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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章.6

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7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53

久恒与民子之间还夹着四五辆自用车、出租车及卡车。久恒担心可能会跟丢,刚好碰上了红灯,他向司机出示警察证,司机便朝车缝钻去,悄悄地驶至民子坐的那辆出租车旁。久恒见红灯还要持续数十秒,丢了一张“百圆”纸钞给司机,自行开门下车,然后穿过紧挨的车阵走去。

“先生,危险哪!”司机怒斥道。

久恒敲了敲民子乘坐的出租车车窗,向司机出示了警察证。司机点点头,迅即帮他打开后座车门。民子见久恒倏地坐了进来,不由得惊叫了一声。信号灯由红转绿,出租车又疾驰而去。

“好久不见。”久恒朝着倚身在角落的民子说道,“想不到在这里遇上你,真是巧合啊。很荣幸能与你共乘出租车啊……因为平常很难见到你呢。”

民子朝久恒瞪视着。

“你要去哪里?”

“恕不奉告。”民子气愤地说道。

由于久恒此举甚为突然,民子努力想要缓和惊慌的心情。看到这个男人,民子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自己杀夫的种种罪行。平常,这些事像已遗忘似的沉积在意识底层,但久恒一出现,她就觉得对方正在追查她的过去,不过,这种感觉之所以转淡,是因为久恒以情欲的眼神端视着她。久恒悠然地挪动着屁股,若无其事地攀谈了起来。

“听说鬼头先生住院啦?”

“……”民子没有回答,她认为少说为妙。

“不晓得是什么病呀。听说鬼头先生是食物中毒,可是我询问医院,与实际情况好像有点出入?”

久恒这句话不禁让民子一惊。因为,民子从医生的态度和医院的气氛,正在质疑鬼头老人食物中毒的真假。民子觉得,鬼头老人这起食物中毒必有隐情,久恒似乎已知情,不愧是刑警。

“你应该知道鬼头先生中毒的真正原因吧?”

久恒像往常那样掏出皱巴巴的香烟抽了起来。因为他的口吻似乎得知鬼头老人的中毒疑云,使得民子暂时忘了原先对他的偏见。

“我什么都不知道。”民子摇摇头,“医生什么也没说,我只听说老爷是食物中毒。就算你是警察,也不能乱说话!”民子故意这么回答,想要套话。

“看来只有你被蒙在鼓里。”久恒讪笑道。

“那你倒说说看,我们老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民子板着脸。这番抗议的话目的是在诱使久恒说出真相。久恒没有回答,只是对着朝麻布方向直奔而去的司机盼咐:

“麻烦开往新宿。”

“哎呀,不行啦!我得回鬼头家办点事呢。”民子怒声说道,“司机先生,请您直接开往麻布。”

“不,我有点事想跟她谈谈,麻烦你绕到新宿。”

久恒刚才出示给司机看的警察证似乎起了作用。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久恒低声对民子说,“有些事还想请教你呢。”

“你还要问那件事吗?”

“你不要乱猜嘛,今天绝对不提那件事。”

所谓的“那件事”,当然是指民子有杀夫嫌疑一事。

“那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鬼头先生的病情。我认为你知道真相。其实,不知道也没关系啦。此外,倒是有两三件事想请教你……”

民子正想脱口而出“你有什么资格问我?”这句时,民子意识到这个刑警似乎打听出什么事情,这让她很感兴趣。至此,民子决定顺着久恒的意思。

“我实在不想说,但如果我觉得没什么不妥,倒可以说明。你要问什么事?”

“这里不方便讲。”

久恒抬起下巴指向司机,表示隔墙有耳。

“我知道新宿有家小餐馆,在二楼谈话很安静,只耽误你几分钟,我们去那里。”

“不会是很奇怪的地方吧?”

“怎么会呢。”久恒笑了笑,“我好歹是个警察呢,若干起狗屁倒灶的事,马上会被这样。”他比了比自己的脖子意即被撤职查办。

“那就相信你。不过,请你控制在五十分钟之内,我还得赶回去办好老爷交代的事呢。”

“知道啦。”

久恒说着,双手交抱胸前,闭目沉思。这个动作表示车内的谈话到此为止。事实上,久恒的心脏鼓动得很激烈,他之所以环手抱胸,也是为了压抑狂烈的心跳。看来,民子似乎备受鬼头的疼爱,他不能得意忘形说错话,也没办法对民子下手。可是失去这次机会,米子被杀一案也会跟着石沉大海……

出租车前往新宿的一家鸡肉料理店。在这条勉强容纳出租车通行的窄巷里,林立着许多餐馆,小酒馆、中式餐厅、炸猪排店及卖茶泡饭的小店等等。

久恒掀开布帘,看到肥胖的老板便说:“二楼借一下哦。”

