车已不见踪影,似乎驶进另一栋房舍的后面。她正在纳闷卡车里装了什么的同时,又看见卡车开了出来。这次停在仓库和围墙之间,卡车上并排躺着三名男子,接下来好像要去什么地方载货。

躺在卡车上的那三个人,用覆盖货物的防水布代替棉被蒙头盖着。他们三人并排着,中间那个人穿着胶底布袜,其余两人则穿着鞋。而黑谷则坐在车斗的角落看着民子。虽说距离有点远,但他们凑巧四目交会,黑谷便朝她扬扬手并投来冷笑,仿佛在跟民子问侯似的。看到他这副德性,民子旋即转过身去。

卡车缓缓地朝门外驶去。车斗上的人依然蒙头盖着防水布,好像正躺睡着。卡车驶出门外之后,立刻疾驰而去。

民子心想,那辆卡车到底去哪里载什么东西?民子突然发觉人数有异。刚才卡车驶进来时,除了黑谷之外,只有两名年轻人。现在,车斗上却躺着三个人,再加上黑谷,岂不是多了一个人?若是接下来要搬很多材料,增加人手也说得过去。不过那三个人用不着才出发就躺睡下来。民子经常在街头看到工人躺睡在车斗上的光景,不甚雅观。话又说回来,一般的工人不是在卡车行经半途之后才会躺睡吗?

卡车驶出宅第时,车斗上的三个男人之所以蒙头躺睡着,民子想起只有中间那个人穿着胶底布袜,两边的男子则穿着鞋……这里没有人穿胶底布袜,那些闲晃的年轻人也都打扮入时,平常穿着造型新颍的鞋子。

胶底布袜,难道是为了方便载货特地换上的吗?然而,民子又有其他想法。穿上胶底布袜岂不是故布疑阵,让人误以为是工人吗?民子对于刚才躺在车斗上的三名男子,只有中间那人穿着胶底布袜感到疑惑不已。

没错,三个人用防水布蒙头盖着,路上行人看到这副光景,会以为是三个工人躺在车斗上休息。民子心想,米子这时候若在家,就可以知道是什么情况,但米子这两天到水户的亲戚家做客,没有看到她的踪影。

6

片山津温泉位于从动桥车站搭公交车往西约莫十分钟车程,面向柴山泻湖的一座温泉小镇上。

久恒查出香川前总裁投宿在三国屋旅馆,立刻前往问询。由于旅馆当天住进了京阪地区的团体客,几乎没有空房,经他百般央求,旅馆好不容易弄到一间阴暗狭小的客房给他。

他马上向女招待打听香川的动静。女招待表示,香川昨天去了福井县,很晚才回到旅馆,今天清早又坐包租车赶去那里。

一开始,久恒打算隐瞒身份暗中调查,此时突然改变了心意。我得打铁趁热,尽快处理!

他一边从口袋里取出黑色封面的警察证,一边问女招待:“你能不能把香川先生的住宿登记簿给我看一下。”

说是住宿登记簿,其实现在每家旅馆都改用长条形的薄纸填写,女招待拿来的住宿专用纸上,以毛笔写着“香川敬三”几个大字,字体很漂亮。

“这东西我用得着,请暂时让我保管。不过,你绝对不可以告诉香川先生哦,这可事关警察办案。”

久恒说着,把那张薄纸对折,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他担心的是,能否从这张薄纸上顺利取得指纹,为此暗自祈祷着。

久恒于次日早上十点左右醒来。他迅即到柜台结账,火速赶往车站。火车眨眼间驶进了福井县内,又过了三十分钟,抵达金津车站。他在这里坐上出租车,前往翱田村。翱田村位于北泻湖的附近,片山津温泉竟然与这湖沼有奇妙的关联。

久恒很快就知道天野佳子出身于中产阶级的农家。于是在她家附近打探。邻居表示,天野佳子在家中排行第二,从当地的高中毕业以后,寄住在当时于东京上班的兄嫂夫妇家里,后来兄嫂夫妇调到其他县市,她在某家公司担任秘书。曾一度传闻她在京都当艺妓,之后就下落不明了。

