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坐落在山丘斜坡上的“芳仙阁”旅馆,内设有枯山水庭园造景,除了主建筑,最近又增建了新馆。
二月初的某天晚上。“芳仙阁”新馆有一间五坪(一坪约合三点三平方米)大、名为“深雪”的房间被租了下来,它是本馆最高级的客房。来客数约莫十人,分别在不同时段陆续抵达,一辆辆高级自用车和包租车沿着陡峭的坡路缓缓驶至大门口。
天黑不久,这群客人在“深雪”饮酒吃饭,现场洋溢着酒宴般的热烈气氛。他们都是上了年纪的男子,有人穿西装、有人着和服,身上的行头都价值不菲。
“芳仙阁”的女招待从柜台那边听说,这是某同业公会的聚会,不过,九点一到,女招待们全被赶了出来。此时,几名年轻男子若无其事地来到那个房间前的走廊上站岗。五坪大的房间隔壁是一间四坪大的客房,那几个年轻人就在那里休息。他们身穿夹克和毛衣,轮流站在本馆与新馆之间的走廊尽头。
不仅如此,在旅馆大门旁的树丛里,也可以看见有年轻人佯装观赏庭园似的四处走动。没有人知道“深雪”里面正在进行什么活动,因为“芳仙阁”的老板娘特别交代,女招待不得靠近那个房间。那些女招待总觉得“深雪”的气氛诡异,即使偶尔从旁边经过,那几个年轻人也会马上投来锐利的目光。
夜色渐深,那群客人偶尔会点啤酒或清酒,他们都是打内线电话到柜台,但女招待却不能把酒菜直接送进“深雪”,只能端到走廊上,交给那几个年轻人。
午夜一到,“深雪”的房客纷纷到柜台借电话,多半是自行拨打,但谈话内容几乎都是吩咐对方立刻送钱过来。
“马上把二十万送来这里!”
“送十五万过来!”
老板娘说,来者全是同业公会的会员,铁定是商家老板,以长相福态的老者居多,其中不乏花发老人。他们打电话的神态也各不相同,有的表情沉稳,有的双眼充血、说起话来吞吞吐吐。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挂断电话后便转身离去,从不朝柜台小姐看上一眼。
“芳仙阁”的员工采取轮班制,营业至凌晨三点,凌晨一点许,“深雪”频频来电吩咐送餐——寿司、幕内便当(菜色简单的便当)、茶泡饭、中国菜等等。这些食物在附近营业至凌晨三点的餐馆都有售卖,送达时照样由女招待交给那几个小伙子,她们为了回应“深雪”房客的需求,整个晚上都得这样忙个不停。
这期间,那个房间里的客人不时走到柜台打电话。
“再送十万过来,拜托啦。”
“马上派人送十五万过来!”
“深雪”弥漫着凝重而紧张的气氛,没有任何喧闹声传出,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公会会员正在通宵彻谈呢。
这天晚上的气温不算暖和。年轻人依旧在旅馆外的暗处站岗,偶尔走进馆内与同伴换班。其中,带头的还得负责联络,不时到站岗处巡视。
好恐怖哦!女招待个个吓得眼神游移不定。
类似这种聚会,到目前为止有三次,次数倒是不多。上次是约莫半年前,与上上次相隔了四个月左右。
整个晚上,出租车和包租汽车不断地驶来。接到电话指示紧急送钱过来的人,照样只能把钱交由站岗的年轻人,然后便坐上来车回去。
所有女招待屏住呼吸站在角落里看着这番光景。二十万、三十万的钞票,就这样毫无缘由地送来。深夜时分,只消一通电话,这些钱就筹齐了,有的用报纸包着,有的用布巾裹着,这些“万圆”钞票和“五千圆”钞票,不费吹灰之力地就这么送到了“深雪”。
此时,那个房间里在干什么,多数女招待已经了然于胸。
凌晨四点了,天色未亮。平常这时间,值夜班的女招待早已就寝,但今晚的情况特殊,她们还无法上床休息,
有位客人走进“白妙”的房间。确切地说,他是刚才待在“深雪”的男客,现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白妙”是由成泽民子负责料理。由于传来服务铃声,民子跪坐在房门外的走廊上问道:
“请问有什么吩咐?”
房内有人答复,民子轻声挪开隔扇,眼前是一名年约四十岁、相貌温文儒雅的男子,蓄着稀疏的胡子,个子高大,体格壮实。民子以前没见过这位客人,对方站着,上衣已脱去,领带解开了一半。
“我有点累,可以替我送瓶酒过来吗?”男客俯视着跪地的民子说道。
“马上给您送来。请问要点什么下酒菜?”
