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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章.5

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8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53

“知道了。”黑谷恭敬地欠身行礼之后,步出了病房。

“阿民,”老人说了一声,“我住在这里的这几天,你要陪我哦。听见了没?我会安排你住在隔壁房间。”

“可是,您的任性要求说得通吗?这里有全天候看护,院方绝对不会答应的。”

“什么!谁敢违逆我!”老人趾高气扬地说道。

“您不叫米子小姐回来照料吗?”

“你根本不必在意她。”

“可是向来都是她照料老爷,现在由我代为照顾,她岂不是要恨死我了?”

“我吩咐由谁照料,你只需乖乖听从就行了。”

深夜时分,院长带着两名护士前来看诊。这时候,院长不像先前那样有一群人随行在后,只有他和两名护士,其中一名护士端着注射用具。

“医生,请问老爷的情况怎么样?”民子向医生询问鬼头的病情。

院长眯起那双细眼,说道:“没什么大碍,您不必担心。”

“是吗?”

“我要再检查一次,方便请您移步到隔壁房间吗?”

“是的。”

鬼头往的是特等病房,隔壁尚有间会客室。民子在沙发上坐下。从窗帘的细缝中望去,夜晚的灯光闪烁着。说到茗荷谷,大多是大学或会馆之类的建筑物居多,民房只有零星几户。丘陵上的树林苍郁茂盛。触目所及的灯光,都是从那几所大学建筑物映射出来的。就在民子眺望之际,两个窗灯消失了,夜色更深了。

民子觉得纳闷,院长为什么要把她赶出来呢?要是普通诊察,不必把她请出房间。难不成鬼头老人罹患了什么怪病?比方说,疑似胃癌的疾病。果真如此,一般人也不懂诊察细节,就算有人在场陪同也无所谓。民子原先认为可能只是食物中毒,可老人这次的病情或许更严重,因而院长在深夜又过来诊察。

不管怎样,鬼头老人已经决定今晚不希望闲杂人等进来打扰;连米子也被摒除在外,宅第的保镖全被赶回去了。这时候秦野若知情,肯定会马上赶来,但他现在似乎还在外地,仍然没有现身。如果鬼头老人的病况真的很严重,撇下孤单的民子陪伴,还真的有点不安。

隔壁的病房安静无声,偶尔传来护士巡房走动的微弱脚步声。约莫十五分钟后,房门打开,一名年长的护士朝民子招手,示意她走到病患身旁。鬼头老人一如往常,头部底下垫着枕头。院长结束诊察后,肥胖的身躯欲往出口走去。

“医生,感谢您的费心照料。”

“请保重。”院长语气温和地说着,便朝走廊走去。

民子追到了走廊上。

“医生。”

院长闻声驻足。

“病人的病情怎么样?”民子绕到院长面前,小声问道。

“没什么大碍。”

满头银发的院长鼓着脸颊泛着笑,一双眼睛显得更小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突然想吐?”

“他的胃功能有点差。”

“是吗?”

“碰巧又吃到脏东西,因而有点食物中毒。总之,他的胃以前就不好,又吃到不该吃的东西,造成了胃痉挛。”

“这样啊。”

“用不着担心啦。老人家嘛,只要在这里待个三四天,就可以回家了。”

“谢谢您。”

站在一旁的护士对民子吩咐着,必须依用药指示给病人服药。院长转过肥胖的身躯,悄声趿着拖鞋朝楼梯走去。

民子回到病房,鬼头老人仰着大鼻子躺睡着,下巴冒出的白胡茬更为醒目。民子在病床旁的椅子坐下,隔着毛毯将手搭在病患身上。

“没什么大碍,真是万幸。”

“医生说了什么?”仰躺的老人问道。

“他说您的胃原本就不好,偏巧在这时候吃到脏东西,造成胃部抽筋,三四天后就可以出院了。”

“是吗?”

“您吐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让你担心了。我也以为这下子死定了呢!”

“您说话最夸张了。”

“老人家嘛,随时都会想到死呀!”

“真意外,我以为您不是这样的人。”

“阿民,我的脚有点酸,帮我揉一下。”

“好。”

“在毛毯上揉没什么感觉,你要从下面。”

民子把手伸进毛毯底下抚摸老人的脚。

“不是那里啦,再往上一点。我的腿有点酸麻。成天在房间里躺睡,可能不习惯这种地方吧,总觉得身体很不对劲。”

“是吗?”

民子把手往上移动,老人的手也悄然伸出,突然抓住了民子的手腕。

“哎呀!”

