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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章.5

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8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53

小泷正在利用民子身上具有的某种魅力。小泷对于这项计划可能极为慎重,因此不肯轻易掀底牌,难道是因为他还无法相信民子能扛起这个重任吗?纵使秦野很中意民子,小泷或许还会用其他方法来测试她。

小泷对民子说,他会保全她的利益,一切事情交由他处理。民子感觉自己好像正在被别人品头论足,不知在别人的眼光中,这女人将会何去何从呢?

那天晚上,民子在小泷安排的房间里过夜,她特意将房门上锁。虽然已是三更半夜,民子依旧难以入眠,每每走廊彼端传来脚步声,她便惊坐起来。然而,脚步声不是进入隔壁房间,就是消失在对面房间。民子甚至怀疑,小泷该不会把她房间的备用钥匙交给秦野,让对方偷摸进来吧?她对脚步声格外紧张,但最后什么也没发生。凌晨三点时分,她终于睡着了。

早上九点,民子醒了。

门缝下塞了一份报纸。她化好妆,换上衣服,打扮整齐之后,吃起了早餐。她坐着边喝咖啡边看报,昨天以前,她还是替房客服务的女招待,从今天起,自己的境遇却已截然不同。当然,她不需要再为钱愁眉不展,因为从今往后,她的命运将被重新改写。

她觉得这种改变很有意思。杀夫的女人正在这里,不论情况会变得怎么样,原本就没有所谓的固定结局。

早上十一点,房间里的电话响了。

“醒了吧?”是小泷打来的。

“嗯,我已经换好衣服正坐着发呆。”

“是吗,我这就过来找你。”

约十分钟后,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早安!”

小泷穿着体面,一身西式装扮。他的肩膀宽阔、体形高大,穿起合身的西服显得很有派头,无论是白衬衫的衣领,或黑西装胸前口袋露出的一截白手帕,都洁白得耀眼。

“昨晚睡得好吗?”小泷一如往常以温和的口吻问道。

“总算睡了……我还不太习惯这种地方。”

这次,民子的妆容化得比平常更加细致周到。

“说得也是,不过,看不出你没睡好呀。”

“您没发现我睡眼惺忪吗?”

“你的眼神可好得很哩。”

小泷坐了下来,跷起了二郞腿。

“我现在就带你去那个人的房间。”

小泷的盘算被民子料中了。

“去秦野先生的房间吗?请问那位老先生在做什么生意?”

“我也不清楚他的来历。不过,他不是坏人这点倒是事实。社会上有许多奇特的赚钱门道,如果我说他深谙此道,多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吧。”

“我猜不出来。”

“一般人确实无法想象,这也是人生的乐趣之一呀。所以请你暂时相信我,默默行动就好了。”

民子正色看着小泷,对方则一如往常以温和的目光回望着她。然而,小泷的绅士表情并没有回应民子眼神中的诚惶诚恐。毋宁说,那里具有更大的意义,小泷的眼神仿佛辽阔无垠的大海,就像要把人吸卷进去那般恐怖黑暗。

“好,我去。”

“那你稍等一下,我问问他。”

小泷拿起电话,对总机说了某个房间号码。

“秦野先生吗?我这就过去找您,请问方便吗?”

话简彼端传来说话声,但民子听不清楚内容。

“啊,是吗?”

放下话筒,小泷对民子说:“他说现在可以。不过,待会儿可能会有访客,但又说不重要。他是个大忙人呢,要我们马上过去,不然就难约了。”

民子从椅子上起身,小泷也跟着站了起来。房门紧锁着,她与小泷之间只有触手可及的距离。小泷从她身旁经过时,牵动了一阵微风,径直朝房门方向走去。民子突然陷入一股难以名状的空虚感中。

秦野固定住在“807号”房。民子和小泷一同搭电梯来到八楼。沿着走廊的红毯走到房门前,小泷勾起手指轻轻敲门,随即将手搭在门把上。这间客房是套间,一走进去是个会客室,墙角的那扇门后面好像是寝室。墙边摆着长沙发,隔着桌子有三把椅子。若说有什么不同,就是房里没有饭店里的柜子,只在角落放着一只老人装私人物品的箱子。

秦野抬起那颧骨突出的瘦脸,矮小的身子正坐在软绵绵的沙发上。

“打扰您了。”小泷齐膝欠身地招呼道,“这位是您之前见过的小姐。”

小泷稍稍后退,让秦野看清楚身后的民子。

“哦?”秦野混浊的目光为之一亮,两颊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并伸出枯瘦的手,指着民子前面的一张椅子说:“来,请坐!”

“打扰您了!”

