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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野在饭店房间里。
早起的他,正一边读着从门缝底下塞入的五六份报纸,一边用汤匙舀吃着燕麦粥。饭店每天供应早餐,而且是固定时间,房务员非常了解这位长期房客的习性,即使没有特别通知,时间一到就会准时送来。
“早安。”
“早。”
秦野心情好的时候话说得多,但早晨大都板着脸,仅这样与人寒暄,然后在传票上签名后即交给房务员。
秦野花了一个小时看报,读得非常仔细,觉得不错的报道就剪下来,并把它涂上糨糊,贴在剪贴簿上。房间里没摆上什么书籍,但光是堆在角落的剪贴簿就有二十本之多。
就在秦野吞完黑色燕麦粥的时候,电话响了。
“秦野先生吗?我这里是柜台,楼下有位冈村先生要找您。”
“是吗?请他直接上来。”
冈村当然是假名,只有当事人和秦野知道。约莫十分钟后,敲门进来的是一位三十四五岁、戴着眼镜的清瘦男子。他的举手投足显得匆忙急促,似乎是职业使然。
“来得真早呀。”
秦野请客人在晨光明亮的窗边椅子坐下。
“我想这时候您大概起床了,便赶了过来。要是错过这时间,恐怕就找不到您了。”
客人有点粗鲁地跷着腿,拿出烟。
“你平常都是中午到公司吧。这么早来,真难得啊。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啰!”
这名姓冈村的男子,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只茶色大信封,信封上印有报社名称。男子的真实身份,是某大报社的社会组副召集人,很早以前即与秦野交往密切。
三年前,曾经发生一起黑道火并,他因为采访这则新闻认识了秦野。从那以后,他经常来秦野这里打探消息。那时候,秦野透露的内幕消息,远比警方后来掌握的情报正确得多,让这名记者大为惊叹。不仅如此,即便其他事件也都是秦野透露给他的。
每个新闻记者都有各自采访的门道和经验。比如,在政治组,报社都会在政坛重量级人士的周遭部署政治记者,在政府部门,则有专驻各部会的资深记者。这些记者尤其能掌握特定人士的动向,说不定还比一般政党人士或政府官员更清楚各部会的内幕消息。他们有时候会威胁当事人换取情报,有时候则从对方的只字词组窥知真相。
近年来,新闻记者也出现上班族趋势,大家都在感叹具有“记者本色”的新闻从业人员越来越少。尽管如此,多少还是有旧派的记者。眼下,秦野面前的冈村便是其中之一。此人透过秦野,不知不觉变成了鬼头洪太旗下的外围分子。像这样的采访方式,记者往往会不知不觉地沦为采访对象的传声筒。比方说,长期跟随某政界人士的新闻记者,若与其交往太深,就会无意识地拥护当事人:有的辞去记者工作担任其秘书、有的接收其地盘代为角逐众议院议员选举等等,当然这是最极端的例子。
在人情方面,自然会演变成那样的结果,但主因还是出于利益共享。这一类型的新闻记者往往从对方身上取得特殊情报,而对方亦可利用记者进行有利的宣传。就某种意义上来讲,记者也算是体面的情报员。
现在,秦野面前的冈村虽然无法接近鬼头,但通过秦野这个窗口,得以深入了解鬼头。他因为长年研究素有幕后推手之称的鬼头,对于外界难窥其秘的财经业界内幕了如指掌。冈村这男子有如此能耐,怪不得这么年轻就坐上了副召集人的位子。
“秦野先生,请您读读这封信。”
冈村将信封递到秦野面前。秦野还穿着饭店的浴衣。他卷起袖口,把信封内的信纸抽了出来,扫了一眼说:“哦,是影印的嘛。”
“是的。这是昨天拿来兜售的内幕消息,字写得很糟,内容却充满爆炸性呀。”
“嗯,哦!里面还稍微提到鬼头先生和我的名字呢。”
“总之,请您读下去。”
秦野戴上老花眼镜,目光落在那些彩印的信纸上,冈村则仰着头抽烟。秦野看完那些信纸,随即拿下老花眼镜。
“你知道这封信是谁拿来兜售的?”
冈村从窗口移回视线,抬头对秦野说:“一个姓久恒的男子带来的,他还自称是警视厅的前刑警。”
“什么,姓久恒?”
“嗯,您认识他吗?”
“嗯,这也不是普遍的姓氏。”
“听说最近还是现职警员。后来,我马上向警视厅的人事课打听,他在三天前离职。不过,听人事课的口气,好像有什么隐情才让他离职的。该不会是被革职的吧?”