“有什么关系。”

“想不到您居然这么有活力,果真又想使出魔爪了。”

“因为我又返老还童啦,心情特别愉快嘛。”

“您最会吹嘘呢。哎呀,不能摸那里啦!安分一点。”

“没关系啦,尽量往上摸。”

“不能碰到让您兴奋的部位,再忍耐个三四天吧。”

“只不过闹胃病而已,不会有影响啦。”

“老爷您听着,我这样牺牲自己让您返老还童,可您像现在这样突然病倒,我不由得担心起自己的未来。刚才您也说,还以为这次死定了。虽说我也不想往那方面想,但哪天您要是真有三长两短,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正在为你安排出路,放心啦。”

“是吗?您这样说我好开心,可没有具体承诺之前,总会担心呀。”

“我会负责到底,绝对会让你如愿以偿。我不是个不信守承诺的男人。”

“我相信。您真的要妥善安排我的出路哦!”

“先前我问过你的希望,所以自有想法。有关具体的安排,哪天我会找秦野商量。”

“老爷,那米子小姐又怎么办?您总得为她的出路设想吧。”

“知道啦。米子的事你别管。”

鬼头老人露出为难的表情。民子这时候的解读是鬼头很在乎她的感受。

“今明两晚我在这里过夜,接下来要不要叫米子小姐过来?我觉得没叫米子小姐过来,对她很过意不去。”

“你不要无聊地瞎猜。我比较希望你在这里陪我,听懂了没?”

“我是很高兴啦……”

“啊,你别光揉那里啦,换个部位嘛!”

“这里吗?”

“不是,再往上一点。唉,照我指的部位揉就是了。”

“哎呀,您真乱来!”

民子正想把手抽回来之际,桌上的电话响了。在静谧无声的深夜,这电话未免来得正是时候,民子吓了一跳。

“这时候会是谁呀?”

鬼头老人不吭一声。民子拿起了话筒。

“请问是鬼头先生的房间吗?这里是后面的服务台,现在有位秦野先生要上去会客。”

入夜后的医院大门深锁,改由后面的警卫室充当服务台。

民子对老人说:“秦野先生来了。”

“是吗?叫他上来。”鬼头老人的声音充满期待。

秦野将手提箱放在会客室,在民子的引导下走进病房。在微弱的灯光下,鬼头的面容显得虚弱苍白。不过,当他看到秦野时,那双三白眼似乎又充满了活力。

“先生,”秦野大声招呼,走到枕畔欠身问道:“您怎么啦?”

“我突然不舒服,惊动大家了,刚回来吗?”

“嗯,我在电话中得知情形,吓了一跳,马上赶来这里。”

“辛苦啦。不过不必担心……民子,给秦野倒杯热茶。”

“是。”

民子走出病房,朝隔壁房间走去。会客室旁边就是厨房,里头有瓦斯炉和冰箱。民子点火烧开水。水尚未煮沸之前,她打算回病房照料鬼头老人,只见秦野欠身凑在鬼头老人耳畔窃窃私语,似乎在讲什么秘密,她只好折回厨房。水终于沸腾。民子倒了杯热茶端进病房,这时鬼头和秦野的对话恰巧停了下来。

“先生已经几年没住院了?”秦野说起话来比刚才还大声。

“是啊,大概二十年了吧。可是秦野呀,其实住院也蛮不错的,跟住在家里的感觉完全不同。”

“换个环境毕竟是好事。”秦野对着端上热茶的民子,微笑地问道:“你要彻夜照顾吗?”

“是啊,老爷说我不陪他就不高兴。”民子也笑着回答。

“先生原本就很任性,所以你要多担待些。对了,从明天起,可能会有许多访客来探病。”

“访客?”

“先生住院的事我尽量保持低调,可是难免有人闻讯赶来,明天起我会叫人过来帮忙。”

“米子小姐会来吗?”

“嗯,目前还不确定。”秦野说得格外暧昧不明。“对了,民子,我要跟先生报告旅行心得,你可以稍微回避一下吗?”

“是的。”

民子看着鬼头老人,他也点点头。民子回到休息室,想到秦野所谓的旅行心得,居然不想让她听到,使得她有种被排除在外的落寞感。

民子醒来时,休息室厚重的窗帘隙缝间已透出阳光。她裹着毛毯在沙发上睡着了,可能是太疲倦,即使换了地方也睡得很沉。昨晚她为了服侍鬼头,折腾到凌晨三点才睡下,累得连做梦的时间也没有。

秦野和鬼头老人密商之后,又把民子叫去,他们边喝茶边聊到很晚。

鬼头老人谈兴正盛,在秦野的话语中,透露他好像去了一趟关西。

“那边办得很盛大。我是隔天早上在旅馆收到电报的,因此急忙坐上快车……啊,后来在火车上遇见一个奇怪男子,我记得他应该是在米原站上车的,没多久便坐到我的车厢。我原本就认得他,但沿路佯装不知。”

民子并不知道秦野口中的男子是谁,只见鬼头仰着大鼻子,兴趣盎然地聆听着。

“我在中途临时下车,他顿时惊慌失措,始终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继续跟踪我或另作安排,搞到最后他终于放弃,坐着原班火车离去。”