“哦,什么都行。三更半夜,也不好意思挑剔了。”
语毕,他笑了笑。
“知道了。”
“白妙”和其他客房一样,内有两个相通的房间,隔壁房间已铺上寝具,面向庭园的房间有一处宽广的缘廊,上面摆着一套藤制沙发,但临窗的窗帘已拉上,室内显得阴暗许多,只有壁龛处亮着一盏台灯。
民子穿过柜台,走进厨房准备斟酒,还弄了几样简单的下酒菜。工作到深夜时分的厨师,这时候也休息了。
“现在还要送酒呀?”同事看到正在准备酒菜的民子便出声问道。
“好像只有一位客人回房呢。”民子一边摆盘一边说道。
“其他人还在玩吗?”女招待抬起下巴,指了指“深雪”说道。
“嗯,看样子要玩到天亮呢。”
“怎么样?那个回房休息的客人,是赢还是输啊?”
“不太清楚耶。”
“看他的脸色应该可以猜出七八分吧。如果赢了,肯定是喜上眉梢;若输了钱,自然会垂头丧气或满脸怒容,心情一定糟透了吧。”
“说得也是。”
民子回想那个住在“白妙”的胡子男子,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对方并没有露出沮丧的神色,也没有焦躁不安,反倒是表现得沉稳自在,一派绅士风度。
“我看不出来。”
“话说回来,不管是输是赢,无非就是输赢多大金额的问题。若输钱的话,一个晚上会输掉多少?”
“这种事我哪知道啊。我们跟他们毕竟是不同世界的人。”
没错,这种事确实是她们难以想象的。照这种情况来看,每个人少说也要花掉五十万吧。民子来这家旅馆当女招待,扣掉伙食费,每月实拿仅一万日元,即使有客人赏小费,加起来也就顶多三万日元。
不过,这样的薪水比起其他旅馆的女招待已好上很多。虽说老板娘是个任性的女人,但女招待们愿意在这里咬牙撑持,图的就是不错的待遇,她们中还有不少人得扛起养活丈夫和子女的重担呢。
民子端着托盘,打开了“白妙”的隔扇。
“让您久等了。”
客人脱掉西装,换上旅馆提供的茶色条纹铭仙丝绸的室内睡袍,一只手凭靠在茶几上,臀部垫着一块坐垫,一双长腿随意伸展。民子在客人的注视下,把菜肴和酒壶摆在桌上,并在客人面前恭敬地摆妥一双筷子。
“请慢慢享用。”
话毕,民子正要退下。
“小姐,”客人用懒洋洋的声音说,“好累哦。现在可以泡澡吗?”
这家旅馆的每间客房都备有浴室。
“当然可以,需要替您放热水吗?”
民子作势正要起身时,客人说:“不用了,待会儿,我自己来就好。实在太累了,我先休息一下,虽然顺序有点颠倒,但我还是喝过酒再泡澡吧。”
客人指着自己的脸孔说:“你看,我累得脸上还冒油汗呢。”
“是的。”民子朝他的面孔瞥了一眼,恰巧要半蹲下来。
“不好意思,再给我一条热毛巾好吗?”
“好的。”
“这么晚还送酒菜来,真是辛苦啦。”
“不会啦,这是我分内的工作,有事尽管吩咐。”
民子拿着热毛巾回到房间里。这时,客人还没动筷。
“谢谢!”
客人摊开冒着热气的毛巾,往脸上捂了许久,然后用力擦了擦手指,再把它丢进篮子里。
“小姐,很忙吗?”
“不,现在只剩下这里。”
“说得也是。这时间早没有像我这样不睡觉又要喝酒吃菜麻烦透顶的客人吧。原谅我的任性冒昧,要不要陪我喝一杯?”
此刻已凌晨四点多,民子认为不太妥当,而且房内只有一位男客。然而,对方也是初次邀杯,她又不好谢绝,于是,民子拿起了酒壶。
“谢谢啊。”
客人接过盛满酒液的杯子,送往胡型妥帖的嘴边。
“好酒,”他一口喝下说,“对不起,可以再帮我斟一杯吗?”
客人微微一笑。此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赌徒,反倒让人觉得是个有教养的男人。
“请问小姐贵姓大名?”对方客套性地问道,语气里没有任何矫饰。
“我叫民子。”民子斟了第二杯,轻轻点头说道。
“是吗,在这里做很久了?”
“是的,刚好一年半了。”
客人思索了一下,说:“这家旅馆的情形我不太了解,做了一年半算久吗?”
“也不算。我们旅馆里工作超过六七年的资深员工多得是呢。”
“哦,她们肯定很能吃苦耐劳吧,收入还不错吗?”
