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子觉得恶心难当,直想踢腿逃离。她死命挣扎,宽次却猛然往她的脚踝咬了下去。
“干什么!?”
民子本能地缩回脚,再狠狠地往宽次的脸颊踹了过去。宽次当下哀叫一声,向后仰倒,枕头弹落在一旁。民子整了整凌乱的衣服,察看着自己的脚踝,只见布袜的别扣已松脱,脚踝外口液淋漓,还微微渗着血珠。发红的脚踝处印着清晰的齿痕,一阵火辣的疼痛袭来。民子一边用手抚揉患部,一边说道:“你竟然做出这么恶心的事来!”她凶狠地瞪着宽次,而宽次却仰躺着,抬高双手把玩着长衬衣的袖子,在空中仿佛想抓住什么。
“我……我不甘心!”宽次整张脸扭成一团,喉咙发出鸡叫般的声音,“你……你是我老婆,怎能不听从老公的话?”
“不要太过分了!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我要回旅馆去了。你好好休息,现在都几点了?”
民子不予搭理地站了起来,宽次痛苦地扭动着那张皱巴巴的脸转向民子。
“混账,你打算丢下我,跟男人约会吗?”宽次气得把床上的被褥掀开,满脸怒火,“你和‘芳仙阁’那票人都是同伙,在外面都有自己的男人,表面上佯装单身,我可咽不下这口气呀!我明天叫阿关嫂打电话给‘芳仙阁’,叫她跟柜台说我是你丈夫,你等着瞧吧!”
语毕,民子愕然地俯视着床上的宽次。
“老公,你不会做出这种傻事吧?”
“我要把你的事全部抖出来。之前听你的话都忍了下来,现在我豁出去了……”
“你说什么傻话呀!你要是告诉‘芳仙阁’,我的工作可就不保了,这样一来,我们今后靠什么生活?”
“随你的便,你这个妓女!我有无线电波饿不死的。唉……”宽次抬头望着民子,看到她一脸畏怯,突然无力地撇着下唇,“要是怕我把事情抖出去,就来我身边吧!”
民子垂下眼睛,炭炉下的煤球还燃着美丽的红光。
民子走出屋外,家家户户早已进入梦乡,路上一片漆黑。公共澡堂也打烊了。通常到凌晨一点左右,澡堂外面的玻璃门还有灯光,表示里面正在打扫。现在已是凌晨两点多了。民子疾步走到路面电车铁轨旁的马路上,这条路上常有汽车经过,可眼下却显得很寂寥。
真是个寒冷彻骨的夜晚,月色也显得昏暗,眼前只有那条铁轨的某个段落泛着浊光。往来的出租车亮着头灯在路上穿梭着,有时候车子会被远处的铁路号志灯绊住停下来,只是路上一辆空车也没有。
民子躲在屋檐下,她不敢独自站在无人的电车道上。云层在空中缓缓移动,她觉得肩膀和双脚都很冷。好不容易有辆空车驶来了。司机停下车,摇下车窗,仅以眼神问着民子:“到哪里?”
车门一开,民子便坐了进去。她坐在后座角落,用披肩遮住半边脸。出租车朝前驶去。
对民子而言,宽次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让她感到累赘。宽次还能活几年?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她就无法得到完全的自由。宽次从遥远的北海道来到东京,父母原本希望他娶亲戚的女儿为妻,但得知他与民子结婚的消息后,气得怒不可遏,从此不再与他联络。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就算通知宽次的父母,他们肯定不会搭理,再加上又是贫穷的农户,根本没有余力照顾病人。只要宽次待在东京,民子就不能丢下他不管。尽管民子可以提出分手,但他们当初结婚时并没有经过媒妁之言,所以也不知找谁谈起。而且,若因为丈夫生病才要求分手,民子肯定会遭到社会的谴责。虽然这样很不公平,但多数人会因为事不关己,所以无法理解,也不会同情。
宽次还活着,而且还穿着她的长衬衣和贴身衬裙活着。他病成那副德性,到底还要活几年?只要他活在这世上,她就不得不养活他,就连照料他的阿关嫂的薪水,也得靠她在“芳仙阁”旅馆做女招待来支付。
凌晨三点,民子抵达了“芳仙阁”。她绕到后门进去。一到这个时间,外面的招牌灯已经熄灭,庭园的灯也关了,每间客房静悄悄的,一片漆黑,只剩下通宵值勤的柜台还点着灯。
民子走进黑暗的走廊,她蹑手蹑脚地走着。值班的年轻员工可能正在打盹,要不就是在看书。虽说下班的女招待偶尔会到柜台闲聊几句,但此时民子没听见任何交谈声,很可能都去睡觉了。
这里的工作采取一天两班制,值夜班的女招待工作到凌晨四点,旅馆里必须留下一人值班,凌晨三点一到,其他人便会回到员工宿舍睡觉。
