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是很恐怖的事。当然,并不是直接操控,但在有形无形之间,部分政客总会朝着那个方向动脑筋。我不能说得太清楚,你明白吗?”
“嗯,我猜得出来。”
“不久前,秦野先生不是曾经去关西出差吗?”
“好像去京都,报上也有披露。报道说,日本全国的帮派要角在京都举行联谊会。某位政治人物还特地献上贺词,后来引发很大的争议。秦野先生就是代表鬼头老人参加那场联谊会的吧?”
“嗯,秦野先生主要的任务是替这两派人马调停。直白地说,鬼头先生派他出面,向对方表示让步。而秦野先生在代表鬼头先生出席的同时,又居中斡旋成功。”
“然后呢?”
“可是,你看过那则报道吧,最近某帮派堂主在京都被枪杀的案子……”
“嗯,看过了。这两者有关吗?”
“大有关系。换句话说,两派的协商破裂了。与其说是……我还要讲下去吗?”
“什么嘛,都讲到这节骨眼,还故意卖起关子。”民子强烈要求道。
“那么我没必要讲得太详细,说个大概就好,从结论上来说,鬼头先生先表示妥协,然后开始分化他们。遭到枪杀的就是敌手阵营的堂主。”
“算是借刀杀人啰。”
“他们那些人向来厮杀不断、尔处我诈,极尽耍弄权谋之能事。”
“这么说,受骗的阵营肯定大为光火?”
“当然很生气,栗桥底下的那票人好像非常气愤。”
“好恐怖哦,总觉得现在的日本就笼罩在腥风血雨之中。”
“没你说的那么夸张,但我总有那种预感。”
“真令人毛骨悚然……对了,米子小姐后来怎么了?”
“是啊,”小泷点点头,“米子被栗桥派收买了。”
“咦?米子小姐她……”
民子对此说法惊愕不已,简直不敢相信。
“栗桥派很想掌握鬼头先生的动态,于是安排米子长年在鬼头先生身边卧底,并认为这是上上之策。他们擅长抓住敌手的弱点,始终都在暗中观察。结果正如你所猜想的,由于你的出现,米子自认为被鬼头先生冷落而心生不满,他们便利用了米子这个弱点。”
“真讨厌,这件事果然与我有关。”
“当然有关。”
“我不要,”民子紧紧抱住小泷赤裸的胸膛,“太可怕了。”
“这种事或许令人不寒而栗,可事实就是如此。所以我才说你不要问得太多。”
“可是被蒙在鼓里更不安。你再多说一点。”
“后来,鬼头先生开始察觉到米子的情况有异,便派人暗中调查。”
“啊,”民子吃惊地盯着小泷,“是你吗?”
“就是我。这样你知道了吧?”
“我知道。因为你辞去饭店的工作,摇身变成了古董商。而当了古董商,什么地方都可以去,无论到敌对阵营或友方那里做买卖,谁都不会起疑。况且又得时常跟买主促膝交涉,像你这样的人,肯定会去探查米子小姐和栗桥先生之间的关系。”
“说得没错。后来,我查出米子是对方派来卧底的,便把所有情报告诉了鬼头先生。”
“你好残忍啊!”
“那有什么办法,我若不从也会被杀。”
“被杀?”
“我若不听从命令,就会被视为异己。他们那样的人疑心病本来就很重,一旦加入他们的阵营,若不卖力效命,即会被视为敌人,或是被当成叛徒,没有灰色地带,也就是所谓的非敌即友。”
“这个道理我懂。可是你化身为古董商,栗桥先生居然没察觉你是鬼头老人的人吗?”
“因为这条线索做得很隐秘,我从来不曾在鬼头宅第出现。”
“啊,说得也是。你真的从来没到过那老头家。”民子恍然大悟。
“米子甚至出了一个主意,就是要毒杀鬼头先生。这件事正如你猜想的那样。不过,鬼头先生早一步获知这个消息。换句话说,我提供的情报迅速准确。鬼头先生为此大为震怒,因为对他而言,如同被长年豢养的家犬反咬了一口,他当然不可能让米子活命。”
“所以后来就把她杀了?”
“嗯,不过在此之前,鬼头老人好像没察觉自己被下毒。那是一种进口的迟效性毒物,上面写着艰深的片假名,是敌对阵营提供的。他们那票人最近越来越懂得利用科学方法犯案了。因为贩毒的关系,他们也拿得到更高等级的毒物。”
“好可怕哦!”