“这我不清楚。原来是那个刑警带来的呀,买这封信花了多少钱?”
“我跟他说,这东西派不上用场,当场就把信退还了。我跟召集人商量,他看过信的内容后,说买下这封信会惹来危险。”
“也就是说,你让他待在会客室,然后把这封信影印下来?”
“是的。我告诉他,请你把信带回去吧,他一脸不高兴地离开了。”
“他到过其他报社兜售吗?”
“他表示只找过我们,可是我没买他的消息,搞不好他会去其他报社兜售。”
“嗯。”秦野边啃着指甲边沉吟,“里面写的全是胡说八道,但被报纸报道出来也不是好事。幸亏你机警挡了下来。回办公室代我向召集人问好。”
“我会替您转达。”
秦野说这封信全是胡说八道,冈村对此也没有询问。
“若有什么消息,务必尽快通知我。”
塞了谢礼给冈村的秦野,脱下浴衣之后,急忙换上了衬衫。今天,秦野的脸色格外凝重,报社已经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冈村说已经把这封信拿给上司看过,显见更多人知道这件事了。不仅如此,尽管冈村他们拒买这则内幕消息,久恒很可能会向其他报社兜售。
话说回来,这也没什么不大了,根本无法构成威胁,凭鬼头现在的势力,这点反扑很快就会被击溃。最后,这封信顶多成了报社部分员工窃窃私语的话题,并不会公诸于世……
秦野到了鬼头的宅第时,鬼头老人正坐在床上,面前摆着脸盆,民子正在替他擦脸。鬼头老人的手抖个不停,民子就像在照料幼儿般,先把毛巾浸湿扭干,再擦拭他的脸。
“老爷自从出院以后,变得更不讲理了。”民子向秦野告状。
“有了民子小姐的照顾,老爷也安分多了。”
秦野在鬼头的枕畔盘腿坐下。
“不过,我还是比不上米子小姐细心。老爷常发牢骚,说我没抓到重点什么的。”
鬼头老人缺牙的嘴既不像发笑也不像在张嘴咕哝。
“秦野,今天来得真早呀?”鬼头老人让民子用干毛巾擦拭他微湿的皮肤,只转动脖子问道。
“是啊,有点事。”
“是吗?我也正想找你呢……等一下哦。”
鬼头老人向民子使了个眼色,伸出一只手让民子搭扶,自己也跟着吆喝一声,站了起来,然后踉跄地朝厕所走去。鬼头老人在民子搀扶下走出房间之后,秦野悄然地掀开枕头底下厚实的被垫察看:空无一物,他把被垫回复原状,在鬼头老人回来之前,若无其事地抽着烟。
鬼头走得摇摇晃晃,在民子的搀扶下,慢慢地在床铺上坐下。
“什么事?”
“是这个。”
秦野把那封信直接递到鬼头面前。
“民子,拿眼镜给我,然后,你先回房休息一下。”
三十分钟后,秦野来到民子房前叫唤。
“民子小姐,事情讲完了。”秦野站着含笑说道。
“哦,您要回去啦?”
“还有事情要忙呢。”
“大清早赶来,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随便闲聊而已。”
其实,民子很想问米子的下落,但当然不能直接问鬼头,也不敢向秦野探问。秦野说了声下次再来,便消失在玄关处。
民子回到鬼头老人的房间,不知什么时候,鬼头老人已兀自躺在床上,张着缺牙的嘴打着哈欠。
“你们的密谈结束了吗?”民子挖苦似的说道。
鬼头老人每次谈机密,必定会把民子支开,民子对此稍有不满。
“啊,讲完了。我原本就不多话,而且跟男人没什么好聊的,还是跟你聊比较有趣,每次都聊得欲罢不能。”
“您净说甜言蜜语,我可不会上当呢。秦野先生一大清早来这里,想必有重要的事吧?”
“没什么啦。有时候他就会这样小题大做。”
“总之,他是来紧急报告啰?”
“净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不过,想到他对我这般忠心,就算闲扯打屁,我也不得不奉陪。”
“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总觉得这房子藏着许多秘密。”
“哪有什么秘密,你别乱想啦。唉,这种话题一提就没完没了……真是个不错的早晨啊。民子,替我按摩一下吧,肩膀和腰。”
“您要按摩的部位总是跟一般人不一样,真是伤脑筋呀。”
鬼头老人张着嘴哈哈大笑,一脸无忧无虑、看似痴呆的表情。比起脖颈和肩膀,鬼头老人喜欢民子按摩他的腰椎,每次总是叫她用力指压尾骨附近凝突的部位。据他表示,那里最为僵硬酸痛。
“都这把年纪了,腰酸的部位还真特别呢!”民子经常这样调侃鬼头老人,“接下来要按哪里?”