民子朝位于客房反方向的宿舍走去,她悄声打开拉门,房内一片漆黑。待眼睛适应黑暗之后,依稀可以看见六个排成两列的铺位。民子在黑暗的角落脱下衣服。同事们传来阵阵鼾声,因劳累而睡得很熟,她们似乎没察觉民子回来。她钻进正中央的被窝,由于刚从冷飕飕的户外回来,冰冷的棉被冻得她缩手缩脚。
躺下去好一会儿,她还是睡不着。宽次的精神状态如此不正常,难道久卧在床的病人都会变成那个样子吗?虽然平常都是阿关嫂在照料他,可是宽次终究渴望与一个月只回家四五次的妻子温存。这种落寞感导致卧床的他整日胡思乱想,如今竟发起狂来,看来一辈子都治不好了。她必须趁现在替自己的将来找好出路,要是一直背负着宽次这个重担,自己只怕会越陷越深,现在的生活已经是这样不堪忍受了。在旅馆当女招待不可能有什么好前途,而且每天得看别人的脸色,说起来真是个没有出路的行业。倘若她没有宽次这个丈夫,那么她就毫无负担,她的人生将更自由、更有希望。不管环境怎么改变,她都能应付自如。
民子心想,小泷现在跟她亲近似乎是以为她还是单身,如果知道她是有夫之妇,很可能会就此抽手,好不容易降临民子身上的幸运届时又将化为泡影。难道以夫妇名义结合的男女关系,即使不幸还是得一直维持到死吗?民子从未在宽次那里获得任何幸福,既没有得到精神上的喜悦,更没有享受过丰裕的物质生活。此外,宽次还是个忌妒心很强的人,即使现在勉强能逃离他的掌控,以后还是会被他抓回去。就算民子逃到天涯海角,凭他的执念依旧会对她紧追不舍。
总得想个办法——现在若不想法逃离,后果将不堪设想。
房间里的鼾声此起彼落。民子翻了下身,依旧无法入眠。此时,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宽次穿着长衬衣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恐怖模样……
民子感觉在家里待了很久,其实也就不过一个小时。她在凌晨一点左右离开“芳仙阁”,两点四十分许回来,往返大概一个小时,如果在白天,往返就没这么快。因为深夜车子少,也没拥挤的人潮,出租车可以开得快些,换成平时单程就要花上五十分钟。
她回到“芳仙阁”时,并没有被熟识的同事撞见。过了凌晨三点,客房几乎不需要服务,女招待基本都回房就寝了。不用说,厨房也已熄火,直到凌晨四点,仅剩柜台的值班人员一边围着火盆取暖一边打盹。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心脏怦怦地跳动了起来。
还有件事,是她在隔天早上发现的:她在凌晨三点左右回来,其他女招待并未察觉。她离开旅馆时已向柜台的阿茂打过招呼,这一点她很清楚。不过,跟她同房的同事并不知道她几点就寝。
“民子,听说你妹妹身体不舒服?”从阿茂那里得知消息的同事问道。
“是的,已经没有大碍了。”
“真是万幸,我还以为病危,你可能得连夜回家照顾呢。”
“我是凌晨两点回来的,还在店里忙了一会儿。”
“是吗?我都没发现。”
“被一位房客绊住了,所以比较晚睡。”民子试探性地说道,结果她们都没有起疑。
“芳仙阁”占地很广,客房数也多,随口说个偏僻的房间,是不会有人怀疑的,因为大家都有自己的差事要忙。
中午,老板娘来电找民子。
老板娘大概在中午十二点醒来,然后进浴室泡澡,再仔细梳妆打扮。因为她经常得陪伴老顾客到夜总会或酒店应酬。
民子来到老板娘位于旅馆后面的房间,只见老板娘穿着桃红色睡衣,披着一件鲜艳的睡袍,端坐在三面镜前。
“老板娘,早!”民子在门槛处问候道。
“早呀。”
老板娘抬起脸来凑向镜前,用指腹按摩着面部,她上妆前的容颜显得没什么精神。夜灯下的老板娘,总是化着浓妆,而且显得很有特色,看起来格外年轻。但在晨曦下的她,脸色苍白、眉毛稀疏、眼角略微下垂。每天她需要很长的时间来浓妆艳抹。
“你昨天见过小泷先生了吗?”老板娘一边擦抹一边问道。
“是的……我回来以后本来想跟您报告,但您恰巧外出。”
“嗯,我还在担心你们谈得顺不顺利,后来刚好有事要忙,就急着出门了……对了,结果如何?”
“嗯,”面对老板娘的询问,民子不知该如何回答,“我拜访了小泷先生的饭店。”民子一边看着老板娘化妆一边说道,“好气派的饭店哦,真是吓我一大跳。”
“后来呢?”
“我遇到一位住在饭店里的老绅士,听说是秦野先生。”
老板娘听到这句话,脸部稍微抽动了一下。
“那位先生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他什么也没对我说,只是寒暄问候。”
“他是什么样的人?”