民子紧紧抱住小泷说:“小泷先生,我冷得像冰块似的,赶快帮我焐暖。”
小泷的额头渗着汗珠。这汗珠与刚才在床上取悦民子时冒出的汗水不同。小泷也与鬼头同流合污。在柔和灯光映照下的汗珠,正显现他的恐惧与苦恼。
“小泷先生,我越想越害怕耶,因为你和我都在他的掌控中。”
“咦?什么事?”
“……我杀了丈夫的事啊。”
“……”
小泷脸部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鬼头老人对那些事都了如指掌。连你也认识的久恒刑警,就是被老人弄到被革职的那个男人,好像心有不甘地写了什么告密信,可不知道被谁拿去给鬼头老人。依我推测,可能是里面的警察通风报信的,因为那老人的势力非常大。从外界看来,根本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这已经超出寻常的想象了,社会上难免会有这种事嘛。”
“你不要说得这么轻松自在,这可关系到我的将来呢。因为干了那件事,你也成了帮凶,得跟我同生共死才行。”
“鬼头先生没说什么吧?”
“他倒是还没说什么,但光是这样我就觉得好像被他掐住脖子似的。”
“话说回来,警方也不再追查那件事了,何必这么害怕呢。”
隔壁房间的电话响了。那断续的铃声,在静谧的深夜中格外响亮。小泷和民子互看了一眼。民子认为那通电话是秦野打来的,因为只有秦野知道她的行踪。鬼头老人当然也知道她的去向,可是他不可能直接打电话过来,必定是深知其心思的秦野打的。
小泷嘎吱嘎吱地下了床。在这段时间,电话铃声仍节奏分明地响着。铃声停歇了下来,是因为小泷拿起了话筒,民子竖耳细听。
“嗯,是的。我是小泷……好,了解了。感谢惠顾。”
讲完电话,小泷回到房间。不过,他没有来到床边,而是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谁打来的?”民子问道。
“是我的客户。”
“是啊,因为你跟对方说了声感谢惠顾。”
民子心想,这是小泷在敷衍了事。
“这么晚还打电话来呀?”
“我做的不是普通生意,对方若心血来潮,随时会打电话来说这扯那的。有钱人都是反复无常,但因为我想赚他们的钱,所以并不觉得困扰。”
“生意兴隆,真不错啊!”
民子感到莫名地不安。她很在乎这通电话,她认为这必定是秦野打来的。
“给我一根烟。”她把手伸向坐在椅子上的小泷说道。
小泷默然地吸了一口,起身把它夹进民子的指间。民子也吸了一口,看着自己朝天花板喷吐的青烟。
“怎么样,该回去了吧?”
“赶我回去吗?”
“时间不早了。”
“我要在这里过夜。”
“你最好还是回去。是凌晨一点零五分,这时候回去那里也很自然。”
“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坦白告诉我。”
民子叼着烟,心里却不安起来,不过,她还想多缠着小泷一会儿。
“你不认识的人。”小泷坐在椅上说道。
民子坐在床沿直盯着小泷。看上去,只有她坐的位置凹陷下去。
“你在骗我?”
“真的啦。”
“是秦野先生打的吧?”
“秦野先生没打来,跟鬼头先生也没有关系。”
“我会担心呀。”
“所以,我就说对方是客户嘛。”
“好像哪里怪怪的哦……搞不好是女人?”
“别胡闹了!”
“我也太糊涂了,满脑子只顾着鬼头老人的事,却没注意还有别的女人。”
“不是啦。”
“我不信。”
民子把香烟扔掉,朝房内打量着。枕边摆着那瓶黑色瓶身的老帕尔,她探身向前,拿起了玻璃杯。
“喂,你要干什么?”
“喝酒呀。”
说着,民子把斟满酒液的杯子递到小泷面前。
“你不回去吗?”
“你陪我喝的话,我就回去。”
民子一口气喝了半杯。
“你坦白招来,刚才那通电话是女人打来的吧。”
“真啰嗦啊。”
小泷眉头微蹙地别过脸去,民子则兴致盎然地打量着他。
“像你这种单身汉,风流潇洒又多金,女人可是抢着要呢……”
“别闹啦。”
“我不相信你不沾女色,像这样每天晚上独自待在这里发呆。你一个星期去女人那里几次?还是女人主动上门?”
“都没有啦!”
“哼,被我说中了,你就这样摆臭脸。对了,小泷先生,说到之前在饭店开房间的事,那个香川总裁的情妇,对你好像蛮亲切的嘛。当时,我气得火冒三丈,硬是要你说个明白,你跟那女人的关系也未免太不寻常了。”
“她是别人的女朋友,我身为饭店总经理只是受托照料一下。”
“谁晓得你怎么照料呀。”
“你够了吧!喂,都快两点了,还不赶快回去……”
“你要赶我走吗?”
