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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2章.2

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9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53

久恒压抑着激动的情绪,闭上了眼。虽然冈桥理事因神经衰弱而自杀,但其实这则报道已经透露出了些许讯息:他的死绝对与其之前的短暂失踪脱离不了关系。就在冈桥失踪的前几天,民子从新皇家饭店神秘消失,此事与冈桥离奇自杀之间似乎确有某种关联。

两天后,冈桥理事的葬礼在青山殡仪馆举行。

久恒刑警手臂上别着黑纱,下午两点多即在殡仪馆入口附近徘徊。随着公祭时间的临近,许多高级轿车从青山路面电车铁轨旁的马路陆续驶进殡仪馆前的广场。

这次久恒隐匿了刑警的身份。他站在附近抄写花圈致赠者的姓名,看起来就是冈桥家的亲友,而冈桥的家属则以为他是公司那边的人。他也将吊唁者的姓名抄录下来。

随着时间逼近,越来越多车驶进殡仪馆,广场上几乎停满了高级轿车。当他正要走进告别式会场时,目光不由得停在两辆缓缓驶来的车子上。第一辆是出租车,尾随的是一辆鲜绿色进口轿车。不起眼的国产出租车与崭新的进口轿车并非同行而来,而是在门口遇上的。

久恒若无其事地观察,只见一名皮肤白晳、体形微胖的中年妇女从出租车上下来,她穿着打扮十分得体,缓步走到接待处签名。接着,一名体形高大、身穿礼服的白发男子,从那辆进口轿车上下来,还带着两名随从。从五六名接待人员赶忙起身、疾步迎接的模样看来,他似乎是个很有社会地位的知名人士。男子气色红润、戴着一副眼镜,身上散发出庄重的大人物气派。前来迎接的众人也彬彬有礼地朝他鞠躬。

老绅士往接待处走去。久恒一直朝那个方向察看着,似乎是对那个看似有名望的老绅士产生了兴趣。前一名身穿丧服的女人,签过名之后正朝告别式的会场走去,恰巧,老绅士也留下签名,同样走向会场。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不过老绅士的步伐较快,一下子就追上那女人,当他和女人擦肩而过时,突然瞥了那女人一眼。此时,久恒发现了一幕奇妙的情景:始终面无表情又威严的老绅士,倏地露出稍显惊讶和意外的神色,正在犹豫要不要跟女人打招呼。女人似乎也发现老绅士正在看她,自然地抬起头来,不过只是向他微微点头。然而,若不仔细观察,旁人很难发现这个细微的举动。

这是常见的场面。也就是说,在公开场合巧遇认识的人,当下会犹豫要不要跟对方打招呼。那女人紧接着疾步往会场走去,老绅士也恢复了之前的神态,迈步前去,两名随从立刻跟了上来……只有这样而已。

但久恒在目击到这瞬间的微妙情景后,却令他印象深刻。久恒大步朝老绅士刚签过名的接待处走去。

“请问刚刚签名的那位先生是谁?”他问着一名仪容整洁、恭敬站立的青年。

“他是香川总裁,也就是综合高速公路公团的总裁。”青年颇为自豪地说道。

久恒心想,哦,原来是他啊,怪不得好像在报章杂志上看过他的照片。他送的花圈也是最大款的那一种。刚才那个穿丧服的女人到底是谁?久恒的脚步往接待她的工作人员迈去。

“我记不得刚才签名的那位女士,请问她是?”他以冈桥家属的口气问道。

在接待处服务的大多是公团机构的年轻职员,他们并未质疑久恒的身份。

“是这一位。”

年轻接待员指着签名簿上的名字念了出来,久恒凝目细看,在“鬼头洪太”这个名字底下写着一个小小的“代”字。

久恒回到警视厅,立刻查阅电话簿。“鬼头洪太”这四个字几乎无人不晓。社会上盛传他是政坛背后的大黑手,尽管他行事低调,甚少浮出台面,却有办法在幕后呼风唤雨。据传他很讨厌媒体揭露他的私生活,因此很少人看到他出现在公开场合,久恒似乎曾经在某杂志读过这样的报道。

这是个狠角色。这么说来,综合高速公路公团的总裁见到那个代替鬼头洪太前来吊唁的妇女时,表现出顿时不知所措的反应就不难理解了。

平时,鬼头洪太确实很少现身,不过政坛发生巨大变动时,报上总会出现他的名字,因为媒体总是影射他在幕后操控。毋庸置疑的是,在幕后操纵政坛绝不老百姓所能胜任的。可想而知,他必然具备雄厚的实力。

话虽如此,他的相关背景倒也不是无从得知。过去,他从未担任过任何要职,然而借助手头上的庞大财产,使得他与部分工商界人士联系紧密,并且为政界提供金援。因此,几乎所有民众都知道,连那些实力雄厚的政治人物都会接受他的金援,面对他只能唯唯诺诺的。