民子没有回答,只是含糊地微笑以对。民子恨不得赶紧离开这里,那些色彩鲜艳的寝具看起来十分剌眼,对方若是带女人来温存,她反倒不在乎,就算摆着被褥也没什么。
“不瞒你说,我的生意多少跟旅馆业有关。”
民子心想,他该不会是某家旅馆的老板吧,与待在“深雪”的其他男客不同,说不定是受同业之邀的赌场新手。从年龄上来看,对方不仅给人一种稳重的感觉,也展现出处事干练的从容气度。刚才,同事问她有没有从对方的脸色看出赌局的胜负,她答说不知道。因为这位客人是个极其温和的绅士。不过,她终究不便直接问明客人的真正职业。
“怎么样?那个房间里在做什么,你们大概也猜得出来吧。”客人绽开笑容问道。
民子不知怎么回答,微微笑了一下。
“我第一次来这儿,受朋友之邀,可根本勾不起兴趣呀。”
“是吗?”若不答腔气氛会更尴尬,民子只好顺势接答,“但毕竟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实在很难想象。”
“是吗?之前,我也这样认为,可人都会随环境改变,没什么不同。我倒不觉得自己跟以前有什么改变呢。”
“真是这样吗?”
民子认为该回自己的房间了,这种心情格外焦虑,真想找出停话的时机。
“你们几点休息?”
“一般来说,凌晨四点才睡。”
客人拿起桌上的手表,看了一下。
“啊,都五点啦,糟糕!耽误你睡觉的时间了。”
“没关系,请别客气。这是我们分内的工作。”
“真令人敬佩呀。”客人说,“若是别的服务员遇到这种情形,多半会板着脸。你叫民子是吧,你的态度这么亲切,不,本来这种状况就不可能让你会有什么好心情,而你却没有摆出臭脸。”
“承蒙您夸奖了。”
“你在这儿领多少工资?这样冒失探问实在对不住。”
“加上小费,每个月大概有三万日元。”
民子之所以据实以告,是因为对方的职业与旅馆生意有关。对方的问话绝不是客套话。
“三万呀,”客人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嗯,我觉得……”
民子向他鞠躬正准备退下。
“别急着走,再坐一会儿嘛。”
“可是……”
与男客单独待在房内,让民子感到坐立不安。在住宿的男客当中,有些人会调戏负责接待的女招待。然而,眼前这位男客不像是那种人,民子之所以坐立难安,是怕被其他同事说闲话。
“你忙不过来吗?”客人见民子扭扭捏捏,不禁问道,“我跟柜台打个招呼。”
客人察觉到民子的不安,随即拨通了桌上的室内电话,他握着话筒等候对方接听之前,始终对民子投以微笑。
“我想再跟你多聊一下。我跟这里的老板娘很熟,先得征得她的同意才行吧?”
话筒彼端传来应答,客人对话简说道:“老板娘在吗?噢,是你啊!我是田代啦。”
这时候,民子才知道对方的姓氏。她没办法离开房间,只好尴尬地跪坐在榻榻米上。
“不,民子小姐服务得可真周到呢,我想再跟她多聊一下,现在,我精神正好呢,再聊个十分钟,没关系吧?”
话简彼端似乎表示没问题,民子还听到老板娘传来的笑声。
“谢谢!什么?我不会耽搁她太久的。对了,再送壶酒过来吧。”
放下话筒,客人回到坐垫上,神情雀跃地说:“我已经跟老板娘打过招呼,你安心留下吧。”
尽管如此,民子依然踌躇地说:“我可能不是聊天的好对象呢。”
“不会啦,我多少在商场上打过滚,只要看上一眼,对方是什么样的出身、教养和性格,大致都可以猜得出来。”
“好恐怖哦。”民子笑了笑,“承蒙您不嫌弃,那我就坐下打扰了。”
“这也没什么不好啊。何况我已经向老板娘打过招呼,想跟你再多聊一会儿。”
“聊些什么呢?”
“恕我冒昧直问,你结婚了吗?”
“嗯,您认为呢?如果有丈夫,我就不必抛头露脸做这差事了。”
“一般人都会用这样的抱怨搪塞,我想知道真正的答案。”客人面露微笑,语气很真切。
“您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民子温柔地反问。
“因为我对你很感兴趣。嗯,请不要误会哦,我可不是暗藏色心要诱拐你。我也勉强算是同业者,可以比较超然看待这件事。纯粹是你走进这个房间时,我想从另一个角度多了解你而已。”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民子不知所措,“您这样盯着我,让我很不自在呢。”
“实际情况呢?我猜,你没有丈夫是吧?”
“嗯。”民子直率地答道。
“猜得没错吧。你住在这里吗?”