小泷在民子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只见矮老人笑着说:“小泷,待会儿我要去老地方走走,可以带她去吗?”

“这个问题不是我能决定的,请您直接问她。”

“什么嘛,你还没告诉她?”

“因为您常常改变主意嘛,就算事先告知也不见得有用。”

“我忙得要死。待会儿有两个人要来,一个是综合高速公路公团(由政府或地方公共团体出资组建的企业)的理事。由于理事会改选在即,理事这次可能会被拉下来,所以来找我出点主意。我还得给那个带他过来的男人点面子呢。”秦野漠不关心地说道,“而且我正要出门,你也不帮点忙,真没信用呀。你说是不是?”秦野瘦削的脸孔正视着民子,“我希望她拨出四五个小时,陪我到一个地方。话说回来,我活到这把年纪,早就对女人没兴趣了,这一点你大可放心。那个地方很幽静。总之,她只要默默跟着我,我就很感激了……”

小泷在一旁动了一下,仿佛为配合老人的说法给民子打了一个暗号。

小泷回到总经理办公室,一名服务员通知他有访客。

“有位姓久恒的先生要找您。”

他在总经理任内经常接触许多陌生人,现在或以前的房客,有时候也会来拜访他或向他投诉。

“请他过来。”

服务员带来一名年约四十岁、额头宽广、颧骨突出、眉毛稀疏的男子。乍一看,就知道不是饭店的房客,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倒像个收账员。

“您是小泷总经理吗?”

“是的。”

小泷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他看见男子从口袋里取出了黑色的警察证。

“原来如此。”

小泷得知来者是警察,语气变得客气起来。

“谢谢您的关照。”

小泷作为饭店业者平常即与警察时有接触,措辞客套并不会吃亏。况且,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小泷的职业身份,而在于他背后不可撼动的权力机构。

小泷按了一下按钮,吩咐服务员送些红茶过来。

“请别客气。”

久恒刑警坐在皮椅上,表情显得很拘谨。

“请问有何贵事?”小泷笑容可掬地问道。

“今天有点问题想请教您,但因为涉及您的隐私,有点过意不去……”

“无所谓呀。”小泷眯着眼回答。

“不过,仅供参考之用,所以请您放松心情回答就好。”

“知道了。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恕我冒昧了。X月X日,听说您在‘芳仙阁’,也就是那家日式旅馆,请问您在那里用餐吗?”

“我确实去了,只不过是晚上。”

“没关系。那么是晚上几点呢?”久恒刑警说话时,嘴角堆着笑。

“我记得在晚上十二点以前去的,喝到凌晨两点半左右,没有其他客人,那里的环境清幽雅静,我和老板娘也熟识。”

“啊,您是说……”

“正如您知道的,本饭店以外国客人居多,有些观光客会表示想住日式旅馆。遇到这种情形,我就把客人介绍给‘芳仙阁’,这算是同行的互通有无吧。”

“哦,原来如此。”

小泷以为刑警会边问边抄笔记,但对方没这么做。

“您还记得在哪个房间喝酒吗?”

“嗯……不记得了,但我知道陪我喝酒的女招待叫……好像叫民子,民子小姐……”

刑警轻轻点头。

“从您进入房间直到离开,她一直陪着您吗?”

“嗯,应该是吧。”

“怎么说?”

“当然啰,她待了两个多小时,总会上上洗手间呀。”

“哦,只是这样吗?”

“是啊,因为我认识那家旅馆的经营者,那里的环境又安静怡人,所以决定在房里畅快饮酒。这阵子,营业到深夜、环境又清幽的饭店不多,一般餐馆大概到十点就打烊了,那里几乎经营到半夜,可说是非常方便。”

“这样啊,您都是点那个叫民子的服务员陪您喝酒吗?”

“餐厅和旅馆这些地方真奇妙,一开始服务你的女招待,后来就慢慢演变成一直由她接待了,这一点和饭店不一样。我每次去,都是那个民子小姐来接待。刑警先生,发生了什么事?”

小泷拿起香烟,敲了敲银制香烟盒。

“民子小姐的家里发生了火灾,刚好那天她不在家。总之,应该是您和民子小姐一起喝酒时,她家里发生了火灾。”

“哦?”小泷低头点烟,“有什么问题吗?比方说,她是不是有投保之类的?”