至今,社会上还流传着许多有关于鬼头洪太神通广大的轶事。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日本虽摇身变成了民主国家,却仍有许多无从理解的怪现象。

原来她是鬼头洪太的女人啊!?大概是他的妻子吧。由此看来,鬼头洪太这次是指派妻子代他来吊唁。但其中仍存有一些疑点,比方说,那女人的座车。如果她是鬼头夫人,应该是乘坐气派十足的自用轿车,要不就是乘坐包租专车,她却坐出租车来,令人不禁感到有些纳闷,另外,最启人疑窦的是,综合高速公路公团的总裁见到她的态度。倘若她是鬼头夫人,总裁理应会向她郑重寒暄。可是,他却迟疑了数秒钟,那眼神仿佛是在公开场合不期然遇见了熟识的艺妓那般。

通过这次的机会,久恒更想探查鬼头洪太的底细了。他决定去翻查名人录看个究竟。可惜,上面关于鬼头的记载极为简短,只登载他于明治三十二年出生,某私立大学毕业,大正时期,鬼头曾经是政党的院外团体(在国会中没有席位的政党团体,主要指保守党。政府单位和政坛人士)党员,战争期间移居中国,并且因某种机缘赢得驻外官员和军部的信赖,特别受准在当地设立矿产开发公司,至于他们开发何种矿产,详情则不得而知。战争结束后,鬼头洪太回到了日本,从这时候起,他才真正发挥了呼风唤雨的本领。更神秘的是,他凭借着雄厚的实力,竟然影响了当时的政府单位和政坛人士。

话说回来,他高深神秘之处颇多。例如,他的势力还深入到了右翼团体,若回顾之前在幕后操控政经界的贪渎事件,必定会牵扯到鬼头洪太这个难缠人物,但举发的矛头就是不会指向他。也就是说,鬼头洪太始终隐身在幕后,扮演和事老的角色,时而按照自己的剧本兴风作浪,时而出面摆平风波。而那些不愿细探内情的新闻报道,便干脆将他归结为幕后黑手和策士。

久恒嘟囔着。鬼头洪太的实力太强了,连警界高层也对他敬而远之,外传是因为鬼头在政坛极具影响力,因而历任的警察首长都不敢动他。又有传言说,鬼头之所以隐身在幕后,是因为与政府各部门的利益输送有很深的纠葛。

久恒认为他必须把重点放在自杀的冈桥身上。他所任职的机构算是政府的延伸事业之一,必然也是利益的大本营。久恒认为冈桥理事失踪的那天晚上,很可能在鬼头洪太的宅第里过夜。推想至此,他不由得想起那个住在新皇家饭店长达两年的秦野了。秦野是律师,他的姓名确实登载在日本律师公会的名簿上。然而,他只是以个人名义登记,很明显地并没有从事律师业务,这不禁令人怀疑,秦野的收入从何而来?

久恒如此推想——说不定秦野根本是鬼头洪太的手下。说手下有点卑微,可能是受命于鬼头的差使吧。像鬼头洪太那样的大人物,铁定有许多不便亲自出马的事,而且他也不想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这鬼头到底有几个供差遣的人呢?莫非秦野是代表鬼头处理与国营机构的利益关系?久恒想起之前到日本律师公会查阅秦野的身份时,发现秦野目前的通讯处居然是满洲国新京市(现今中国的长春市)。公会无法通过那个地址与他取得联系,正印证出秦野喜欢四海浪游的性格。不过此际,住在满洲国这句话,倒是给了久恒很大的启示。

这表示鬼头从战前至战争期间在中国大陆非常活跃。众所周知,日本的军部及仰其鼻息的官员,在当时的满洲国与中国北部暗中施行了不少计谋。鬼头洪太有此实力在当今政坛呼风唤雨,应该是当时谋得庞大物资所打下的雄厚基础吧。或者说,鬼头和秦野在当时就已经是同伙了。

“你是说鬼头洪太吗?”负责这方面的搜查二课同事沉重地表示,“目前他应该卧病在床,不过他的势力依旧不减,实在不简单哪。”

“所谓势力不减,是指金钱方面吗。”

“嗯,他好像给政界人士不少金援。话虽如此,他事后回收的可比本金多出好几倍呢!”

“你是指利益输送吗?”