“是个很体面的先生。我一听到他长期住在那么豪华的饭店,直觉他是个有钱的大亨。”
“说得也是。”
老板娘并没有格外惊讶,也不打算追问。和这个话题比起来,她还是比较关心妆容化得好不好。
那天晚上九点左右,民子被唤至“枫厅”的客房。听说对方是之前与民子聊谈甚久的客人,她立刻知道是小泷。昨晚去饭店见了小泷,今晚应该是对方来表达谢意。小泷把双脚伸进了盖着绉绸簿被的暖桌,手里端着酒杯。
“昨天谢谢您的招待。”民子双手贴着榻榻米,跪身致谢道。
“不好意思,您专程来一趟,我什么也没招待。”小泷依旧稳重地招呼着,“来,请到这边坐。”
民子来到小泷面前坐下。虽然民子离暖桌尚有一点距离,但仍然可闻到淡淡的香味。她知道这个香水味就是老板娘刚才在房间里化妆时使用的。老板娘朝着三面镜,一边听她说话,一边往自己身上喷洒一款名为“夜航”(法国品牌的香水,法文为Vol do nuit)的香水。因此,她明白在她进入房间之前,老板娘已经与小泷打过照面了。
小泷连喝了两三杯酒。民子耐心等待着小泷说出真心话。
“在那里遇见那种老男人,您肯定很意外吧。”小泷说道。
民子心想果真是那个话题。
“嗯,真的好有钱哦,我吓了一跳呢。”
“是吗?对了,民子小姐,秦野先生与您照过面之后,好像对您很感兴趣。”
“怎么会?!”
“所以,秦野先生特地拜托我来见您。他表示想眼您聊聊,不知您能否与他见个面?”
民子低下了头。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简单地说,”小泷微微一笑,“他可能喜欢上您了。”
民子沉默了,可小泷接下来的那句话像匕首般刺进她的胸膛。
“秦野先生问起您的背景,我说您还是单身……民子小姐,您现在必须赶快摆脱身上的累赘。”
民子愕然无语。小泷先生为何知道她是有夫之妇?“芳仙阁”的同事都不知道她已婚,倘若小泷先生知情,铁定私下做过调查。对于小泷如此关注她又悄悄查访来历的举动,民子不由得心生恐惧。这样看来,小泷对民子的关注已超越普通的程度。
“别那么紧张啦,”小泷微笑地看着低头的民子,“在这种地方上班,任何人都不会随意泄漏自己的来历。”
“对不起!”民子轻声致歉道。
“没关系,您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小泷神态自若地喝着酒,民子听到小泷的这番话反而感到一种释然。也许是因为之前她在人前始终紧张兮兮地隐匿自己的已婚身份,现在被识破后,心情顿时轻松许多。
“小泷先生,您怎么会知道我的事?”民子抬眼瞅着他问道。
“其实,我也想深入了解您在想什么,您的背景引发了我的兴趣。”
小泷依旧温文尔雅地饮着酒。
“这兴趣不好,”民子说着,“您如果知道了,或许往后会瞧不起我!”
“我只是很同情您的遭遇。”
“上次,已经跟您吐露了不少事,难道没让您失去兴趣吗?”
“我要是对您失去兴趣,就不会来这里找您了。”
民子沉默了。她心想,小泷基于什么理由对我这么执着呢?之前,正因为他始终保持神秘,反倒有一股吸引力,但现在她倒希望他能说清楚。
“您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对方可是高级饭店的总经理啊!民子隐约察觉小泷的任务可能是把她塞给那个有钱的老人。
“因为我希望您幸福。”
“哎呀,”民子笑了,“这话像是小说里的台词呢。”
“是吗……不过您可别把它想得很不堪哦。如果是以一般人的心态来关心您,怎么样呢?”
“这种事不可能发生,我们之前都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不,重点不在于彼此认识多久,而是在于互相了解,民子小姐,容我先说明一下,我对您可没有不良企图哦,这一点请您大可放心。”
“……”
“怎么样?我现在不能说得太清楚,但还是想听听您的想法……民子小姐,有没有意愿暂时当个工具?”
“工具?”
民子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凝视着小泷那张沉静的脸。他把凑近嘴边的酒杯放了下来。
“那我就废话少说。总之,您的事情我都知道,我是在彻底了解您之后才与您交涉的。这时候我们就不必兜圈子了。怎么样?要不要充当暂时的工具?”
“我如果拒绝呢?”
“您回答得真直接啊……每个人听到自己将被当成别人的工具时,难免都会大为反感。可是,民子小姐,我可没说要您永远当别人的工具哦,只是暂时而已。”
“……”
“社会上借力使力的人多得是,您难道没有这种想法吗?”
“……”
“我之所以请您充当工具,其实是站在您的立场在考虑。这一点您了解吗?”