“她没有投保,无论是被烧死的丈夫或家当都没有……”

“这么说,您怀疑她有纵火嫌疑?”小泷把打火机搁在桌上,以心不在焉的目光望着刑警。

“诚如我刚才说的,他们家没有投保火险,而且房子是租来的,里头只有些不值钱的家具。另外,她先生也没有投保,如果这次有巨额保险,那就另当别论了,但因为没有这方面的问题,所以从这条线索来看,似乎是没有纵火嫌疑。”

久恒抬起稀疏眉毛下的眼睛,朝小泷瞥了一眼。

“哦,这么说,是不是有其他疑点?”小泷以略有深意的表情看着刑警。

“虽说没什么可疑之处,但从起火点来看,倒是有些值得推敲的地方。”

“您说得有理。不过,消防局方面不是判定为意外失火了吗?”

“您蛮清楚的嘛?”

刑警挑了一下稀疏的眉毛,拿起火柴棒,屈身点火。

“没有啦,我是从报上看到的,版面登得很小。”

“哦,这消息有登出来吗?”

“有呀,只是不明显而已。”

“哦,您居然看得这么仔细啊。”刑警把嘴里的烟喷了出去。

“诚如您所说的,事情就是那样。虽说是意外失火,终究还是得调查失火原因,也并不是谁都没有法律责任。”

“但这不是消防局的管辖范围吗?警方也得协助调查?”

“依情况而定。”

“怎么说?”

“火灾发生的那天晚上,民子小姐不在家,火灾发生在女看护回家之后,家里只剩下她那行动不便的丈夫。先是炭炉的火苗延烧到拉门,后来酿成了大火……我问了那个女看护,大致弄清楚炭炉延烧的路线。不过,她对于炭炉摆在什么地方的供述却含糊带过。”

“哦,怎么含糊带过?”

“那女人一开始说,炭炉放在离拉门稍远的地方,后来越说越模棱两可。经过调查,才知道那个女看护有点智障,难怪问话时答得有些含糊。也就是说,她一开始回答的炭炉摆放的位置或许才是正确的。当然,也不排除有人在她下班以后进来挪动炭炉的位置。说到有人移动炭炉,不可能是宽次先生,因为他脑中风,行动不变,逃都逃不出去,根本不可能移动它。”

“所以……”

“所以,我调查过那个时刻是否有人恰巧经过她家附近,详细情形恕我略过,总之,我终于找到一名目击者,对方说当时看到一个形迹可疑的女子。”

“……”

“根据目击者表示,那名女子不是穿和服,而是穿便服。从她的身高和体形特征分析,与我之前见过的民子小姐非常相似。因此,我猜民子小姐离开‘芳仙阁’以后曾经回过家,但这个假设碰壁了。因为您刚才已经做出了明确的证词,那时候,您和民子小姐在‘芳仙阁’的客房里共饮了两个多小时……是这样吧。”

“是的。”

“从‘芳仙阁’到她家坐出租车往返最快要一个小时,而且走进家里东摸西挪,少说也得花上二三十分钟吧。不过,您刚才提过,民子小姐只有去上洗手间时离座,除此之外都陪着您喝酒,所以民子小姐涉案的可能性不大。问题是,目击者看到的那名女子太像民子小姐了,我总觉得事有蹊跷。”

“该不会是看错了吧?”

“很有可能。”刑警并没有反驳,“尤其您的证词很具关键性,实在很难推翻。”

“是吗?”

“因为您是很有社会地位,又有高尚人格的人,就算出租车司机指认民子小姐是那个形迹可疑的女人,法官也会认为您的证词比较值得采纳。”

“越说越奇怪了。”小泷搔了搔下巴,“话说回来,我不可能改变我的证词,事实不容扭曲呀。”

“您说得没错,所以我为此苦恼不已。”

“苦恼?您怀疑那个叫民子的女人可能涉案吗?”

“目前还无法确定。怎么样,小泷先生,您方便告知她的去向吗?”

“您是久恒先生是吧?”小泷不改温和的神情向刑警确认身份,“您这话就说得奇怪了。从您的语气听来,好像我知道那个叫民子的女人去了哪里似的,就算我再怎么偏爱她,顶多也是去‘芳仙阁’找她喝酒而已,您这样奇怪地延伸解释让我很困扰呢。”

“请您别见怪。”刑警眯着眼泛着微笑。

“干我们这一行的讲究因果关系,遇到苦无证据的时候,就会紧抓着任何蛛丝马迹。”

“我觉得您大可不必如此,直接找当事人问清楚不是更好吗?不过,这是我个人浅见,依你们的专业,或许可以从其他管道搜集旁证。”

“对不起!”刑警微微探身,“事实上,当事人已经辞掉‘芳仙阁’的工作,不知去向了。”

“哦?”总经理睁大了眼睛,“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我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请假了。她同事也不知道她的下落,我间接得知您经常找她作陪,可能知道她的去处,所以今天特来拜访您。”

“哎呀,您早点说就好啦。”小泷微笑道,“别这么客气。因为您突然问起我知不知道她的下落,一下子不知怎么回答呀……这样啊,她离职啦!”