“是的……一个星期休假一天,回自己的公寓一趟。不过,是回去洗衣服和打扫。”
“跟丈夫分手了?”
“是的。”
“是因为他去世了,还是其他因素离婚?”
“他死了。”
“哦,有没有小孩?”
“没有。”
“这样倒没有拖累……也许你会觉得我这样问很无聊,你有喜欢的对象吗?”男客的眼里依然带着微笑,但其眼神像是在要求民子认真回答。
“目前没有。”民子垂下视线回答。
“是吗,像你这么标致的女性,不可能没有爱慕者吧?”
“才没有呢,况且我年纪也不小了。”
“几岁了?”客人问后接着说,“嗯,我大概猜得出来。”
“那么,您尽量猜吧。正因为这样,所以我不敢有非分之想。”
“总有人勾引你吧?尤其在这种地方工作,客人免不了要跟你打情骂俏的。”
“全是在逢场作戏。”
“这么说来,你真的没有追求者啰?”
“嗯,真的没有。”民子故意出声笑了笑,“您这样好像在跟我提亲似的,又像在身家调查呢。”
“说不定我是真的在跟你提亲呢。”客人也开玩笑说道,“对了,你刚才说月薪有三万,所以你觉得这个待遇不错啰?”
“嗯,我觉得很满意,在别家旅馆可拿不到这么多呢。虽说工时长了点,但这也没办法。”
民子抬眼看向客人,对方似乎在想什么,刚才他提到在做和旅馆业相关的生意,难道真是旅馆的老板?看来,这样的解释很是很合理。这么一来,无论是在“深雪”赌博,或表现出赌局新手的态度,都能符合这样的推测。倘若对方的旅馆目前尚有女招待的职缺,说不定这次面谈得宜的话,民子还会被他挖角!
然而,这事仍然有点讳莫如深。倘若对方有心挖角,大可不必亲自出面,私下请第三者到这里斡旋即可。而且,客人在留她聊天时还特地向旅馆老板娘报告……想到这里,民子越发想不透了。
民子从“白妙”的男客那里离开时,已经清晨五点多了。
一般到凌晨四点左右,其他值班的女招待都已挤进被窝里睡熟了。民子这天准备睡觉时,总觉得她们好像正双眼半闭、竖耳倾听着她宽衣解带的响动。
平常这时,她们早已传来规律的鼻息和磨牙声,可在眼下的黑暗中,她们似乎正屏息偷看着她的动静,大概在臆测民子与男客单独在“白妙”相处一个多小时所发生的事。
民子对于这样的状况早有心理准备。她故意在同事之间腾出的铺位上粗鲁地躺下,弄得榻榻米阵阵发响,惹得睡在旁边的一名中年女招待使劲咂了咂嘴才翻身睡去。
在熄灯后的黑暗中,民子睁着眼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奇怪的是,映入她眼帘的,居然是刚才在“白妙”相对而坐的那位男客的面容。
对方虽然很想把民子留下来,但却看不出有丝毫不轨的意图。当客人露出色心,意图染指女人时,民子从其眼神即可察觉,而像这样良久的对视,反倒让她有些紧张。倒是那个蓄着稀疏胡子的男子,还始终保持着冷静自重。
他略斜着身子倾听民子讲话,看得出态度非常真切,原本只是想找民子喝几杯随便聊谈一下,后来连泡澡也延后,足足跟她聊了一个多小时。在这段时间,他并没有移动自己的位置,也没有借机靠近她。然而,她仍然可以感觉到他正怀着某种目的。尽管民子说不清楚,但很像在她做某种试探。
刚开始,她想象对方可能是某家旅馆的老板,有意把她挖过去,不过实际情况似乎并非如此,对方像是在和她做某种交易,而且这家旅馆的老板娘似乎知道这位客人的来历,却没有立即告知民子,这更让她觉得对方高深莫测。
民子总算睡着了,醒来时,早晨的阳光已洒进了房间。同事们纷纷起床,正在装束化妆,准备上工。民子也起了床,她心想,此时若露出不自然的模样,铁定要被人说三道四,于是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果真,其他同事并没对她多说什么,而是不着边际地聊谈起来。
但是,昨晚她在“白妙”陪男客聊天一事,肯定已经在同事心里留下了芥蒂。此时她们的内心正满心狐疑:这两人在房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到底在干什么呀?
民子默不作声地换上便服,其中有个同事见状,便故意说:
“小民,你今天休假吧?”
“嗯,是啊。”
同事接下来要说什么,民子心里非常明白。
“待会儿要去什么好地方啊?”
