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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93 第五章彭龙华在一九六六(1)

作者:睫毛 当前章节:113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53

第1小节

从2006年启程,目的地是1966年的上海,整整跨越四十年。在漫长的时空隧道里,这只是一段微小的甚至是可以忽略的跨度,但对彭龙华来说却是一段充满未知的漫漫旅程。

沈云锡,《百冰治百病》的作者,这是彭龙华想见到的第一个人。

沈云锡生于1922年,死于1967年,享年45岁。

彭龙华的脑海里有一团纠缠不清的绳子,要理顺它,必须找到绳头,沈云锡就是这团乱绳的绳头。

彭龙华坚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所以把第一站放在1966年,他想认识沈云锡,认识他的家人,如果可能的话,和他交个朋友。但是有句话彭龙华是始终不能说出口的,“沈先生,你明年就会死的。”

卡西欧电子表的液晶屏上,数字正在嗖嗖嗖地倒退,彭龙华从来没有见过手表倒着走,眼看日期定格在1966年6月15日下午2点,恢复了正常的走时。

彭龙华记得清清楚楚,出发的日期是八月初,按理说到达日期也应该是八月,却莫名其妙缩短了近一个半月,看来时空隧道也要拿“回扣”,对他这种新旅客一律“雁过拔毛”。

车厢里响起一个亲切的女声:

“亲爱的乘客,1966年到了,请去1966年的乘客从右门下车。欢迎您再次乘坐上海地铁时空专列,再见。”

大虫缓缓停下,彭龙华准备下车,屏蔽门和车门同步开启,迎面是一堵墙。

彭龙华茫然地望着这堵墙,不知该怎么下车,嘟嘟嘟的催促声倒是响了起来。彭龙华定了定神,仔细看这堵墙,发现墙体与站台边沿有一段空档,正好可以放下一只脚。

彭龙华没有再犹豫,勇敢地跨了出去,身后响起车门的关闭声,列车隆隆地驶走了,带走了光明,周围陷入一团漆黑。

1966年的时空车站,居然是一堵墙?

彭龙华象只蝙蝠一样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屁股顶着站台的屏蔽门,前面是墙,后面是门,彭龙华就象两片面包中间夹的一片肉,成了三明治。

彭龙华摸出那只“蓝冰”打火机,嚓地打出火苗,借着火苗的光亮,他看清了,这是一堵普通的红砖墙,外面砌了一层薄薄的水泥,水泥已经剥落,出现裂缝……

咝咝咝……有声音灌进他的耳朵,彭龙华斜着眼睛一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墙面的裂缝里伸出一段导火索,正好被打火机点燃了,咝咝地燃烧着……

我的妈呀!墙里埋了炸药?

其实彭龙华有好几件可以用作照明的东西,手电筒在旅行袋里,手机在裤兜里,可他偏偏拿了打火机!

彭龙华想把导火索掐灭,可燃烧速度之快,没等彭龙华伸手,已经渗透到墙里面去了,现在彭龙华唯一能做的,就是抱头、弯腰、弓身,等待天崩地裂的——

轰隆!

墙面在震撼,碎裂的砖石擦彭龙华的背脊飞溅出去,所幸墙体没有坍塌,只是小型的爆炸,把墙面炸开一个直径五十公分的窟窿。

扒着窟窿,彭龙华小心翼翼朝外探望,一股腐败的臭气扑鼻而来。难以想象,他看到的是一个房间,大概有七八个平方,垃圾遍地,散落着青菜叶、煤饼渣、瓜果皮、纸屑杂物,一大一小两只老鼠正在争食一堆残羹剩饭……

彭龙华终于看清楚了,这是一间老式的垃圾房。上海人称之为“垃圾洞”,通常和公共倒粪站连在一起。那时候还没有塑料垃圾桶,弄堂里都有这种水泥砌的垃圾房,“房门”是一扇低矮的铁皮门,只到人的腰部,上面留出一段空档,居民把每天的垃圾装在铁皮簸箕里,从这个空档倒进去。所以说,以前的垃圾是“散装”,现在是“袋装”。

时空隧道的出口隐藏在弄堂的垃圾房里,真是一个绝妙的设计。

这就是彭龙华来到1966年做的第一件事:炸墙开路。

彭龙华从窟窿里爬出来,一只正在啃西瓜皮的老鼠飞快地从他脚底下钻了过去,彭龙华没留神踩了它的尾巴,吱!一声鼠叫,彭龙华知道自己侵犯了它们的领地,说声对不起老鼠也听不懂。他从垃圾堆里扒出一张破草席,暂时把窟窿掩盖起来,心想,这个出口可不能让别人发现,等我办完事,还要原路返回呢。 第五章彭龙华在一九六六(2)