秃头老板以半似行礼的态度点着头,识相地抬起下巴指向楼梯,顺便朝久恒身后的民子瞥了一眼,那眼神令民子感到浑身不舒服。

二楼好像有三间两坪半的包厢,中间以简陋的隔扇间隔。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粗俗女招待走了上来,把清酒、啤酒及下酒菜摆在他们俩面前。女招待似乎跟久恒很熟,彼此开起轻浮的玩笑。她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民子的侧脸,然后把酒壶推到民子面前说:“拜托您啦。”

久恒一反刚才在出租车上的态度,兴致非常高昂,向民子要求斟酒:“咱们先干一杯吧。”接着又说,“这个房间很隐秘,不必拘束,想说什么都没关系,我很关照这家店。”

民子多少听得懂“关照”的弦外之音。不久,那个女招待又上来了。这次拿着连接塑料管的小瓦斯台,摆在矮桌上,再放上锅子和鸡肉。

“打扰啦,鸡肉煮熟后,记得关火哦。”

女招待向久恒说着语意双关的下流话。民子低着头,等候久恒出招。久恒用筷子戳着锅内,对民子招呼着:“来,肉熟了,吃吧。”然后他又请民子斟啤酒,“你能喝吧。”

“嗯,一点点。”

民子把杯子递了上去。这样一来,表示某种程度的顺从,反而可以向对方套话。

“你待在那里,大概很少有机会喝酒吧。”

“嗯。”

“鬼头先生有晚酌的习惯吗?”

“没有。他身体欠安,不能饮酒,医生说酒清有碍健康,不准他喝酒,而且他又卧病在床。”

“哦,他今年几岁?”

“应该六十一岁了。”

“这样的岁数,身体就这么糟呀?可是,听说社会上的重要人士都靠女色回春,你该不会也被摸得飘飘欲仙吧。”久恒露出猥琐的眼神。

“不要胡说八道!我是因为那边缺人手,纯粹帮忙而已。”

“哦,算啦,不提这个了。”久恒把煮熟的鸡肉夹到民子的碟子里,说道:“我说民子小姐啊,听说鬼头先生是食物中毒,他到底吃到什么脏东西啊?”

“不清楚,因为他的三餐不是我煮的。”

“你服侍鬼头先生不可能不知情,至少知道那天早上他吃了什么吧。”

“我真的不知道。”

“是谁在厨房里煮鬼头先生的餐食?”

“向来都是由米子小姐负责。”

“米子小姐资历很深吗?”

“嗯,已经待了十几年。”

“那么久啦?想必很受鬼头先生的重用吧。”

“她简直就像那里的主人。”

“你知道她的背景吗?”

“不清楚,而且对她的来历也没兴趣。你若真想调查,不需吹灰之力即可查出来吧。”

“这种事我当然明白。可是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是谁负责端送鬼头先生的餐食?”

“当然是米子小姐,因为向来都是她在照料老爷的生活起居。”

“照料生活起居?”

久恒意有所指似的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米子小姐几岁啦?”

“大概快四十岁了吧。”

“这么说,从十几年前算起的话,她当时约莫二十八九岁吧。刚好是用最宝贵的青春来照料鬼头先生。”

久恒又泛起一阵冷笑。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呀?米子小姐之前是不是鬼头先生的情妇?”

“不可能吧。”

久恒打量着民子的侧脸,双眼迸出锐利的目光。

“对了,米子小姐现在在家吗?”

“不在,听说回水户探亲。”

民子试图保持冷静。

“那也可以打电报到水户把米子小姐叫回来呀?”

“这……我不清楚。”

“这样不是很奇怪吗?鬼头先生住院,没有道理不叫女管家回来吧。”

久恒盯着民子,动也不动。

“我哪知道呀。这种事都由秦野先生处理吧。”

“哦,由秦野先生处理呀……”久恒这才垂下视线,“来,多吃点。”

他改变态度,又夹起锅内的鸡肉放在民子的碟子里。

“谢谢。不过,我还是没法好好坐在这里,必须赶回去处理老爷交代的事,快来不及了。”

民子放下筷子。

“哎呀,别急啦。再请教两三个问题就好。”久恒故作沉着地说道。

“可是你再怎么问,我也不知情。”

“我当然只问你知道的事。”

“你们这些刑警真恐怖……”

“我不会增添你的困扰。你的事我全都放在心里,光是这样,就知道我不是个普通的刑警吧?”