“听说她一离职就下落不明。看来,在那种场所工作的女人,好像本来就是那个样子。”

久恒把搁在桌上的香烟放回口袋,然后在烟灰缸里掐熄手里的烟。小泷始终盯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

“久恒先生,恕我冒昧请教,最近像这类案子,都是由刑警单独调查吗?”

“……”久恒暗自吃惊,但脸上仍旧维持着笑容,“要看案件而定,像这样的案子也可以单独查访。”

“是吗?我们饭店偶尔会遇到失窃案,每次看到前来调查的刑警都是两人一组,我以为两人一组可能是警力的基本配置。”

“是啊。”久恒起先有点犹豫,随后正面回答,“一般确实是两人一组,不过偶尔也有例外。”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小泷把桌上的打火机收进口袋,这个动作意味着对眼前这位刑警下逐客令了。

“打扰您太久了。”

小泷打开房门,目送着这名刑警离开房间,以嘲笑的目光投向对方那壮实的后背。

6

民子被秦野带出饭店,在旁边坐上一辆汽车。这不是私家轿车,而是包租车。小泷站在后面目送他们离去。

“请慢走。”

小泷露出温和的微笑,阳光照着他的脸庞。

“啊!”秦野显得很快活,他轻轻扬起手,小泷干练的身影在后面逐渐退去。民子觉得小泷的举止总是透露着某种气质,尽管因为职业需要,通过长期接触外国人训练出了优雅的身段和风度,但偶尔还是会不经意流露出些许流氓味。

“先生,我们去什么地方?”汽车跑了两百米左右后,民子向秦野老人问道。

“嗯,还是不说为妙。”矮小的秦野撇嘴一笑,脸上挤出深深的皱纹。

“不过,我想知道大概会被带到什么地方。”

“非说不可吗?”

“我很担心嘛,是去餐馆吗?”

“不是。”

“或是其他饭店?”

“不是。”

“还是秘密俱乐部之类?”

“也不是。”秦野逐一否认,“到了自然就知道,那里是私人住宅。”

“私人住宅?莫非是先生您家?”

“不是,是我认识的人的家。”

“对方是个有社会地位的人吗?”

“算是。”

“我见到他以后会怎么样?”

“你未必见得到他。”

车子向西,往麻布方向疾驰而去。

“一切交给我安排,以后你自然会明白,怎么样,从现在起不要再发问,乖乖听从我的指示好吗?”

听秦野这么说,民子只好顺从地回答:“走到这种地步,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秦野在车内始终保持安静,并没有借机对民子毛手毛脚。至此,民子慢慢了解秦野对她的确没有不良企图。她之所以如此确定,可能是在“芳仙阁”工作时,见识过形形色色的男客所累积的经验吧,也可以说是出于女性的直觉。男人再怎么花言巧语,私底下是否暗藏色心,她都可以察觉出来。凭她的直觉,秦野不是那种男人。

另外,民子觉得秦野即将带她去见的某人辈分应该也比秦野高。如果是同辈或晚辈,秦野根本用不着特地带她去。再则,他对民子说话的语气也很客气。之前,民子在酒吧遇见的秦野看起来颇为傲慢,对小泷也不很客气。民子只见过秦野两次,他对她的态度应该比对小泷更傲慢才是,他现在对民子讲话时却偶尔会掺杂敬语,这些都让民子产生了其他的联想。

“你在想什么?”秦野笑着问道。

“我在担心呢。”

秦野仿佛看穿民子的内心,这让民子很惊讶,但仍镇定地回答。

“别担心啦,全权交给我处理吧。”秦野说着,静静地吐着青烟。

从赤翱到麻布的距离不远,大白天,就算频频遇到红灯或塞车,也仅需二十分钟。然而,民子觉得这段路格外漫长,不知道自己到底会被带到什么地方。

身边的秦野终于开口道:“快到了。”

她再次抬眼望向窗外,车子已驶进户户都是宏伟豪宅、绿茵广院的住宅区。连她都知道,这里就是麻布的住宅区,也是东京都内屈指可数的高级住宅区,许多政商名流及高级官员都住在这里。