第2小节

彭龙华从垃圾房里爬出来,脚下踩的既不是水泥路也不是柏油路,而是一条弯弯曲曲、高低不平的石子路,用成千上万块不规则的碎石排列筑就。

彭龙华确信自己站在1966年的马路上。这种“弹格路”当时随处可见,仅在南市区老城厢就有两百多条。在“弹格路”上骑自行车会觉得颠簸,它的优点是下雨天不积水,因为下面铺的是煤渣。据说林彪在上海的时候,专门让司机在“弹格路”上为他驾驶汽车,这种一颠一颠的感觉就是他的安眠药。

如今“弹格路”已经绝版,消失在大规模的城市改造中,只留在上海人的记忆里。

彭龙华的童年也在“弹格路”上玩耍过,所以他特别激动,他蹲下身用手抚摸着粗糙的路面,眼睛有点湿润。

四十年的时空就这么一步跨过来了,太不可思议!

彭龙华拿出从城市档案馆拷贝下来的旧地图,虽然是1980年版的,但是从1966年文革开始到1976年粉碎“四人帮”,上海基本没有什么大的市政建设,因此地图上的变化不大,不象现在,每隔半年就要推出新版地图。

他现在的位置是南市区的石皮弄,别以为石皮弄是一条小弄堂,其实很大,它西邻松雪街,东靠河南南路,南抵复兴路,北面是方浜中路。这块半平方公里的地域,2000年以后已经全部拆迁,变成一个叫“太阳都市”的高档住宅区,划入了黄浦区的版图,“石皮弄”这个有典型旧上海风味的名字,从地图上消失了。

已故画家陈逸飞在拍摄电影《人约黄昏》时曾在松雪街取过景,有兴趣的读者不妨看看这部电影,这大概是唯一的影像纪录了。

彭龙华提着黑色人造革旅行袋,象从外地来上海的采购员,背着一只军用帆布双肩包,塞得鼓鼓囊囊,帆布上印着那行著名的“为人民服务”,还有毛主席的头像。这是他从重庆南路一家旅游户外用品小店里买来的,店主告诉他,时下最酷的旅行背包不是TheNorthFace,而是这种土得掉渣的帆布军用包。

“四十年一个轮回,1966年也在流行这种包……”彭龙华心里说。

“朋友,看看这个吧!”店主指着柜台,那里摆满了五花八门的毛主席像章,大的粗如碗口,小的就象一枚戒指。

“昨天来了个大胡子老外,买了十个,全部别在一顶磨损得起毛的军帽上,戴在头上兴冲冲就走了。别以为人家穷,他给我的名片,还是一家跨国公司的亚太地区总裁呢!”

彭龙华心想,等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一百个这样的像章吧,咱也做回倒爷。

穿过石皮弄,来到河南南路。一辆66路公交车从他面前驶过,车尾冒出浓浓的柴油味。这种铰链式的巨龙车型,有三扇车门,比现在的空调大巴士还要长,让彭龙华有一种陌生的亲切感。

他下意识地举起手,想拦一辆出租车,但很快就把手放了下来,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出租车”大概要在二十多年后才在街头出现。

街头的汽车,除了上海牌轿车、苏联的伏尔加牌轿车,就是东风、解放牌卡车,还有一种叫“小乌龟”的载客车,其实是一种带车蓬的三轮摩托。除此之外,更多的就是自行车了,都是28寸的永久牌或凤凰牌。

彭龙华一路走着,欣赏着1966年的街景:

沿街的墙上,毛主席和林彪的画像随处可见,与之辉映的是铺天盖地的标语和大字报,墙上、门上、电线杆上、移动的车身上,凡是能贴的地方,都成了大字报的天下,上海成了一座纸糊的城市。

“愤怒声讨三家村!”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打倒党内最大的走资派刘少奇!”

“把资产阶级的杏花楼砸个稀巴烂!”

一张刚贴上去,浆糊还没有干,新的大字报就覆盖了上去,如此一张一张叠加起来,竟有寸把厚,有的干脆往高处贴,你贴到两米,我贴到三米,发展到要搭人梯去贴大字报,中国杂技在国际上一直拿金牌,估计与此是有血脉关系的。

彭龙华正在饶有兴趣地张望,从北边过来一支游行队伍,队首扛着一幅巨大的毛主席像,足有两层楼那么高,敲锣打鼓,满脸兴奋,还有噼噼啪啪的鞭炮声,那情形就象球迷们为申花队拿了中超冠军而欢天喜地,彭龙华知道,这是在庆贺又一条“最高指示”的出炉。几个人站在一辆慢行的卡车上,有的散发红色传单,有的挥舞着手里的红宝书,声嘶力竭:

“天大地大,不如毛主席的恩情大!”