久恒以微醉的红眼看着民子。这句话是暗指民子有杀夫嫌疑,同时也有把它当做交换条件的含意。

“那么请你赶快问。”

“秦野先生在做什么?”

“好像去医院探望老爷。”

“原来如此。”久恒点点头,“秦野先生与鬼头先生是老大与手下的关系吗?”

“这种事我不清楚。”

“秦野先生好像才去旅行回来,你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吗?”

民子惊觉这个刑警比她想象中还厉害,绝不是个平庸的警察,连秦野去旅行都了如指掌。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得知的?

“这样啊,坦白说我不知道耶。”

“哦,秦野先生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有没有回到宅第我不清楚,我是今天早上在老爷的病房里遇见他的。”

“这么说,他昨晚没有回来啰?”

民子知道久恒这番喃喃自语是在套话,因此没有答腔。

“秦野先生与鬼头先生谈话时,没有提到去关西的事吗?”

“这种事我不清楚,因为他们谈论重要事情时,我不方便在场。”

“他把你支开后,才与老爷密谈吗?”

“是我主动走开的。”

“主不主动都无所谓啦。”

久恒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刚开始是用小杯子盛酒,不知不觉换成大杯子。

“对了,你还跟那个新皇家饭店的小泷总经理碰面吗?”

久恒满嘴酒臭地问,他的问话方式变来变去,不固定询问同一个问题。不过,或许这种不按牌理的问话方式,足以混淆答话者的思绪,使其不由自主地说出实话。这是刑警长期以来审问嫌犯惯用的招数。

“没有,我没跟他碰面。”民子说道。

“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呢。”

久恒又喝了口酒。

“为什么这么说?”

“你也知道一个女人在饭店被杀的事吧?”

“嗯。”民子点头说。

“你怎么知道的?”

久恒间不容发地追问,这方面的步调完全像在盘问。

“我是……看报纸知道的。”

民子在久恒醉眼的盯视下,不由得支吾了起来。虽然仅是刹那而逝的念头,不过她差点就把当天看到的情景脱口说了出来。

“哦,看报纸的呀。”久恒骤然吐了一口气,然后直接挑明道:“不是看报的吧,你当时在饭店里。”

“为什么这么说?”

“还问我为什么?你装蒜也没用。那么我就让你心服口服吧。那时候,你就站在那女子遇害的房间前面。”

民子不禁脸色大变。因为事发突然,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是谁告诉你的?”民子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是谁说的不重要。这点小事不需问别人也知道,因为警察总有办法查到。你可不要小看我们。”

民子吓得快喘不过气来。难道是小泷告诉久恒的吗?这个可能性最大,因为那时候走廊上空无一人。当时,她认为小泷待在那个房间里,所以站在门外等候。那么,可能是饭店服务员把当时看到的情形告诉了那个刑警?那时候,她因为醋海翻腾,或许没注意到自己的行踪已被服务员看在眼里……

“那女子是公团总裁的情妇。”久恒带着醉意说道,“而且跟你喜欢的总经理也发生过关系。”

“是吗?”

民子对于这个长久以来的质疑从久恒口中说出,不由得怒火中烧。这个刑警就像万能的神明,对于她的事了如指掌。正因为如此,民子断定久恒所说的小泷与那个遇害的女人有染的事绝非虚言。

“她只是普通房客,是某位重要人士托我照料的,我只是奉命行事罢了。你质疑的不是事实!”当时,小泷曾那样辩解。他果真在撒谎,原本对小泷的爱意已逐渐降温的民子,这下子情感又燃了起来。这股被蒙骗的懊悔,又重新唤起情意犹存的她对小泷的关注。

“你打听到这种事也没用。”

民子语毕,正准备离去。

“已经这么晚了,我就此告辞。”

“要回去啦?”

久恒带着满脸醉意凝视着民子。

“嗯,得回去了。”

“还不能让你回去呢,因为还有很多问题想请教你。比如说,米子的事。她回水户的亲戚家,根本没这回事吧,若真有其事,你就说出她亲戚的姓名和地址,我直接去当地查访。”

“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件事呢?再说,你也没资格询问和限制我的自由。”

“别太嚣张哦。”

久恒急忙站了起来。不过,民子在他的手未搭至肩膀之前便逃开了。

“你要干什么?”

“你知道的嘛。”

“什么事?”

“还在装蒜啊?你对我的承诺还没履行呢。今天绝对不会让你逃走!”对方不愧是刑警,已经站在门口堵住了民子的退路。民子站在壁龛旁的墙边,与他保持距离。

“我会大叫哦。”

“在这里,就算你喊破喉咙也没用……这店家的老板全听我的指示,即使你高声呼叫,也不会有人过来。”

久恒抬起双手,摆出游泳姿势逼向民子。他挡住门,打算把民子赶进死胡同。民子慌张地四处逃窜,可是行动范围有限,因为这个房间只有两坪半,正中央又隔着一张矮桌。久恒背对着门,逐步逼向民子。仅仅是刹那间的动作,单脚跳过矮桌而来的久恒顺利地抓住了民子的手。

“你要干什么?”