“帮我按一下腰椎附近。喏,有点突出来吧?”
“老爷那里突得恐怖,好像直接压在骨头上。”
“你得按对位置呀,也可以再往内侧按一下。”
“不行啦,成何体统呀,又在大白天。”
“又没有人看到,怕什么!”
“我只按到这边哦,接下来可不管了。”
“想不到你还这么害羞呢……”
“说到饭店,你知道那个姓小泷的已经离职了吗?”
“咦?”民子瞪大了眼睛。
“我就说嘛,谈到那个姓小泷的,你马上有反应。不过,按摩的手别停下来。”
“小泷先生怎么了?”
民子心想,难怪最近打电话给小泷都找不到他。其实,这期间民子曾经私下打了三四通电话到新皇家饭店,每次柜台那边都说他休假,回答得很含糊。
“哦,你也不知道他的去向,那表示你最近没跟他见面。”
“在老爷严密的监控下,我哪有机会跟他见面呀。”
“好可怜哦。你想不想知道?”
“少挖苦人家啦,您就别再装模作样了吧。您说了我也不会怎样,反正我跟他又没什么,您何必担心!”
“女孩子总是口是心非。”
“哦,是吗?”
“我知道你很在意,所以才告诉你。小泷已经在半个月前辞掉饭店工作,改行去做生意了。”
“他在做什么生意?还是在什么地方上班?”
民子之所以这样问,是认为小泷可能通过秦野的人脉到其他公司上班。
“他没当上班族,跑去开古董店了。”鬼头愉快似的叉开双腿,把脚尖张开成八字形。
“按摩这个部位不会很痒吗?”
民子故意岔开话题说着,不希望鬼头老人看出她很关心小泷。
“不会啊,很舒服呢!”
“您果真老了。年轻人被摸了大腿内侧,可会按擦不住呀。”
“到了我这把年纪,感觉会变得迟钝。”
“好像不是哦。”
民子这样说着,鬼头旋即露出惯有的猥琐笑容。
“对了,说到小泷……他怎么了?”
“喂,你又停下来了。你可以一边按摩一边听嘛……等一下,别那么用力嘛!”
“知道啦。”
“小泷本来就懂得鉴赏古玩。他在那家饭店工作期间,有许多客人前来住宿。其中,有些客人经常出入高级古董店,有些客人砸重金买古董,他自然而然认识了这些人,在耳濡目染下,练就了鉴赏古董的眼力。再说,他也不可能当一辈子的总经理,于是找了秦野商量。秦野那家伙原本就很关照小泷,这次好像还帮他出了部分资金。”
“真有此事?”
“不信的话,你去问秦野。”
“太过分了!这种事秦野先生居然瞒着我。”
“哦,他没告诉你吗?”
“您这样说根本在装傻嘛。”
“我还以为他早就告诉你了。”
“小泷先生现在在什么地方?”
“听说在赤翱那一带。我不太清楚,你去问问秦野吧。”
“可是,他突然做这样的决定,生意做得顺当吗?”
“担心啦?”
“嗯,有点担心。”
“这正是你们女人的浅见。他是个聪明人,懂得在适当时机改行。他若没有充分把握,绝对不会贸然下海。”
“说得也是。”
“喂,你又不动啦!讲到小泷就这副德性,你认真点好吗?”
“现在,他的生意兴隆吗?”
“小泷在一流饭店干过总经理,交友广阔,到他那里住宿的全是好主顾。其中不乏长期住宿的房客,而且政客和公司董事长,都会到那里举办什么聚会或联谊会,每次都由小泷亲自照料。他认识了那么多高阶层的人,即使转行开古董店,还是可以稳撑一阵子,那些老主顾多少会捧场。”
“是啊。”
“怎么样,安心了吧?”
“他跟我没什么关系,所以无所谓安不安心。”
民子思忖着,小泷为什么没把这件事告诉她?从那之后,小泷一直在躲她。换句话说,小泷该不会是看出鬼头已迷上她因而中途退出?要是被男人这样猜想,也难怪她突然涌起这种不平的情绪。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与小泷交往很久,但他的做法有点卑鄙,下次通见他的时候,绝对要他说个清楚。
“老爷,小泷先生没来这里吗?既然开古董店,多少会上门推销吧。”
“他不会直接来我这里。”
“为什么?”
“因为有秦野在,秦野自然会把许多古董带来。”
“秦野先生在替小泷先生中介生意吗?”