“哪有什么好地方可去。忙了一个星期,累得半死,只能回公寓睡觉啦。”
“要睡觉也不是回自己家吧。”
语毕,值完夜班的同事脸上泛起阵阵冷笑。民子没答腔,迅速来到柜台。
“老板娘呢?”
“大概还在休息呢。”柜台服务员答道。
民子回到了位于中野区江古田的住处,步出车站,她往南走了一阵,然后拐进了一条小巷。早晨的阳光依旧和煦,但周遭全是阴暗潮湿的房舍。她走进狭小的巷弄,又向另一条小巷深处走去,那里挤挨着狭小的房子。
民子的住处就在其中一间,那里显然不是她跟同事所说的公寓。在走回住处的途中,她感受到邻居从背后射来的露骨的目光。民子就是那个外出工作一个星期,仅得一天休假返回住处的女人。民子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旅馆女招待的装束,回家时多半会换上便服。
“我回来了。”说完,她在格子门外伫立了一会儿。若没看清楚屋内的状况,她是不会贸然开门的。
2
略有裂痕的玻璃门被缓缓推开了,一个系着围裙、年约三十四五岁的矮小女人睡眼惺忪地迎了上来。这女人眉毛稀疏、眼睛细小,脸庞略微浮肿。
“阿关嫂,”民子唤了一声,“我回来了,辛苦你了。”
系围裙的女人咧嘴一笑,几乎把牙龈全露了出来。
“没什么事吧?”
“嗯。”
“好,你没打电话来,所以应该跟平常一样吧。”
民子走进屋内,这时候才有了回到家里的感觉。屋内有一间两坪半和一间三坪的房间,全由这个雇用打扫。她原本就是个喜欢做家事的女人。
民子走进那个三坪大的房间,丈夫宽次仰躺在被窝里,眼睛骨碌碌地随着她的举止转动着。房间里的光线虽很黯淡,他的目光却显得十分锐利。
“我回来了,”民子往病人的脸探望了一下,“气色不错嘛。”
宽次这样瘫躺在床上已经长达两年多了,自从脑中风以后,肢体功能便出现障碍,只有吃饭时还可以勉强下床。现年三十七岁的他看起来却像四五十岁。
“你看起来满面春风嘛。”宽次语声颤抖地说着,自从生病以来,他讲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是吗?”
民子知道宽次想借机说什么,因为他在等候她的归来。
“看你气色红润,想必是吃了不少美食吧?”病人直盯着民子。
“才不是呢。”
“听说在旅馆可以吃到很多美食。”
“我们和房客不一样,女招待的伙食很差。”
“少骗人!我问过其他人,什么事情都很清楚哩。旅馆女招待只要跟厨师交情不错,要吃多少好料根本不成问题。听说客人吃剩的菜,也可以顺口尝尝。”
“我才不可能做出那种丢人现眼的事。”
“当然有可能,只要跟厨师交好,随时都能吃到免费大餐。”
这个病人似乎变得嘴馋了起来。
“你净说些奇怪的话呢!”
“我有讲错吗?”
宽次在棉被里不安地扭动着身体。阿关嫂好像在后面洗衣服,传来阵阵的淘洗声。
“像我这样躺在床上的废人,净吃些烂东西。你瞒着我在外面胡搞,我可是清楚得很。”
民子知道对方又要无理取闹,尽量微笑以对、不予搭理。
“你卧床太久,成天只会疑神疑鬼。”
“民子,扶我一下。”宽次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
民子以为宽次要下床,趋前扶住他的肩膀时,手却被他抓住。他手上的力道格外强烈。
“阿关嫂会过来啦。”
“别管什么阿关嫂……你这只手被很多男人握过吧。”
“胡说什么嘛!”
宽次抓住民子的手腕,朝自己的鼻前拉去,从指甲到手背用力闻嗅了起来。
“你看!我猜得没错吧,你的手指沾着各种男人的味道,就算再怎么洗,我都闻得出来。”
“不要胡闹了!”
“旅馆女招待跟妓女没什么两样。只要客人给钱,二话不说就上床。我看你八成跟哪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上过床了。”
“放手!”民子用力甩开丈夫的手,“你要是那么担心,就别让我到那种地方上班呀!要养活瘫痪的你,又要付阿关嫂的薪水,靠一个女人的工作根本应付不来。”
“别以为我躺在床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你别瞧不起人,我不会饶你的。”
宽次摇摇晃晃地撑起上半身,冷不防把民子拦腰抱了过来。
“唔、唔……民子。”
自从生病以来,宽次的欲望已无昼夜之分。他扭动着身体,把民子拉到自己怀里。
“干什么?安分一点好吗?”