“明知故问嘛。你答应过我的,若不乖乖听话,你和这家店的老板都有麻烦。”

“住手!”

民子用力推开久恒的下巴,仍感受到久恒喷吐在她脸上的酒臭气息。最后,民子被久恒强压到窗边,她拼命扭头。久恒把气喘吁吁的民子抱在怀里,不由自主地兴奋了起来,想不到民子居然这么不上道,他因为女体的剌激而颤抖不已。此外,就算民子大声尖叫,也不会有人来搭救,他感到安心,于是殴打拼命挣扎的民子,以减缓其反抗。

“啊啊……”

民子往后畏缩,久恒便用双手把民子按在墙上,硬是把嘴巴凑了上去,一旦贴吻着民子的唇,他的牙齿和舌头吸吮得更激烈了。这时候,背后的隔扇哗啦一声地被拉了开来。捧着温酒上来的女招待,目瞪口呆地伫立着——

当天晚上,久恒刑警回家后,没能睡得安稳。

现在,他的舌头还残留着将民子压在墙上疯狂吸吻的感觉。看着躺睡在他身边的妻子,那副黄脸婆的模样令他倒尽胃口:妻子的身材枯瘦,毫无女人味,尤其是那个睡相——张着缺了门牙的嘴,久恒真想往她脸上吐口水。

真可惜啊!那时候,如果女招待没闯进来,他差点就可以把民子按倒在榻榻米上了。至今,久恒的脑海中还残留民子惊慌逃躲的身影,民子被他扯得披头散发、满脸通红、浑身发汗、情绪激动,满脸怒容……

久恒沉浸在这样的回想中,然而乍闪而逝的恍惚,让他醒了过来。他突然惊觉民子或许会向鬼头告状。

他突然不安起来。毋庸置疑,鬼头当然认识警视厅的高层。眼下,警备部部长听到鬼头住院的消息,便专程赶来医院探望。久恒原本就知道民子的背后有鬼头这号人物撑腰,向来谨慎小心。可是,当他向民子强行索吻的时候,却把这些禁忌统统忘了。

久恒不由得感到背脊蹿起一股寒意。我若马虎大意,可能会自身难保。或许鬼头听到民子的诉苦后,大为震怒,立刻将此事告知警视厅的高层,命令他们将久恒革职。久恒的前辈们也曾经有人因为政界重量级人士施压而不得不离职。

久恒现在才慌张了起来。他原本就是资深刑警,最近的新人当然不能与他相提并论,尤其在搜查方面,连上司都肯定他的实力。说到要保住饭碗,只能向上司强调自己的办案能力了。正因为他假职务之便,犯下调戏妇女等严重违纪的行为,他必须做好防御对策。

对了,还是将写有香川总裁笔迹的住宿纸条交给上司吧。也就是说,将手中的数据和盘托出。之前,他曾想好好利用这份数据,但事情走到这种地步,也由不得他犹豫了,他必须让上司肯定自己,通过破案绩效来保住自己的饭碗。

久恒原本是岗亭的基层警员。当时他还很年轻,非常羡慕在岗亭休息的便衣刑警,他很渴望哪天也能成为其中一员,便热心投入辖区内打击犯罪的工作,小至拦检未开头灯的自行车,大至民宅遭闯空门、小偷入侵,他都拼命追捕。后来,他的绩效获得上司的肯定,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为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基层刑警。他始终坚信,拼绩效是升迁的要决,更能保障自身的职位。将数据拱手让出有点可惜,但这也没办法。

久恒出门时,把那张住宿纸条小心翼翼地放在西装外套的内袋。

“哦,真能干呀。”搜查一课的系长仔细端视久恒递出的那张纸条赞叹道。

“上次,你请假就是为了这个?”

“嗯。”

久恒难为情地搔搔头。

“这是正当公务,不必这么委屈。为什么没申请出差旅费?”

“因为我的推测还不明确,也没想到会取得这种东西。坦白说,我没把握查到实证,所以先私下调查。”

久恒极力表现出谦逊的态度。

“那么我马上替你核章,你把到福井县的出差旅费细算一下吧。”

“嗯……不用啦。”

“干嘛客气呢。其实,你真是帮了大忙呢。”这个负责调查新皇家饭店凶杀案的警部神情快活地说,“案情目前可说是毫无进展,不但被媒体修理得很惨,又挨课长的骂。老实说,我心情郁闷得很呢。感谢你呀,感谢你!”