秦野说,那个怪异男子是从米原站上车的,由此看来,对方似乎先去了京都。刚才,秦野和鬼头正窃窃私语,民子更不能直接询问秦野去了哪里。他们俩原本就有许多秘密。

秦野于凌晨一点多才离开,之后鬼头老人又跟民子百般央求,帮他搓脚啦摸手啦,一下子摸这里,一下子摸那里,净说些无厘头的话,始终不让民子离开。鬼头老人要求民子搓揉的全是敏感而私密的部位,最后甚至空出半个床位,叫民子躺在旁边陪睡。

“您不要这样无理取闹嘛!”民子斥责道,“这里不是麻布的宅第,而是神圣的医院。况且全天候有护士照料,可不容许家人过夜。我留在这里已经算是他们特别通融,您不要错把这里当成饭店好吗?”

“医院和饭店都一样啦。”鬼头张开缺牙的嘴微笑地说,“跟你单独来这儿,好像外出远行呢,感觉非常新鲜。”

“是啊。您成天躺睡在家里,这儿或许可以转换心情,但我这样通宵照料,可辛苦得很呢。”

“你是不是想回隔壁睡觉?”

“啊,是呀!您肯放我回去,我好开心哦。话说回来,毕竟已经凌晨两点多啦。”

“这样啊。跟你这样玩耍,时间过得好快哦。”

“您躺在床上舒服得很,我可没这么轻松,都快累垮了。”

“那么你赶快去休息吧。”

“晚安啦。”

“喂喂,别这么冷淡。来,跟我好好道声晚安嘛。”

鬼头嘟起嘴唇,央求民子吻他。民子欠身吻了他一下,“喏,这样总该满足了吧。”

“嗯,啊……肚子又痛了起来,民子,替我揉揉肚子吧。”

“您又想故伎重施,真是个老色鬼。”

“哈哈哈。”老人笑得开怀。

民子跟鬼头老人打情骂俏,折腾到将近凌晨三点才睡。由于她是和衣睡下的,即使已解开腰带,仍觉得备受拘束。等她抬手看手表时,已经是早上七点半了。走廊上还没传来护士的脚步声。

民子掀开毛毯站了起来,移步到隔壁病房察看。鬼头老人由她照料,她终究有责任在身,万一患者的病情恶化,她可没有理由卸责。加之患者是老年人,更不能大意。民子往病房探看了一下,鬼头张着嘴鼾声连连,偌大的鼻孔和黑洞般的嘴巴,就这么迎面映入了眼帘,老人的颧骨很高,加上脸颊的皮肤松她,皱纹格外明显,乍看之下,只是个长相寒酸的普通老人。

她蹑手蹑脚地回到休息室,门外传来了啪嗒啪嗒的拖鞋声,紧接着是刷地丢掷声。一份报纸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这间特等病房完全是饭店式服务。民子打开报纸浏览,惺忪的睡意尚未散去,但她知道再睡下的话,恐怕很晚才能起床,于是决定用读报提振精神。

今天的报纸没什么特别。当然,鬼头洪太住院的事也只字未提。当她读到社会版新闻时,目光不由得停了下来。

黑道老大齐聚京都召开大会。在日本全国拥有强大组织的黑道老大,四月二十一日下午于京都某地举行联谊大会。东自关东,西至九州岛的老大及其重要干部全员参与这次盛会,在大会上,某大臣以个人名义献上花篮及致辞,受到各方瞩目。

民子暗自吃惊,原来秦野去关西旅行就是为了这件事呀。她终于明白秦野的底细了,看来他与那些帮派颇有牵连。换句话说,他代替鬼头老人出席那场大会,在大会上,想必被奉为上宾吧。她感到不寒而栗,急忙翻到另一个版面,但以下的报道却让她更加胆战心惊。

神奈川县发现一具遭勒毙的裸体女尸

这则报道这样写道:

四月二十日晚间八点左右,在神奈川县中郡伊势原町比比多的山林中,发现一具年约四十岁、遭勒毙的女尸。根据辖区警局的验尸报告指出,死者死亡约三十个小时,全身赤裸,并未遭到暴力凌虐的迹象。根据分析,死者可能是东京人,由于弃尸地点在厚木通往秦野市的国道旁,紧邻大山,那一带卡车往来频繁。目前警方有两派说法:一、被害人是在该处遇害身亡;二、那里是第二现场。神奈川县警局已成立项目小组展开辑凶行动。

民子的脑海中又浮现那辆卡车驶出鬼头的宅第时,车斗上有三双腿的情景——那上头躺着三个人,蒙头盖着防水布,其中两人穿着鞋,另一人穿着胶底布袜。那个穿着胶底布袜的男子躺在正中间。那辆卡车是在二十一日下午五点左右驶出鬼头的住宅。

这则报道指出,陈尸现场附近的马路上卡车往来频繁。话说回来,车斗上躺睡着工人的卡车行驶在东京市区是很常见的情景。那卡车载着经过伪装的尸体,驶出宅第,悠然地穿越喧嚣的市区,来到了大山街道,不正是直奔新闻报道提到的陈尸现场吗?

