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子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上次那个温和稳重、蓄着稀疏胡子的脸庞又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
“咦?真的吗?”
“难以想象吧。”
“是啊。”
“当时因为有点不方便才跟你讲他姓田代,其实他本姓小泷……对了,现在几点啦?”
“差不多七点。”
“是吗,虽说有点晚,不过你能不能到新皇家饭店跟小泷先生见个面?”
“您要我去吗?”
老板娘系紧和服的腰绳后,又用手指拉扯了一下。
“嗯,是啊。要谈什么事,你直接问小泷先生。我原先答应他七点多过去,可我回来得晚,所以迟了跟你讲。没关系,我打个电话跟小泷先生说一声。”
“老板娘,”民子抬起头看着老板娘,“小泷先生要跟我谈什么事?”
“别担心啦。我也不知道他要谈什么,他只说想当面问问你的意愿。”
老板娘一边把和服的领子合拢,一边在镜子前昂首挺胸地左右照着镜子。
“我很了解小泷先生的人品,他是个好人……”
“嗯,可是……”
“记得要尽量穿好一点的和服赴约哦。”
“可是我只有一件和服,不像您有那么多高级和服可以替换。”
“呵呵,说得也是。可我也是苦过来的呀,说不定你哪天也会跟我一样呢。”老板娘神秘兮兮地说道。
民子坐上出租车,朝赤翱的方向而去。新皇家饭店在东京堪称最高级的饭店,三年前重新改建后,这栋八层楼的白色巨厦矗立在赤翱的山坡上。
新皇家饭店的总经理找我有什么事?虽说那时候他意有所指,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进行交涉了,该不会是他想把我挖到新皇家饭店上班吧。
看来,老板娘与小泷总经理的关系似乎很密切。来日本的外籍观光客都想住进和室客房。因此,新皇家饭店遇到客满时,只好把多出来的房客转介到“芳仙阁”。他们大概是基于此因才建立起伙伴关系的吧,应该不是那种亲密的男女关系。
倘若新皇家饭店不打算雇用我,那么总经理为什么找我?而且他与老板娘之间似乎已有某种默契。民子从“芳仙阁”坐出租车到新皇家饭店的路上,一直这样琢磨着。尤其是老板娘最后说:“说不定你哪天也会跟我一样呢。”这句话更引起了她的揣度。
出租车沿着斜坡上的减速带驶进专用车道,饭店的灯光将建筑物周遭微微照亮,出租车在大门口停了下来。一名门房身穿类似仪仗队的蓝色制服跑了过来,旋即打开车门,民子感到很不自在,不敢走进去问柜台人员,于是问门房道:
“请问小泷总经理在吗?”
“在,他在里面,请问尊姓大名?”
“请代为转告是民子。”
民子表示之前已在“白妙”客房向总经理提过自己的名字。
“请跟我来。”
门房带着民子从耀眼的玄关走进去。从玄关走到里面的柜台,得经过三道玻璃门,每每走到门前,门就会像变魔术般自动开启,右侧有长条形的大理石柜台,系有蝴蝶领结的员工在明亮的灯光下忙进忙出。穿蓝色制服的门房欠身向柜台人员说了什么,对方随即敏捷地拿起话筒。一阵简短的对话结束后,柜台人员朝民子的方向走来,朝她鞠躬说:
“请您到大厅稍候一下。”
大厅里聚集着的外国人和日本人各占一半,厅内摆设的沙发很松软,仿佛一坐下身子就要往下沉。灯的微光从天花板各个角落溢射而出,墙上的壁灯犹如点点渔火。民子兴趣盎然地环视周遭,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民子抬头一看,之前在“白妙”客房见到的那位客人,身穿格纹西装、系着同色领结站在眼前。他那阔肩的身形与这套粗纹西装十分搭配。他一只手里拿着烟斗,蓄着稀疏胡子的嘴唇展露出温和的笑容,正俯视着民子。
“上次,谢谢您的招待。”
有别于当时的情况,小泷站在这种场所,显得更加干练稳重。让他在外国房客居多的饭店担任总经理可说是十分合适,温文尔雅又不失威严。
民子有感于小泷的气势,不由得畏缩了起来。
“今晚,还让您特别来一趟真不好意思。”
小泷在民子旁边坐下,说起话来依旧彬彬有礼。他们坐的沙发沿着一根大圆柱排成圆圈状。
“不客气。听老板娘说您有事找我,所以我就过来了。一时看到这么气派的场面,不知不觉看得入迷了。”民子低下了头。
小泷的目光落在民子脖颈上的发际处。
“我的确跟老板娘说要找您,其实没什么事啦。”
“啊!”