系长激动地握住久恒的手,感谢他的努力。

“那么赶快送去鉴定吧。如果验出这枚指纹与饭店客房门把按钮的指纹相符,那就可以断定香川前总裁曾经进出那个房间。”

“我也跟系长的看法相同,所以设法取得证物。不过,并不能因此断定是香川杀了那名女子。也就是说,在香川走进那个房间之前,凶手已经先潜入将女子勒毙。香川看见女子的尸体,惊慌地逃出房间。不过,香川碍于被害人与自己有特殊关系,不希望这起命案太快被发现,于是在离开时按下了门把按钮……”

“嗯,嗯。”系长频频点头。

“话说回来,即便香川不是凶手,或许从香川这条线索也可以找到凶手。”

“说得没错。”系长干劲十足地说,“我们就在会议上讨论这项证物,重新拟定侦办方向,干得好!组织里可真少不了你呀。我会马上将你取得的成果报告课长。”

系长拍了拍久恒的肩,走出了办公室。其实,还有米子遇害的命案尚未查出真相,幸好他没把这阶段的进展讲出来……久恒提出的新证物,比起负责此案的其他刑警们更具有突破性的发展。从这层意义来说,无疑是替这起悬案带来了新契机。然而,从久恒的立场来看,如此轻易交出宝贵的证物,实在有点不甘心,其实他本来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哪天再以此为线索迅速建功。毕竟,他也有过英雄般的野心。

久恒之所以隐匿不报,是因为想利用这个证物与民子交易。无奈所有的计划,都得为了自身安危而牺牲了。他坚信自己会平安无事,就算鬼头那边意图破坏,上司也会以他是个干练的刑警为由,掩护他过关。久恒安心了。

隔天早上,久恒一进办公室,随即被系长约谈,他以为要谈那张纸条的事,心情雀跃地走到系长办公室。但昨天笑得灿烂的系长,今天却神色凝重地板着脸。

“你先坐下。”系长指着桌前的椅子,“有件事想拜托你。”

系长难以启齿似的望着久恒。

“什么事?”

“其实,我希望你调到其他办公室。”

“咦?”

久恒惊愕地抬头望着系长,一下子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目前,久恒隶属于搜查一课第一系,虽然尚未升上室长,但因为资深还算吃得开。第一系有六间办公室,专司追缉凶案,久恒配置的办公室,包括室长共有十四人。

他心想,各办公室都有人事异动,之后自己会不会升上室长?现在,尚看不出类似的异动气氛,但通常人事调动都不公开,往往在当事人不知情的状况下,早已决定了分发单位。

他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自己向来在缉凶上立下不少功劳。尤其这次又取得香川总裁亲笔书写的住宿纸条,努力到这个阶段,说不定有升迁机会了。

“请问调到哪个部门?”久恒边看着系长嘴角淡淡的胡茬边问道。

“嗯,不是第一系。”

“啊?”

就在久恒愕然的同时,系长说:“其实是要你调到第二系,那边正缺人手。第二系的系长说,希望像你这样干练的老刑警替他们整顿士气。”

“……”

完全出乎意料。第二系同样隶属于搜查一课的编制下,负责追查抢案和偷窃案。久恒一直待在第一系,并没有第二系的经历。虽说到底是追查凶杀案重要,还是逮捕抢匪为上,在此很难评断。但比起辑捕抢匪和窃贼,他觉得追缉杀人凶手来得有意义。而且,他在缉凶方面确实有两把刷子。

“系长。”久恒吞了口水问道,“我要调到第二系的哪间办公室?那里是不是有人要调动?”

他这么问,是想象调到那里担任室长,若是这样,虽说心中有些不满,好歹也算是升迁,尚可接受这样的调动。不过,正如系长难以启齿的表情,他的回答与久恒的期待相反。久恒依然是基层刑警,只是转调到第二系。

“这几年来,让你奔波劳累,你就暂时到那边休养一下吧。”

“……”

“再说你年纪也不小了,不适合在外面冲锋陷阵,不妨多多指导新人。”

虽说要久恒去指导后进,若是他办惯的凶杀案那还情有可原,但是侦办抢案与窃案,他根本没有经验。

“系长,这指令是您与其他干部协议的吗?”久恒难得如此抗拒似的质问道。

系长露出为难的表情。

“事实上,这是搜查一课的课长直接下令的。”

“课长?”