“太晚回去,对鬼头先生不好交代吧。”
“不会啦。”民子摇动着身体说,“老头那边我会适度安抚不会有事的。何况他也知道今晚我来这里,应该说是他故意安排我来找你的。”
“真的?”小泷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哪会骗你呢。其实,秦野先生托我送信来这里,八成也是那老头授意的……秦野先生给你的那封信根本不是什么重要信函吧。”
“……”
“那只是借口,目的就是派我来找你。”
“你怎么这么不讲理啊。”
“哎呀,你叹气啦,我这么让你困扰吗?”
“我很困扰。”
“刚才那通电话是不是女人要来这里幽会?一定是这样。所以你才急着赶我走。”
“喂喂,”小泷从椅子上起身,把手搭在民子肩上,“你醉成这样,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是不是该有点分寸,赶快回去啦!”
“不要。”民子甩开小泷的手似的摇动着身体,“我要陪你到早上,还要等到那女人出现,看看她是什么货色……”
“真是伤脑筋啊。”
小泷和民子并肩在床角坐下,只手托着后脑勺。民子直盯着小泷脸上的表情。
“小泷先生啊,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请你也要有所觉悟。”
“觉悟什么?”小泷抬起眼问道。
“你的眼神好像在害怕什么呢。”
“……”
“没那么严重吧。我只是今晚不回去,想留到早上在这里陪你而已。”
这时候,隔壁房间传来了声响。虽说只是轻微的声音,但他们俩却觉得那是屋内的响动。小泷从床沿站了起来,急忙拿起睡袍罩住半裸的身体,握着手电筒,神情非常紧张。
小泷扭亮手电筒,朝隔壁房间走去。民子从床上半坐起来,直盯着小泷紧张的身影,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害怕得快要窒息。小泷走得很慢,但步步为营似的,传来了四处探绕的拖鞋声。民子以为就要发出巨大声响,赶紧扯着棉被一角遮在胸前。突然间,传来了“砰”的一声,吓得她所有神经绷紧了起来。
小泷现在无法说什么,只在心中思忖——民子非常了解鬼头老人的可怕。这次秦野派民子过来这里,铁定也是鬼头授意。小泷不清楚鬼头老人的本意。总之,鬼头很可能故意让民子离不开他。眼下,他与民子在床上耳鬓厮磨,似乎也都在鬼头的算计之中。
民子竖耳细听了一会儿,隔壁房间一片寂静,刚才那个声音显然是小泷绊倒了什么发出来的。
“喂,”民子忍不住地问道,“有没有发现什么异状?”
小泷没答腔。
“喂。”
民子又唤了一次,小泷依旧沉默。民子趿着拖鞋下床,然后提心吊胆地打开隔壁房间的门。她看到手电筒的光束时,这才安下心来,因为小泷平安无事。
“你看到了什么?”民子朝着小泷黑暗的身影问道。
“嗯……”小泷低声说着。
手电筒的光束不断地朝房内扫晃着。在那光束的照射中,佛像的脸部显得苍白,背后拉出一道道黑影。民子躲在小泷身后,将手搭在小泷肩上。
架上的佛像当中,有一尊面目狰狞的神将——头发倒竖,满脸怒容,嵌入的眼珠如炬灿然,栩栩如生。
“好可怕哦。”民子紧紧拉住小泷的手。
“好像没什异状。”小泷嘟囔着。
“是吗,没有就好。”
“不过,刚才那声音确实像是脚步声。”
“讨厌,不要吓我啦!”
“我检查过房门都有上锁,应该没问题,不过……”
“我们回房去。”
“等等,我到走廊那边看看。”
“不要去啦!”