“上次跟您聊得很愉快,硬要您陪我,真是过意不去,所以今晚想请您喝杯茶道谢。”小泷笑道。
“哎呀,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民子连忙说,“这是我分内的工作,您这么说,我反倒惶恐不安呢。”
“不,是我给您造成困扰的。对了,我怕占用您太多时间,要不要到楼下的酒吧坐坐?”
“可是……我不会喝酒耶。”
“不会喝酒,那么喝咖啡或果汁也行。”
就在他们交谈时,柜台前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一对外国夫妇走出电梯后往大门的方向走去;一位日本绅士匆忙跑进来,在柜台急着找留宿的房客,好像有急事;不知来自何处的日本旅行团客人正散坐在沙发上交头接耳;还有表情愉悦的外籍房客摇头晃脑地聊着天,笑声不绝于耳。明亮的灯光把大厅里的豪华装潢烘托得气派非凡。
“好气派的饭店啊!”民子像刚才进来时那样,再度环视大厅。
“您第一次来吗?”小泷微笑问道。
“是啊,像我们这种人没事不会来这里,今天是我第一次到贵饭店,这里的规模气派豪华,让我看得目瞪口呆……再说,我竟然不知道您是豪华大饭店的总经理,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小泷直挥着手让民子不必在意,接着又说:“还记得那时候跟您提过我的工作与旅馆业有关吧。”
“没想到是这家饭店呀!”
“总之,我们到酒吧那边坐坐吧!”
民子在小泷的邀约下穿越大厅,往尽头的宽敞楼梯走了下去。那间酒吧在地下室,步下楼梯,即可看到右手边有一块别致的招牌。
小泷用右手推开酒吧的门,邀请民子入内。这是一间装潢雅致、气氛柔和的小酒吧,吧台内仅有两名调酒师,没有女招待。角落里坐着一对像是房客的外国夫妇,正在举杯悄声低语。民子跟着总经理一起进来,调酒师略显紧张地前来迎接。
“您真的不能喝酒吗?”小泷问民子。
“真的,我一点酒量也没有。”
民子略显惶恐地坐下,两名调酒师的视线朝她直射而来,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连日本酒也不行吗?对了,上次在客房里,您不是喝了三四杯吗?”
“那是我最大的酒量了。”
“那么,请试试看甜味的鸡尾酒,到这种地方,总不能不喝点什么吧。调酒师,替这位小姐调一杯红粉佳人,再来一杯我常喝的。”
小泷交代完毕,调酒师像被拧紧发条似的动了起来。
“您若能早点来,我还想请您吃晚餐呢。”
“……”
“下次,我会事先通知您。”
“咦,以后您还会找我吗?”
民子盯着小泷,只见他始终保持神秘的微笑。
“您若不介意的话……嗯,鸡尾酒来了。”
民子拿起调酒师递过来的装有红色酒液的酒杯,与小泷那杯盛有黄色酒液的高球杯轻碰了一声。
“真好喝。”
民子啜了一口,眼神闪闪发亮。
“您没喝过鸡尾酒吗?”
“没有。这种高价酒,我才没有福分品尝呢。”
“喜欢的话,请尽量喝。”
“喝多了可会醉呢。”民子客气地问道,“您在这种大饭店担任总经理,想必十分劳心费神吧?”
“说得也是。”
小泷放下酒杯,因为喝了酒,他的嘴唇泛红,双眼微微眯着,由于他的五官长得像外国人般深邃,所以那表情颇具吸引力。
“说起来,我这个总经理已经做了两年。”
“这么久啦?”
“在总经理这个职位上,我的资历尚浅。不过,最近总算驾轻就熟,心情上多了些从容,平常虽然在饭店里游逛,最终还是不敢失去分寸……你们说对不对啊?”
小泷朝吧台内的调酒师说道,只见他们为难地搔着头微笑。
“有关您的经历,”小泷的视线又回到民子脸上,“最近我才知道,您也挺辛苦的。”
“不过,我已经把不愉快的过去忘了。”
“是吗?”小泷点点头,“所以把全副精神全放在工作上啰。”
“哎呀,您这么一说,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呢,我那些工作根本不值一提。”
“不管怎样,全心投入工作并不坏。而且,您除了拒绝各种诱惑还要独立生活,实在不简单呀!”