这时候,车子突然左转,朝某扇大门驶了进去。院里的路面铺着细石,车子碾过时发出轻微的响声,然后倏地停了下来。

“辛苦了。”秦野说话的同时,外面已经有人打开了车门。

“请进。”一名四十出头、体形微胖、皮肤白晳的女子站着迎接道。

女子挽着下车的民子走到一处像是中庭的地方,秦野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庭园占地很广,里面尽是枝繁叶茂的树林,底下有许多石头,沿着池塘排列成形。民子站的地方两侧都有草坪,蜿蜒的小径尽头有座小凉亭,亭子里放了三把蓝色陶椅。

“请稍等一下。”语毕,那名女管家便消失了。

这豪宅到底是谁的房子?民子回头一看,主屋是平房,不过纵深很长。由于庭园和主屋之间隔着高耸的围墙和树林,看不清楚里面的构造,但应该是纯日式建筑,建筑物本身颇有历史。离民子站的位置最近处就是主屋转角处,看得到屋檐,可能是茶房,然而中间被竹篱和植物遮蔽,无法一窥内部情况,只看得到白色拉门和房柱顶端。

“你看,池里有鲤鱼哦。”秦野说道,“之前还养过虹鳟,但是水质不合,而且温度很难调节呢。”

民子凝视着成群在池中悠游的红鲤。这时,她觉得有人正在某处打量自己,不用说,环视周遭肯定是看不到任何人影的。不过,从屋内的任何位置应该都看得到她,而她却看不见对方。对方有各种屏障遮掩,能够仔细观察她,而且屋内的光线也十分黯淡。

“到这里来吧!”秦野邀民子在池塘和树林间散步,有条小路可以穿越泉水旁的假山。“这房子的主人很喜爱庭园造景,风格不同于一般,乍看之下好像不经修整,其实是主人特意营造的荒山废寺的庭园气氛。”

秦野说得没错,那丛枯萎的芒草已彻底变黄、任其倒伏。民子发现秦野在谈话的同时,还刻意引导她变换各种不同的站姿,时而面向主屋,时而转身,有时看着左右两边,有时站向斜方。民子很清楚屋内有人在打量她。他们在庭园里仁立片刻后,刚才那名女管家略低着头走来,在秦野耳畔窃窃私语。秦野点点头。

“恕我失陪一下。”

他对民子说着,穿越来时的庭石,朝里面走去,矮小的他在庭园里显得格外拘谨,不同于在酒吧不时流露出的傲气样子。

那个四十出头、有张大饼脸的女管家始终面无表情。她的体态丰腴、肤色白皙、凤眼秀鼻,嘴边有两条细细的法令纹,浑身散发出高贵的气质。

“天气暖和起来了呀。”女管家柔声与民子攀谈,一副善于交际的模样,间接显示这里的访客不少。

“好漂亮的庭园啊。”民子赞叹道。

“什么?这我可不清楚,听说是老爷刻意弄的荒山枯木造景。不过,既然是日式庭园,还是弄得清幽雅致来得赏心悦目。”

“这庭园好大啊。”

“倒也没有多宽敞啦。”

正面的树丛由于没有屋顶遮蔽,天空的色彩尽收眼底。女管家似乎在监视民子,而她站的位置正好在庭园旁边,能充分掌控民子的举动。女管家与民子闲话家常,白晳的脸庞不时露出淡淡的皱纹,她笑容高雅,措辞客气,展现出富贵人家应有的礼仪。然而,她对民子的警惕始终没有松懈。

秦野可能是被豪宅主人唤来的,主要是商谈民子的事。刚才,民子感觉有人在暗处打量自己,秦野老人离开的同时,她再度证实了这种感觉,因为被窥视的感觉在那之后便消失了。

“住在这么幽静的地方,肯定每天的心情都很惬意吧。”

“住久了,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民子沐浴着灿烂的阳光,在原地又等了十五分钟。女管家以局外人的眼光打量着民子,仿佛在欣赏一出准备上演的好戏。

“您是东京人吗?”女管家不经意地问道,这种问法表示已无话可谈,只好随口问问。

“不,我是富山县人。”

“哦,我的亲戚也是那里出身的,您住在富山县的什么地方?”

“伏木。”

“啊,就是在高冈往海岸那边嘛。”

“嗯,是个旧渔港。”

“您在东京住很久了吧?”

“大概有十年了。”

“东京这边有兄弟姊妹吗?”

女管家这样搭话,难道是明知故问?秦野很有可能早已把民子的身世告诉豪宅主人,而她却佯装不知情。或许是因为见到本人引发了她的好奇心,此时才拐弯抹角地探问民子的出身背景,也不直接问民子是否已婚。倘若她故意略过这些敏感话题,无非是在揣测民子今后会接下什么任务。

“我在东京没有亲人。”民子一边追视从石缝下游出的红鲤一边回答。

“哦,那是……”

后来,女管家不知问了什么,民子正在犹豫怎么回答,对面的栏杆门打开了,矮小的秦野老人走了出来。

“久等了。”秦野脸上挂着微笑走到民子身旁,“我们告辞吧……你们刚才聊了些什么?”