民子阻止道:“既然房门已经上锁,这样就好啦,没必要去走廊查看嘛。我好害怕哦,你不要去啦。”
“可是,我有点不放心。”
“求求你别去,再过两个小时天就亮了,我们待在房里不要出去。”
小泷拗不过民子的劝阻,因而不再坚持到走廊查看。民子硬是把小泷拉回房间,然后关上房门上了锁。
“总算放心了。”
民子这才松了一口气,心里还扑通扑通跳不停呢。民子完全不顾形象,把长衬裙高高撩至臀部,迅速钻进了被窝。小泷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赶快过来嘛。”民子从被窝里只露出眼睛说道。
小泷仰着头像在思索什么。
“你在那里要坐到什么时候啊?”民子急不可待地叫唤道。
“嗯。”小泷含糊其词地说着,眼睛却盯着天花板。
“在想什么啊?我好怕哦,快来抱紧我呀,否则我没办法安心。”
“等一下嘛。”
“你好坏哦,躺在我身边也可以想事情啊。”
“……”
“赶快啦,我保证乖乖不吵你,快到我身旁来。”
小泷纹丝不动。
“你暂时安静一下,让我把这根烟抽完。”
不久,民子情欲难耐地贴伏在小泷胸前。当她双手环住小泷的脖子时,她的长衬裙肩带也被小泷应声扯落,接下来两人便陷入一场激战,只记得有过数次狂烈的爱抚,连枕畔的台灯都被推倒了。
激情过后,小泷放开民子,拉起薄被卷住身体侧身翻去,像是终于恢复自由似的。民子对小泷的冷淡感到生气,可跟平常不同,她这时候脑袋混沌不清,浑身疲倦,连跨出一步都觉得吃力。
她醒来时,耀眼的阳光已从窗帘缝隙间照了进来,她转身探看,小泷早已不在床上。厨房那边传来金属器具的碰撞声,小泷好像在煮什么。
她看看床边茶几上的表,已经早上九点了,这下糟糕了,原本打算早点起床赶回麻布的,不知不觉竟睡过了头。就算这么想,仍觉得浑身无力,在被窝里面蠕动,昨晚最后脱下的长衬裙像条围裙般挂在胸前,好像是小泷弄的。她觉得很不好意思,急忙穿起内裤,但仍觉得全身慵懒,蜷缩在床上。
房门开了,小泷来到民子枕畔。隔壁房间传来微微的咖啡香气。
“醒啦!”
民子以为小泷还穿着睡袍,但他已穿上笔挺的西装,当然是容光焕发。
“直接过来吧,咖啡煮好了。”
民子捂着脸颊。
“为什么不叫我起床呢?”
“因为你睡得很沉。”
她只记得长衬裙被退至胸前,之后发生什么事就说不上来了,以前的女人都会尽量避免让丈夫看到自己起床时的睡脸。
“我还没洗脸呢,怎么喝咖啡?”
“没关系,刚起床喝咖啡也不错。”
“是吗,你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吗?”
“嗯,那个女助理快来了,等她一来,我马上就要出门。”
“哇,糟糕,那我得赶快起床。”民子慌张地踢开身上的薄被。
“她几点上班?”
“十点。”
“那还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嗯,热水已经烧好了,你去泡个澡吧。”
“不要站在这里啦!”
民子在整装打扮之前,至少不想让小泷看在眼里。
民子在小泷的陪送下,慢慢地步下楼梯。她的心里七上八下,幸亏其他住户的房门深锁,也没有人出来探看。不过,她现在才离开这里,难免会被认为是彻夜未归,因而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在激情之后,民子匆忙走进浴室洗澡化妆,跟小泷没讲上几句话。她总觉得那女职员待会儿就会出现在办公室,然后毫不客气地盯着她,令她坐立难安。其实,她很想跟小泷多聊一下,借此探查鬼头与米子之间的事,但后来只好作罢了。
虽说迟归让她多了一份傻劲,但她脑海中不断地闪现鬼头的形影,令她不由得焦急起来。鬼头老人大概也知道她在小泷的住处过夜,可她该如何向他辩解?
这么说来,今天早上起床以后,小泷便巡视房内,只嘀咕着没有异状。昨晚,她着实被那可怕的声响吓得睡不安稳,干脆尽情地与小泷缠绵,所以倦睡到这么晚还起不来。话说回来,她之所以害怕成那样,是因为担忧鬼头可能会为此大发雷霆,受此影响之下,连小泷也变得神经兮兮。搞外遇终究是危险行为,而且他的老板又是鬼头,想必他也胆战心惊。
4
走到户外,初夏的阳光灿然耀眼,路上车水马龙。行人们平静地走着,看不出不安的阴影。原来阳光可以让心情变得这么不一样!
“那我回去啰。”民子在小泷身旁说道。
事实上,民子在临别前还想亲吻小泷,但最后还是忍住,只跟他握个手。小泷眨动着沉重的眼皮。
“路上小心哦。”
说完,小泷把手交叠在身后。他所说的“小心”,是指在鬼头面前必须谨慎应对吗?总之,民子和小泷已有了默契——她并未在他的房间里过夜;就算鬼头知道,她打死都要否认到底。这件事绝对不能坦白以告,毕竟得考虑到日后小泷与秦野见面的立场。
民子来到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小泷目送她离去才回到屋内。
“请问到哪里?”司机问道。
民子原本想说“麻布”,突然改口说:“到赤翱。”
“咦?这里就是赤翱啊。”司机一脸困惑。
“嗯,没关系啦。我因为脚痛,就算很近也得搭车。”
“这样啊,到赤翱的什么地方?”