“哎呀,上次您太会聊谈,害得我不小心把秘密讲出来了。拜托您把那些事忘了,我一想到您还记得,怪难为情的呢。”
民子与小泷如此攀谈着,心里却寻思着小泷为什么找她出来。难不成真是如他所说的,只是为了答谢她之前陪他聊天?他的本意应该不是如此,一定有什么内情。“芳仙阁”的老板娘与小泷似乎已取得某种默契,事情不会单纯到老板娘仅受小泷之托,就同意她过来,这其中必有什么隐情。
民子觉得自己正在掉进小泷设下的什么阴谋中,至于是什么,目前她还猜不透,好戏似乎正要开演,若不稍等一下,当事人是看不出究竟的。
“怎么样,好喝吗?”小泷发现民子的酒只剩下半杯于是问道。
“嗯,很香甜……很好喝。”
“既然合您口味,要不要再来一杯?”
“再喝下去?不会醉吗?”
“不会啦……还有更好喝的酒呢。”
“哎呀,我居然这么幸运尝到这么多高级的酒。”
“请别客气。如果您有时间,倒希望您常来呢!”
“谢谢!可是没什么要紧的事,总不方便来这儿让您请客吧。”民子借此试探对方的目的。
“什么话嘛,我才不会在意呢。这种小酒吧正是没事进来放松的好地方呢。欢迎您随时过来。”
“可是,不会耽误您的工作吗?”
“刚才说过了,我虽然坐着总经理的位子,但大部分时间都在饭店里闲逛,所以闲得很。”
“我要是常来这里,可是会挨老板娘的骂呢。”
“这个您不必担心,我会跟老板娘打招呼的。”
其中必定有什么隐情。刚才那对外国夫妇还坐在柜台的角落聊谈着。此时,门突然被推开,一位新客人走了进来,是一名年过六十的矮小男子,提着一个大型手提箱。
“欢迎光临!”两名调酒师抬起头来,齐身向他鞠躬致意。
“哟!”新来的客人向小泷总经理打了声招呼,在椅子上坐下来,随手把那个手提箱搁在旁边的椅子上。
“小泷,最近好吗?”
小泷走到老人面前,整一整上衣的领口,扣上纽扣,欠身向老者问候道:“您回来啦。”
民子看着那名老者,半白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深陷的眼窝嵌着一双锐利的眼睛,颧骨突出,双颊凹陷,下巴微尖。由于头很大,脸形好像一只大碗。民子观察小泷和调酒师的表情,直觉老人可能是饭店里的房客,此外,对方又以熟不拘礼的语气和小泷打招呼,应该是这里的常客,而且身上穿的西装也很体面。
“给我常喝的那种。”
老者抬起下巴向调酒师示意,只见调酒师毕恭毕敬地从酒柜上拿下一瓶干邑白兰地。
“小泷,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没啦,”小泷笑了笑,“新鲜事不是要问秦野先生您吗?您还是很忙吗?”
“忙哦!”
老者拿起调酒师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脸。他瘦归瘦,但气色红润,皮肤也很光滑。
“看来我这把老骨头还得到处奔波呢!”
“这样很好啊!人若身体健康又忙碌,才是福气呀。”
“也许吧。”
“您今天去了什么地方?”
“今天有件棘手的事要处理,跑了一趟工业俱乐部了解状况……”
那个姓秦野的男子在说话的同时,一双锐利的眼睛仍不时朝小泷身旁低着头的民子打量着。
“处理棘手的问题是您最擅长的本领。”小泷附和道。
“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哦,我说小泷啊,今天带女伴来的呀?”
“是啊。她是我的朋友……”小泷微笑地转头看着民子,“这位先生……我应该怎么介绍呢?他是秦野先生,在政坛上很吃得开。”
民子起身朝秦野行礼致意。秦野仍坐在椅子上,只是点点头说:
“我就是小泷说的来历不明的糟老头。我这麻烦人物赖在这家饭店已经两年了。请多多指教!”
他拿起调酒师递来盛满酒液的杯子,慢慢凑近唇边。
“对了,现在几点啦?”
“是的,”调酒师挽起袖子看表说,“快十点了。”
“您约了哪一位?”小泷问道。
“嗯,待会儿有个珠宝商要来,到时候免不了又要跟我推销别的什么东西。东西倒是不贵啦,所以我就买了,宝石还算普通。”
“秦野先生,”小泷对民子说,“很满意我们饭店,一住就是两年。不仅如此,他对珠宝也很有鉴赏眼光。”
“喂,小泷,”老者饮着盛有白兰地的酒杯说道,“你别把我捧上天,到时候再把我摔得四脚朝天。”
“我是说真的嘛。”
话声方落,酒吧的门又被推开了,一名年约三十五六岁、皮肤略黑的瘦小男子,提着一只黑色手提箱走了进来。男子发现秦野的身影,旋即态度恭谨地趋上前来。
“先生,我来了。”
“哦,带来啦?”