“说他在做中介业有点过分。秦野住在饭店期间,因为受到小泷的关照,大概也想投桃报李吧。话说回来,小泷根本不必理会我这种人。他认识的有钱人多得是。事实上,听说无论客户在哪里,他都会亲自登门拜访。”
民子也这么认为。古董商可以自由进出任何人的场所,而当过饭店经理人、资历丰富的小泷,凭其灵活的技巧和机智,即使做古董生意也会成功。
“这么说,小泷先生在赤翱有自家的店面吗?”
“如果他有开店,你是不是马上佯装要去买古董,其实是去见他?”
“您又在胡乱猜疑了,我只是随口问问嘛。”
“我不太清楚。不过,秦野倒是万事通,你可以问问他。”
鬼头老人开始发出阵阵鼾声,民子好不容易才从他身旁解脱。鬼头很能睡,虽说白天睡得不长,但跟她聊不到几句,一下子又发出鼾声。两三分钟后,他又突然睁眼,回到刚才的话题。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这么硬朗吧。
民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自从米子不在,其他女佣终于对民子毕恭毕敬了起来。那些女佣大概知道民子与老爷的关系非比寻常,因此对她不敢有所怠慢。
“民子小姐,您要吃什么?”有个资深女佣问道。
“哦,现在几点了?”
“两点多了。”
“这么晚啦?难怪我这么饿呀。现成的饭菜就行了。”
“去厨房好像有点麻烦,要不要帮您端来房里?”
“真的吗?不好意思耶。我的确很累,那么就劳烦你了。”
女佣从厨房端着丰盛的饭菜来了,回想起当初来这里的情形,与现在的待遇有如天壤之别。米子对她妒意甚深,其他女佣也对她白眼相向。现在这个专程把饭菜端至房间的女佣,之前也对她不怀好意。
不过,她在“芳仙阁”当女招待的情况更糟:遇到讨厌的客人必须笑脸相赔,毫无尊严可言;此外,她还得对老板娘察言观色,更得看女领班的脸色,与同事之间也闹得不愉快。好不容易熬到第一个星期,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又得服侍善妒的中风丈夫,动辄被施暴、强行求欢,那时候的生活简直像地狱。
相较之下,目前的处境宛如人间乐园,民子只要再向鬼头老人撒撒娇,讨一间像样的餐馆,那就没话说了,而且她绝对有资格这么要求。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这下子不就变成这老头的玩具吗?但是,如果鬼头没有如此能耐,就算她强求也没有用。鬼头绝对有这个实力,所以,一定得跟他讨一间高级餐馆。
秦野就是证人。因为鬼头老人很狡猾,秦野必须兑现这个承诺。在不久的将来,民子必能成为日式餐厅的老板娘。这个梦想一直在她内心勃发壮大。民子长期受雇于他人,相当了解差使下人的诀窍。到时候得把厨艺高超的厨师挖过来,收银台因涉及金钱进出,必须雇用可靠的心腹。如果稍一疏忽,钱财很容易被内贼偷走,至于税金方面,凭鬼头老人的人脉,应该可以少缴纳一些吧。总之,税务局这种衙门就是欺善怕恶。在“芳仙阁”工作期间,民子看过太多女招待被客人灌酒和调戏的场面了。
然而,在这些美丽憧憬的背后,有个如芒刺般的隐忧,那就是久恒。那个难缠的刑警知道民子涉嫌纵火烧死亲夫,还说手中握有证据,看来不像是虚张声势。话说回来,民子目前之所以平安无事,完全要感谢久恒的不轨与野心。正因为久恒尚未把证据揭露,今后总有办法解决。
可能是吃饱了,民子觉得有点困。大白天即被鬼头折腾得疲惫万分,一躺下来稍事休息,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2
“老公,总局的系长来了。”
妻子这句话惊醒了梦中的久恒。刚才,妻子已经过来唤他起床,他却推说今天下午只需出外勤,便又慵懒地睡下,不像往常那样急着整装,赶着上班。前两三天,他勉强蒙混过去,并没有露出马脚,但渐渐觉得这样太荒谬了。这时候,传来了妻子的叫唤声。
一听到系长的声音,久恒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几点了?”
“已经十点半了。”
“他进来了吗?
“没有。咱们家这么小,你又睡在那里,根本腾不出空间,所以我请他在门外等着。他说不认得路,是岗亭的警员带他过来的。”
系长为什么专程找上门来?比起这样的疑惑,久恒倒是先为系长的突然来访是否意味着妻子知道他已失业一事而惊慌。妻子没有理会他,走到门口与系长闲话家常。久恒从他们的对话中察觉妻子似乎快发现他已离职一事,便坐起身子大声嚷道:
“喂,快请系长进来嘛!”