“简单地说,就是那样。不过从法律的观点来看,很难界定到底算不算利益输送,而且像他这种狠角色,都会钻法律漏洞,很难定罪。”

“钻法律漏洞……”久恒沉吟了一下,接着说,“此外,他还豢养帮派。”

“以前听说过,伹实情如何不得而知。”

“他的底细连搜查二课也不清楚呢。”

久恒虽然只是一介刑警,但连他也知道历任的警察首长当中有些人的政治色彩非常浓厚。或许也可以说,正因为这些人晋升高位,自然使警界与政治权位有所牵扯。其中,也有人辞去警察首长投入政坛参选,当上了代议士。

久恒的同事曾经感叹,某次执勤欲逮捕贩毒集团首脑时,毒犯却躲进了某栋豪宅,他趋前查看门牌不由得愕然,那正是现已退休、曾是他直属最高长官的家。更有甚者,当这些人涉及贪渎和违反选罢法,而警方好不容易要将之逮捕之际,他们总有办法找人游说延办。

通常,上司会以“那件案子调查得怎么样”的口吻询问承办警员,警员便开始揣摩上意,最终不得不停止调查。有些执勤的刑警查案查到一半就查不下去,甚至已掌握到足以起诉的确切证据,却因上司的命令以致不了了之而作罢。这时,基层警察也只能无奈地认为这就是政治力介入。

3

小泷走进饭店的总经理室,总机立即来电表示有外线电话。

“是谁?”

“一个姓山田的小姐打来的。”小泷想不出来会是谁。

“我是民子。”一个久违的声音传来。

“哎呀,原来是你呀。说山田小姐我就一头雾水了。”

“若不这样说,您可能不接我电话吧。”

“你现在在哪里?”

“好久没出来逛街了,我这会儿在神乐翱的梅井茶室。”

“你一个人吗?”

“嗯,就我而已。”

“又在那种奇怪的地方啊?”

“其实,我想到您那里去,可是怕招来异样的眼光……小泷先生,有件事想找您商量,您方便过来这里吗?”

“可以啊,但现在碰巧走不开。”

“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再说您有义务听我说说这事。”

小泷沉默了一下,说:“我这就过去。”

“马上过来吗?”

“三十分钟内。”

“等您哦。”

小泷放下话筒,从抽屉里慢慢地拿出香烟。他靠在椅子上,静静地吐着缕缕青烟。从玻璃窗望出去,外面正在进行高楼大厦的兴建工程,从其高耸的钢骨架构来看,今后将会比这栋饭店还高,许多身影渺小的工人在上面来回走动。小泷思索了片刻,再次拿起话筒,叫总机转接到八楼。

“这里是八楼的房务部。”

“秦野先生在吗?”

“不在,刚才出门了。”

“一人出去吗?”

“来了两位客人,他们一起出门的。”

小泷一语不发地放下话筒。接着准备外出。他十分注重服装仪容,与其说是职业使然,不如说已养成习惯。来到一楼,他走到柜台前。

“我有事外出,一个小时后回来……”接着又想到什么似的说:“不,或许要花两个小时。”

小泷正要走出去时,恰巧有人用英语唤住他。一个曾经在此下榻的美国商务人士笑着朝他走过来。对方长得人高马大,不过小泷的体格也毫不逊色,小泷与他聊谈了约二十分钟。其间不断有出租车驶至饭店前候客,然而小泷却没有在门口坐出租车,因为每个司机都认得他。他走出饭店拐过第二个转角后,由于担心被那个阔额疏眉的男子跟踪,他回头望了一眼,不过据他目光所及,对方并未在附近出没,小泷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神乐翱的梅井茶室坐落在商店街旁靠近板田桥住宅区的小巷里,附近有许多住家的围墙极富特色。

“这位小姐等很久了。”一走进玄关,出来迎接的女招待对小泷说道。

走过被擦得亮晶晶的走廊,茶室中间有个中庭,女招待领着小泷来到偏房。这是间套房,女招待打开隔扇时,映入小泷眼帘的是民子背对隔扇坐着的身影。

小泷站在隔扇后的门槛处,民子没有回头,拘谨地低垂着头。她那白晳的颈部在小泷看来格外醒目,她身上的和服或腰带都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款式。直到他在隔着黑楦矮桌的壁龛前坐下,他才看到民子的脸孔。房间里弥漫着香水味。民子并没有立即抬头,依旧维持原来的姿势,低垂着头,避免与小泷的目光交会。

女招待问小泷要喝点什么,小泷回答说:“嗯,啤酒。”接着又问民子道:“这样可以吗?”

民子依然没有回答。

啤酒送来后,小泷把杯子放在民子面前,替她斟了一杯,泡沫溢出了杯缘。他把杯子举至齐眉说:“总之,我先干一杯吧。”

此时,民子才抬起头来,她握着酒杯,眼神锐利地盯着小泷。

“你来过这家茶室吗?”

“不,我是误闯进来的。”

“你还是没变呢。”

“小泷先生。”

“什么事?”