这则报导提到死者全身赤裸。裸体的女尸固然容易引发好奇,但实则是为了模糊死者身份的障眼法。四十岁左右的年龄是不是跟谁很相似?而且四五天前她就从这宅第消失了。

蓦然,民子的睡意全消。是米子!那具女尸必定是米子,而且是从鬼头家用卡车载出去的。并肩躺在车斗上的三个人,中间那个穿着胶底布袜的脚踝的影像至今仍留在民子的脑海中。躺在两侧、穿着鞋的男人是活人,而穿着胶底布袜的是女人!这样想来,难怪那穿着胶底布袜的脚踝白晳得多。

米子是在宅第的某处遭杀害的。鬼头老人说,数天前米子回水户的亲戚家探亲,事实上,她被禁闭在占地宽广的宅第某处,被掐死之后,再由卡车载出去。这与报上提到的死亡时间完全符合。杀死米子的可能是那些成天待在宅第内的年轻保镖,也可能是黑谷,而下此命令的当然是鬼头老人。

民子感到浑身打冷战。米子为什么被杀?民子将鬼头老人的突然发病与米子的失踪做一联想,不过鬼头老人是在米子消失的数天后才食物中毒的。假设米子真的在给鬼头的食物中下毒,鬼头老人则应该会在米子失踪的那天,至少是隔天,就会出现中毒症状。

话说回来,并非所有的毒物都具有速效性。听说近年来外国的药物非常先进,有些毒物会在四五天后才会出现异常反应。鬼头老人服下的会不会就是那种毒性缓慢的毒物?其他女佣绝无下毒的机会,因为鬼头老人的餐食都是由米子烹煮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民子知道,自从她出现以来,米子便逐渐受到鬼头冷落。以常理而言,米子自然会对民子心存嫉妒,对鬼头老人反感和怨恨。米子难道不会因此怀恨在心,想毒死鬼头老人吗?至少也想略施小毒稍微折磨一下鬼头老人吧。

然而,这种说法也有矛盾,毕竟鬼头老人是在米子失踪后才发病的。米子失踪意味着曾遭到监禁,也就是鬼头老人尚未发现自己被下毒之前,她已经被监禁了。如果是出现初期中毒反应,由此判断下毒者是米子,再将她囚禁起来尚可理解,但米子是在鬼头尚未出现中毒反应之前就被囚禁的,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民子无法理解。不过,鬼头之所以把米子除掉,是否意味着他已察觉米子背叛了他?那绝对不是起因于米子埋怨遭到鬼头老人冷落,也不是对民子的嫉妒,肯定是因为某种背叛行为惹恼了鬼头老人,否则鬼头再怎么心狠手辣,也不会把米子杀死。

换句话说,鬼头老人发现米子背叛,索性除掉米子。但鬼头为了证明米子确实下毒,在除掉她之后,让医生从自己体内验出毒物反应。那绝对不是单纯的食物中毒。民子想起,鬼头老人被抬进医院时,医生把她支开,单独与老人交谈的情景。医生告诉民子,这是单纯的食物中毒,显然没有吐实。民子感到浑身冰冷。她不禁思索,此刻睡在隔壁病房的老人究竟是何等人物?那老人张着缺牙的嘴,呼呼睡着,一副老天真的模样。在民子看来,鬼头只是个装傻的寻常老人。他真的那么残忍吗?仔细端详他的脸,他就像个掐数着念珠、口中念念有词的普通老人。

民子不由得认为米子遭到杀害与鬼头老人的过去有关。要不然,老人不可能下得了手。说到鬼头洪太,他在政经界的背后拥有深不可测的力量,他到底是什么来历?民子无法把老人莫测高深的实力与他那痴呆的脸孔重叠,要从眼前的线索去了解老人的过去并不容易。但说到杀人,民子本身可也是有经验的。

鬼头老人睡到早上九点多。十点,院长前来巡房。这次,院长又带着几名年轻医师及四名护士,不过与昨晚的第二次诊察截然不同。由于鬼头老人的病情已好转,这天早上院长只是义务性地巡房,很可能院方早已查出老人的病因了。

“老爷的情况如何?”民子问道。

“啊,很好啊。”院长神情开朗地说道。

其实,鬼头的病情好转,民子再清楚不过,要是病况严重,老人就不可能那样任性而为了。尽管如此,昨晚院长前来诊察时似乎有意支开民子,显得很慎重,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十点一过,病房隔壁的休息室来了三名陌生男子。三人都是长相体面、年约四十岁的中年绅士。民子认得他们,这三人曾来过鬼头的宅第。