“他交代把你调到那里……大概是希望你休养一下吧。”

“……”

久恒沉默了。如果是课长的意思,没什么话好说,因为这个系长只是把上级的命令传达给部下而已。

“今天就先这样,明天起你要调到那边,最好先去跟第二系的系长打声招呼。”

系长亲切地忠告。

“知道了。”

久恒这样说着,但仍难掩失望与愤怒的情绪。

“你也够辛苦了,我还要向你致意呢。哪天找其他办公室的同事们替你开个欢送会。稍后再去打声招呼吧!”

久恒沮丧地回到办公室,其他同事有的正在抄写文件,有的正在下象棋。室长坐在角落眷写笔录之类的文件,猛然抬起头来,恰巧与久恒四目相对。对方之所以略显尴尬地低下头,显然是知道这项人事异动。

为什么要把我调走?在久恒看来,从第一系调到第二系根本就是降级,偏偏又在他得意洋洋提出那张住宿纸条之后,突然来个人事调动,久恒板着脸,拿着年轻刑警送上的茶水,内心深处倏地掠过一丝不安,它就像逐渐扩散的乌云蔓延开来。

是不是鬼头在背后搞鬼?难道民子已经把我调戏她的事情告诉了鬼头?不安的黑云逐渐变厚,蒙上了他的心头。倘若他的推测无误,往后的每一天得在上司的瞪视下工作,逐渐地被冷落,尤其最近的年轻刑警通过警察特考获得升迁,像久恒这样的老鸟逐渐被远远地抛在后头,他朝办公室扫了一眼,那些渴望早日升迁的年轻刑警,与其外出搜查,不如啃书参加考试。他们急着走上基层警察、警部补、警部,甚至是警视的升官之途。

久恒对此现象颇不以为然,真想怒斥他们:你们有闲工夫啃法律书籍,倒不如多花些精神查案吧。久恒年轻时就非常热衷缉凶工作,即便上级没有下令,他还是积极投入,有时候三四天没回家,甚至自掏腰包在案发现场附近的二楼租屋埋伏,为的就是将凶手逮捕归案。

如今已找不到像他这种气魄的刑警了。现在的刑警跟上班族没有两样,搜查会议一结束,个个满脸倦容,立即下班回家。遇到重大刑案,早上又姗姗来迟。他们搜集的情报也是虚应故事,外出查访和埋伏的技巧,更是笨拙到了极点,完全看不出有缉凶的热情。前阵子,久恒与年纪相仿的同事喝茶闲聊时,就这么嘲笑现在的刑警。

“这就是潮流呀。”有个两鬓霜白的同事感叹道,“我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以前,搜查课课长与刑警不分彼此,积极参与办案,如今不同啦,来的全是些只想升官的上司,主持搜查会议不但不得要领,一旦缺乏自信,便又改弦易辙,真想告诉他们,别乱来嘛。在那种笨蛋底下做事,哪能认真查案呀。我们明明掌握到有力的证据,他们却置之不理,坦诚提出意见,他们又觉得自尊心受损,还白眼回瞪,真是荒谬到了极点啊。尽管如此,那些高阶警官对于退休后的出路又精于算计。比如,空降到某个单位占个董事职位,课长级的警官则设法转调到黄金地段的警察局当局长,退休以后,又拉拢当地的地主开设公司。换作我们这些老刑警,又有什么搞头呢?顶多在百货公司当警卫,不然就是当公司仓库管理员。”

他们只能这样彼此讪笑。

久恒待在第一系还算不错,一旦调到环境陌生的第二系,可就没办法像现在这么自由了。虽说他是第一系的老刑警,但调到新办公室,多少都要低调行事。

久恒心想,当初若没轻率地调戏民子,就不会落得如此地步。倘若他的推测没错,这次的降调异动,绝对是鬼头示意的。他又想起警备部部长的座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情景,明知鬼头的势力无所不在,却因为迷恋民子冲昏脑袋,因而犯了大忌,他为自己的轻率懊恼不已。久恒甚至兴起这样的念头——

要不要向民子赔罪?向她鞠躬也没关系。总之,为了自身安全,是否该央求鬼头原谅?他越发觉得,待在第一系的时候,虽然没受到特别照顾,但要离开熟悉的办公室,终究还是有些不舍。至少留在原单位,还可以通过民子追查鬼头。

然而,发生了那起强吻事件,他再也没有借口接近民子了。那么,是不是可以利用民子杀夫来要挟她呢?久恒也想过这个问题,可是他见识过鬼头的各种势力,认为这招恐怕起不了作用。凭鬼头的力量,轻而易举就能把它击碎:自以为是的妙策,并打算以此为武器的恐吓手段,在威风显赫的鬼头面前越显得无力招架。