“新皇家饭店。”
“太太,新皇家饭店就在前面呢。”
“我知道。这么近还坐出租车有点夸张,可是我实在走不动。”
“说得也是。”
司机绕过路面电车道的转角,转动方向盘直驶而去。
民子不敢直接回到鬼头那里,毕竟有些心虚。心想,时间不早了,现在回去也算晚归。不如说,不要在早上回去,反而不会那么尴尬。
首先,就这样回去的话,她的情绪还没平复。而且在鬼头面前辩解,得编想更多理由,她蓦然想起住在新皇家饭店的秦野,只要与秦野碰面,总会感到安然一些。此外,她也想从秦野的口气中寻思如何向鬼头辩解的对策。昨晚,她与小泷在枕边细语之际,对秦野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现在,她已做好心理准备,即使与他闲话家常,也能注意到其他细节。
她在新皇家饭店门口下车,一走到柜台,有个员工朝她微笑,点头说道:“好久不见。”
对方认得民子,立刻拿起室内电话通报。
“秦野律师吗?成泽小姐来访。”
秦野似乎回话请她直接上楼。柜台人员朝民子说了声“请上楼”。民子有些不好意思,仍朝电梯方向走去。她以为已经仔细化了妆,但因为昨晚太累,眼圈泛黑而有点心虚。
在电梯前有四五名男子正在等候。民子来到“807号”房前,掏出小化妆盒,再次往脸上补妆。秦野向来目光敏锐,看到她这副模样,或许会看出什么端倪,因为他原本就知道她在小泷的住处过夜。
“请进。”
敲门后,房内传来这样的响应。民子走进房内,只见秦野穿着西装正在看报纸,桌上尚摆着吃得半剩的吐司和红茶茶杯,床铺整理得干净整齐。
“啊,这么早就来啦。”
秦野将报纸挪到身旁,放下老花眼镜,仔细打量民子,嘴角自然堆起笑意。
“您也起得早啊。这会儿准备出门吗?”
“哎呀,您为什么这样看我?”
“可能是你今天的妆容化得比平常浓艳,看起来格外漂亮呢。”
秦野果真看出其中蹊跷。
“昨晚,你在哪里过夜?”
“哎呀,我把你的信转交给小泷先生就走了,后来难得到某家饭店自在地住了一晚。”
秦野不禁笑了出来。
“有什么奇怪吗?”
“因为你说了像三岁小孩编的谎话。”
秦野像是要逗笑民子似的笑个不停。
“讨厌……我是说真的嘛。我专程去了那里一趟,他自然请我喝了杯热茶,可是我待不到三十分钟,一来时间不早,总不方便一直待在男人的房间里。况且他对门的邻居太太直盯着我走进屋内,所以我早早就走了。给小泷先生添了麻烦,真的没骗你呀。”
“哪有什么麻烦。这时候你在这里出现,可以想见昨晚有多么天雷勾动地火啊。”
“好低级哦……”
“不过,应该不是吧。”
“嗯,是啊!您再怎样瞎猜我都是清白的。”
“是吗?!”
“相信我嘛。”
“有点难耶。”
“对了,秦野先生,老爷会怎么说呢?”
民子窥探秦野的表情。
“我不知道。”秦野望着半空说,“可能会有点在意吧。”
“啊,会吗?”
民子半开玩笑地说道,却极力想从秦野的口气中探出鬼头的心情。
“自己疼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上床,任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吧。”
“您又扯起这些无聊事了。我跟小泷先生可没发生什么。或许我一夜未归可能惹得老爷不高兴,可这也是老爷想象得到的呀。”
“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是您派我去小泷先生那里的,说是替您送信,但我认为这是老爷授意的。所以就算我眼小泷先生发生一夜情,不,纵使老爷胡乱猜想,也不会责骂我。”
“你说得拐弯抹角,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爷太了解女人的弱点了。”
“哦,是吗?”秦野仰起下巴,看向天花板嗤笑道。
“我有说错吗?”