“是的,请您过目……”
“等一下你不要东拉西扯,又想塞别的东西给我。”
“不会啦,先生。这全是您要的珍品,其他珠宝商绝对找不到的。”
“拿出来看看。”
珠宝商也朝小泷点头打招呼,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个天鹅绒方盒。他把盒子放在柜台上,啪的一声打开了按锁,掀开盒盖,黑色的盒内嵌着约莫十只戒指。
“先生,您要的是这个。”
珠宝商取出一只戒指给老者过目,从民子的角度根本看不见。小泷和调酒师的目光纷纷落在老者的手上。
“好漂亮的戒指,先生。”小泷探看了一下说道。
“连总经理都出言赞美了,先生,这绝对值得您买下。”
“这是什么宝石?”一名调酒师探头问道。
“这是红宝石之星。喏,你拿到灯下照照看,宝石中央会反射出像星光般耀眼的光芒。”
调酒师慎重地拿起那只红宝石戒指,在灯下照看着,不由得发出赞叹:“真的耶,反射的光芒就像夜晚的星光。”
“您要不要过来看看?”小泷转身问民子。
“可是我又不懂。”民子答道。
“哎呀,反正又不买,欣赏一下也不错啊!”
小泷从调酒师手中取过戒指,放在民子面前。老者依旧将两肘支在吧台上,若无其事地啜饮着白兰地。
民子拿起戒指欣赏——椭圆形红宝石嵌在白金戒台上,周围缀满碎钻。那只戒指约五克拉,在灯光的照射下,绽放出南十字星般的光芒。她着迷似的欣赏那只贵重的戒指。不过,这种贵重物与自己是无缘的。
“您觉得怎么样?”珠宝商不知何时站在民子身后,出声问道。
“这东西戴在手上,无论走到哪里,可都很有派头呀。”
“是啊,光看就令人赏心悦目。”
民子将戒指递给了小泷。小泷把戒指放在手心上把玩一番,再把它交还给旁边的老者。
“秦野先生,”珠宝商绕到老者身后,“您满意吗?这种顶级品您不会不要吧,这可是我引以自表的商品呢。”
“我不认为有那么好。”
秦野老先生仍旧双肘支在柜台上,啜饮着白兰地。
“话说回来,买下也没什么损失。”老者突然蹦出这句话。
“真的啊?”珠宝商赶紧点头道谢,“感谢您的捧场。这回真是好东西找到好买主,您运气真好。”
“走运的是你吧。”秦野说,“这东西值多少?”
“八十五万。”
“好贵哦。”
“您老是喊贵,要是您到其他店家洽买与此同等级的东西,他们会毫不客气就要开价一百万以上,毕竟这是五点三克拉的宝石戒指。我跟那些在高级地段开高级珠宝店的店家不同,我是中盘商,才能给您同行的优惠价。而且,我也以这样的价格批给其他店家,像这只红宝石之星已经接近原价了。”
“算六十万吧。”
“您砍得太狠啦,先生。”
“我付现金嘛。”
秦野把酒杯放在吧台上,将搁在旁边的手提箱拉了过来。从他的动作来看,那只手提箱似乎沉甸甸的。秦野宽额的那双眼睛朝四周打量了一下。
“喂!”他唤住一名调酒师,“替我打开,里面有钞票,我懒得数,你帮我点数一下。”
秦野拿起手提箱,把它放在吧台上。那只泛旧的皮箱似乎已经使用多年,显得有些塌陷,与老者体面的形象极不协调。
“那我就依您的意思打开吧。各位,请仔细看我的动作,因为里面装着钞票,可容不得任何差错。”
调酒师轻轻把手提箱的锁扣按开,随即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手提箱被打开了,调酒师朝箱内瞧了一眼,不由得叫了一声。他惊愕得睁大了眼睛,动作也应声停了下来。在手提箱的开缝处,露出了成沓万元面额的钞票。
“先、先生……”调酒师语声颤抖地说,“这里面装了这么多钱啊!”
不用说,在场者纷纷把视线投向手提箱里的钞票。民子也盯着那些刚从银行提领出来、束着白色封带、像砖块般堆砌的钞票。在一旁窥看的调酒师愕然地看着手提箱里的钞票与老者。秦野依然毫不在乎地啜饮白兰地。看来,小泷总经理及珠宝商并不像调酒师那么惊讶。小泷眯着眼微笑着,珠宝商也笑得很开心。
“先生,”调酒师问道,“真令人不敢相信啊,这里面到底有多少钱?”