而且,在这个节骨眼,还把那个具体证物交给上司,反而会遭到恶意的质疑,所有事情都对久恒不利。他抱头苦思,但陡然又看到了一道新曙光。那就是鬼头的中毒事件,以及涉嫌杀死米子的秦野,或许可以利用秦野来反制。现在的久恒可说是溺水者攀草求援了。

9

鬼头洪太预计明天出院。

一名高瘦男子来到了鬼头的病房,他是警视厅的高阶警官。他先慰问鬼头的病情,寒喧一番后,接着与鬼头聊谈了起来。这位高阶警官对鬼头极为谦恭,鬼头则躺在床上回话。不久,高阶警官说话的语气由聊谈转变为报告,他谈到已经把某刑警调离。鬼头抿着嘴,用鼻息哼哼地回应。

“情形是这样,请您多多谅察。”

高阶警官嘴角泛起温和的微笑,鬼头依然板着脸。接着突然咳嗽,大喊了一声:“喂”,民子旋即从隔壁的休息室跑来,用日本宣纸把鬼头嘴里的痰擦掉。擦痰的动作一结束,鬼头伸出枯瘦的手指,比了个手势,示意民子离开,他的目光并未直视着警官,而是朝天花板说话。

“这样未免太轻了吧。”鬼头喃喃自语地说道。

“什么?”高阶警官挂在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我是说你的处置好像太轻了。”

“我们私下调查过他的品行。你身为他的长官,知道他做了多少违纪的事吗?”

“目前尚未看到相关报告……他违反了哪些风纪?”高阶警官眉头微蹙。

“基层刑警经常在外面乱搞。比如说,仗着刑警身份,到小餐馆或酒店白吃白喝。”

“……”

“就我们这边的调查,他干的好事可真不少,可惜我没办法记得一清二楚。你们自行调查的话,相信还会抖出更多。”

“这方面我还没细察。”高阶警官低下头来。

“那些品行不良的刑警,大概就像江户时代的滑头捕吏,往往仗势欺压可怜商家。虽说你们号称是民主国家的警察,可这样胡搞只会惹来更多民怨。”

“先生说得有道理。”

“一个刑警的违纪可会影响警界的威信……你是不是应该更严厉惩处呀。”

“我会道照您的指示!”

“你的部下连这点小事都没察觉,也难怪你被蒙在鼓里。之前跟你提的,只是轻描淡写提到当事人很不舒服而已。可是你们的中级干部没有积极查办,大概是有意要蒙骗你吧,这是常有的事。袒护部下是没关系啦,但有时候反而会阻碍自己的官途。”

“先生教训得对,我会妥善处理。”

“最好是这样。”

鬼头只说了这句话,便闭上了眼,毫不掩饰自己的疲态,这个动作表示,话已说完请你离开。警视厅的高阶警官站了起来,他一身西装,却像穿着制服、不失礼节地向病床上的鬼头欠身鞠躬。

“先生,我先告辞了。”

“哦,要走啦?”鬼头吃力地睁开眼睛,“谢谢你专程来看我。跟你说了些奇怪的话,不好意思。”

“不,哪里的话,您训诫得很有道理。若没有您的直言教诲,或许我们真的会离民众越来越远呢。今后还望您多多指导。”

“我是没什么影响力,不过你就放手去做吧……你常跟佐野君碰面吗?”

鬼头所说的佐野是执政党的重量级人士。

“是的,偶尔会跟他见面。前些日子,我还在赤翱举行的‘十七会’小曲演唱会上见到他呢。”

“那家伙要是不唱那难听的小曲,人还算不错。最近内阁要改组,请你代我向他问侯一声。”

“我就此告辞了,请您保重身体。”

高阶警官略显夸张地说道,接着行礼如仪地走出了病房。待在隔壁休息室的民子送他到走廊,他也是恭谨地向民子欠身致意。

鬼头老人之所以若无其事地提到“内阁改组”,目的是向这个高阶警官示威,这是鬼头在政商界经常使用的伎俩。民子把门关上,回到鬼头老人的病床旁,鬼头立即露出孩童般的眼神说:

“怎么样,你有没有听到?那个警官好像被我唬得说不出话来了。哈哈哈……”

“这么说来,那个刑警会被炒鱿鱼吗?”

民子望着鬼头问道,鬼头拉着她的手,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这个老人称心如意的时候,那双三白眼就会细眯起来,挤得眼角与脸颊满是皱纹。

“大概是吧,你觉得他很可怜吗?”