民子觉得小泷的话就像药水般,慢慢地融化了她的愤怒情绪。
“请您仔细想清楚。说得直接一点,如果您一直在旅馆里当女招待,每天就必须面对形形色色的客人,靠这份薪水和房客的小费过活。有时候,房客做出有失体统的举动,您也得隐忍下来。换句话说,在客人看来,您只不过是个端茶铺被的工具。”
“不,不是这样。”
“我知道,”小泷打断了民子,“您很想说即使他们把您当成跑堂的工具,其实您从心底也瞧不起他们吧?当他们把您当成卑微的女佣使唤时,您还会借机还以颜色是吧?”
“……”
“要是没有这种自信,就没办法在旅馆一直待下去。也就是说,您不得不用这种方式维护自己的尊严……我要您充当临时工具,并没有否定您的人格,毋宁说情况刚好相反。您只要稍微委屈一下,就能获得更大的自由。”
“我知道您的心意,您可以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吗?总觉得自己现在好像正被送上一辆不知目的地的汽车。”
“有意思,”小泷笑了笑,“那您要不要坐上那辆不知目的地的汽车?也许短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但经过某些地点时,您自然就知道了。说不定接下来还会由您驾驶,朝您想走的方向前进。到时候,不但有钱入袋,还可以操控别人的人生。”
“……”
“也许您会怀疑我在骗人。在我看来,其实每个人的实力都差不多。拿时下标榜的女性精英,也就是能干的女企业家来说,她们只不过是得益于环境和背景,要是陋巷里的老板娘也有同样的条件,她们也能发挥出相同的实力。请您考虑清楚,一旦失去这个机会,永远不会有第二次。我希望您不要再追问,下定决心接受这份差事,彻头彻尾把自己变成工具。”
“明白了。我如果同意,接下来该怎么做?”
“首先,把您身上的累赘甩掉。”
“他绝对不会同意的,到时候会有麻烦。”
“尽管如此,您还是得这么处理。您要变成我所说的工具,这是最基本的条件。”
直到这时,小泷的眼角才堆出笑容,转脸面向民子。他的眼神充满了温和的光彩,像是在欣赏暖阳下的盆栽。
“倘若您自己没办法处理,可以随时来找我。”
4
今晚很冷。在昨天之前,天气还不算冷,昨晚听收音机的气象预报说,从今天起气温开始骤降,天气果然变冷了。
民子沿着马路的阴暗处走着。现在是深夜零点十五分,她在七分钟以前从“芳仙阁”后门溜出来,时间算得很准。她尽量避开明亮的路灯,只有出租车的前车灯从她身上疾扫而过。这个时段往来的出租车最多,行车不断地从银座方向驶来,每辆车的车速都很快。
民子沿着坡道走上去,手里拿着一只用布巾包裹的汽油瓶,她尽可能低头躲避来车的前车灯,路的一端是一道长长的宅第围墙,另一端是普通民房,附近的店家很少,此刻又是深夜,偶尔可见小小的寿司摊和拉面摊张着布帘,民子加快脚步从前面经过。
她走到离“芳仙阁”约莫一千米远的地方,从马路拐进暗巷里。她在判定这个计划时,早就把路线和时间计算在内。不一会儿,她又走向较宽敞的马路。马路正前方有座神社,鸟居(日本神社建筑物,外观类似中国的牌坊建筑)隐约可见。她故意蹲在民宅屋檐下的阴暗处,在马路上搜寻着亮着空车信号灯的出租车。一辆空车远远驶来,民子算准时间迅速从屋檐下冲了出来。出租车发出紧急煞车声,停了下来。
“到哪里?”
司机是个老先生。民子之前偶尔也会搭出租车,这次倒是头一次看清楚司机的长相。民子戴着口罩,脖子上裹着一条朴素的薄方巾。晚上的天气很冷,这样的打扮并不会显得很不自然。她特地穿上款式普通的连身洋装和黑灰色大衣,并极力避免让手中的汽油瓶发出声响。她告诉司机怎么走更快捷。
“小姐,你对这附近蛮熟的嘛。”
“没有啦,我只来过一次。”
“那你的记性真好。”
她吃了一惊,在离自家住处稍远的地方下车,这里只有一条通往家里的小巷子,并没有直通的大马路。从这里下车走到家应该不会被人发现。此时,民子耳旁传来一阵微小的声响,可能是因为周遭太安静了,一时出现的幻听。一路上,她没有遇见任何人,巷子里一片漆黑。她走到家门前,看了一下手表:零点四十分,她从“芳仙阁”到这里总共花了三十二分钟。