她曾经返乡两次。第一次回来时衣着普通,第二次却打扮入时高雅,引来村民的惊讶与好奇,那是一年前的事了。听说她给了家里一大笔钱,双亲非常高兴。接着,久恒问到与她过从甚密的香川时,村民们都说不认识这个人,只说有一辆挂着石川县车牌的包租车来过天野家门口,好像是来吊唁的样子。由此看来,香川来此吊唁极其慎重隐匿。

久恒得知上述消息后,旋即折返车站,等候开往东京的快车。他查看时刻表,有一班十二点零一分发车的“温泉乡号”快车。这班列车驶至米原车站时,刚好可以接上上行快车。

久恒吃完火车便当,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待他突然惊醒时,列车已经驶进了山谷。他不知道置身何处,但估计再过一个小时即可望见敦贺湾。他在列车上买了瓶柳橙汁,愣怔地望着窗外风景。

这次的北陆之行没有获得丰硕的成果,但话说回来,现在妥善收在手提箱里的住宿登记表上,只要留下了香川的指纹,就不能说毫无收获。说到重要性,这张薄纸极为珍贵,久恒这次强调是为了私事请假,完全自费,然而此时这张薄纸成了他唯一的寄望。

他把视线投向窗外,恰巧有辆卡车沿着铁道旁行驶,车斗上躺着三名工人,当他感叹竟然有人过着如此艰困的生活时,那辆卡车眨眼间从车窗前飞逝而过,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打起盹来,抵达米原车站已经十四点四十一分了,要换乘那班上行快车,还得等四十分钟。

哪怕只是三四十分钟,待在月台上无所事事,他都觉得无聊至极,于是便和其他乘客坐在长椅上发呆。上行快车终于来了。久恒走进二等车厢,由于米原车站是换乘站,碰巧尚有空位。尽管如此,坐到东京仍需六个小时,还得忍着腰酸背痛之苦。

他拿着在车站买的周刊翻阅了半晌,窗外的天色很快地暗了下来。他想到前两节车厢有提供餐车服务,于是想去喝杯啤酒,便把周刊丢在座位上起身走去。

他点了一瓶啤酒,在啤酒还没送来之前,点了根香烟。他的目光很自然地看向车厢里的客人,却发现有张熟悉的脸孔,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不久,啤酒送来了,他拿起酒杯,请服务员倒了一杯,一边喝着,再次看向那个男子——是秦野!

秦野也坐在对桌喝啤酒。那桌没有其他客人,秦野兀自举杯喝酒。久恒注视着邻桌客人的动静。观察片刻后,好不容易才确认对方与秦野无关,久恒立刻怀疑,秦野这次该不会又在这里等谁吧?看来情况并非如此。

我居然在这个奇怪的地方,遇上了奇怪的人呀!久恒的心情雀跃不已。秦野既然坐上这班列车,肯定去了什么地方,现在正在回程的车上。他到底去了哪里呢?秦野坐的这班车是从大阪发车的“淀号”快车,看来他去了趟关西,现在正要回东京。尽管久恒不知道秦野是去了大阪或京都,但是他很重视这条线索。想不到在追查香川的行踪之后,居然在回程的车上意外撞见那个可能涉案的秦野。这件事看似有点巧合,久恒却觉得冥冥中有一股莫名牵引的力量。

秦野这家伙是个坏蛋,曾经犯下杀人案,而且还是个冒牌律师!那个真正的律师待过新京,但可能已经被假冒的秦野杀害了。利用战争结束后的混乱鱼目混珠,让人根本查不到真相。于是,富浦京造便安心地改名换姓,变成了秦野武重。

久恒刑警始终认为,有杀人前科的罪犯很容易再度犯案。他从座位上打量着坐在斜对面,有点佝偻的秦野,认为此人绝对与新皇家饭店香川总裁的情妇遇害有所牵扯。那么,秦野去关西做了什么?秦野出现的地方,必定有那个饭店总经理的身影。久恒猜想小泷可能会现身,可是环视整节车厢,并没有任何发现。久恒甚至猜测,不止小泷,说不定民子也会跟来。他这样进行推想后,就无法把秦野当成单纯的嫌疑犯,而是以另一种心情在审视对方。