民子极力想摆脱丈夫的搂抱,但很快又被他缠住。宽次患病之后,左手的感觉变得迟钝起来,能灵活摆动的就是右手,他用右手勾住民子的脖颈,拼命想把她压在床上。他气喘如牛,呼吸急促。
“放开我!”民子拼命挣扎,最后用猛力推开宽次,使得原本就坐不稳的他险些往后倒下。
“混账东西,还想逃啊!”宽次的嘴唇沾满口水。
“我不是要逃啦。现在是大白天耶……而且……”她抬起下巴往后面的水声处指了指,“而且阿关嫂随时都会进来。”
“那女人脑袋有问题,就算被看到也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真要这样,阿关嫂可是会吃醋的。”
“不可能!”
尽管宽次这么说,表情却有些怯懦。因为民子知道他和阿关嫂发生过肉体关系。阿关嫂在八年前死了丈夫,她住在附近,有个十岁的儿子,平时,靠打零工和帮佣维生,民子到“芳仙阁”工作以后,就委托她照料丈夫的生活起居。宽次说得没错,阿关嫂确实脑子有点迟钝,自从守寡以后,还曾与三四个男人发生过关系,不过她完全不以为意。
从某种程度来说,民子对于自己不在家的一个星期当中,宽次染指这女人是予以默认的,甚至可以说,她是刻意让他们发展成这种关系的。宽次脑中风后在欲望方面,比健康的时候强烈多了。这很可能是生病的关系,使得他越来越无法抑制性欲。所以,当他看到有七天没见的民子时,霎时眼神大变,满脑子只想做爱,理智似乎完全控制不了他,急着把民子拉进被窝。
对于妻子每个月只在家里待四五天的宽次来说,很难不与身边的女人发生关系。况且由于阿关嫂脑袋有点问题,纵使被宽次强拉上床也未必会抱怨,民子对此毫不介意,或许是因为她格外理解丈夫的苦闷吧。
宽次卧病在床的头两个月,完全是由民子照料。民子每天得为他换上干净的尿布,所以很清楚他身体的异状。民子知道宽次与阿关嫂有不正常关系,但至今却从未提起,宽次还以为她不知情,因此,当民子冷不防迸出“阿关嫂会吃醋的”这句话时,宽次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那女人才不知道什么是吃醋呢。”宽次终于冷静下来说道,不过表情依旧有些羞赧。
“是吗?”民子冷笑道,“但她对你可非常亲切呢。”
“难不成是你在吃醋吧?”
“我才不会吃醋呢,太无聊了!话说回来,阿关嫂特别照顾你,我倒要感谢她呢,这样我才能安心出去工作。”
“你真的这么为我着想吗?”宽次翻瞪着眼说,“应该说,多……多亏我躺在床上,你才有机会撇下我,跟其他男人上床吧。”
“请不要乱说好吗?我连续忙了一个星期,身体快累垮了。”
“谁晓得你是为了什么搞得那么累呢!”
“好,告诉你原因吧。我要是不出去干活,哪能养活你和阿关嫂啊?”
“我呀,每次看到你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要是身体还健康的话,真想狠狠揍你一顿。”他用略显撒娇的口吻说道。
宽次在没生病以前即是个能说会道的男人,生病以后还是喜欢逞口舌之快。
“我简直像个靠你卖淫吃软饭的窝囊废。”
“太过分了!”
“这个道理连傻子都懂,凭你一个旅馆女招待的收入,哪来的钱付给阿关嫂啊?”
“要跟你说几遍才懂?那家旅馆的客人出手大方,小费给得比较多。”
“天知道他们给的小费是什么意思呀。你拿到的小费一定更多,你八成把它藏在什么地方,万一苗头不对,干脆撇下我远走高飞吧,不是吗?民子,你是这样盘算的吧?”
一如往常,宽次的愤怒到最后总会演变成牢骚和哀求,因为他始终无法摆脱民子弃他而去的不安。
两年前,宽次倒下时,民子就在他身边。当时,他脸色苍白、意识全失,请医生过来诊察之后,诊断为脑血栓。民子当时并不知道这是什么病。
“他得了脑血栓,也就是脑部的血管塞住了。”
“救不活吗?”
“如果情况严重,就会瘫痪,必须再观察三四天才能知道结果。”
“就算救活了,也会瘫痪吗?”民子眼前一片黑暗。
“如果情况好转,应该不会越来越严重。不过,若不特别注意,下次再发作,后果恐怕就不堪设想了。”
“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有心脏病的人比较容易罹患这种病……太太,您先生以前是否得过什么恶性疾病?”