“你为什么兴冲冲跑去小泷那里,我大概知道。当我看到你拿着那封信兴奋得急欲离去时,心里就有谱了。现在听你这么一说,便把它们联想起来了。”
“您要怎么猜想随您便,反正老爷应该不会太生气。”
“是啊,鬼头先生最会装糊涂,不会像其他男人因为吃醋而气得怒发冲冠吧。”
“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他很狡诈,会做出什么举动,谁也料不准。秦野先生,到时候您一定要替我说情哦。”
“没问题,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但说到底,我还是不放心,因为您是鬼头先生的手下。”
“什么嘛,我对女人可是很温柔的。”
“一切拜托了。”
聊谈至此,民子总算安心了些。她为自己来这里找秦野谈话感到庆幸,否则直接回去麻布,心情终究无法平静下来。说不定还会被鬼头臭骂一顿。这么一来,她总算可以若无其事地行动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
“您若要忙其他事,那我先告辞了。”
民子借机站起来,秦野拿着话筒贴耳讲着。
“嗯,是的。咦……什么?”
秦野说得很大声,走到门口的民子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因为难得看到秦野如此激动。
“嗯,什么时候发生的?三十分钟前,医生呢?这样啊。”秦野直握着话筒,朝民子喊道:“民子小姐,先别走。”
“……”
民子立刻察觉情况有异。秦野在谈话中提到医生二字,她以为小泷发生了什么不测,心里七上八下。这让她想起昨晚传来的奇怪脚步声。接着又猜想:他们分手以后,小泷回到房间,因为是单独一人,会不会遭到黑道攻击?一想到这里,不禁颤抖了起来。
“现在,民子小姐也在这里,我们马上赶回去。”
秦野放下话筒,茫然伫立着。他动也不动,直盯着某个方向,表情严肃得恐怖。
“秦野先生,”民子往前走近两三步,“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
秦野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慢慢地点着火,可能是晕眩所致,看得出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好担心哦。”
秦野吐了青烟,把打火机放回口袋。
“告诉你,老爷在三十分钟前昏倒了。”
“咦?”
民子惊愕不已。不过,在惊慌之中,为小泷平安无事感到放心。
“昏倒了?什么意思?”
“嗯,好像在睡梦中发作的。一个小时以前,他直喊着头疼,听说现在已经陷入昏迷。”
“怎么会这样!”
“总之,我们先赶回去再说。”
秦野这才恍然大悟地有了动作,在烟灰缸中摁熄香烟,急忙拿起房间钥匙。民子也吓得不知所措,脑海中顿时浮现鬼头老人垂死的面容。
到底是怎么回事?民子霎时想起,昨天鬼头玩弄她时,确实太过勉强,很可能是导致他发病的原因。当时的鬼头急不可待得近乎反常,比平常更加死缠不放,弄得满头大汗……
两人走进电梯,电梯内没有其他人。
“秦野先生,”民子对着伫立在旁的秦野低声说道,“老爷万一有什么不幸,您要尽力为我的出路着想……之前老爷也交代过,一切拜托您了,想不到老爷的病情变化得这么快,我又没拿到法律上的任何保障。”
“你是指遗产分配吗?”
“是的。”
“知道啦。不过,我们先回去探视鬼头先生之后再说。”
秦野双手直插在口袋里。
出租车缓缓地驶进鬼头宅第门内,秦野焦急地脱鞋走进玄关,民子也跟随在后。在走廊上遇见女佣,秦野问道:
“老爷的情况怎样?”
“嗯……”女佣欲言又止。
秦野慌张地朝鬼头的房间走去,民子也紧随其后。他们来到隔扇前,秦野轻轻拉开隔扇,但因为被秦野的背部挡住了视线,民子没能立即看到鬼头的睡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生和护士,还有黑谷及老女佣澄子的身影。
秦野坐了下来,民子此时才看清楚鬼头仰躺的睡脸。鬼头双目闭着,安静地沉睡着。床铺已整理妥当,由此可知万事已终。
秦野双膝并拢在鬼头的枕边坐下,朝着死者大声喊道:“鬼头先生!”
民子也双脚无力,在秦野身旁瘫软地跪坐下来。鬼头的嘴巴微启,依旧是民子看惯的那个缺牙的黑洞,偌大的鼻孔还露出了鼻毛,脸颊瘦削、鼻梁尖细。民子仅一个晚上不在,他的脸孔似乎变了样,他的死相有些可怕,但脸颊尚有些血色。
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医生,拘谨地来到秦野身旁,低声说道:“我……接到电话通知赶来时,他已经失去意识了……”
秦野点点头。
“他是在上午十一点十二分过世的。”
秦野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十一点半。
“在您尚未赶回来之前,我们不敢搬动老爷。”站在医生身旁的黑谷插嘴道,并不停地朝民子的侧脸瞥视。
秦野问医生:“是什么病?”