秦野看起来心情很好,把随后送上的啤酒一口气喝光,没用餐即站了起来。他不是朝久恒这边走来,而是往反方向的出口走去,那边是头等对号座的车厢。

久恒立刻付了钱尾随其后,他正要步出餐车、走进头等厢时,发现对号座车厢有两道门,于是先打开第一道门,但走到第二道门前,却伫立不动了。他想起秦野认得他的长相,若不小心露脸,就没法潜入车厢里了。

久恒很想看看车厢里的情形,但打开门缝窥探容易引来侧目,便在门前迟疑了片刻。此时,三个乘客结伴走了出来,他们像是去餐车吃东西,依序步出,门敞开的时间很久,久恒便借机隔着他们的肩膀往车厢内探视。由于对号座的座位都是朝着列车前进的方向,从他的位置望去,乘客全背对着他。他终于略感安心,但仍小心翼翼,趁门尚未关上之前快速闪入。在这个关键时刻,若有顶鸭舌帽该有多好,久恒后悔没戴顶帽子过来。幸好,所有乘客都面朝前方,时而翻阅报纸杂志,时而聊天打盹。在这些乘客当中,他很快就发现了身形佝偻的秦野。

久恒看着坐在秦野旁边的乘客。那名年轻男子正在阅读杂志,看起来似乎与秦野互不认识,他们既未交谈,久恒的印象中也没见过此人。久恒把目光移至别处,隔着走道坐着一对年轻夫妇,他们的前后座也没有类似秦野的朋友。照常理判断,从大阪返回东京坐的是长途列车,如果有同伴,必定会坐在秦野邻座。可是,车厢内完全没看到小泷和民子的身影,看来秦野的确是一个人。

久恒看到秦野的模样没什么变化,不由得感到无聊起来。这期间,秦野只起身上了一次厕所,厕所在前一节车厢。秦野回来时,恰巧与他正面交视,他连忙拿着报纸遮脸,不过,久恒仍不时翻着眼珠趁隙偷看,秦野的表情似乎也显得疲倦,可能是坐长途列车也累了。之后,秦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又印证了他没有同伴随行。

列车终于经过了热海。暮色低垂,热海小镇的霓虹灯在底下闪烁着。久恒每次远行,总觉得来到这里才有回到东京的感觉。

秦野似乎仍靠在座椅上假寐。这时候,乘务员走了进来。由于从热海起有乘客上车,乘务员便走进车厢验票。久恒向他出示警察证,说明坐在头等车厢的种种原因,并央求乘务员为其补票。通常,刑警出公差限乘二等车厢,再加上这次又是私人休假并非公务,补票的差额出乎意料的多,久恒掏出皮夹里所有的钱,好不容易才保住颜面。

列车行经根府川附近时,海面一片漆黑。此时,秦野从座位上抬起头,起身将行李架上的手提箱取了下来。

哦,他要下车了吗?或者只是把东西拿出来?久恒正在仔细打量时,列车的速度减缓下来,逐渐驶向小田原站,秦野拿着手提箱站在通道上。久恒慌了起来,因为他以为秦野不会在中途下车,必定会直接坐到东京。由于久恒刚刚付了补票的差额,皮夹内已空空如也,现在若跟着秦野在小田原站下车,根本不可能继续追踪下去。一来他不知道秦野欲往何处,二来即使猜出秦野可能前往箱根,他也没钱付车资了。

秦野去箱根做什么?难不成在那里跟某人会面?会面之后他们又将谈些什么?不可能叫女人作陪吧。继续跟踪秦野很可能遇见有趣的事儿,但是久恒没钱了。其实,他亦可考虑向派出所借钱,但眼看秦野就要从车站前坐出租车离去,他实在没时间跑去借钱。

若先到秦野投宿的旅馆,向柜台说明情况又如何呢?问题是,现在的秦野根本不是警方追捕的通缉犯。久恒既有这方面的顾忌,又怕在此大费周章思考对策之际,说不定会被秦野察觉。然而,这次若让秦野逃走,下次就没有机会逮住他了……