“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做毛主席的好战士!”

“头可断,血可流,毛泽东思想不可丢!”

“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路人都驻足观望,随之振臂高呼,彭龙华也跟着喊了几声,挥了两下胳膊,然后把手伸进了黑色旅行袋……

袋里有一台装DV带的松下摄像机,隐藏的镜头对准了外面,这可是珍贵的影像资料,既可以证明自己确实返回了文革年代,还可以卖给电视台,把差旅费挣回来。 第五章彭龙华在一九六六(3)

第3小节

河南南路、蓬莱路口的一幢暗红色砖墙的建筑物,解放前曾是沪南警察局,解放后变成了南市区公安局。

此时,公安局里传出震天的口号声,大院里正在开批判大会,三个中年人双手被反绑着,强迫跪在地上,人的胳膊象飞机展开的双翼,这种姿势俗称“坐喷气机”。他们脖子上挂着牌子,写着他们的名字,名字上用黑色的毛笔打了大叉,台下有一百多个人,都是基层民警和家属,群情激愤,有人在控诉,控诉完有人带头喊口号,众人随之高呼,很有一套程序。

彭龙华估计,这三个人是公安局的正、副局长和党委书记。

在那个年代,一个简单的流程是:基层单位的小人物(如勤杂工、清洁工、烧锅炉的、泡开水的、食堂的烧饭师傅,等等)组成一支造反派,把单位的一把手、二把手揪起来批斗,你可以把局长的办公室砸得一塌糊涂,你可以抽局长的耳光、朝党委书记脸上吐唾沫,你非但没有罪,反而成为万人瞩目的英雄。王洪文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例子,他从上海国棉十七厂的保卫科小干部一跃升为国家副主席,平步青云。

由于毛主席公开支持这样的“夺权”,因此短短数月间,自上而下,所有的国家机关都被砸烂,陷入瘫痪,上海的市委书记陈丕显和市长曹荻秋,在人民广场被万人批斗,游街示众,就连国家副主席刘少奇、国务院副总理邓小平都难逃一劫。

这就是文化大革命,简称文革,也叫“十年动乱”、“十年浩劫”。

河南南路的尽头在中华路,经过迎勋路,来到陆家浜路,这里叫大兴街,会景楼宾馆的前身——酱菜厂还在那儿。

铿锵有力的歌声传来,一群红卫兵正在大跳街舞,当然不是Hip-Hop而是忠字舞,这些高中生穿着绿军装,腰扎武装带、胳膊上戴着写有“红卫兵”三个字(系毛主席题词)的袖章,让彭龙华联想起戴着袖章的纳粹冲锋队。他们一个个动作机械,嘴里唱着“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一边手舞足蹈做出象征性的动作,如天上高悬一轮红日(就象现在的股民仰头看证券大屏幕),发自内心地热爱领袖(心绞痛发作),对阶级敌人的痛恨(用脚踩蟑螂)……

用现在的标准看,这种毫无韵律的所谓舞蹈,其实跟广播操没什么两样。

彭龙华一边看热闹,偷偷拍摄起来。

有个红卫兵长着一张木瓜面孔,象周杰伦,彭龙华就把镜头对准了他,也许是他的反常动作引起了注意(那时候人的警惕性特别高,象夜半的猫头鹰),象周杰伦的红卫兵朝他走了过来,大喝一声:“喂!你——什么出身?”

彭龙华怔了一下,赶紧回答:“我是工人阶级。”

“周杰伦”又对他大喝道:“工人阶级?你对毛主席是什么感情?嗯!”

动身之前,彭龙华恶补了一些文革时期的资料,他很快就明白了——忠字舞可不象街舞,可以随便看热闹,除非你站得远远的,否则必须“互动”,加入他们的行列一块跳,不然就是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不忠不敬不爱戴,是大有问题的。

彭龙华不会跳“忠字舞”,他稍微犹豫了一下,指着自己提的旅行袋,还有沉甸甸的背包,正想解释,自己行李多,跳舞不方便,却发现不妙——好几个红卫兵都朝自己瞪起了眼珠。

彭龙华深知红卫兵的厉害,尤其在文革初期,只要他们看谁不顺眼,就可以把这个人活活打死,当时的“公检法”(即公安局、检察院、法院构成的法律体系)已经被摧毁,这些单位内部都在忙着夺权,整天批斗这个批斗那个,街头喋血就象现在的乱穿马路一样,谁来管你!