“你猜猜看。不过我强调一次,箱底铺的可不是报纸哦,小泷可以证明。”
“先生说得没错,”小泷总经理对调酒师说,“不信的话,你可以翻看一下。”
“我可不敢造次呢。真要这样做,我可是会一直发抖……到底有多少钱啊?”
“大概有一千万吧。”
“什么?一千万?”两名调酒师纷纷露出惊愕的表情。
“你帮我点数六十万给珠宝商。”
“先生,”珠宝商惊声说着,“六十万太少了,至少再加个三万。”
“是吗?好吧,那就再加三万。”
“谢谢。”
“山中,”小泷唤住其中一名调酒师,“既然先生都这么说了,珠宝商也等不及了,你就算点给他吧。”
这个姓山中的调酒师诚惶诚恐地拿出一沓钞票。
“一沓有几张?”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一百张嘛!”小泷总经理代为回答。
“那么,我就点数六十三张给他吗?”
“嗯,因为刚从银行提领出来,你得拆掉封带数数看。”这次换秦野如此吩咐调酒师。
调酒师依指示拆掉封带点数,但他的指尖微颤,数到第三十张时却数错,不得不又从头开始。
“不行啦。”他把一沓钞票还给秦野说,“我们平常没拿过这么多钱,很难数正确。”
“唉,真没办法。小泷,你来数吧。”
“我吗?”
“要不然请你身旁的女伴来数也行?”
“说得也是。”
总经理转身对民子说:“喏,听到秦野先生说的了吧,您也来帮忙数数吧。”
民子点点头,从小泷手中接下拆掉封带的一沓万元钞票。
“噢,动作蛮灵巧的嘛。”小泷望着民子点数钞票的熟练动作说道。
民子正确地点数完毕。
“没错……哎呀,”民子转向小泷说,“因为钱不是我的,所以点数起来很轻松。如果是给我的,我肯定像调酒师先生那样,怎么数都会数错。”
“您说得对!”珠宝商在后面补充道,“这就像银行职员点数客户的钞票一样,因为不是自己的钱,所以心情很平静。我就算收下这些钱,最后还是得全部交给老板呢……那么,我就不客气数数看看啰。”
珠宝商接过钱之后,就像银行收纳员那样熟练地把钱摊成扇状点数起来。
民子凝视着躬身靠着吧台的老者的侧脸。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泛旧的手提箱里装着一千万的巨款,难道是为了掩人耳目?况且又没有上锁,真令人匪夷所思。
“秦野先生,”珠宝商把钱收下后,频频向老者致谢,“金额无误,感谢您的惠顾。”
秦野伸手拿起水杯,不吭一声地点点头。“那么,先生,后会有期了。请问您下回什么时候方便?”
“你不必来了。反正我也没那么多地方送钻戒。”
“谢谢!嘿嘿嘿……”珠宝商作势抱头笑着,“那么,下回我会趁您心情好的时候再过来。”
珠宝商跟在场的其他人道别之后,匆忙地离去了。
“秦野先生,”小泷用杯底敲了敲吧台说,“您那里还是生意兴隆呀。”
“哼,钱啊?”秦野略显挖苦地说,“有你说的那么简单吗?”
小泷抿着嘴笑道:“你只要去个地方,钱要多少就能搬多少。一般人可没这个能耐。”
“我也穷过。我说小泷啊,人要成功靠的是机会。讲白一点,只要好好把握机会,往后就像坐云霄飞车般让你忙得眼花缭乱,而且只会好运不断。”
秦野这个宽额男子看向小泷,深陷的眼窝边堆着皱纹。
“只要抓住机会,要像我这样有钱也不成问题。只不过,你得随时做好准备,能不能适时地把握时机,全看你平时有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秦野像训示般地说着,拿起手提箱扣上了锁扣。
“那么,我回房去了。”
“啊,是吗?”
小泷从椅子上起身,民子也跟着站起来,两名调酒师也站挺朝他点头敬礼。
“抱歉!”秦野朝小泷身旁向他鞠躬致意的民子点点头,一只手拎起手提箱,接着便推门离去了。
“对了,我们是不是也该走了?”小泷对民子说道。
“哎呀,我真是失礼,竟然打扰您这么久。”
“那么,我送您到门口。”
“不用了,这样我会过意不去。”
“不会啦,反正我本来就得到柜台,一点也不麻烦。”
他们俩步出小酒吧,沿着很短的阶梯走了上来。
“怎么样?有没有稍微吓到?”小泷转脸问民子。
“您是说刚才那位秦野先生吗?”