她拿出钥匙,悄声开门,门是阿关嫂离去前关上的,所以阿关嫂今晚没在这里过夜。她先打开一条门缝,竖耳倾听屋内的动静,屋里只有阵阵微弱的鼾声传来。她竖耳倾听了三分钟,才慢慢把门打开。因为是自家的门,她很熟悉开门的要领,知道怎样才不会发出声响。
黑暗中传来微微的霉味。有光——
房里的电灯下方垂着一条长灯绳,只有一只小灯泡亮着,躺在灯下的宽次只要一拉灯绳,灯泡就会亮起,就像现在这样,昏黄的灯光投映在发红的拉门与隔扇上。
她朝炭炉望了一眼,里面还有火光。虽然上面盖着炭灰,但煤球底下尚有微火。宽次在破旧的被窝里睡着了,他嘴巴张开着,鼻端不时传出鼾声。他的脸颊瘦削、眼窝深陷,脸上映现出淡淡的黑影。他的头部枕在垫被上,枕头落在一旁,枯瘦的手臂从薄被里伸了出来。
民子站在枕旁俯视丈夫的睡姿,那是一张苍白的脸孔。不过,从脸上微微渗出的油光可以看出,那不是枯槁病人应有的面容,好像昆虫爬过后留下的黏液。今晚,他穿着普通睡衣入睡,但仍可以瞧见里面的红色长衬衣。
屋外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息,黑暗的寂静仿佛要把整个家吞没。
我跟这个丈夫生活了五年,他病倒后也已经两年了,这个不争气的男人一直让我过着痛苦的日子。他懒惰成性,游手好闲,又爱酗酒,这段婚姻完全没有快乐的回忆,全是些令人厌烦的事。他生性好色,成天在外鬼混,不仅如此,还动不动就怀疑妻子有外遇,始终监视着民子的一举一动。他病倒后,这种情况变得更糟。对于现在的民子而言,再也没有什么累赘比丈夫更沉重的了。
棉被动了一下,宽次翻了个身。民子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宽次似乎醒了,一只手伸到榻榻米上。他用枯瘦的手指握住鸭嘴壶,这是阿关嫂临走前放在榻榻米上的。鸭嘴壶里尚有半壶水,宽次抬起肩膀,把弯曲的壶嘴放入口中,凸出的喉结上下滑动着。约莫喝了三口水,他把鸭嘴壶放回榻榻米上,又躺回被窝里,完全没发现民子。枕边的小碟里还盛着替病人准备的海苔饭团和酱菜,不过饭团似乎被老鼠咬过,只剩下半个。
他的病已经无药可医,医生来了也束手无策。
空气中有股闷湿的臭味,那是宽次的排泄物散发出来的。早上,阿关嫂一来,先把被窝里的便盆拿出来倒掉,清洗干净后再放回去,真是个勤快的女人。宽次把头靠在枕上片刻,不一会儿,又发出均匀的鼾声。
民子又看了一次手表:零点五十分。她仔细盘算了一下,从“芳仙阁”溜出来是零点零八分,无论如何她得赶在一点半以前回去。她把往返搭出租车的时间也算在内,因为返回旅馆的时间可作为自己不在场的证明。
民子的脑海中浮现出正在等她回去的那个男人的脸。此刻,他应该在客房里静静地喝酒。她环视屋内:这是一间多么简陋的房子啊!接着,她把视线移向拉门。阿关嫂已重新换上门纸,不料窗棂有两处崩坏,门纸没粘妥便翘了起来。
她盯着门槛上的炭炉,在冷飕飕的屋内,它是唯一的取暖设备。炭炉下铺了一个裹着铁皮的木座,阿关嫂临走前在炉里添加了煤球,隔天早上再过来倒上灰烬,重新起火。这炭炉既用来煮东西,也作为取暖之用。她仔细凝视着覆上一层白灰的煤球,那煤球微红,表示炉火尚未完全熄灭,于是,她把手伸向炭炉。
此时,榻榻米那边传出一阵声响。她吃惊地回头一看,原来是宽次抬手时发出的碰撞声。他似乎没醒,不过鼾声停了下来,这不得不让民子严加提防起来。她将炭炉移到拉门边,放到破旧的榻榻米上,平常,阿关嫂把炭炉摆在门框处,就是怕炭炉打翻引发火灾。不过,阿关嫂是个弱智女人,若是警察明天问她炭炉到底放在拉门旁,还是一如往常放在门框处,她八成说不清楚。
民子将大衣口袋里的卫生纸拿出来,由于纸张塞得很密实,分量还算不少,她把卫生纸摊展开来,全部塞进炭炉里。成堆白色卫生纸叠在覆满白灰的煤球上,不久,淡淡的白烟开始从底下飘升上来,
那是一缕微弱的烟。她解开布巾,取出汽油瓶,瓶内的液体晃动了一下。瓶口的软木塞得很紧,她猛使了下劲才把它拔出来。她回头观察宽次的情况,可能是由于刚才喝了些水,他又发出均匀的鼾声,被子微微起伏。
民子再次走到玄关处的泥地,那里放着一双阿关嫂的拖鞋。她穿起那双拖鞋走到大门口,悄声把门打开。一股寒冷的夜气迎面袭来,她探头出去左右张望一番。狭小的路上没有行车经过,也不见行人的踪影,左邻右舍的房屋都笼罩在黑暗中。