他慌张地叠好棉被,急忙跑去洗脸。请客人入座的地方,即隔壁的三坪大房间。
“系长还专程过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连妻子也觉得事态有异,对着正在擦脸的久恒问道。
“我也不知道。”久恒咕哝地说着,急忙换上衣服。拉开纸门,理着平头、皮肤黝黑的系长端正地坐在薄垫上。此刻的他,与总局里的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早安。”久恒伏身招呼道。
“嗯,早!”系长的厚唇勉强嚅动了一下。
寒暄结束时,妻子刚好端着茶水进来,她又欠身向系长问候:“外子承蒙您关照了。”
系长诧异地朝久恒瞥了一眼,仍勉强配合地点头回礼。
“你还没把事情告诉你太太吗?”
系长等久恒的妻子走出去,问着久恒。
“嗯,我还不敢跟她说。”
久恒不由得露出尴尬的表情。
“是吗?难怪你太太刚才那么说。”系长压低声音说道。
“因为不算是正常退休,还是得找个恰当时机跟她说明吧。”
“嗯,说得也是,可你总不能永远瞒着她吧。”
“是啊。”
久恒心想,就是被你逼走的,你还大言不惭啊。稳坐上位的系长是不会了解他的苦闷。他真想跟系长说:你何必来呢,多管闲事嘛!
系长板着脸。久恒心想,或许他是来发牢骚的。不过,又猜不出他是为了什么事而来,久恒决定主动出击,因为他不清楚系长专程上门的目的,内心忐忑不安。
“请问到底有什么事?”
“嗯……你惹麻烦了。”
系长神情僵硬地叼着烟。
“什么事?”
“你是不是写了什么,还带去报社?”
久恒大吃一惊。系长翻起白眼瞪着他。系长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太匪夷所思了!一定是报社向警视厅通风报信的,久恒显得很狼狈。他担心系长在这里张扬此事,更怕被妻子听到。
“系长,这件事慢慢谈,我们到外面走走吧。”
久恒把系长带到一家荞麦面店。虽说已经上午十一点了,面店才刚刚开店。
“这件事若被我老婆知道就糟了。”久恒尴尬地挠着头说道。
“这么说,在这里你就愿意坦白啰?久恒君,为什么拿那种东西去报社?”系长终于不假辞色地问道。
“您是说……”久恒装傻地说道。
“我不是在盘问嫌犯,我们就开门见山说清楚吧。”
“……”
“是报社打电话来问的,他们在打听警视厅搜查一课是否真有一个姓久恒的刑警,还说你自报姓名,拿着一封怪信到两家报社兜售。我也觉得很奇怪,但这未免太巧了。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有人冒名恶作剧。”
久恒陷入沉思,他并没有向报社收钱啊!而且对方当场就把那封信退还给他。
“我确实去了趟报社。”
熟识的面店老板端出了清汤,久恒啜饮着汤说:“不过,那只是一封普通信件,里面没写什么,何况我也没向报社拿钱,没必要劳动系长来这里训斥我。”
“我看过那封信了。”
系长静静地说着,久恒却听得心惊肉跳。他看过那封信?他为什么读得到那封信?那两家报社的编辑不是当场把那封信还给我吗?久恒突然心头一惊,报社编辑隔了很久时间才把信还给他。直到现在,他还以为是社会组召集人读信需要时间,原来他们是趁他在会客室等候时,悄悄把信影印下来。最近,影印机的性能优越,影印速度极快。那两家报社大概把那封信影印下来,再转寄给警视厅。
然而,报社为什么毫不吝惜地把这内幕消息提供给警视厅?至此,久恒才察觉所谓的“内幕消息”已失去价值,因为他分别找了两家报社洽谈。换句话说,不止一家报社知情,另一家也知道内容,完全失去了独家新闻的价值,报社为了邀功自居,干脆做个顺水人情,向警视厅通报——贵局的前刑警带这种东西到报社兜售哦。久恒在脑海中如此推测,顿时不知如何回答,就像自己讯问过的嫌犯那般,沮丧地低下了头。
“你在信上写了许多离奇的内容,我简直吓呆了。连你都会拿这种不负责任的内容卖给报社,不觉得很离谱吗?”