“是的。他是个有钱的富豪。手提箱里装满成沓钞票,而且还在众人面前要我替他数钱……这是他的兴趣。刚开始我也很惊讶,最近总算摸清楚他的嗜好了。”
小泷来到大厅,这才感受到外面射进来的光线。
“您一定很纳闷他从哪里弄来那么多钞票吧。”
“嗯,那是……”
“坦白说,我也不清楚。话虽如此,他可不是黑道老大,也不是老千骗子,那些钱是正当取得的。”
“他在哪里高就?”
“他在咱们这里续住了两年,可我不太清楚他的背景。不过,他在许多大人物面前很吃得开倒是事实。”
语毕,两人便在柜台前告别了。
3
秦野这老人的行径有点古怪,在新皇家饭店一住就是两年,简直超乎民子的想象。那么高级的饭店,一个晚上的住宿费大概要八千日元,就算打了折扣,少说也要六七千日元。而且持续两年包住饭店,对她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
要说秦野是个大亨,从他手提箱里装满的钞票即可证明,而且当场买下一只六十几万的红宝石之星也毫不手软。他到底从哪里弄来那么多钱?小泷向民子介绍秦野的时候,并没有把他的来历说清楚。当时,秦野只是半开玩笑地说:“小泷好像也不知道我的来历。”他依旧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对民子来说,秦野是个令她琢磨不透的人,
不知不觉,民子走到了国铁车站(日本国营的铁路交通称为国铁,现在已变成民营,改称为JR),时间已晚,但月台上仍有许多候车乘客。由于月台的位置很高,几乎与周遭发亮的霓虹灯形成一个水平,阵阵冷风吹动着她的和服下摆。民子在长椅上坐下,脸颊被冷风冻得有点剌痛,兴奋的心情终于冷静下来。她发现候车乘客的脸上没有笑容,想必心里都很焦急,男人想早点回到妻子身旁,女人则急着想赶回被丈夫掌控的家里。
民子几乎不会想起家里还有个丈夫,在她的观念里,那个有宽次卧躺在床的屋子,根本算不上家。
回到“芳仙阁”,民子抬表一看,发现已经外出三个多小时了。尽管她已得到老板娘的允许,但多少还是会在意同事的目光。当她从后门走进与客房相连的走廊时,偏巧碰上了女领班。
“对不起,回来晚了。”
民子致歉,女领班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外出时,有人打电话找你。”
“谢谢。是谁打来的?”
“是谁打来的我不清楚,总之三番五次打个不停。你不知道是谁吗?”
语毕,女领班便扭头走开了。
“我回来了。”民子朝柜台里背对她坐着、身上的外褂上印有店招的阿茂说,“我外出时,有人打电话找我,你有没有问对方是谁?”
“是国松女士打来的。”
“是吗……”
宽次每次打电话找她都用这个名字,由于他无法下床走动,所以请女管家阿关嫂代打,正因为对方是女人,讲话反而方便。
国松这个名字之前出现过,所以阿茂也知道,对方表明是民子的邻居。民子平时总是向同事吹嘘自己还是单身,不过他们是否相信这种说法则不得而知。旅馆的女招待几乎各自都有喜欢的对象,但是,每个月有二十四五天在这里吃住,这份工作实在不适合已婚妇女。
“她三番五次打来,老是说你妹的情况很糟。”
“是啊,前阵子她的心脏病恶化,就一直躺着。”
“是吗?真令人担心。不过,听国松女士的口气,情况有点严重,还问你今晚能不能赶回去。”
在此之前,宽次曾经请阿关嫂代打电话找她,一下子说有急事,一下子又说父亲从老家上京,一下子说亲戚去世,这次却扯出妹妹生了急病。然而,民子这次却有些相信是宽次出事了。宽次自从脑中风以后,身体变得很衰弱,或许这次病情真的恶化,再度发作并危及性命。她有这样的预感。
“老板娘在吗?”