零点五十五分。她把门关上,走回屋内,一只手握着那只汽油瓶。房间里似乎有点烟味,空气中已出现缕缕青烟。她把汽油瓶对准堆满卫生纸的炭炉,然后恶作剧似的将瓶内的液体倒了出来。
濡湿的卫生纸堆一塌陷,火焰迅即旺了起来。瓶里的汽油还剩下三分之二,民子又浇淋了榻榻米,接着往炭炉旁的拉门、门纸和窗棂泼了上去。炭炉里的火焰迅速蹿升,忽然间,整个房间亮晃了起来。由于宽次刚才翻身侧睡,以至于没看到炽盛的火焰。不,应该说,就算他察觉到,身体也动弹不得:既爬不出去,从外面也听不到他的呼救。
最后,民子把剩下的汽油统统泼在了破旧的榻榻米上。然后,她悄悄地穿上自己的鞋,身后火光炽亮,自己的身影在墙面上摇曳着,令她有些触目惊心。
她悄声打开门,朝左右察看一番,再闪身走出门外,关上门时,屋内已经像白昼般亮晃了起来。她怕火光外露,赶紧把门关上,眼前又恢复了原先的黑暗。民子小心翼翼地锁上门离开。当她站在大马路上回望黯淡的小巷时,自家的方位仍是一片黑暗。接着,她谨慎地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之后,又看了一次表:凌晨一点零五分。
“小姐,这么晚还出来办事啊?”老司机问道。
“嗯,谈得太投入,竟然忘了时间。”民子神态自若地抽着烟,“麻烦你在那里右转。”
民子刻意往反方向走,来到适当的地点下了车,又换乘另一辆出租车。这回是往“芳仙阁”的方向。她在离“芳仙阁”约五百米处下车,然后在司机面前故意朝反方向的暗巷走去。司机等民子下车后一直坐在驾驶座填写日报表,民子觉得这段时间显得格外漫长。过了一会儿,出租车终于从民子眼前驶离,她走到“芳仙阁”的后门,所幸并没有被同事撞见。她本能地望向后方的天空,苍弯挂着寥落的星光,从这里当然看不见从自家蹿升的火舌。
她知道从后门穿越庭园,再进入“枫厅”客房的诀窍,庭园的灯光在深夜十二点即会熄灭,管锅炉的老伯有时候会出来巡逻,幸好没被他撞见。民子把鞋子放在干枯的草坪上,然后再跨过栅栏。
每间客房皆已熄灯,似乎都住着房客。她脱下鞋轻轻踩上草坪,悄悄地走到“枫厅”底下伫立。她悄声敲了敲木板套窗,一道拉门旋即拉开,小泷出现在眼前。小泷她拉了上去,她突然涌一股想抱住小泷冲动。
“赶快换上和服。”小泷关上拉门悄声说道,他看着她的神态一如往常,她打开隔扇门,里面的房间摆着被铺。其实,小泷根本不需要留宿。她迅速从壁橱里拿出衣服,并脱下身上的大衣和连身洋装。直到现在,她还紧张得双手直发抖,抓不到背后的拉链,由于全身抖得很厉害,抖动的双脚仿佛把榻榻米踩出了声响。另一间房里,小泷那边传来酒盅和酒壶的碰撞声。
狠狠费了一番工夫,民子总算穿上和服、系好腰带,偏偏就是系得不漂亮。她把脱下来的衣服迅速用布巾包妥,走到小泷身旁。这时,她仿佛瘫软似的跌坐下来,大口喘着气,感觉明亮的房间有一种电力不足的黯淡。小泷默默地拿走那包衣服,放进榻榻米上的手提箱,合上锁扣再锁上。
“现在是一点四十分。”小泷看了看手上的金壳表,然后向民子敬酒道,“喝一杯吧!”
她拿不稳酒杯,还碰得酒壶发响。
“你先喝两三杯。”小泷微笑地说,“在十一点半至两点之间,你在我房里陪我喝酒,明白了吧!”
她点点头。
“涂点口红,嘴唇都没血色了。”
她默默地拿出粉盒,在镜前审视着自己的脸,表情看起来比平时僵硬些,她噘起嘴唇,转开唇膏涂抹,然后用小指抹匀,这一次涂得比平常浓些。
“这样就好,”小泷笑了笑,“下酒菜好像不够了。”
小泷嘟囔着,伸手拿起了壁龛前的电话,民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
“做几道好吃的下酒菜吧。我有点饿了,这里只有我跟民子小姐,麻烦送两人份的过来。”小泷放下话筒,顺手抽出一支烟,“火!”小泷对着茫然的民子要求道。
民子终于崩溃似的趴伏在小泷的膝前。小泷见状,轻轻摇晃民子的肩膀。“别担心,保持冷静。”他说道,“绝不能露出慌张的表情,聊聊天吧,想聊什么都行,要不要听我唱首歌?”
小泷的歌声充满了磁性。这时,走廊传来了招呼声,拉门旋即被打开。年轻女招待美代子送菜过来了。
“辛苦了。”民子以格外冷静的声音说,“那边还忙吗?”