民子表示并没有印象。于是,医生把病患的血带回去检查。后来,才知道是要筛检有无梅毒反应,结果不是。
民子在酒廊陪酒时,就与宽次同居了。一开始,宽次是民子的客人,三不五时来店里捧场,花钱爽快,也很敢玩。当他向民子提出同居的要求时,民子当下就点头了。
他表示自己在画廊当业务员,还说目前画作的流通量很大,可以拿到很多佣金,而且画廊是采取奖金制,收入非常丰厚。事实上,那时候的景气确实不错。然而,他们同居以后,他已不在画廊工作,而是只要觅得可能的买主,便跑到日本桥和银座的画廊居中牵线,赚取几成不等的佣金。
在画廊跑业务之前,他曾经是某家保险公司的业务员,那期间认识了不少有能力高价收购画作的富豪。由于他能言善道,而且缠功一流,拉保险的业绩还算不错。不过,后来因为盗用公款而丢了差事。走投无路之际,便拿着画作向当时认识的富有客户兜售。
他们既然已经同居,民子就算知情也不能怎样。起初,宽次对民子百般溺爱,为了把她留在身边,拼命卖画。因此,他们的生活并没有陷入困顿,每个月还能存点钱。
然而,这种生活持续不到一年,宽次又开始在外面勾搭女人,四处玩乐,还动不动就对民子大发脾气。而且,他又因为这种病而倒下,今后恐怕连一毛钱的收入也没有了。于是,民子每天翻报纸找工作。她一度想回酒店上班,最后还是选择收入最多、有高级温泉标记的“芳仙阁”旅馆。固定薪资还不错,加上是高级旅馆,客人给起小费多半很大方。来这里投宿的男客,几乎都会携带女伴,以大亨和颇有地位的社会人士居多。通常,他们给起小费来会格外慷慨。
由于旅馆提供食宿,她便委托住附近的阿关嫂照料病后的丈夫,其实,她很清楚,在酒廊上班的收入并不如外界想象的那么多,除了需要置装费,还得跟朋友交际应酬,无谓的花费很多。而在“芳仙阁”工作,仅手边的衣物就够用了。
况且,旅馆的同事都吝于花钱,她也可趁此机会努力存钱。只是,宽次对于每周才回家一趟的民子充满妒意,经常在深夜时分仰望阴暗的天花板,胡乱猜想妻子在外面做什么,每每想到此处便几乎要发狂。
宽次不良于行,因此只要民子一休假便紧抓着她不放。宽次因为身体不好,个性越来越乖戾。有时候民子正在睡觉,宽次竟然用烟头烫她的脖颈,有时候还会揪住她的头发或用指甲抠抓她的肚子。只要民子在家,不管白天或晚上,宽次总会需索她的身体。即便他的反应日渐迟钝,记忆力也迅速衰退,唯独性欲越来越强烈。
宽次出言责骂民子在外面有男人,虽无法亲眼证实,但他自己好像已经信以为真,这个妄想导致他的性情变得更暴躁、偏执。其实,这也正反映出他内心很害怕失去民子。
某天晚上,宽次偃直着一条胳臂说道:“其实,我跟阿关嫂并没有发生关系。”这是他为了博取民子的同情,故做中风状的惯有姿势。“你可别胡思乱想哦。正因为那女人的脑袋有问题,照顾我倒是很方便,不过我对她的身体可没兴趣哦。”
“这种事我可没放在心上呢。”民子说,“我倒是很感激阿关嫂照料你的生活起居呢。要是辞掉她的话,我再也找不到比她更适合的人了。”
“我也这样认为。所以啊,民子,我可是乖乖听你的,在家里安分躺着。”
“……”
“你也想想我的立场嘛。即使是躺在床上的病人,老婆到温泉旅馆工作一个星期没回家,难免会抱怨几句,对老婆吃醋是天轻地义的嘛,不是吗?”
“我可没做出对不起你的事,你大可放心呀!”
“我真能放心吗?”
“当然。”
“你不会丢下我逃走吧,会一直陪着我到老死吗?”