“你这个人真过分……”

小泷握着酒杯,望着对坐的民子。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民子把半剩的啤酒一口气喝光,她的和服领口微敞着,“你居然把我送到那种地方,未免太狠了。”

“我以为你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才没有呢!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就算我不说,以你的聪慧应该能察觉得出来。”

“想不到他居然是个变态老人。”

“还有比你更惨的情况呢。不过,他对你应该还算满意。”

民子悻悻然地抱怨着,朝小泷瞪了一眼。

“我曾经欠你一份人情,所以完全相信你的安排,想不到你竟然把我送进那里。”

“我也没有强迫你呀!”小泷回答,“我记得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你若是不肯,随时可以不干。”

“但我若拒绝,会对你过意不去,你的计划也会因此告吹。”

“计划?”小泷的目光从杯缘抬眼。

“确切情形我不了解,但我可以感觉到你正有所谋划。我敢这样断言,尽管我现在还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我知道你和秦野先生把我当成马前卒,正在进行某项计划呢……”

小泷放下酒杯,拿起了烟。女招待不敢过来打扰,可能觉得气氛尴尬,始终坐在远处拨弹三弦琴。

“你叫我来这里,就是要讲这件事吗?”

“当然不是。”民子摇摇头,“我不在意你在盘算什么,不过该是我偿还人情的时候了……人如果考虑到最糟糕的情况,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你的意思是,要跟我‘同生共死’?”

“是啊,毕竟你有恩于我,而且你肯定想大干一票,为了回报你的恩情,什么事我都愿意做……”

“这么说,你会尽力而为啰?”

“嗯,如果你愿意听我说的话……”

小泷看到民子坚决的眼神,倏然垂下视线。接着,他吐了一口烟说:“那老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泷想借以逃避民子的凝视与问话。民子望着小泷的眼神,带着几许轻蔑,虽然只是一闪而过。

“他是个怪老人。”民子嘀咕地说,“我想你早就知道他的情况了,他脑中风,卧病在床,跟我先生的病症相同,我很了解这种病会有什么变化。不过,不同的是,他是个老头子。其实,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他选上我的原因了。简单地说,他只是为了活命,拿我当做他延命的工具。”

小泷依旧脸色不改地聆听着。

“我先生每天晚上对房事需索无度,我简直无处可逃。不过,这次则是那老人花钱雇我陪他,我可没借口逃避。话说回来,那老人似乎颇有来头,有来头的人总希望自己长命百岁,在经历过那天晚上的怪异经验后,我想起在某杂志上读过一篇有关某重量级政治人物的报道。报道上说,他虽然年事已高,其庞大的势力就连日本首相都要礼让三分,不过自从上了年纪之后,可能嫉妒比他更长寿的政治家吧,他试了很多返老还童的方法。我身为女人不便这么形容,不过听说那些性无能的男人,很喜欢通过玩弄女人的肉体来助兴养生。那老人虽然患了脑中风,其实很想长命百岁吧。”

小泷再次拿起酒杯默默地饮着。

“小泷先生,你懂我的意思吗?”

“大概懂。”

“那老人说,就算我在外面出轨也没关系。他甚至还拜托我去偷腥呢……”

“他很懂得如何挑逗女人。不怕你见笑,恕我说得直白一点,我觉得他玩过的女人可说不计其数,而且是个调情高手。总之,他应该非常懂得满足女人。”

“尽管如此,那老人还是有偏好的对象。听说之前他身边也有过这样的女人,不过,他告诉我,后来那女人是因为背叛他而死的。”

小泷的眼神不经意地动了一下,但依然未答腔。

“他这么说还真恐怖呀,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民子把酒杯递到小泷面前,小泷默默地斟了一杯。“可是,他居然叫我偷情呢!他对女人的生理状态相当了解。他为了找回活力,把女人弄得欲火焚身,之后才叫女人自己解决。在如何对待女人这方面,他可是清楚得很,比起因争风吃醋让女人跑了,不如用这种方法把女人留在身边来得聪明。毕竟醋劲再大,老年人终究敌不过年轻人。不过我实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对他来说,出轨和背叛似乎是不同的。我想知道这是什么含意。”

小泷的脸部又动了一下。

“不过,请放心啦,我还没办法那么了解……”民子把杯里的酒液一饮而尽,一绺发丝散落在耳后。“那老人看上我的原因,好像是我具备以前那女人的条件。可是要找到相同条件的女人这算是很难完成的要求呀!但你知道我可能符合这个标准,才把我从‘芳仙阁’找了出来。是秦野先生托你的吗?你不便说也无所谓。你认为我是最佳人选,因而挺身替我作伪证,把所有的计划赌在我身上吧?”