久恒正陷入左右为难之际,列车缓缓地驶进灯火通明的小田原站,秦野悠然地正要下车。久恒来到通道上,既无法尾随下车,也不敢坐下,只能焦急地徘徊,他望向窗外,只见秦野的身影没入三三两两的乘客中,朝地下道的楼梯慢慢走去。最后,久恒还是走到月台上,不过他仍然举棋不定,不敢贸然追踪。

啊,要是身上有钱的话……久恒深切地感叹,要不是付了头等车厢的车票差额,就不用这么狼狈了。想到这里,不由得痛恨起自己的穷困。

发车的铃声响了,秦野的身影早就消失在地下道的彼端。久恒惋惜地提起脚踩上车厢踏阶,并朝秦野消失的方向凝望。一名乘客气喘如牛地跑了过来,看到久恒挡在前面,旋即没好气地说:

“您到底要下车还是上车呀?”

久恒这才死心地回到座位上,留下无比懊恼和遗憾。列车缓缓地驶离了小田原站,久恒气得直想捶胸顿足,这班列车使得他与秦野的距离越来越远,他也不得不认命了。

咦?久恒暗自吃惊,秦野该不会发现我跟他坐在同一节车厢,才会在小田原站下车吧?这并非不可能。秦野记得久恒的长相,何况反应机敏,或许早就知道久恒跟踪,却佯装不知情,最后才给了久恒一记闷棍吧。

久恒不由得痛骂了一句:“畜生,居然这样耍我,今后不管你躲到天涯海角,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要把你这次去关西的目的查个水落石出!”想到这里,久恒的斗志更高昂了。

隔日早上,久恒回到警视厅上班。这天早上,他难得拿着一只泛旧的手提包。首先感谢系长给予两天假期,接着急忙前往鉴识课。

“喂,鉴定指纹的工具可以借我一下吗?”

“怎么了?”

“我家附近有人遭小偷,他们请我代为鉴定指纹。这点小事不需劳烦你,我来处理就好,这也算是敦亲睦邻。”

鉴识课课员把白色粉末交给了久恒。久恒的手提包里有张纸条,上面有香川前总裁亲自题写住宿登记的笔迹。按照正常程序,应该交由专业的鉴识课处理,但是他尚有所顾忌,不希望这件事情曝光。

还没等到中午,久恒旋即拿着手提包步出警视厅,朝日比谷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走去。他在角落坐下,取出那张薄纸,小心翼翼地摊展开来,尽可能避免碰触到。然后,把刚才拿到的白色粉末撒在那张薄纸上。这样的差事没办法在办公室里进行,因为马上会被同事发现,

他仔细地撒上白色粉末,再用柔软的毛笔尖抹平。这张薄纸总共有五枚指纹。薄纸的左下角三枚,右上角两枚,由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他正担心采样能否成功,幸亏每枚指纹都很清晰。他把从新皇家饭店“823号”房的门把按钮采集到的指纹,与它做了比对,他的心脏狂跳到发疼的地步。那枚附着在门把按钮上的指纹是右手食指。

符合!久恒在心中高唱万岁。在那五枚指纹之中,有一枚确实是香川前总裁的,其他四枚应该是旅馆女佣的。果然不出所料,门把按钮上的那枚指纹是香川前总裁留下的。他兴奋得手指颤抖。而且这张薄纸上还有香川敬三的亲笔署名,再也没有比这更强有力的证据了。

他在脑海中重现这样的情景——女人知道当天晚上香川会来“823号”房,因此像平常一样没有按下内锁。先行潜入房间的凶手勒毙女子之后,离开房间时,刻意不按下内锁。这么做可以有两种设想:其一,情急之下忘了按内锁。其二,凶手得知在他之后会有人来,故意不按下内锁再逃走。久恒认为后者的可能性较大。

照常理来说,凶手宁愿按下内锁,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然而,这个凶手似乎另有盘算。为了方便后者轻易推门而入,自然不按下内锁。随后而来的人,不用说,当然是天野佳子的情夫香川敬三。

凶手逃走后,其间隔了多少时间不得而知,但应该不久,香川敬三像平常那样推开“823号”房的房门。香川走近床边,迅即发现情妇已死,吓得惊慌失措,久恒在此试着分析香川惊慌的心理状态。按照一般人的处理方式,首先会报警,要不就是通知饭店员工。