“啊,她跟客人出去了。”
“我担心家里出事……”
“你如果没别的事要忙,我跟老板娘说一声就行了。你最好赶快回去看看,万一很紧急的话……”
“嗯……可是,我才刚回来呀。”
“没关系啦。老板娘如果知情,应该会体谅你。今晚就放心回家吧,快去收拾收拾。”阿茂深知女同事之间的勾心斗角,于是如此安慰道。
民子坐上出租车,从心底涌起些许期待,她觉得阿关嫂这次来电很可能真的是宽次的病情剧变。就在小泷与她见面的当天晚上,她就产生了这种期待。
民子下车后仍沿着熟悉的巷弄疾步而行。民子的家渐渐映入眼帘,家门前的马路上灯火通明,附近邻居正进进出出,而她家却大门深锁,外观一片漆黑,毫无生气。
她打开门,黯淡的灯光和滞闷的空气马上袭来。她原本以为会闻到蚊香味,结果却溢出潮湿发霉的恶臭,这是混合了卧床病人体臭的气味。然而,这就是她家的气息。
阿关嫂不在。可能是认为民子今晚会回家,所以直接回去了。阿关嫂并没有住在这里,只是有时候会应宽次的要求留下来过夜。
民子从狭窄的玄关走上去,拉开纸门,门边有个阿关嫂留下的炭炉,这是家里唯一的取暖设备,炉里添了四颗煤球,煤灰底下尚有红色的微火。
宽次可能睡着了,否则听见民子进门的声响一定会出声。然而,此刻房内却静寂无声。民子发现阿关嫂不在屋里,这表示宽次的病情并未恶化。
她走近已然褪色的棉被察看,宽次正蒙头大睡,被子连动也没动。真是个阴险的病人!她怒火中烧了起来,有一种道到背叛与耍弄的感觉。她轻轻掀开棉被,看到一个苍白却脏污的额头、像是布满灰尘的白发,还有额上黑得发亮的污垢。
宽次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坚定。
“怎么啦?”民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诘问。
宽次默然,仅转动眼珠看着民子,目光炯炯。
“是你叫阿关嫂打电话的吧,有什么事吗?”
宽次没有答话。
“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在此之前,民子就有过类似的经验。宽次每次感到寂寞,就会叫她回来。女领班说有人打电话找她时,她早就该想到宽次又故伎重施了。不过,因为今晚与小泷聊谈,让她加剧了对宽次病情恶化的期许。怎料事与愿违,心里难免有几分气愤。
民子望着丈夫,目光狐疑,显得格外地焦躁不安。
“如果没有要紧的事,我这就回去了,你安心休息吧。旅馆那边忙得很呢。”
“你又在外面偷吃啦?”躲在棉被底下的宽次终于说话了,声音犹如卡痰般沙哑。
“又要无理取闹了。你老婆从早忙到晚,你还好意思吃醋啊!”
“喂,民子,少糊弄我了。”宽次从棉被里探出头来,嘴唇干裂充满血丝,鼻梁显得枯瘦细尖。
“傍晚以后,你跑去哪里啦?”
宽次这样问起,似乎是她到新皇家饭店以后才打电话过去的。
“我打了好几通电话,接电话的只说你有事情外出。八成是跟男人到其他旅馆开房间吧,玩了整整三个钟头。”
“我只是被派出去办事,哪会做出那种丢脸的事情?”
“哼,少跟我装糊涂。你别以为我成天躺在床上不能动,就不知道你在外面搞什么。你今晚大概也跟男人打得火热吧,是不是?民子,你说呀?”
宽次痛苦地望着民子。
“胡说八道,你不要太过分!”
“我的直觉准得很呢。民子,今晚的男人怎么样?是个胖家伙,还是个瘦小子?”宽次越说越起劲,“是年轻小伙子,还是糟老头?你说呀,是哪一种?”
民子凝视着口沫横飞的宽次。
“喂,不敢回答是吗?反正你陪睡的男人八成都是有钱人,‘芳仙阁’的人不敢明讲,那就表示他在替你圆谎。你收了多少钱?陪睡三个小时,少说也能拿到两千吧。你回答呀!”
宽次的眼角堆积着像脓血一样的眼垢。
“喂,那男人用什么姿势抱你?老实告诉我吧,从头到尾给我交代清楚。你跟那男人怎么玩的?在我面前表演一次吧!”
宽次推开棉被,赫然露出一身红衣。民子顿时目瞪口呆:宽次身上穿的是她那件白领红斑点的长衬衣。宽次披散着长发,在灯光下映照出深陷的眼窝和瘦削的脸颊。身上的长衬衣没有扣紧,胸部的肋骨清晰可见。
“为什么穿成这个样子?”民子好不容易蹦出这句话。
宽次冷笑。他直盯着民子,把被子微微推开,仿佛在展示这副打扮。他系着民子的腰带,还穿上贴身衬裙,而且是大红色的那件,下摆处露出两条枯瘦黝黑的细腿。
看来,这很可能是宽次叫阿关嫂从衣橱里取出民子的长衬衣再替他穿上的。他用细瘦的手指合拢敞开的衣襟,其动作与姿态宛如女人般。民子感到不寒而栗。
“我呀,光是拥抱你的衣服已经不能满足了。”
宽次把敞开的衣领合拢,那件红衬衣像一把烈火将他枯瘦的身躯包裹着。
“把你穿过的衣服穿在身上的感觉就像跟你融为一体。我穿成这样,就是为了想象你在外面跟其他男人做爱的情景。”
民子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堆积在那双浊眼里的黏垢,也从他眼眶里渗出。
“民子,你看我是多么想念你呀!”