“嗯,是心脏麻痹,不过还是脑中风引起的,经常喊头疼,就是这种病的特征。我听到房里传来哀吟声,急忙赶来看个究竟,只见老爷双手抱头直喊头疼。于是我替他轻揉鬓角,但他的情况却越来越严重,我马上请黑谷先生打电话给医生。”女佣澄子说完,接着泣不成声,挽起衣角遮住脸说:“这时候,老爷又大大地哀叫了一声,没多久,表情就变了样。”
“鬼头先生,我们的交情也够久了。”秦野俯视着鬼头的遗容,“我们已经有三十五六年的交情了,仔细回想,我都是受您的照顾比较多。”秦野端坐着,对着鬼头继续说:“晚年得了这种病,想必很不甘心吧。您向来很能忍耐,不怎么表露出来。不过,您还是奋力实现梦想,坚持到底,身为男人算是得偿夙愿。这些日子以来辛苦了,请您安心瞑目。”秦野双手合十祝祷说道。
民子终于也压抑不住情绪,从棉被里取出鬼头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他的手冰冷却还柔软。
“老爷,请原谅我。我不在的时候,偏偏发生这样的事……发生这样的事……”
她哭了,悲伤是超乎理性束缚的。虽说她对鬼头没有感情,但看到他的死亡,终究还是觉得悲怜。秦野说得没错,鬼头凡事总是坚持己见到底,但最后却死得孤苦伶打。听说他生前掌控莫大的势力,但终究与死在陋屋里的老人没有两样。
医生回去以后,民子用热水仔细擦拭鬼头的身体。乍看之下,鬼头的脚趾已开始出现尸僵现象。他那肋骨突出的胸部和满是皱褶又凹陷的腹肚,以及瘦削的大腿,都与民子的记忆联系在一起。
秦野也合力帮忙,一边不停地念诵着“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一边抱起鬼头老人的尸体擦拭着。秦野的举动就像是死者的妻子,鬼头的头脸在秦野的怀里晃动着。黑谷已不见身影,想必在准备葬礼。
床铺已换上新棉被,鬼头的脸上盖着白布,枕边点着香炷,此时的他已经是个往生者了。黑谷不知不觉走了进来,秦野正在打电话联络其他人。接着,他们站在房间角落,悄声交谈着。
鬼头洪太死了。从今晚到明天,肯定有许多吊唁者蜂拥而至。在那以后,又会是什么样的局面?确实,鬼头的骤逝可说是操控日本部分政经界那股力量的消损,看着脸上覆盖着白布的鬼头,民子觉得情势更显得严峻。
民子看着秦野低声指示黑谷,像是在交办什么事。她心想,秦野今后可能会递补鬼头的位子,这让她想起秦野刚才仔细擦拭鬼头身体的友情。秦野端坐在枕边,对着鬼头的遗容说“我们已经有三十五六年的交情了”,三十五六年……这时候,民子发现秦野说的年份相当于昭和二三年。民子有点纳闷。之前,她曾经听说鬼头和秦野的交往始于战争期间的满洲国境内,众所周知,九一八事变始于昭和六年即一九三一年,中日战争爆发于昭和十二年即一九三七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始于昭和十六年即一九四一年,如果之前小泷的说法属实,他们俩曾经在中国大陆闯荡,但其实在此之前他们即已熟识,而且一定是在日本结识的。由此看来,他们应该不是在满洲国认识的,而是在之前即有交情,可能在九一八事变之后,彼此变得更合作无间吧。
从他们惯用的手段来看,对于在日本期间的关系他们似乎是刻意保持低调。只是秦野这次对着鬼头的遗容喃喃自语时,不小心泄露了秘密。有关这方面的事,民子认为有必要再向秦野求证。
民子到厨房一看,女佣们一下子向酒铺订酒,一下子烹煮料理,非常忙乱。民子走进房间,脱下洋装换上了和服。
明天起,我非得离开这里不可。之前已向秦野央求相助,可他会尽力替我争取吗?鬼头无妻无子,这房子里有多少财产很难估算,但少说也有两三亿。鬼头的黑手伸进政经界,肯定捞了不少利益,到时候他的亲戚们该不会一个个跳出来要分财产吧。
民子有点后悔,若知道鬼头这么短命,早就应该要他立下遗嘱。而且从他的口吻听来,当时似乎会答应送她一间高级日式餐馆,当时,她若打铁趁热硬是央求就好了。当初没有把握良机,心里只想着更大的利益,真是最大的败笔……
民子换上和服来到走廊上,秦野恰巧迎面走来,看到民子,随即用眼神示意她过来。秦野先是打量四周,发现旁边的房间没人,便把民子带进里面,站着对她说:“鬼头先生的死因好像是精神上的打击。”他接着又说:“该不会是因为你彻夜未归吧?”