然而,香川的社会地位颇高,必须顾及颜面,知道他在这饭店金屋藏娇的,顶多只有小泷总经理和少数员工吧。香川为此方寸大乱。他怕警察直逼而来,届时会被当成第一目击者,连他们的偷情关系都会受到追查。他很快就会变成重要证人,也就是变成半个嫌疑犯,受到严厉审讯:报社若风闻此事,更会大幅报道……

香川出于自我防卫的本能,仓皇地离开房间,但不知是有意识或无意识按下了门把按钮,来到走廊上。所谓的无意识,意味着他走出房间的习惯;所谓的有意识,则表示他意图延迟命案曝光的时间。

先行潜入房间的真凶,小心翼翼地没有留下指纹,偏偏随后而入的香川不慎把自己的指纹印在门把按钮上。由这个迹象分析,香川并非杀害情妇的凶手。

久恒很早就很在意住在八楼的房客秦野。香川在那起凶杀案之后迅即请辞。可是在此之前,香川坚持不肯辞去公团总裁的职位。这个职位因涉及各种利益纠葛,向来是各方势力觊觎的禁脔。据说香川总裁非常清廉,拒绝各种关说利诱。事实上,香川还剩下两年任期。甚至有传闻,上自政府和执政党,下至交通部长及各方势力的压迫,但香川依然坚守本分并未屈从。而现在之所以能让这个顽固的香川总裁闪电请辞,是因为这起凶杀案的策略奏效吗?

久恒认为,这起事件背后有鬼头洪太的影子。

7

晚上十点左右,鬼头老人把民子唤至床前。

“民子?”躺睡在床的鬼头老人勉强晃动枕上的头颅说,“我有点不舒服,帮我搓揉手脚好吗?”

民子探看了一下,老人并非在演戏,脸色确实很差。

“这可不能耽搁呀,要不要请医生过来看看?”

“没那么严重吧。”

“有发烧吗?”

“我也不知道。帮我量量体温。”

民子在老人的枕边坐下,伸手捂着老人的额头。

“额温好低哦,没有发烧耶。”

“是吗?”

那老人直睁着眼,眼神却有些迷蒙。看样子鬼头老人并非在撒娇。民子拿起老人的手,感觉他难得如此虚弱。话虽如此,若不提防这只怪手,他随时都会趁隙而入。民子最初看他那病恹恹的模样时,一眼就看出他是装的,有好几次,他故意引诱民子来到床畔,再冷不防把民子拉进被窝里,不过,现在的他看起来却萎靡不振。

“好奇怪哦,到底怎么啦?”

“我觉得胸口很闷。”

“以前出现过这种毛病吗?”

“嗯,倒不是没有。上了年纪以后,各种毛病都会跑出来。如果每天有你在我身旁照料,也许可以治好呢。”

“我会尽可能待在您身边。米子小姐呢?”

“她暂时不会回来。”老人可能心情不好,语气很冷淡。

民子摸了摸老人枯瘦的手腕,老人骨节粗大的手指扣住民子的手,但已非常吃力,几乎没什么力气。

“民子,替我揉揉脚。”

“嗯。”

民子绕到老人脚边,但仍不忘提防着。之前,老人曾用过这招苦肉计,最后却命令民子抚摸他的私处。不过,老人现在那两条腿安分地伸展着。

“有没有舒服一点?”

鬼头老人没有回答。如果是平常,他都会指使民子抚摸哪个部位,可他没有这样做。民子觉得异常,老人骤然侧过身子。

“呜……呜……”老人细声地哀吟,“民子,我有点想吐,快拿脸盆过来呀。”

“您想吐吗?”