他趴伏在被子上,两只干瘦的手臂从长衬衣的袖口伸出,张合的手指像是要抓住民子的衣角。
“来嘛,到我身边来!”宽次把脸贴在被子上磨蹭着说道。
他那行动不便的躯体动也不动,只能像条毛毛虫似的伸展到极限。天花板的昏暗灯光把他的身形照得一片黏糊糊的。
“不要。”
“为什么?为什么不过来?”
“不要。你那身打扮真恶心!”
宽次呻吟般地喊着民子:“要不是得了这种怪病,我才不会让你抛头露面。我也很痛恨我自己呀。”
“但是,这也没办法啊。生病不是自己的错,人难免会生病。”
“混账,我得了这种怪病,你大概比谁都开心吧!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可以在外面乱来,你一定很高兴吧!”
“你不要胡说八道,什么事都想得那么龌龊。”
“没错,现在确实是你在养我,所以我没资格叫你辞掉工作。可是,我也是好像被严刑拷打一样,一百个不愿意啊。”
“这是因为你爱胡思乱想,我保证绝对没这回事,你安心休养。”
“什么?”宽次抬起头来,眼里泛着泪光,“你还想骗我?你背地里做了坏事,还要装模作样?你干了什么勾当,我心里明白得很。”
“不要含血喷人!你成天躺在床上,怎么会知道我做了什么?”
“因为电波会自动传进我的脑门。”
民子又吃了一惊,凝视着脸色苍白的宽次。
“你不会懂的。只有我可以收到那种电波,所以你在外面的所作所为,都会立刻映入我的眼底。之前你去的哪家旅馆,跟哪个男人上床,赶快招认吧!你若撒谎,我马上就知道。”
“老公你……”
民子突然意识到宽次是不是精神错乱了?他说了这么多奇言怪语,又穿着她的长衬衣,怎么看都很反常。
“可别想瞒过我的眼睛,你跟哪个男人上床,提供哪些服务,我用电波可以知道得一清二楚呢。今晚玩你的是个胖子吧,他像这样搂住你的脖子,还抚摸你的胸部吧?你若不敢做,要不要我表演给你看啊?”
宽次躺在床上挺腰欲做这个动作。
“住手!”
民子毫不犹豫地按住宽次的一只手。
“呵呵,我果然没说错,你确实做了,因为觉得丢脸所以不敢表演。我没说错吧?”宽次自鸣得意地说道。
长期卧床的宽次时时刻刻都在渴望民子的肉体。他穿着妻子的内裤和长衬衣,幻想着与妻子交合,意识已有些恍惚。他甚至会想象妻子与陌生男子做爱的姿态,借此自愉或使自己滋生醋意、焦虑煎熬。精神虚弱的他,已逐渐分不清现实与幻境了。虽说民子今晚才从宽次口中听到什么电波谬论,不过从那身怪异的装扮来看,他的精神状态肯定已不正常。
宽次试图用枯瘦的手用力地搂住民子的肩膀。
“怎么样,我来表演你在床上的姿势。”宽次说话时嘴里的恶臭直接喷在妻子脸上,“就算你再厌恶,我也不会停手,所以才叫你来我身边。今晚,那男人是这样搂着你的脖子吧,然后这样按住你的双脚吧。”宽次呼吸急促,死命抓住民子。
其实半年前,民子就发现丈夫冒出了这种失常行为的端倪。幸亏当时民子雇了阿关来照料丈夫,看来,光是阿关嫂已无法满足宽次的性需求了。
被窝里弥漫着混有宽次的体臭和体液的异味,呛得令民子难以呼吸,还有一股难闻的湿气。
“放开我!”
民子忍不住推开宽次,从被窝里爬出去,宽次迅即抓住她的脚踝。
“你想逃吗?”
宽次死死抓住民子的脚踝,民子仓皇失措地在榻榻米上爬行。
“恶心死了,放手啦!”
民子用被抓住的那只脚使劲踹向宽次,宽次仰倒在地板上,但始终不放开妻子白晳的脚踝。他累得气喘吁吁,因为已经使出自己全部的力气。
“你以为这样就逃得了吗?”
尽管宽次的力气也不算小,但他终究拉不动民子沉重的身体。于是,宽次把民子的脚踝搭在自己的背上,突然用舌头舔了起来。经过这番拉扯,他身上的长衬衣早已松垮垮,并恰巧滑下盖住他的头部,民子很害怕,险些惊声尖叫,宽次的长指甲抠搔着民子的皮肤,粗鲁地添舐着她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