座车在同样的地方等候。

“怎么样?”秦野坐进车内,掏出一根香烟,一边递向民子一边问道。

“嗯,那座庭园清幽雅致、古色古香呢。”民子以平常的口吻说着,然后替秦野递上来的香烟点火。

“嗯,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改变主意了呢。”

“不会啦。这点事我早就有心理准备。”

“你还挺坚强的嘛。”秦野佩服似的笑了笑。

“那栋房子好像有历史渊源?”

“嗯,之前是华族的住宅。”

“怪不得这么阔气呀。那现在不是吗?”

“房子已经易主了。”

“先生,我总觉得还会再过来呢。”

“你这么认为吗?”

“嗯,我今天是不是通过测试了?”

秦野在民子耳畔轻笑了一声:“是啊,你明天得再来一趟,听清楚了吧?”

“知道了。”

“不过,来的时间不一样。”

“晚上吗?”

“没错。”

“很晚吗?”

“晚上八点。”

“要过夜吗?”

“我会陪你来,应该不用过夜。”

座车沿着来时路以同样的速度疾驰而去。

“怎么样?”秦野的嘴角泛着微笑试探民子道。

“您是指什么?”民子故作迷糊地反问。

“当然是指那栋豪宅呀。”

“我打算不去想,因为再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把一切统统交给您处理。”

“哈哈哈,”秦野笑道,“你的胆识超乎我的想象,这样我就安心了。”

尽管是同一条路,民子觉得回程的车速似乎快了许多,可能是心情轻松的缘故吧。座车从麻布驶至赤翱附近时,由于武藏野台地的地形特殊,时而上坡,时而下坡,但并未减缓他们朝新皇家饭店奔去的速度。

一回到饭店,秦野立刻把民子带到大厅稍事休息。

“累了吧?”

秦野拿起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擦抹手脸,饭店员工都认得这个长期住宿的房客。

“喂,叫总经理过来。”秦野把擦过的毛巾放回小篮,并向服务员吩咐道。

“小泷先生刚好有事外出。”

“哦,他何时回来?去见客吗?”

“不太清楚耶……”

饭店大厅位于一楼,非常宽敞,这里摆放着松软的沙发,任何人都可以进来歇坐。当然,不全是前来找房客的人,也有些房客在等候外来访客,有点像车站的候车室,完全免费,却股洋溢着豪华的氛围,令人舒心惬意。

“办完要事,心情舒坦不少吧?”秦野朝着对坐的民子问道。

“嗯,总算安心多了。不过,先生,请您务必帮忙到底哦。”

“当然。”秦野轻晃了一下,欣然允诺道。

此时,有名员工略显慌张地悄悄走到秦野身边。

“总经理特别交代,请您……”员工也朝民子瞥了一眼,“把这位客人带进您的房间。”

“发生了什么事?”

“细节我不清楚……总之,请不要坐在这里。”

秦野迅速起身道:“我们走吧。”

他若无其事地站在民子身后。民子朝电梯的方向走去,秦野尾随而行。电梯门一打开,一群人走了出来,没有人注意到民子。

“赶快进去,尽量站在角落。”秦野在她耳边低声道。

客人陆续走进电梯,秦野特意挡在民子前面。不久,秦野吩咐服务员到九楼,服务员知道秦野住在八楼,因而露出纳闷的眼神。电梯到三楼,有三个人离开;四楼有两个人离开;六楼则走出了三个人,乘客越来越少,往九楼的只剩下秦野和民子。”

“我们到顶楼。”

矮小的老人转身疾步向前走去,民子也跟着他走上顶楼。顿时,辽阔的天空映入民子的眼帘。顶楼设有各种设备,如机房、锅炉室和储藏室等。

此处空无一人。民子从未像今天这么兴趣盎然地眺望着东京的地平线:从银座、新宿和涩谷的方向升起许多广告气球,宛如从三个方向将东京市街吊起来似的。民子的目光又朝西边望去,高低起伏的建筑物彼端,隐约可见浅绿色的高台。

“刚才造访的豪宅位于那个方向吗?”

高台上的绿意延展开来,那栋豪宅的庭园仿佛被淹没在绿意中。

“你……”在一旁信步兜绕的秦野走回来问道,“认识刚才坐到六楼的三个男人吗?”