“……”

“你的野心有多大我很清楚。”接着,民子嘟囔似的说着,然后抬起头来盯着小泷。“那老人的势力似乎很大。尽管他不让我知道,可我还是察觉到有各种访客上门。有个女管家叫米子,大小事都会向老人禀报,最令我诧异的是,我第一次在那里过夜时,尽管那老人平时很少起床,但当他听完米子的轻声禀报后,竟然起身走出卧室。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总之费时很久,只见他回来时,脸上洋溢着些许兴奋神色。”

小泷斜拿着酒杯,眼神专注地倾听民子说话。

“那天早晨,我在院子里散步时,突然看见有辆车逃也似的开了出去。我猜想车上可能是昨晚在那里过夜的客人吧。我回到房间,打开收音机消磨时间,广播竟然传出某公团的什么理事昨晚失踪的消息。我不由得把这消息和昨晚那老人的亢奋神情及那陌生的访客联想在一起。”

“这两件事无关吧。”小泷若无其事地说道。

“或许吧。我之所以这么联想,可能是因为那房子莫名诡异的气氛吧。小泷先生,鬼头这老头子是何方神圣?他住的房子豪华气派,而且家财万贯……”

“我不清楚。”

“是吗,那我不追问了。反正你不告诉我,以后我也会知道的……小泷先生,我们别谈这个话题了。”

民子把酒杯咚的一声放在桌上,眼含热情地望着小泷。

“想不到这家茶室居然让你进来呢。”

小泷刻意随便聊谈,环视着房间内。

“当然是因为我的人品嘛。”

“原来如此。”

他们在那家茶室待了一个小时,然后搭出租车离去。民子刻意不坐包租车。

“我送你回去,不过,若直接送到那房子门口可能不方便,就送到附近。”小泷在车内小声说道。

“是吗,真开心耶。”

“司机,请往新宿方向。”

“新宿?”小泷责问道。

“没关系啦。”民子把小泷的手拉进和服衣袖里紧握着。“小泷先生,”她娇嗔地在小泷耳畔低语,“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后悔,就算被杀,我也无所谓,因为你是背负我命运的人。”

“可是,这……”

“不行吗?今晚我要听从那老人的指示。”

“……”

“我是听你的邀劝被送进那房子里的,所以你不能拒绝我的要求。”

新宿热闹的灯光逐渐逼近。司机问了目的地。

“怎么走都行,你先往青梅街直走,照我指示的方向就是了。”

“喂,你醉了呀?“小泷欲制止道。

“别说话!”民子用压抑已久的声音呵斥道,她发现自己积压已久的情欲像火球般喷发出来了,“我知道你是高级大饭店的总经理,认识了很多同业者,即使你没留意,对方也会认出你,所以我故意不去高级饭店。”

出租车往青梅街直奔而去。

“我不是告诉你再等一阵子吗?”

“不行,我不要……我等不及了。”民子紧握住小泷的手,丝毫不放开。她依偎在小泷身边,“今晚一定要听我的,你要是逃避,就太卑鄙了。”

马路两旁全是灯光黯淡的住宅,不一会儿住宅中间出现了一块孤零零的旅馆招牌。

“请在那里停车。”

“喂,你在干吗?”

“有什么关系?”

司机在灯光微明的旅馆门口停车。一眼即知那是一家设备简陋的旅馆,坐落在斑斑脏污的颓墙里,墙内的柳树青叶低垂。民子拉着小泷的手下车,小泷为难地付了车费。

两三名看似附近居民的妇女结伴从公共澡堂里走出来,在路上与他们擦身而过,对方还不时回头朝他们张望。民子穿着鬼头家特地提供的白色华丽和服,深红色织锦腰带上的紫色玉蝉花娇艳欲滴。

当民子穿着这袭华丽的和服出现在寒酸的玄关时,前来迎接的年轻女招待顿时目瞪口呆。盆内的花卉已凋萎,旁边有一尊偌大的招财猫坐在红色坐垫上。

“请上来I”

紧接着,旅馆内便传出沿梯而上、嘎吱作响的脚步声。女招待把他们带进一间三坪大的房间,墙角边放着一床褪色的被铺。一张边角落漆的黑色小矮桌上面摆着供饮用的杯子,杯底还残留着水垢。图案俗艳的隔扇显得很刺眼,熏黑的天花板几乎触手可及,房内灯光朦胧,在徒具形式的壁龛上,还挂着一幅廉价轴画……

年轻女招待往水垢犹存的杯里斟上半凉不热的茶水,低头朝民子偷瞄了一眼便匆匆退下。小泷坐在榻榻米上,双脚摊展开来,兴味索然地打量着这简陋的房间。民子没拿起水杯,而是低头跪坐着,小泷则猛吸着烟。

“小泷先生,”民子抬起头来,“一走进这家旅馆,感觉就像我们私奔到乡下的破旅舍似的。”

“……”