系长的语气尖锐。从系长的表情看来,肯定已经被上司狠狠训斥过一顿了,所以才气急败坏地跑来久恒家。这件事似乎已经严重到如果系长没有妥善处理很可能就此丢官的地步。
“我并没有向报社要求酬金……”
“这不是收不收酬金的问题。对方不满的是你硬要兜售那些内容,后来他们认为毫无用处,当场退还给你。话说回来,假设报社接受的话,自然就会付钱。”
“我真的没有索费的意思。”
“总之,惹出事端的是你这个离职警察。我之所以准你辞职,是考虑到你将来的出路,特别放行的,可是,你却马上捅出娄子,岂不是让我下不了台吗?”
“我并没有写对警视厅不利的内容……”
“你是没有直接写出,可是辞去警职的你,拿着那些离谱内容要卖给报社的行为,等于是在羞辱警视厅。你要是真有正义感,为什么不在现职期间掲露那些内幕呢?”
他们坐在店里的角落,尽管压低声音交谈,但因为语气太尖锐,惹得店员不时好奇地朝他们打量。
“系长说得有道理。我在职期间也有过这种想法,可我认为长官大概不会采纳一介基层刑警的意见,所以现在成了自由之身,便想借由报社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的理念。”
听完久恒的辩解,系长不禁冷笑以对。
“这是你事后的强辩之辞,如果你真有这种雄心壮志,离职后再说也不迟,没必要找报社,可以直接向长官陈述意见啊。你这种不按正常程序的做法,就是我们不信任你的地方。”
向长官陈述?久恒心中思忖:你在胡说什么呀!我已经离职,你还跟我扯这些长官啦正常程序啦什么的。在职期间,倘若我向长官直抒己见,必定会惹来白眼相向。正如久恒亲眼目睹警备部部长亲自到医院探望鬼头洪太那样,连警视厅的高阶警官都对这个政经界推手礼遇七分,久恒这基层刑警的意见,顶多被扫进垃圾桶。
不光是警视厅有所顾忌,连报社也对鬼头惧怕三分。久恒对自己中了报社的圈套感到窝囊至极。他与系长分手后,回到了家。妻子终于对他起了疑心。
“系长找你有什么事啊?你是不是惹出什么麻烦?”妻子执拗地问道。
妻子似乎还未察觉他已去职。久恒含糊带过,以现在的气氛,更无法向妻子开口了。他打算在找到其他工作以后,再对妻子说已厌倦了警察这一行才自行请辞的。
他吃着乏味的早饭,不由得恨起了系长。向警视厅通报的虽然是报社,不过系长在长官的命令下,跑来家里兴师问罪,岂不表示警视厅闹得鸡飞狗跳?由此可见,那封信的威力有多么大。
久恒再次深刻体会到鬼头洪太的势力有多么庞大。从这个角度来看,报社之所以向警视厅通风报信,正因为深知鬼头的厉害之处,否则报社不可能放掉那封信。这么推想,报社自知若向离职刑警买下爆炸性的内幕消息,日后很可能惹来麻烦,因而只是影印存档。后来,得知久恒又向其他报社兜售那封信,顿时兴趣全消,于是干脆丢给警视厅。而警视厅读到那封信之后,肯定会大感惊讶吧。
这天的早报对于伊势原町裸尸案的调查进度只字未提。这原本就是别县的命案,倘若案情没有重大进展,东京的报纸也不会报道。
傍晚时分,久恒坐上了小田急线的电车。今晚,他打算向采砂场的工人们打听消息。因为米子的尸体被卡车运上山的那天晚上,那些工人正在附近的采砂场,可能知道一些情况。
此行充满了不可预期的危险。倘若载运米子尸体的卡车确实为挖采砂石的东都建材所有,那么自己只身调查宛如飞蛾扑火,然而,东都建材仅有少数高层知道那个秘密,在工地的工人们不可能知情。而且杀死米子的人是鬼头的手下,第一现场可能在宅第的某处。也就是说,运尸的卡车确实是东都建材所有,但仅是出借的交通工具而已。这就表示鬼头的同伙只是向东都建材借卡车,说不定连东都建材也不知情。
照这种逻辑推论,此行应该没有危险。不过,久恒心里仍有说不出的恐惧。久恒从新宿站出发,约莫五十分钟之后,在伊势原町站下车。在傍晚朝溪床旁的采砂场走去。步行了一会儿,随即看见溪边挂着灯泡,旁边停着一辆卡车,三四名工人一如往常在灯光下采挖砂石。久恒来到了溪床上。
“晚上干活真辛苦啊。”他先行问候道。
“嗯。”
有个工人朝久恒点点头,对方与之前的工头不同,显得比较和蔼可亲。或许是因为在寂寥的夜间工作,遇到人比较友善吧。
“请问您是这里的晚班人员吗?”久恒微笑地问道。
“是的。”
“辛苦了,对了,前阵子,听说不远处的山林里发现了一具裸体女尸,好像是被一辆来自东京的卡车载过来的。”
“哦,真的吗?”