“辛苦了。”三人对民子行礼致意道。

正以为他们是来探病的,不料矮小的秦野却从三人身后走了出来。

“啊,民子小姐。”他语态轻松地说,“昨晚跟你说过,今天可能会有很多访客,我请他们负责接待……”

秦野对着那个较年长、蓄着胡子的男子说道:“你留在这里。”他又对另外两名男子说:“你们两个分别站在柜台旁边,挡住上楼探病的访客。我已经拜托院方,请他们提供桌椅。”

“知道了。”

两名男子朝楼下走去。

“应该没问题,但我担心访客太多不好处理。”秦野嘟囔着,在沙发上坐下抽烟。

民子看着秦野,想起早报上的社会新闻倏地暗自吃惊。他昨天确实从关西回来,还说在途中遇上一名可疑男子,自己先下车离开。

那么,他在哪一站下车?倘若他下车的地方是早报上提到的距离神奈川县伊势原町很近的车站,那就大有问题了。当然,米子被杀的时候,秦野人在关西还没回来。可是他们平时联络密切,秦野接到来自东京的紧急指示,就算在返回东京的半路上突然下车也不无可能。昨晚,秦野支开民子,与鬼头老人密谈,显然事有蹊跷。

民子这时连看着秦野若无其事吞云吐雾的侧脸都感觉毛骨悚然,秦野表面上是个亲切体贴的绅士,然而,他毕竟是鬼头老人的手下,似乎暗中操控着一切,也具有和鬼头老人一样的冷血性格。

民子想起那个在新皇家饭店遇害的珠宝设计师。当她打开房门时,那女子已经气绝身亡了,她慌张地跑到秦野的房间,那时候秦野正无所事事地读着报纸。至今回想起来,很难说那时候的秦野是不是在故做样子。

敲门声响起,一名负责接待的男子捧着一大篮水果走了进来。

“秦野先生,XX党的横川政之先生正在楼下等候。”

“啊,原来是副秘书长。请他回去。”

“知道了,那么我把礼盒放在这里。”

“喂喂,要不要让他们上来,你们不必询问我,直接回绝即可,若是对方来头很大,记得从楼下柜台打电话通知。”

“嗯,知道了。”

男子下楼后,正在接电话的秦野这才挂上了电话。

“执政党的代理总务会长刚到,怎么办?”另一通电话又打进来问。

“代理的?”秦野嗤之以鼻,“代理的没必要让他上来,请他回去。”他再度挂断电话冷笑,“好快哦,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

不到十分钟,电话又响了。

“现在是全体资源开发公团的上村总裁。”

“他本人吗?”

“是的,还有两名理事随行。”

“那么请他们上来吧。”

矮小的秦野靠着沙发对民子说:“全体资源开发公团的上村总裁也受到老爷关照呢。”

8

久恒刑警躺在床上读报时,对于在神奈川县伊势原町附近的山林中,被发现的那具遭勒毙的裸体女尸并没有特别留意。因为那儿不是警视厅的辖区,也不是什么会引起注目的社会案件。

久恒默默地吃着早饭。味增汤难喝到了极点,宛如在喝米糠水似的。尽管如此,他仍一声不吭地一边举筷,一边对报道的新闻浮想联翩。妻子不停地抱怨家里的开销很大,快撑不到发薪日了,久恒这次北陆之行的旅费是自掏腰包的,情况当然更吃紧了。

“今天回家之前,我会想办法凑钱。”久恒简短说道,妻子那分不清是抱怨或不满的嘀咕令他心烦。

久恒到警视厅上班,走进刑警办公室,发现同事们并未谈论伊势原町的凶杀案,毕竟不是辖区内发生的命案,大家的反应都很冷淡。

过了中午,刑警办公室收到上级转过来的四五张照片。

“喏,她就是在神奈川县伊势原町的山林中被发现的被害人。神奈川县警局目前还查不出死者的身份。他们推测死者很可能是东京人,因此请我们代为查找。大家仔细看看是否有相关线索,可别盯着其他部位猛瞧哦。”系长笑道。

几名刑警各自拿起一张照片。这几张照片是在命案现场拍摄的,背景荒凉,以各种角度拍下,也有局部放大某部位者。遇害女子约莫四十岁,体形丰腴,下巴处有几道像黑墨般的勒痕。这些刑警并未察看死者的脸部,纷纷把目光集中在裸尸的下体,开起猥亵的玩笑。

久恒看到照片,不禁一愣。女子杏眼圆睁,张着嘴,露出略弯的牙齿。她的容貌高雅,年轻时肯定是个美女。久恒觉得这张脸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但绝不是被害人年轻的时候,印象中就是照片里的容貌,应该在不久前见过的。