“怎么可能?!我外宿的事老爷也猜想得出来呀。”
“你经常那样讲,所以老爷很吃醋,想必整个晚上焦虑不安,因此精神受创才会承受不住吧。”
“不要乱讲……”
“说不定就是这个原因呢!因为那天他跟你玩得那么尽兴,但光是那样也会把老人家累垮的。”
“请您不要乱讲话!照您的话意听来,岂不是我害死老爷吗?”
“哈哈哈……”
秦野笑了笑,默然地推开隔扇走了出去,跟刚才坐在死者枕边哀恸的表情截然不同。民子原以为秦野会因鬼头的死而显得神情沮丧,但情况恰巧相反,秦野离去的瞬间,民子不禁想起昨晚秦野要她转交给小泷的信,以及那通深夜电话。
夜色越深,吊唁者陆续蜂拥而至。这时候,平常黯淡的玄关已灯火通明,大门也彻夜敞开着。十几名年轻保镖围聚在玄关旁充当警卫。那票人平常都与黑谷窝在房间里无所事事,看起来就像某帮派的成员,他们尚未穿上染料味犹存的崭新藏青色短外褂。民子看到年轻人开来的小卡车当中,有一辆卡车的车身侧面写着“东都建材”四个大字。
民子心想,这场葬礼应该会很隆重。鬼头刚死,治丧事宜尚未安排,气氛便如此肃穆。秦野以电话通知的大多是友人或旧识。他们闻讯后纷纷赶来致意,车子接连不断地碾过碎石路而来。之后,报社记者也前来采访,由秦野出面说明鬼头的发病经过。
民子搞不清楚吊唁者的身份及姓名。鬼头老人的遗体被安置在房间里,女佣自不必说,连民子也不得靠近。端坐在鬼头枕边的秦野正在接受探访者的致哀,不过他既不像治丧委员会的负责人,也不似死者家属。其他房间备有矮桌,并提供日本酒、洋酒及小菜,以招待前来致哀的客人。民子也跟着忙进忙出。
“我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民子问秦野。
“今晚就一如往常,你佯装成局外人。”
尽管如此,吊唁者仍目不转睛地盯着民子。民子的目光尽可能不与他们交会。访客几乎都是老年人,年轻人并不多,他们看起来都像是具有社会地位的贤达人士。
晚上九点一过,民子见过的访客也现身了,对方就是曾经到医院探望鬼头老人的警界高层。他们一身西装,座车上还有三名部下,他见到秦野,郑重其事地致哀,但停留不到十分钟即匆忙离去。
民子突然听到那位高层与秦野的交谈内容。
“鬼头先生不愧是一代豪杰,他创造了一个新时代。”
“您说得没错。老爷去世后,我们才了解他的伟大。”秦野答道。
“其实,老爷的仙逝,等于向世人宣吿一个时代已经结束。”
“也就是说,因为老爷的死,战后的某个势力也宣告结束啦!”秦野说完,微微地笑了一下。
“您是洽丧委员会的负责人吗?”一名吊唁客问道。
“不,我还没有那种资格……我已经委托其他人担任。”
“哦,这样啊。”
民子也在揣测治丧委员会的负责人是谁。当然,这里从不缺人才。鬼头老人生前即认识许多政经界的大佬。
民子想象鬼头的枕边必定铺满了鲜花,可那天晚上却出奇的少。不过,这原本就是出殡当天才会出现的景象。民子曾经看过某镇的帮派老大去世时,吊唁的花圈、花篮排满了道路两旁,长达两百多米,堪称是一场豪华葬礼。不过,鬼头出殡的阵仗绝对更壮观,说不定到时候沿着麻布的深宅大院一直到下坡路的路面电车道旁,全都排满了花圈花篮。而在那些花圈及挽联上,必定会写上各界代表的知名人士及公司团体名号。
民子思忖着,鬼头的财产到底由谁管理。鬼头并没有留下遗嘱,这项权力自然落在秦野身上,尽管如此,秦野也不可能独断而行,或许是经由四五个人合议再做出决定吧。现在,围聚在鬼头遗体前的四五个人似乎就是这群成员。虽说是合议制,秦野的存在亦不容小觑,因为他是鬼头老人生前的得力助手,又是磋商大小事宜的伙伴。换句话说,他是比核心幕僚还重要的心腹。他有什么意见,其他人也不敢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