几名工人停下手边的工作,抬起头来。这样的话题似乎引起了他们的兴趣,久恒暗自雀跃,如果能引起对方的兴趣,肯定挖得到更多消息。
“那天晚上,那附近有没有出现可疑卡车?我想,你们彻夜在这里干活,说不定发现了什么可疑车辆呢。”
工人们面面相觑。
“不清楚耶。”
“请各位想想看。若要把尸体搬进山林里,那辆卡车必须在附近停留。也就是说,那些运尸的人得坐那辆卡车回去。到底是几点发生的目前还不清楚,各位真的没发现那附近停着一辆尾灯未熄的卡车吗?”
“我们忙着干活,没有留意。”
工人说到这里,后面有个戴鸭舌帽的工人走到前面。
“啊,这么说来,我好像看到有可疑车辆。”那工人说道。
“咦?您是……”
久恒看着那名戴鸭舌帽的男子,由于他背着光,又把帽檐压得很低,以至于看不清楚长相。其他工人看到这名男子,顿时哑口无言。
“那时候,我刚好去镇上办事,经过那附近的时候,看到一辆没开头灯的卡车。”
“哦,大概几点?”
“大概是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晚上十点左右。不瞒您说,那时候我肚子饿了,打算去车站附近吃拉面,想不到那附近停着一辆卡车,我以为是车子抛锚,便往驾驶座探看了一下。”
“您看到了什么?”
久恒紧张了起来。此时,男子似乎察觉久恒的身份,问道:
“您是刑警先生吗?”
“不,我不是警察。”
久恒正在犹豫要不要报出警察身份,此时,对方又追问道:
“那么您是记者啰?”
那男子似乎不喜欢这两种职业。
“也不是!我是基于某种机缘知道那起案子的某些线索,可是不想告诉警方,这么打听只是想证明我的疑问而已。”
“最好不要告诉警方。”鸭舌帽男子也表赞同,“对了,我正想抽根烟呢,不过在大家面前有点不好意思,要不要到那里边抽边聊?我再慢慢告诉您……喂,接下来拜托各位啰!”
从他的模样看来,似乎是这里的工头,久恒认为那男子可能知道什么重大线索,却不慎中了对方的圈套。显示出久恒的焦虑与大意。男子带着久恒朝阴暗的溪床悠哉走去。
“其实,我看到的那个司机是我认识的人,所以没有告诉警方和报社。”男子说道。
“咦?您认识司机?他……他叫什么名字?”
久恒压抑不了内心的兴奋,几乎大叫了出来。
这时候,男子谨慎地打量着久恒,叮嘱道:“你的口风紧吗?”
“当然……”
久恒用力点点头,男子则像在思索似的,朝更黑暗的地方走去。久恒不得不跟着他。走着走着,他们踱步到土堤下方的阴暗处。
“可以把对方的名字告诉我吗?我绝对不会给对方添麻烦,请您告诉我,对方叫什么名字?”
久恒这样央求男子的时候,黑暗中突然传来了另一个男子的声音:“那个人就是我啦……”
话声方落,久恒的嘴被身后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捂住了。
上午,秦野来探访鬼头老人,聊谈了片刻。
民子探看了一下,只见秦野解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在鬼头面前取出一尊高约二尺的石佛像。那是由一块椭圆形石头刻凿出来的,石佛禅坐在龛洞中,由于采用浮雕技法,更显古意盎然:石头两侧刻有装饰,左右各有一小尊菩萨和狮子对称。
“这是个好货。”
坐在床上的鬼头老人,不停地打量着身旁的这尊石佛像。
“这是早期的作品,脸部表情颇有中国北魏的石雕风格。”秦野说道。
“竟然会把这种东西拿出来呀,这是谁的收藏品?”
“原先是N财阀的旧藏,这一点应无疑问。”
“N在战后也一败涂地。不过,这真不愧是他在鼎盛时期的收藏品。古董商开价多少?”
“他开价八百五十万。美国那边也有人交涉,但我这边执意要买,所以那边后来也作罢了。”
“不过,这价钱也未免太贵了……小泷算你多少?”
民子听到小泷的名字,立刻凝神竖耳,只是目光依然若无其事地看着那尊石佛。
“他说,七百万的话,愿意成交。”
“嗯,好吧。”
“您要买下吗?”