“私奔”这句话只是在推辞上有所不同,其实她觉得就像是亡命天涯。她预感这一天绝对会到来。不久,他们在床上缠绵交欢,民子快慰得几乎失去了意识……

小泷一声不坑地离开床边,坐在矮桌前抽烟,身上还穿着旅馆提供的皱巴巴的浴衣。民子侧身对着镜子,恍惚地打量腰带后面的衣褶是否平整。低矮的天花板、简陋的隔扇、褪色的榻榻米、墙边皱巴巴的被铺,这是一个狭窄得令人窒息的房间。民子整装结束后,在小泷身旁坐下。

“给我一根吧。”她的脸上已重新补上妆,嘴里叼着小泷递上来的烟,吸了一口,说了声:“喏,还你啰!”又把烟还给了小泷,

小泷将那支沾有民子唇印的烟含在嘴里,问:“现在几点了?”

民子挽起和服的袖口看了一下表:“十点半。”

小泷像被烟熏到似的眯起了眼说:“从这里到那豪宅要多久时间?”

“别担心这个嘛!我几点回去都无所谓,你再这样啰嗦,我可要退出啰。”

“那怎么行!”

“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小泷一语不发地吞云吐雾,同时惊讶地凝视着民子。

“好开心哦。”民子移膝跪行至小泷身旁,甜蜜的幸福感仍未消散,她抱着小泷的颈子依偎着,然后放开手凝视着小泷,又热情地献吻。“你真的喜欢我吗?”

“嗯。”

“少骗人,你明明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民子朝小泷瞪了一眼,“别想从我身边逃走哦。”说着说着,她握着小泷的手抚摸起来。

“看来我是逃不掉了。”小泷笑道。“是啊,因为我们得‘同生共死’。”

“这是在威胁吗?”

“才不是呢。我的本意不是这样,我是指你逃不出我的情关,替你感到可怜……”

“看来是真的呀。”

“你早有心理准备了吗?”

“嗯!”

“相对的,”民子盯着小泷说,“你的任何请托,我都会尽力而为。我还打算与你共赴黄泉呢。”

“或许该说我们会一起被干掉吧。”小泷更正道,“如果你也有这种心理准备的话……”

“你果然在考虑这些事。”

“男人嘛。”

“我不会问原因。无论你交办什么事,我都不会问原因,都会按照你的指示去做。”

“真是我的好帮手啊!”

“那还不是因为是你,长久以来,我多么渴望能遇到像你这样的人。”民子硬是把小泷压靠在自己膝上,凝目望着他。然而,小泷若无其事地松开民子的手,站了起来。

“该走了。”

民子轻轻按住小泷的背,替他换上衣服。

“以后你常常跟我见面吧?”民子一边替小泷打领带,一边望着他问道。

“嗯。”

“好没精神哦。”

“如果太频繁,会被那老人发现的。”

“这样反而没问题。这可是老头指示的呢。”

“问题是,你跟我打得火热,等于背叛了那老人。”小泷接着又说,“刚才你也说过,之前那女人就是因为背叛了老人才死的。那老人所说的背叛,不是女人到外面偷情,而是指女人爱上别的男人吧……总之,那老人把这两者分得很清楚,如果只是单纯的出轨,老人根本不当一回事,或许这样反而有助于他的身体健康呢。不过,女人若爱上其他男人,那就是十足的背叛了。”

“唉,总之小心为上。”小泷伸手穿过上衣袖口,望着民子。

他们走出那间寒酸的旅馆,阴暗的巷子里空无一人,走到外面的马路上,只见四五名工人在灯泡下修理下水道。两名工人从坑洞中露骨地打量着他们俩。小泷拦住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到哪里?”

“往麻布方向。”

出租车往新宿方向疾驰而去,都营路面电车的铁轨在暗夜中闪闪发亮。民子依偎在小泷身旁,双手按着膝盖。

“好高兴哦,这样我就更不想分开了,你忍心吗?”民子朝望着夜灯流逝的小泷低语道。

“我再也离不开你了。”

司机突然加快了车速。片刻沉默之后,民子又在小泷耳畔轻声说:“告诉我,除了我以外,你还有喜欢的女人吗?”

“这个嘛……”小泷回应得很含糊,

“你若跟其他酒店小姐发生关系,我不会在意啦。只是想知道你跟她们交往,到底有没有动了真情。快告诉我嘛,有没有那样的女朋友?”

“这个问题真难回答。”

“别敷衍我,”民子猛摇着小泷的手,“快说啦,到底有没有?”

司机倏地减缓了车速,他们俩的身子顿时往前倾。司机很年轻,可能听到他们在后座打情骂俏,故意踩煞车捉弄他们。

车子朝新宿热闹的街道奔去,人潮熙来攘往,随后车子再度驶进了阴暗的街道。

“我在这里下车。”小泷看了看外面说道。

“哎呀,再陪我坐一段嘛。”民子拉着小泷的手央求道。

“太近下车,怕带给你困扰。”

“我才不会困扰呢,是你怕惹麻烦吧。那老人有那么恐怖吗?”