“是啊,他要是被开除,想必也很伤脑筋吧。”

民子这么说并不是同情久恒,而是担心遭到撤职的久恒,说不定会怀恨在心,对她做出报复行动。久恒确实掌握到民子纵火烧死丈夫的某些证据,到底是什么样的证据,她不得而知。然而,久恒总是把它挂在嘴边威胁,正因为这些证据不是捏造的,民子才感到不安,鬼头紧握着民子的手,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

“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躺在床上的鬼头环视着病房。虽说他仅暂住了六天,仍难免有些感怀。

“有时候住在新环境也不错,心情都焕然一新。”

在民子眼中,实在看不出鬼头就是刚才训斥高阶警官的那个人。他嚅动着缺牙的嘴,眼里闪着混浊的光芒。如果明天出院,麻布的宅第那边就会有各种人前来张罗。

“想到今晚是最后一天,不由得有些依依不舍。你有什么感想?”

“是啊,我也有同感。不过这里毕竟是医院,气氛不是很好。”

“把这里当饭店嘛。虽然有点药味,但住在这里还能忍受。”

“说得也是。说到普通病房,只能容纳两三张病床,而且护士和医生三不五时来房,又有探病的访客,让人心情沉重,偶尔还会碰到隔壁躺着垂死的患者。幸好老爷财力雄厚,才能住在这宛如天堂的豪华病房。”

“我手上也没有多少钱,但因为各界人士要来探病,住在特等病房比较体面。”

“真是让我开了眼界。您这次住院,来了好多卓越人士呀。”

“他们哪有什么卓越,只不过恰逢其时罢了。只要资格符合,任何人都可以胜任他们的职务。你去当个女部长,照样可以干得很出色。”

“怎么可能。”

“一般人确实认为不太可能。不过,话又说回来,任何人都可以胜任部长或什么首长,只要有人妥善安排,自然做得来。”

“老爷在这样的组织中拥有关键性的势力吧?”

“还不到那种程度,我也想不到会有今天的地位,就像我刚才说的,以我的立场来说,只要时来运转,加上有点才能,任何人都有可能拥有我目前的地位。”

“我觉得没这么简单。老爷终究是具有特殊才干的人。”

“你那么肯定我的才干吗?”

“当然啰。”

“这么说,你越来越喜欢我啰?”

“嗯。”

“你说得我心花怒放,那你要紧跟在我身旁哦。”

“我会全力以赴。”

“噢,这样叫做全力呀?我总觉得还不够耶。”

“哎呀,您真讨厌!”

说着,民子朝鬼头老人伸出的手打了一下。

傍晚时分,久恒回到家里。

“啊,这么早就回来啦?”

妻子见天色尚明丈夫即返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嗯。”

久恒用鼻音回应,径自走进屋内。“咚”的一声在榻榻米上坐下,仰身躺了下来,十指交抱着头,觉得浑身无力,对着煤烟熏黑的天花板愣怔半晌。

这是一件令他始料未及的事。今天到警视厅上班,马上被刑事部长叫去。心想,没有通过课长和系长,部长亲自把他找去,显然是有什么特殊命令,因而心情雀跃,但部长的表情却格外严肃。

在那以后,更是令他惊愕连连,因为部长将他在外面的“不当行为”全都抖了出来:比如,常去酒吧白吃白喝、刻意放过收取赃物的当铺并勒索金钱、借钱不还;另外,之前还因调戏餐厅女招待,现在已演变成“强暴未遂”。所有寡廉鲜耻的勾当全摊在他面前。

话说回来,那些全是微不足道的事嘛。久恒的前辈们干过的龌龊事多不胜数啊。什么常去酒吧白吃白喝,所谓白吃白喝,大多是彼此有默契,对方主动请客的情况居多,后来习以为常,吃喝之后跟老板说了声请多关照,老板也会点头同意。

有时候,他觉得问心有愧,大概每三个月会结一次酒钱,但对方就是坚持不收。另外,他之所以跟那些专收赃物的当铺往来,是为了与他们建立交情,以利于日后的缉查工作,毕竟有时单一地从正面搜查很难有所斩获。

对刑警来说,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常识。诚然,对收取赃物的当铺网开一面也许违纪,但若想到可以借此破获重大案件,轻纵小恶又何尝不可?这就是权宜之计,站在经营违规生意的商家立场,他们愿意协助刑警,有时候还会请刑警喝两杯,或塞张“千圆”纸钞聊表心意。你若当面退回,到时候还会担心他们口风更紧,对刑警保持戒心,日后甚至无意协助警方。

难道上级连这一点都不懂吗?强暴未遂?开什么玩笑!到餐馆饮酒作乐,自然会喝得酩酊大醉。一旦喝醉,自然会与女招待打情骂俏嘛。这种事不能明讲,其实她们也都投其所好,卖力地争抢客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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