民子根本来不及去洗脸台拿脸盆,当下就摊开目己的衣袖接着老人的下巴。

“没关系啦,您直接吐在这里。”

老人的肩抖动了一下,嘴里的呕吐物全吐进了民子的衣袖里。老人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不要紧吧?”民子一面卷起衣袖,一面鼓励,“我马上叫医生过来。”

老人的下巴靠在枕头上,他那双三白眼也无力地闭合着,到底怎么了?食物中毒吗?或是体内哪个脏器突然出了毛病?正因为民子不知道鬼头的健康状况,这下子更摸不着头绪了,或许老人原本就有些宿疾。

民子挽着衣袖跑到洗脸台把秽物洗净,衣袖未干,就冲到电话前面。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固定来看诊的医生是谁,于是叫女佣打电话。民子迅速换好衣服,回到老人的房间,黑谷及三个年轻保镖已经赶到,他们正蹲在老人身旁。

“秦野还没来吗?”老人微弱地问道。

“还没看到。”

“是吗……啊,秦野今天不会来,他去关西办事。”

“秦野去关西办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医生驱车赶来,判断鬼头老人必须洗胃,引起了在场者的骚动。医生当下建议老人住院治疗,这样做是考虑到老人已经上了年纪。四五名男子费了好大的工夫,连同棉被和垫子将鬼头老人裹起来,合力把他抬到走廊,再把他搬进在外面等候的车子里。

老人哀吟地躺在后座上。民子深怕老人因晃动而摔落,蹲在他面前守护着。老人的手搭在民子肩上,借此支撑自己的身体。民子很在意藏在棉被底下的那把枪,但总有人会把它收妥吧。

民子察看老人的脸色,比刚才红润了许多。随车照料的护士抬起老人的另一只手把脉,然后错把民子当成鬼头的眷属,语气温和地说:

“现在老爷的脉搏蛮稳定的。”

泽杉医院坐落在茗荷谷的静谧角落,这栋两年前兴建的医院,号称具有现代化设备的病房。院长为泽杉博士,曾任了大教授,许多政商显贵经常在他的医院看诊。

鬼头老人的病房在三楼靠东南方的角落。说是角落,其实是这里等级最高的病房。除了床位,还附设类似饭店的会客室、设置了冰箱的厨房、厕所以及电视机。

电梯设在医院的中央,各楼层的左右都设有病房。老人住的特等病房在最里面。鬼头住院后不久,院长随即现身。他满头银发、气色红润,气势果真像是长期高居医界的人士,身后跟着三名年轻的医师及四名护士。或许是尚未摆脱在大学附属医院带着医生和护士会诊的习惯吧,当教授会诊时,年轻医师就像跟随将军出巡似的,一个个随侍在后。

院长严肃地替鬼头老人把脉,时而用听诊器在老人胸前移动,时而像女人温柔地用手指按着老人的腹部。

“现在觉得怎么样?”院长带着笑容探视着年老患者瘦削的脸庞问道。

“嗯,舒缓多了。”鬼头倨傲地说道。

“是吗?目前的情况没什么大碍,过两三天,我会替您做精密的检查,到时候再来诊断您的身体状况。”

“嗯。”

“那么日后再见,请多保重。”

院长恭谨地施上一礼,便走出了病房。其他随行者也仿效院长向鬼头老人欠身致意,一个个走出病房。

泽杉院长对待每个病患都是如此恭谨客气吗?民子认为不全然如此。可能是对待鬼头老人的态度比较特别吧。看来,这家医院也把鬼头洪太视为大人物。

这时候,黑谷一副忠心为主的模样,悄悄地来到鬼头老人身旁,与他调戏民子的态度截然相反,表情显得诚恳许多。

“先生,现在感觉怎么样?”

鬼头睁开那双细眼,眼珠滴溜溜地转到眼角,粗声地说:“你可以回去了。”

“是。”黑谷显得诚惶诚恐。

“其他人也不必过来。”

“嗯。”

“对了,秦野还没回来啊?”

“是的。依照行程,现在应该快到东京了,但他还没回来。若回来的话,我会请他马上过来。”

“嗯。”

鬼头依旧一脸悻悻然。可能是身体不适的缘故,连说话都很费力,不过,跟他躺睡在麻布宅第的房间时相比,或许是环境不同,现在看起来很严重。当黑谷小心翼翼地正要走出病房时,鬼头老人朝他喊了一声:“你去告诉医生,从今晚起,她要住下来照料我。”鬼头老人用眼神示意着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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