“不认识。”

民子吃惊地回头一看,秦野眯起了眼睛。

“是吗,其中两人确实是六楼的房客,另一个人我没见过,看样子绝对不是那两人的同伴,而是单独行动的外来者。”

“他怎么啦?”

“他始终别着脸,可能是想知道我们坐到哪一层楼,后来发现情况不妙,赶紧在六楼离开。”

“他是谁?”民子有一种预感。

“他头戴鸭舌帽,眉毛稀疏,颧骨突出,应该不是什么地位高尚的人,大约四十出头……你认识吗?”

“不认识。”民子当场否认,脑海中却浮现那个刑警的脸。

“或许他是来这边探查什么的。”

“为什么?”

“不清楚……也有可能在我们回来之前就在大厅守候了,小泷应该知道。”

“……”

“没什么大不了的。”

秦野折着自己枯瘦的手指。事实上,不管遇到什么事,他总是露出一副倨傲的神情,表示没什么大不了的。

久恒刑警分析小泷总经理可能把民子藏在饭店里,便在一楼大厅守株待兔。他料想民子应该会与小泷同时出现,然而,民子却与一个矮小的老人一起回来,不久便走进电梯,久恒情急之下也跟着走进去。电梯到了六楼,里面只剩下民子、老人及久恒三人。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容貌随时会被民子看到,因此只好赶紧在六楼走出电梯,接着便听到背后传来电梯继续上升的声响。

九楼就是顶楼,久恒打算走楼梯上去看看。话说回来,顶楼这时候大概只有他们两人,要是自己贸然上去,肯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况且空旷的场地根本无处可躲。如果民子是一个人,久恒会想尽办法接近她。不,应该说非得见到她不可。但在发现还有一个陌生男子之后,久恒突然变得裹足不前,因为他完全不清楚对方的来历,不由得畏缩了起来。

那老人和民子到底是什么关系?久恒刚才看到他们从外面坐车回来的模样,想必民子上午和老人到某地出游了吧。对方像是饭店的长期房客,但他又是如何与民子搭上关系的,久恒实在想不透。

他们在顶楼做什么?如果住在饭店,到房间谈话似乎比较方便吧。专程上顶楼,难道有必要眺望什么吗?绝不可能仅仅是欣赏东京市容吧。

久恒焦虑了起来。他无法监视他们,光是想到这点就心急如焚。民子到底用什么态度与对方交谈呢?对方又是如何用计拐到民子的?光是想着这些,情绪就要沸腾起来了。

久恒在通往顶楼的楼梯间鬼鬼祟祟的模样,全被电梯旁房务部的一名女员工看在眼里。一名穿白色制服的男服务员,露出狐疑的眼神,沿着红地毯走了过来。

“对不起,请问您是几楼的房客?”

久恒慌张地说:“我不是这里的房客。”

“不好意思,有些房客会记不住自己的房号……那么,您是来会客的吗?”

“我不是来会客的。”尽管这么回答,但由于处境尴尬,便说:“也算是来会客的,但我好像弄错楼层了。”

“请问是几号房?”

“就是没记住,才会不知所措。”

男服务员的眼神更狐疑了。

“那么,您记得房客的大名吗?”

“啊,嗯,对了,他姓冈田……冈田。”他随便编造出一个姓氏来。

“那么,我请柜台查一下。”

“不用了,”久恒朝楼梯方向走去,“我待会儿再过来,因为没什么要紧事。”

久恒故意不搭电梯,改走楼梯上去。所有房客几乎都搭电梯,所以他走楼梯的时候,并没有遇到任何人。顶多看到房务部的女员工抱着送洗衣物来回经过。爬到八楼时,久恒看到那个矮小老人的背影恰巧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他惊讶得说不出话,当下做出职业性的判断,立刻追了上去,幸好走廊上铺着厚实的地毯,疾步追赶也没发出脚步声。追到转角处时,传来了关门声,他亲眼看到那扇门合上,于是放慢脚步走上前,以余光瞟着房号。

“807号”!他满意地从门前走过,很庆幸终于查出了对方的巢穴,不过,他只看到那个男子,并没有发现民子的身影,至少眼前看到的确实如此。他有点纳闷,虽说刹那间看到对方走进转角处,或许民子早就进入房间了,他们同时上了顶楼,下来时不可能各走各的,或许他们一起住在“807号”房。

久恒感觉呼吸急促,但仍从八楼搭电梯下来。他又回到了大厅,坐在沙发上,但他很快又起身,然后又坐了下来。不知什么原因,久恒始终坐立难安,他现在就想冲到楼上证实他们是否同住在“807号”房。其次,他还得立即查出那老人的身份。