“不忙不忙。请慢用!“美代子朝他们俩瞥了一眼,低头微笑地退下。
“她没有起疑。”小泷说着,“大家都相信你一直待在这里……”
凌晨四点左右,民子上床就寝,小泷在凌晨两点半搭出租车离开,宿舍里的鼾声此起彼落。民子因为紧张无法入眠,虽说在小泷的劝说下连喝了数杯酒,却不像平常那样有畅快的倦意袭来。
“喝点酒吧,痛快地喝几杯,然后好好地睡个觉。”小泷那样说着,替她斟了酒。她在喝酒之际,仍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她记得大概喝了四合(一合等于零点一八公斤)左右,一辆鸣笛的车子疾驶而过。
“是巡逻车。”小泷说道,仿佛在纠正民子的误解般,脸上依旧保持冷静的微笑,那眼神像是在安抚民子的情绪,民子心不在焉地听着,心思却飞往别处。
此刻,她躺在黑暗的房间里,丝毫没有睡意,蓦地,她感觉好像有镁光灯的白光射向紧闭的眼睑,吓得她睁开眼睛,眼前出现火舌蹿升的幻象。她翻来覆去,不停地变换睡姿,但依旧睡不安稳。
柜台处的电话响起,今晚由阿茂值班,民子竖耳聆听,但铃声已经消失,也听不见其他声响,原来是她的错觉。如果电话是阿关嫂打来的,大概就是这时候。不,其实应该更早打来,与小泷在房里喝酒的时候,民子最担心的还是电话铃响。
她试图冷静下来,什么都不想,或者让自己脑海中泛起一些毫不相关的事,比如回想童年往事或从前旅游的回忆,她也试着用数羊的方式催眠,从一数到十不停地重复,说不定通过这种单调的方式可以引发睡意。
突然间,警笛声又呼啸而过。她又睁开眼睛,望着黑暗的天花板,耳朵追逐着远去的警笛声,似乎只有一辆,而且没有敲钟声,的确是巡逻车。巡逻车经过后,再也没有任何声息,连远去的警笛声也消失了。
倘若那里发生火灾,这边的消防车也会出动吧,虽然从这里到那里有点远,不,即使远也会提供支持,这边的消防车当然会出动。可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民子心想,计划可能失败了。说不定邻居发现家里有火光,连忙冲进去扑灭,结果仅有拉门和榻榻米烧焦,不知情的丈夫依旧躺在被窝里呼呼大睡。民子顿时涌起一股恨意。那家伙到底要活到什么时候?他的生命力简直像动物般强韧。她不禁替失败的自己感到悲哀起来:比起睡得不省人事的宽次,没把他杀死的自己更可怜。当她开始恨起丈夫时,紧张亢奋的情绪终于松懈了下来。
早上七点,民子醒了。即使再晚睡,到了这个时间还是会醒来。刻板的工作从这时候展开了,早上打扫房间、端菜给房客,什么事也没发生,天气出奇地晴朗,灿烂的阳光照进房间,庭园里的树木绿意盎然。
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昨晚的记忆宛如一场梦。无论是走在夜路上,把汽油泼洒在炭炉上,或是坐出租车赶回来……这些已经逐渐从记忆中淡去。昨晚和今早的记忆好像完全中断,没办法连接起来。
“民子,你们昨晚挺亲密的嘛。”有个同事斜睨着民子说道。
这句话是挖苦她昨晚在“枫厅”与小泷相处了两个多小时。小泷是“芳仙阁”的贵宾,对民子情有独钟,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其他同事都认为民子钓到了贵客。
八点过后,什么事也没发生,每天早上常见的光景在她面前展开。到了九点,还是没有异状,无论是女招待之间的交谈、打扫的声音、疾步行经走廊的脚步声,都一如往常。若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她对这些日常声音反倒觉得新奇起来。
九点五十分。民子正推着电动吸尘器清扫客房里的榻榻米,壁龛的室内电话响了。尽管吸尘器发出嘈杂的噪音,但她直觉有人正起身朝她走过来。
“民子,有个姓国松的人找你,是外线电话。”
国松就是阿关嫂来电时使用的姓氏。
“您是成泽民子小姐吧,也就是成泽宽次的太太吧?”电话中的男人问道,
“是的。”
“昨晚您府上发生火灾,情况非常严重,请您立刻回来一趟。”
“好,我马上赶回去。”
挂上电话后,她才惊觉忘了问对方是谁,情况到底多严重。也许正因为对方说得一如预期,所以她自然忘了问。
下了出租车,她才发现住家附近的状况全变了。窄巷里都是积水,周围聚集着围观的民众,阵阵焦臭味扑鼻而来,现场还留下封锁线的痕迹,断裂的绳子掉在水洼里。可能是昨晚发生火灾时,警方拉起封线以防止围观民众闯入。地上延伸着一条又长又湿的消防水带,一辆红色消防车停在旁边,附近同样聚集着围观民众。