“你在胡说什么呀。”

“再陪我一下子嘛,陪我坐到坡路下面就好啦。你若在这里下车,岂不是丢下我一个人,教我怎么办呢?你就尽量陪我一段嘛。”

车子驶至坡道下方的时候,小泷叫司机停车。他正要起身之际,民子抓住他的手说:“下次我会打电话到饭店找你。”

“嗯。”

“你们饭店的人都认得我,看来我得换个名字才行,换什么好呢?”

“换成你亲戚的名字吧,这样也比较好记。”

“我婶婶姓小田。”

“小田?这个姓氏很普遍,没什么问题。嗯,就这么决定。”

“那么……”

民子勾着小泷的脖颈,探出身子把脸凑了上去。司机心不在焉地望着前方。

“我走了,晚安,小泷欲离开民子的拥抱。”

“别走!”民子急声喊道,“我不想离开你。”

“这样我哪走得开呀。”

“临走之前再抱我一下……”

“人家在看呢。”小泷用下巴指向司机的背后说道。

“看就看吧,反正我们是客人。若不抱我,我就不让你回去。”

民子一直看着小泷坐的出租车的红色尾灯消失在黑暗尽头,才转身朝豪宅后方走去。

“谁呀?”

黑暗中传来了尖锐的询问声。这声问话来得很突然,民子吓得险些后退,当她认出一个男人从暗处慢慢走来的同时,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强烈的光。她吓得不敢出声,收住了脚步。她别过脸,但手电筒的光依然照向她。

“哦,你不是之前那个女招待吗?”男子压低了嗓音笑道。

“别怕,快进去吧。下次不能这么晚回来哦!”

手电筒的光随之消失,身穿夹克及高腰长裤的男子也离去了,从那人身边传出拖着棍棒的摩擦声。民子惊魂甫定,才知道这房子有夜警巡逻。屋内的灯光几乎熄了,开后门走了进去,后门并未上锁,看来是在等她。

走廊上的灯光微微亮着。民子觉得喉晚发干,厨房就在近旁,屋内安静无声。民子打开厨房里的灯,拿起杯子扭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下了。

这是她第一次踏进厨房。虽说知道这个地方,但是每天的饭菜都是女佣送来的。那老人的三餐则由管家米子亲自端送,这项工作长期以来都是由她负责,绝不假民子之手。米子端着高脚托盘放在老人面前,温柔地把老人扶坐起来,然后端着碗为老人喂食,即便是煮熟的鱼肉,她都细心地把细刺剔除。每逢此时,民子都得跪坐在旁,观看米子如何喂那老人。对米子来说,只有这工作能够展现她在豪宅里的崇高地位,这也是她的特权。

厨房里的用品一应俱全,但由于房子的历史悠久,这些新型的电器用品乍看之下显得很不搭调。民子关上灯,走出了厨房,眼前是那条长长的走廊,老人的卧室就在尽头的边间。这房子里有许多房间,民子还没全部看过,她的活动范围就是晚间在老人的卧室,白天待在四坪大的房间里。她的衣食住行全由米子掌控。在这房子里,民子毕竟还是客人。

当她朝走廊走去时,背后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看,米子的暗影就在眼前,即使没出声,民子从身形上判断也知道是米子。

“您刚回来吗?”米子低声问道。

“我回来晚了。”

民子表面上这么说,心里却很反感。看来,米子还没就寝,而是站在某处以那双锐利的眼睛打量着民子回来的模样,包括她在厨房里喝水的举动她都看在眼里,民子心想,米子肯定在猜她今晚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然而,米子竟然只字未提。她径自走到后门,把民子没锁的门“砰”的一声关上再锁好。虽然只是个确认动作,但那猛力关门的声响,在民子听来却像是无情的嘲讽。

米子还在后门附近徘徊,因此民子不敢随意走动。她这样转个不停,仿佛要嗅出民子今晚的行踪。

“晚安。”好不容易米子才如此说道。

“晚安。”民子望着米子离去的身影说道。

民子觉得,米子之所以还没睡,目的就是为了折磨她。民子沿着走廊走去,老人的卧室就在走廊尽头再上两阶楼梯的左侧。她拉开隔扇,室内一片漆黑。老人的呼吸声隐约可闻,那是从喉咙发出的低鸣而不是打鼾,显然老人睡得很浅。民子没开灯,站在角落宽衣解带。可能是因为那阵轻微的声响,老人的呼吸声骤然消失了。

“民子吗?”鬼头老人在黑暗中问道。

正要解开腰带的民子顿时停下了手。

“嗯……”

民子站着俯瞰,那床厚软的棉被顿时映入眼帘,让她想起了刚才与小泷缠绵时盖的那床脏薄被。

“刚回来啊?”