久恒焦虑地想象房间里的情景——丰腴的民子与矮小的色老头正在床上翻云覆雨。民子原本就是个随便的女人,曾经在风月场所当过女招待,其大胆程度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他心想,其他人尚不知民子的底细,只有我最了解她的可怕之处。一开始,久恒就对民子这女人大感兴趣了。

他的鼻头冒着泛油光的汗珠,他在办案过程中经常遇到各种情杀案,嫌犯在接受审讯时会讲出许多荒诞的故事,他早已见怪不怪了,像今天这种情况,嫌犯供述的某些部分,可能正在“807号”房上演。

他顿时火气上升,很想马上去敲那个房间门。这么做并非无的放矢,在职权上他也是有权求见。尽管如此,最后他还是作罢,此时绝不能失去理智,若是轻举妄动,反而会功败垂成。

啊,对了,久恒慢慢地站起来。他把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朝柜台一个年纪最轻的员工走去。

“我要找‘807号’房的冈田小姐。”那名员工刚应付完一名外籍客人。

“‘807号’房?”对方连住宿簿翻都没翻便回答,“‘807号’房并没有冈田小姐。”

“咦?没有吗?真是怪事,我明明听说冈田小姐住在‘807号’房呀。”

“‘807号’房住的是长期房客,并没有冈田这个人。”

“说不定是我听错了。请问那位房客贵姓?”

“秦野。”

秦野?刑警故做纳闷状。太好了,至少查出对方的姓氏了。饭店柜台的员工向来口风很紧,若不是检调单位查询相关案情,绝不会透露房客隐私。

“哦,他姓秦野啊,那他的全名呢?”

“我们不方便透露。”柜台人员在紧要关头也守住了口风,“总之,这里没有您要找的冈田小姐。”

那名员工正要走开,久恒决定继续耗下去。

“啊,也许到他房间的是冈田小姐。不好意思,您方便打电话问一下秦野先生吗?前去会客的是位女性。”

“女性?”

“是一位妇女,我亲眼看见她走进那个房间,对了,”他突然察觉自己说得直白,也怕谎言被揭穿,于是赶紧改口说:“要不要问八楼的房务员看看?直接问当事人可能有点唐突。”

过了一会儿,柜台人员传达了房务部的回复。

“住在‘807号’房的不是女性房客。那位房客正在房里写东西,并没有访客,要不要我直接打电话给他?”

“不用了,我好像认错人了。”久恒致歉道,连忙逃离柜台。久恒离开饭店后,坐上一辆出租车。他的目的地是火灾发生当晚那名可疑女子坐出租车抵达的地点。他对附近的地形已做过详细调查,那个目击到女子搭的出租车车行名称的男子也住在这附近,后来还通过他给的信息打听到了那名司机。

因此,他这次调查的不是通往“芳仙阁”的路线,而把焦点放在马路两旁。他打开路边的垃圾筒盖,里面净是报纸、绳屑及厨房垃圾。

“附近的垃圾是什么时候清除的?”久恒向附近居民探问道。

“昨天早上。”

久恒似乎有点失望,昨天是火灾发生后的第三天,看来当时的垃圾已全被清走了。尽管如此,久恒依旧沿着同一条路线继续探查,打开所有垃圾筒什么也没发现,看来这个区域的垃圾都是同一天集中处理掉了。

久恒是个耐性十足的男人,不仅垃圾筒四周,连巷口或空地上的垃圾都被他捡起来查看。他拿着半截木棍翻戳垃圾桶,碰到茶杯碎片、稻草屑或纸片、泥土等等,都要翻搅一遍。

他走到石墙底下,上面是房舍林立的高台,石墙的转角处有条小径,沿路有一段很长的距离长满了茂盛的野草。久恒以半截木棍往草丛里翻戳,发现底下有一条积满污水的小水沟。他捞搅沟里的污水,沉淀的泥泞如黑云般浮升上来,还冒出茶杯破片和碎石。水沟里净是污水,但仔细观察,多少可分辨沉淀物的种类。他停止捞搅,只是定睛察视。

这时候,他发现离石墙转角处约莫五六米的碎石堆里散落着玻璃碎片。久恒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蹲了下来,伸手朝水里沾了沾,不久,那张白纸沾着两三块湿濡的碎片,一眼即可看出是玻璃瓶碎片。他小心翼翼捞起那张被水浸湿了的白纸。他从口袋里取出皱巴巴的手帕,摊展开来,然后把沾在白纸上的碎片包了起来。他总共捡了十三四片,后来又翻找了一阵,并没有更多的发现。大一点的碎片约有三厘米长、一厘米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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