民子低着头走着,没有人发现她就是这场火灾的受害者。她走到第二条封锁线前面,原来熟悉的住宅区有两栋房子全毁,一栋变成半毁状态,焦黑的梁柱还冒着微微的黑烟,奇臭无比,每次呼吸都会吸进浓呛的烟味。
民子的家全毁了,物品四处散落,脚下全是积水。放眼望去,唯独那里的天空倏然变得宽广,形成了崭新的视野。在狼藉不堪的火灾现场中,有四五个人手持十字镐,时而集合,时而查看废墟底下,偶尔交谈着,其间还看得到消防队员的身影。
另一栋全毁的房子是民子的保险员邻居的家,半毁的是晚上在车站前摆摊卖关东煮的那户人家。那间半毁的屋子聚集了几名年轻男子。房主可能正在答谢他们救灾,只见那个关东煮太太系着白色围裙忙进忙出,一手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十二三只茶杯,另一手提着茶壶。
民子没向其他人打招呼,大家也没空搭理她,纷纷忙着收拾残局。民子没看到尸体,或许被压在白烟蹿升的废墟底下,也有可能在那四五个人探察的地点。前来救灾的人纷纷把棉被拿到附近未遭波及的屋顶曝晒,将紧急搬出的家具搬进屋里。许多人在泥泞中走着,观望灾后惨状。有人在民子背后轻拍了一下,民子回头一看,是街角经营酒铺的老板,他有一张长脸,平时眼神迟钝,唯独今天特别锐利有神。
“到这边来。”他轻声对民子说道。
她跟着他走,脚上的木屐和布袜已被污水染黑。
“阿关嫂啊,”酒铺老板与她并肩走着,一面悄声说,“她讲得太晚了,要是早点讲,马上就可以联络你了。”
她不知道此话的真意,难道是阿关嫂发现失火的吗?
“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居然不知道你在哪里。阿关嫂脑筋不灵光,话也讲不清楚。我好不容易才知道你在‘芳仙阁’工作,所以刚才打电话通知你赶回来。我也是第一次知道阿关嫂用这个名字打电话找你。”
经过这番说明,民子终于明白,原来阿关嫂并没有发现家里失火,而是迟迟不肯说出她的下落。阿关嫂未把民子在“芳仙阁”上班一事说出来,尽责地守着这个秘密。酒铺老板便把拖延通知的原因怪罪给弱智的阿关嫂。
“你一定很震惊吧。”
“啊?”
“有件事情必须告诉你。”他有意识地用悲恸的语气说道。
“太太,你要挺住哦……你先生因为这次火灾过世了。”
民子突然像全身着火似的,吓得直发抖。
“当我知道你家失火时,火舌已经蹿出来了,没办法救你先生出来。再加上他又行动不便,最后……”
“啊……”民子语声微弱地点点头,浑身颤抖不已。
“听清楚了吗?太太,请你振作。这场火灾的起火点就在你家。”
“……”
“刚才辅区警员会同消防单位做过勘察,情况与阿关嫂陈述的吻合……都怪那座炭炉,听说阿关嫂临走前在炭炉里添了煤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炉火烧到了榻榻米,还是炭炉放在拉门旁烧起来的。总之,最大的起火原因就是炉火不慎引发的火灾。阿关嫂因为脑袋不好,也就没特别注意火烛。”
“我先生……我先生在哪里?”
安心与激动交错的情绪同时涌上民子的心坎。
“在警察局。”
“警察局?”民子为之一惊。
“因为一时找不到停尸的场所,所以暂时放在警察局里。我们现在就过去。”
酒铺老板显得格外热心,他带着民子走向一名站在废墟中、双手环抱的男子。
“辛苦您了。”
那名男子约莫四十岁,有张国字脸,理着大平头,整张脸显得有棱有角。他向酒铺老板耳语了几句,好像提到民子的事。民子直觉那男子应该是警察。
那人拾起国字脸向民子打招呼:“您是太太吧,您先生不幸过世了。”他的语气没有特别惋惜,“听说您一直在其他地方上班?”像警察的男子问道。
“是的。”
“您不在家,一定吓坏了吧……根据调查,起火点就在您家,家里整晚都留着炉火吗?”
“是的,因为我先生一直卧病在床,光用火盆没办法御寒,所以阿关嫂临走前,都会在炭炉里添加煤球。”
“是吗?看来这起火灾就是炭炉的火引起的。”
“……”
“待会儿,有些问题可能要请教您。”
民子朝他点头致意便离去了。那个像刑警的男子说的那番话令她忐忑不安。所谓的“待会儿有些问题可能要请教您”,应该不是怀疑她纵火吧?如果警方认为这起不明火灾很可疑,热心通知她的酒铺老板不可能没察觉,而且她也会立刻被带到警察局。民子绝不能自乱阵脚,眼下,纵使神色稍显仓皇都有可能被警方怀疑,她必须表现得从容自在。
“发现失火的人,”酒铺老板走到民子身旁说,“是你们隔壁的老保险业务员。这老人有个奇怪的毛病,半夜起床时,喜欢走到路边小解。凌晨一点半,他出来小解时,发现你家的屋搪下一片火光,吓得跑来敲我家大门,于是我赶紧打给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