“东西放在我这边也没什么用,况且我对古董也没兴趣。秦野,你告诉小泷,把这东西送去尾山家。”
尾山这号人物在政坛上颇有实力,担任过好几任部长,是保守党的重量级人士。然而,从鬼头老人的口气听来,好像只是邻居似的。
“是啊,送给尾山先生最适当。”秦野感佩地说道。“他对古董一窍不通,却偏爱搜集古玩。”
“话说回来,这就是尾山先生的长处呢。从社会眼光来看,搜集古董毕竟是一种高级嗜好,他总是想跟那些热衷浪花小调和讲评古书的爷儿们有所区隔嘛。”
“庸俗之辈!”鬼头老人不屑地说道。
“不过,现在派得上用场的人只剩下他。你说对不对啊,秦野。”
鬼头似乎想继续说,但察觉到民子站在一旁,便对她说:“喂,去端杯茶过来。”
这显然是不想让民子听到他们谈话内容的惯用伎俩。民子故作别扭地大声说“知道啦”,这才走出房间。她知道鬼头老人的意思,故意拖延泡茶的时间。
民子端茶进来时,秦野已经把那尊石佛像包裹起来。拉开隔扇的时候,鬼头老人和秦野正促膝对坐,每每窃语几句,便哈哈大笑,好像是在讲黄色笑话。鬼头老人对秦野的风流韵事很感兴趣的样子。
“热茶来了。”
秦野离开鬼头老人的身旁,欠身致意道:“老爷,那我就去办了。”
“辛苦了。”
“啊,您要回去啦?”
“今天有点急事。”
秦野抱着沉甸甸的石佛来到走廊上。民子做出送客的动作,朝走廊走去。此时恰巧有个女佣经过,民子便吩咐对方请年轻保镖协助把石佛搬上出租车。一名平日游手好闲的年轻男子来到走廊上,从秦野手中接过石佛,朝玄关方向走去。他们随后缓步踱去。
“秦野先生,小泷先生的古董店好像也上了轨道吧?”
“他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掌握到经营诀窍了。”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咦?你是问他的店面吗?”
“您少装蒜啦。”
“哈哈哈,看来你还是很担心他嘛。”
“我好久没见到他了嘛。成天陪着老爷闷得很,总需要转换一下心情。”
“还真令人同情呢。”
“告诉我吧。”
“如果别缠得太紧,我倒是可以告诉你。”
“您真坏,越来越像老爷了。”
“因为我也怕丢了饭碗呢。”秦野故作糊涂地说道。
“保证不会啦。”
“是吗?告诉你吧,他在赤翱的一树街。”
“咦?在那种地方?开店吗?”
“他目前住在公寓。”
“住公寓可以做古董生意吗?”
“他住的是最近兴建的高级公寓,坪数很大。他在里面堆了许多古董商品。”
“那公寓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芝村公寓。”
“那种地方有客人上门吗?”
“这不是客人上不上门的问题,做这行生意必须主动向客户推销,开店可说是摆个形式。”
“老爷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花了七百万买下那东西呀。这房子里真有那么多钱吗?”
“当然有啰。”
秦野嘿嘿地嗤笑。从他的表情来看,似乎在嘲笑民子的无知,即便这里没有那么多现金,也可以借由其他管道销账啊。
“你待会儿打算去找小泷吗?如果想去的话,得事先打个电话,因为他常常不在,否则你可能会白跑一趟。”
“请告诉我电话号码。”
“电话簿上有登录他家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秦野坐上门前等候的出租车,刚才那名帮忙搬抬石佛的年轻男子已不见踪影。这么说来,这三四天以来,连黑谷也不见踪影,整栋宅第显得格外安静。
民子准备前往小泷的公寓。刚才秦野说小泷经常外出,最好事先打电话,但民子想直接去找他。若在电话中先听到小泷的声音,见面时就会少了些激情,毕竟他们已许久没碰面,她很期待这份激情。
自从米子失踪以后,民子即可轻易外出,照料鬼头的生活起居成了她的工作,生活反而变得平淡乏味,光是说服鬼头老人同意,就费了好一番工夫。而且,今天不知怎的,一大清早即有许多访客。早晨,秦野回去以后,客人接二连三地上门,平常难得有这么多访客,或许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登门造访的客人几乎不递发名片,只报上姓氏说敝姓山本啦、冈田啦、黑川啦等等。如果姓氏太普通容易搞混的话,他们便主动报出是品川的山本或浅草的冈田。
由于鬼头绝对不见陌生人,所以只报姓氏就知道来者是谁了。一般家庭往往会有常客上门,然而,这宅第除了秦野,几乎很少有人频繁进出。尽管如此,对方仅报上姓氏,鬼头即有默契地点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