“是啊。”

老人的呼吸声像是从漏管挤出来似的。

“几点了?”

“十一点多了。”

“嗯。”

老人始终不发一语,似乎正在猜想民子刚才去了什么地方,他的呼吸声变得稍微有些急促。民子知道老人在思忖什么,仍不以为意地解开和服腰带。不一会儿,传来了腰带掉落在榻榻米上的闷重声响。

民子接着又解开腰纽。老人倾听着和服下摆在榻榻米上摩擦的窸窣声。而这条腰带和腰纽就是民子刚才在那破旧旅馆里解下又缠上的。

“你去哪里?做了什么?”鬼头老人清了清喉咙问道。

“跟朋友见面……看了场电影。”

“是吗……”

民子把睡袍搭在肩上,再把身上的和服通通脱掉,然后佯装不知情,随手整理起脱下的和服。

“过来。”老人掀开了被子说道,嗓门有点高亢且颤抖。

“嗯,我把衣服收好就过去。”

“那些衣服明天再叫人整理……快过来!”

民子故意拖拖拉拉,把老人惹得心烦意乱,好不容易才移膝往床铺边跪去,膝盖快要落地时,老人冷不防伸出强劲的双手,把民子楼进瘦骨嶙峋的怀里,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满嘴臭气喷在民子脸上。

“你去偷情了吧。”老人用力扭扳着民子的手。

“啊……”民子痛得倒地翻滚。

接着,老人又伸出了青筋暴突的手,说道:“我要仔细瞧瞧你出轨到什么程度!”

久恒刑警无论如何都要查出民子的下落,自从民子在新皇家饭店失踪后,久恒更想早点逮到民子。他花了好大的工夫才找出端倪,却在紧要关头让她逃走,难免有点不甘心。

那女子身上没多少钱,在新皇家饭店下榻就很不自然,她身边肯定有情夫。不用说,那个情夫就是该饭店的总经理小泷。小泷明知民子的凶行,却挺身替她做出不在场证明。民子之所以逃离新皇家饭店,大概是不堪久恒执拗不懈的追查吧。问题是民子现在隐身何处?

也许是小泷出钱资助,让她住在东京都内的某处,可能是公寓、租屋或旅馆,这是久恒两三天前思考的方向。然而,当他在殡仪馆观察冈桥理事的葬礼时,意外地查出那个微胖中年妇女的身份,并发现这条线索与鬼头洪太的豪宅有关。

其实,他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只因为冈桥理事的自杀让他产生了这样的联想。当天守在殡仪馆期待有哪些奇特的人物现身,碰巧看到的就是那个代替鬼头洪太致丧的中年妇女。久恒在分析鬼头洪太这号人物时,发现此人之所以能够呼风唤雨,主因是战争时期得到军方的庇护,在占领区取得大量物资所打下的基础,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另外,那个来历不明、住在新皇家饭店的律师秦野重武,在战争期间也曾经住过满洲国的新京。这是久恒从日本律师公会登记的简历中得到的解答。

而且,秦野老人与饭店总经理小泷的关系看来很密切。久恒进而推论,如果小泷有意藏匿民子,绝不会把她藏在普通公寓、租房或旅馆等目标显着的地方,很可能把她放在最安全的鬼头豪宅中,交由女管家看守。

他认为这个推论的准确性极高。基于多年的刑事侦查经验,久恒有时候对即兴的推论充满自信,有时候则又缺乏信心。不过,当具体线索出现时,总是意外地与他最初的推论相契合。

4

鬼头老人张着大嘴沉睡,鼾声大作。民子曾经听医生说过,罹患脑中风的患者睡觉时若打鼾很容易发生危险,不过,这老人在鼾声停止的同时并未断气,而是猛然睁开那双特有的三白眼。

民子每次看到老人那瘦削的脸颊,下巴至脖颈间松驰的皮肤与皱纹,就感到莫名地恶心。晚上,老人会要求她用脸颊磨蹭自己肋骨突出的胸膛。他会将那双干瘦的手臂露出被子,民子每次看到那枯枝般的手指,以及血管暴突的手掌,原以为他会像风中残烛般随时熄灭,可一到白天他又变得目光炯然。

另一方面,民子也强烈想念着小泷壮硕的身体。她与小泷在那家简陋旅馆里交欢后,至今已四天没见面了。若不再继续幽会个五六次,恐怕无法充分了解他的男性魅力。当时,民子仍觉得羞涩,还没有彻底放开,下一次一定要抛开所有矜持,尽情沉溺在他的怀里。小泷绝对有能力让女人欲死欲仙,比起她过去交往的男人,小泷可算是男人中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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