“你别净说这种丧气话嘛。要是病情加重,到时候我还得辞掉工作回来照顾你。我不希望这样,所以不得不工作呀,你多少也要体谅我的苦衷。”
“嗯,我……我知道了。”
宽次这样应道,眼眶泛泪地点点头。但是在此之前,他总要大闹一番。医生说,宽次的病需要长期休养,若没有发作,倒是可以多活几年。走到这种地步,民子不可能丢下宽次不管,倒不是因为对宽次用情至深,但二人的关系也不让她感到憎恶。虽说他们同居的时候,民子算是被宽次半哄半骗,可她也没下决心分手,就这样一直纠缠不清,直到宽次得了急病,两人的关系就这么拖着。
尽管如此,有时候她仍然会有坠入深渊的绝望感。在旅馆忙碌了一个星期,好不容易有一天休假,回家后还要满足宽次的性欲。宽次几乎不可能完全康复,往后不知还能活几年,这样子只会让她浪费青春、徒增束缚。
民子虽已三十一岁,不过她觉得自己还算年轻。旅馆里不乏有男客向她示爱,更有男客指名要她服务,在“芳仙阁”的女招待当中,就数她最受客人青睐了。不仅男客对她情有独钟,就连男服务员和厨师也频频向她示好,由于她在“芳仙阁”并未表明已婚身份,可能是这个原因引发了男人对她的欲望,不过也不全然如此,其中也有真诚的男人。
许多客人会不禁问道:“像你长得这么标致,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工作?要是有兴趣,我介绍你到称心的酒廊或酒店上班。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不论到哪家酒店都很抢手。”
民子倒不是没有重返酒店的自信,而是因为太熟悉陪酒女郞的生活,每每想到此时就提不起劲。眼下,她的确很想逃离这种半囚禁的生活,在酒廊或酒店上班,对她来说根本不成问题。不过,她不是应该在稳固的基础上展开新生活吗?
昨晚投宿在“白妙”的那位男客的身影,顿时在民子的脑海中浮现。男客的说辞虽然有点像客套话,不过她却不那么认为。她感觉那是对方使出的计策,只是那番让民子为之心动的谜样的话语,却让她联想到对方在从事某种专门事业。
一天的休假终于结束了。
“阿关嫂,”民子对女管家说,“我走啦,我先生就拜托你了。”
“嗯。太太,路上小心。”
阿关嫂边用围裙擦拭粗糙的手指边为民子送行。民子从她的表情看出她与宽次的关系并不差,而且出于受雇身份,她对宽次应该是依言行事,眼神毫不心虚。
民子对阿关嫂并没有特别的感情。毋宁说,她把人妻应尽的责任全部推给这个女人。她每星期得以从宽次的束缚中逃出来喘口气,完全拜阿关嫂之赐。
宽次躺在床上一脸恨意,直盯着妻子出门的背影。
民子搭上电车,总觉得宽次那怀恨的眼神依然附着在身上,那是一种混浊、充满贪婪的眼神,那感觉就像粘在皮肤上的黏液。我得赶快逃离宽次的掌控。“白妙”那位男客的建议恰巧是个转机——如果谈得顺利,该怎么处理宽次呢?民子逐渐朝这个方向思考了。不能说之前完全没有类似想法,只是从没有这么认真看待过,以至于最后往往无疾而终。不过,这次她却异常认真起来了。不知不觉,她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了那位男客的提议上。
天色已暗,民子从“芳仙阁”的后门走了进去。旅馆前方有一座气派的庭园。
“我回来了。”
民子出声招呼,女领班从里面探头出来,尖声尖气地说:
“民子啊?”
女领班对于休假回来的女招待,通常都会摆臭脸。
“老板娘找你啦。”女领班毫不客气地朝民子全身上下打量道。
民子穿过走廊,来到老板娘住处的玄关前。这栋房子盖在旅馆后面,中间有一条走廊与旅馆相连,老板娘住在那里,还雇了一名女管家阿好打杂。
“阿好,老板娘找我吗?”民子问道。
“嗯。老板娘交代,你若来了,直接到房间里找她。”阿好冷淡地转告。
“谢谢。”民子往屋内走去。她在隔扇外头喊:“老板娘在吗?”
老板娘的声音旋即传了过来:“啊,是民子吗?”
“是的。”
“进来吧。”
老板娘正站在三面镜前穿和服,深灰色套装丢在脚下,珍珠项链也随手扔在一旁。民子弯腰正要帮忙收拾时,老板娘制止道:“别忙啦,待会儿阿好会收拾。”她接着说,“对了,你觉得我这件和服怎样?”
老板娘这次穿上的是一件新的简式和服,采用一越绉绸(日本绉绸的一种,特色为绉纹小)缝制而成,剪裁非常合身。浅白色布料上缀有黑狮和深红色牡丹花图样,叶片的颜色浓淡有致,部分叶缘还有金线镶边。
“好漂亮哦!”
这不是客套话,民子确实觉得这件和服的款式优雅。
“是吗,你猜多少钱?”
“不知道耶。老板娘的衣服不是我们这种人猜得出来的。”
“光是里外的缝工就要七万日元呢。”
“哇!”民子只能惊愕地应答。
老板娘频频展现身上的和服,仿佛在跳舞似的,随后打量着民子说:“你还记得上次住‘白妙’的那位客人吗?你觉得他怎么样?”
“嗯……我只听说他是某旅馆的经营者。”
“旅馆也有等级之分,他可是新皇家饭店的总经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