他仔细端详死者的脸孔,并拿起以各种角度拍摄的侧脸及局部照片,越看越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女人。他也想过,死者可能在餐饮业做女招待,可是却完全没这个印象。至于是不是某起案子的证人,好像又不是。他没有与之直接交谈的印象,仅止于打过照面的关系。

此时,久恒差点叫了出来,心脏剧烈地跳动。他依稀记得在综合高速公路公团理事冈桥的葬礼上见过这名女子,当时的情景又清楚地浮现。香川总裁前来上香,当香川与此女四目交会时,此女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由此可见香川总裁也认识她。

久恒当时兴趣盎然地探看女子在签名簿上的署名,才知道她是代替鬼头洪太而来的。那时候,久恒还以为她是鬼头洪太的妻子,然而,这个想象在后来与民子交谈时得以更正。民子说:“那女子不是鬼头洪太的妻子,你看到的是鬼头豪宅里的资深女管家。”

大事不妙了!她是鬼头家里的女管家,被剥得精光又遭勒毙。久恒不想让同事们察觉他的亢奋,悄然溜出办公室,来到了中庭。他挺胸用力呼吸新鲜空气,极力抑制狂乱的心情,一面思考着女管家为何曝尸荒野。

今天早上他对报上的社会新闻没什么兴趣,仅匆匆浏览一下,但依稀记得报道指出,神奈川县警局认为被害人可能是由卡车从东京运到该处丢弃的。凶手将死者衣物脱光,主要是担心警方从死者的衣物找到线索。

卡车,由于是用来运尸,因此不可能委托货运业者,而是找有卡车的人帮忙。鬼头洪太的势力范围内有很多帮派组织,只要沿着这条线索追探下去,应该很容易找到拥有卡车的土木建筑公司。

在麻布那栋古老的深宅大院里,经常聚集着一群来历不明的年轻人。不用说,那些人都是鬼头的保镖,也有可能听从鬼头的指示杀人,甚至安排卡车运尸。神奈川县的伊势原到底是什么地方?

久恒折回警视厅大楼,朝图书室走去,借了一份神奈川县的地图仔细寻找。伊势原位于厚木往小田原的途中,久恒再度感到心跳剧烈。上次,从北陆返回的途中,正好在火车上看到秦野。当时,秦野不是突然在小田原站下车吗?久恒原以为秦野会坐回东京车站。而且他还认为秦野之所以提早在小田原站下车,是因为发现被跟踪,所以临时变更了行程。

看来,秦野在小田原站下车具有另一层意义。从小田原前往伊势原町比较方便。虽说从平冢站附近下车更近,不过这班快车没有停靠平冢,秦野自然得在小田原站下车,说不定秦野原本就计划如此。

这么说来,是秦野先指示某人将女管家杀死,然后才去关西,接着再到弃尸现场商量后续事宜吗?久恒浮现这样的想法。如果这个推测没错,秦野是为了察看弃尸现场,才在小田原站下车?

但话说回来,秦野没有必要到现场察看。久恒开始自问自答。倘若秦野与伊势原町的命案有所牵连,那么前往弃尸地点岂不是更危险?有很多方法可以确认后续情况。比方说,回东京之后再向同伙打听,要不就是从报上探得结果,有什么理由冒着危险前往弃尸现场?

久恒搞不清楚其中的缘由。虽说此举也可以解释为秦野胆识过人,但这完全不符合秦野向来的谨慎作风。显然,秦野这一次不够慎重。或许在新皇家饭店杀死香川总裁情妇的人就是秦野。至少他与死者住在同一层楼,不可能完全排除嫌疑。何况,此人确实有过人的胆识。

问题是,这必然是经过缜密思考所采取的行动。最好的证明就是,秦野绝不会在作案现场留下任何迹证,而且那枚留在门把按钮上的指纹,反而让香川前总裁涉有重嫌。

久恒走出警视厅,不过,这次不是为了自己。他最近处理的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案子,没什么机会好好表现,虽然平安度日是件好事。目前他参与项目小组办案的只有新皇家饭店的女尸案一件,但这看来得长期抗战,不是三五天即能破案。他遵从项目小组的命令,与两名年轻刑警继续追查案情,净写些无关痛痒的报告。其实他另有目的。

久恒在警视厅前门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新宿。那附近有他熟识的特种行业店家,久恒走进巷子后面的小餐馆,找了一位老板娘商量。

“老板娘,不好意思,方便借我一点钱吗?我又缺钱了。”

之前,久恒曾多次来这里调头寸。他知道这家餐馆违法播放色情影片及表演煽情秀,有半数女招待涉嫌卖淫,店里经常坐满寻芳客。久恒从老板娘手中接过两张五千日元的钞票,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今晚回家,耳根子总算可以清净些,不必听妻子的唠叨了。

他又回到警视厅,认为有必要确认那个女管家是否还在鬼头的宅第中。这个举动很危险,但不得不这么做,他想起了还住在那里的民子。

不妨打个电话探问一下?久恒目前只想到这个方法。比如,佯装是民子的朋友,请民子接听,再若无其事地探其口风,但这么做还是有危险性,很可能被对方识破,也因此,久恒直至这时都没有付诸行动,正由于对手是鬼头,宅第里的人接到奇怪的电话,绝对会格外提防戒备。可是,这样也没关系吧。趁鬼头目前正卷入各种丑闻风暴,借此试探一下应该可行吧。

久恒又佯装有事走出办公室,在公共电话亭打电话。

“我是寿险公司的收款员,麻烦您请贵府的帮佣民子听电话,我想跟她确认何时去收款。”久恒说道。

“民子小姐现在不在。”回话的是一个年轻女佣。

“那么请女管家听电话好了。”

“女管家?米子小姐吗?”年轻女佣愣怔地问道。

“是的,米子小姐。”

“米子小姐四五天前返乡探亲,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耶。”

没错。说米子返乡探亲根本是胡扯,遇害的女人就是那个叫米子的女管家,而且民子也不在。世事真是奇妙,眼看线索已断,却又在某处接连起来。久恒打完电话,正要回办公室时,碰巧遇上了不同办公室的三名刑警。起初,久恒以为他们是支持伊势原凶杀案,在东京市内搜查,便若无其事地探问。

“我们正要去茗荷谷的泽杉医院。”有个刑警答道。

这三名刑警并未刻意乔装,一身西装打扮,显得整齐利落。看到这副装扮,大概猜得出目前的搜查进度,久恒当下即知他们要去执行警备勤务。

“谁住院了?”

其中一名认识的刑警低声说:“坦白说,我们的身份若曝光,就不好行动,因为麻布的鬼头洪太住在医院里。”

“咦?”久恒瞪大了眼问,“鬼头住院了?”

“鬼头是政经界幕后的大人物,身边倒没什么保镖,不过会有许多重要人士闻讯来探望。警备部部长指示我们去保护那些探病的访客。当然,辖区警局也会派人支持。”

“这样啊。他什么时候住院的?”

“好像是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

久恒和秦野不期而遇是在昨天的火车上,傍晚时分秦野却在小田原站下车,失去了踪影。鬼头偏巧又在当天晚上住院。这些互有关联的事情居然像念珠般串在一起。听那位同事说,前部长级的高层人士也去探望过鬼头洪太。由此可知,鬼头洪太比他想象中更具影响力,

久恒突然想起一件事,刚才打电话到鬼头家,女佣表示民子不在。他想到民子正待在医院里,不由得心情雀跃了起来。他先向那几位同事告别,下午则绕到茗荷谷察看,久恒看见一个熟识的刑警在泽杉医院门口附近徘徊,在这种场合,彼此不打招呼是一种不成文的规定。下午四点左右,医院大门即关上,但一旁的便门还敞开着。

久恒决定到柜台表明身份,再找个护士探问,事实上,直接面见院长最妥当,但又担心院长不肯据实以告。久恒站在柜台旁,询问一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护士。

“听说鬼头先生在住院是吗?”

久恒语气轻松,护士却守口如瓶。然而由于询问者是警视厅的刑警,而且医院里已有辖区警察站岗,她也没有予以否认。

“鬼头先生得了什么病啊?”

“嗯,好像是胃不舒服。”护士并未说明病情。

“胃不舒服,是不是像胃溃疡或疑似胃癌的病?”

“我不清楚耶。”

护士支吾其词。尽管如此,久恒直觉这个护士绝对知道真相。

“能否坦白告诉我?我们是为了保护探望鬼头先生的访客而来,因此有必要了解鬼头先生的病情。”

“嗯。”

“我向您保证,绝对不会造成您的困扰。”久恒温和地说道。

这时候,护士好不容易避开柜台的男同事,低声回答:“听说鬼头先生好像是食物中毒才送进来治疗的。”

“食物中毒?”久恒略显吃惊。

“只是食物中毒,需要住院吗?”

护士噤口不语。鬼头食物中毒一事似乎并不是虚言,然而久恒想不透鬼头住院的真正原因。即使鬼头年事已高,但若只是食物中毒,请医生到家里诊疗也可以。

“好奇怪哦。到底是什么食物中毒?”

“我不清楚。”

看来这名护士被下了封口令,始终不肯吐实。可是,久恒觉得再差一步即可成功,便极力诱使护士和盘托出。

久恒终于让护士说出部分真相了,然而,她只是抽象性地说明,鬼头洪太并非单纯性的食物中毒,而是其他原因所引起的中毒症状。

“其他原因?”

久恒又问了一次,但护士没有再继续说,久恒不甚明白她的沉默是因为缺乏正确的医学知识,还是担心惹祸上身。但从她的表情来看,显然是后者占较大因素。久恒自觉不能再追问下去了,毕竟对手是鬼头洪太,凭他这个普通刑警追问总有限度。不,应该说是久恒鼓足了勇气才追查至此。想到鬼头具有在政坛呼风唤雨的雄厚势力,他触及到这个程度已经相当危险。警方为了保护前来探望鬼头的重要人士,分别部署警力在访客周遭及医院门口,岂不是最好的证明?这些访客被以部长级的规格对待。不,也许尚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些仗着某派系力量谋取了部长职位的平庸政客,简直不能与这些和鬼头挂钩者相提并论。

由此可知,久恒跟鬼头比起来,根本就是个一吹即飞的小人物,虽然已不时兴用这句话来形容一个人的微不足道。他之所以想尽办法接近鬼头,并不是出于刑警追查真相的使命感,只是妄想着会有民子的身影出现在鬼头宅第内罢了。

久恒结束问话,悠然地走向医院大门。这时候,有辆眼熟的警视厅座车停在门口。久恒侧身后退探看,下车的是警视厅的警备部部长。这位被公认机敏干练的警备部部长,也被视为警界的明日之星,将来可能会晋升为警视总监,外传有保守党的重量级人士在他背后撑腰。

部长当然是微服出巡,疾步往大门走去,几位正在执勤的刑警悄悄地向他敬礼,警视厅似乎已电话告知院方,因此专程为他在医院门口保留车位,久恒再次见识到鬼头展现的庞大势力。

他不由得浑身打起冷战,他的上级长官居然还得专程前来医院探望鬼头。凭他一介基层刑警想要调查鬼头的底细,更得如履薄冰般谨慎才行。久恒对于自身的安危颇为敏感。这样可不行呀!他想收手,心里又有点不甘。在还没逮住民子之前,绝不能轻易放弃。如今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更何况他已经发现那个女管家米子已惨遭杀害。

久恒有点想再探虎穴。目前,他还没感受到具体的危险,而周遭仍旧风平浪静。久恒继续思索刚才护士所说“不是食物中毒,而是其他原因引发的中毒症状”的含意。他虽没有丰富的医学知识,然而所谓不是食物中毒的中毒症状,他马上联想到毒物。

久恒越想越激动。鬼头洪太会不会在自宅中遭人下毒?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吗?真是令人难以想象……他一度否定自己的质疑,但无论从护士莫名惊恐的表情,或是分析其回答的结果来看,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是谁下的毒?久恒想到那个被杀的女管家米子。米子在鬼头洪太的食物中下毒,却被鬼头的手下抓到,然后被凌虐致死,其遗体被卡车载到神奈川县伊势原町的山林中丢弃……米子身为豪宅的女管家,最有机会在鬼头的食物中下毒。

然而,女管家为什么要对鬼头下毒?久恒想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自从民子出现在那栋豪宅之后,备受鬼头的宠爱,米子会因而怀恨在心吧。

久恒又回到了后门,鬼头洪太想必正与警备部部长在病房里开怀畅叙吧。根据那名护士的说法,鬼头的症状很轻微,两三天后即可出院。

久恒心想,鬼头此际不在自己的城堡内,麻布的那座深宅大院,正是他潜入追查的绝佳时机。不过,他的单独搜查绝不能被其他同事发现。

久恒在柜台附近转来转去。过了傍晚六点,只剩下后面的警卫室还亮着灯,医院四周笼军着昏暗的夜色,看似冰冷的水泥天花板上点着一盏小灯。久恒发现柜台内全无护士的身影,心想她们可能被调去了鬼头的病房。这也难怪,像鬼头那样的大人物,必然会受到特殊礼遇。

久恒期待护士等一下就回来,便在原地继续等候。电梯下降的声响传来。久恒凝目细看,现身的不是护士,竟然是民子,而且是一个人,民子没有发现站在暗处的久恒,只是简短地向警卫打声招呼,便走到外面。久恒内心一阵激动,尾随着她。

民子站在路边拦出租车。久恒很想上前轻拍她的肩,但他压抑着这股冲动,先确认民子的去向再说。而且他也顾忌着警备部部长的座车还停在医院门口。民子拦到一辆缓缓驶来的出租车。久恒见状着了慌,恰巧迎面驶来另一辆出租车,他扬手招了招,出租车迅速回转,在他面前打开了车门。久恒乘坐的出租车因回转花了些时间,使得他与民子的距离拉大,一下子没办法跟上,久恒着急了起来。前面那辆出租车朝麻布方向疾驰而去。

当然,这可以做多种解释,民子既像是返回宅第替鬼头拿换洗衣物,又像去处理私事,若没有紧跟在后,是无法明确得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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