彭龙华倒不是害怕这些十七、八岁的毛孩子,凭他的专业身手,赤手空拳对付五、六个人根本不在话下,可是自己千里迢迢穿越四十年的时空,是肩负重任而不是来打架的,所以,就做一回缩头乌龟吧。

其实,彭龙华更担心的是背包和旅行袋里的笔记本电脑、手机充电器、摄像机、数码相机……红卫兵当然不会认得这些四十年以后的电子产品,肯定会说这是“间谍工具”,那样一来,自己就成了“美蒋特务”、“台湾间谍”,成为众矢之的,哪怕自己是散打冠军,也敌不过几百个愤怒的革命群众,被当街活活打死,那才叫“出师未捷身先丧”!

彭龙华赶紧放下行李,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好在彭龙华经常去蹦迪,尽管从来没有跳过“忠字舞”,但他很快就掌握了动作要领,模仿得惟妙惟肖了,还适当地加进了几个霹雳舞的动作,走了几下“太空步”。 第五章彭龙华在一九六六(4)

第4小节

穿过陆家浜路,沿着车站南路,彭龙华来到与徽宁路交叉的路口,有一幢三层楼的建筑物,这就是他返回1966年的第一个目的地:斜桥地段医院。

当时的城市医疗体系,分市级医院、区中心医院、街道地段医院、里弄卫生站四个等级。和现在人即使患了感冒也要一窝蜂上大医院看病不同,当时的卫生医疗体系分布合理,功能完善,根本不存在医生拿红包、捞回扣的拜金风气,大家都是规规矩矩地做人。因此,即使在规模不大的地段医院,也涌现出不少医术精湛的好医生甚至是名医。沈云锡就是其中之一。

翻开沈云锡的从医史,有着一层非常特殊的“亦医亦商”的色彩,这与他的祖上是分不开的。

沈云锡的爷爷是药贩子,当时的药贩子,可不是现在的穿着名牌西装,提着考克箱穿梭于各大医院的药厂推销员,他们必须深入深山老林,从当地的农民猎户手里收购中药材,风餐露宿,披星戴月,十分的辛苦。沈云锡的爷爷专门做西藏红花的生意,这是一味活血祛风、治跌打损伤的名贵药材,和灵芝齐名。后来在贩药途中,为了躲避土匪的追击,沈云锡的爷爷从马背上摔下来,落下残疾。眼看这碗饭吃不下去了,便孤注一掷,在太湖边的庙港镇开了一家叫长生堂的中药铺。虽然只有单开间的门面,但在方圆三四十里地之内却是独一无二的药铺,附近的大沙山、小沙山、笠帽山这些岛上的渔民买药都要到这里来。

沈云锡的童年,就是在狭窄的店堂、排列整齐的药柜、放各种丸散的瓷缸、充满燃烧艾蓬时发出的那种清香中带着辛辣的气味中度过的。

抗日战争爆发前,沈云锡的爷爷在太湖边的第二大集镇——震泽镇上开了一间有五开间门面的分号,由沈云锡的父亲管理,生意兴隆,把镇上另一家大药铺荣春堂的生意抢走了不少,然而好景不长,三年不到,长生堂就毁于日军的炮火,三名伙计全被炸死,沈云锡的父亲因为外出,躲过了一劫。

痛定思痛,沈家父子决定把家业转移到当时最安全的地方——上海的租界里去。1939年,位于法租界的恺自迩路(现在的黄浦区金陵中路)上,长生堂的总号开张了。两年后即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占领租界,“最安全”的地方名存实亡,好在日本人只想统治支那人,并没有消灭中医药的打算,只是设置了严格的行规,禁止与共产党、国民党做生意,老老实实卖你的药。

在这间祖孙三代人经营的中药铺里,与药贩子出身的爷爷、充满商人头脑的父亲不同,沈云锡更爱钻研中医药理论及治疗,用现代话来说,他有点书呆子气。要知道,从有文字记载的战国时期的扁鹊治病开始,中医药的历史已经有两千多年,远远超过西医。中医的博大精深,属于灿烂的中华文明,是任何人一辈子都研究不完的。

在沈云锡的坚持下,长生堂的一隅开设了中医坐堂,沈云锡先后拜了三位老中医为师,在他的虚心学习、潜心钻研下,无论实践还是理论都日趋精湛。经络、丹田,从拔火罐、扎经针到治杂病、难症,到后来,师傅借口年迈体弱回乡养老,离开了长生堂,其实是因为徒弟的本事超过了自己,师傅面子上挂不住。

当时的长生堂,虽比不上童涵春、雷允上、蔡同德这些上海滩的百年老字号,但沈家人诚守经营,不仅卖的药真材实料,沈云锡几乎手到病除,而且只收抓药钱,治疗只象征性地收取一点成本费,良好的口碑一传十,十传百,病家络绎不绝。

那时候,沈云锡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1945年抗战结束,因为给日本宪兵队沪南分队的大佐太太治愈过妇科病,沈云锡被军统特务以汉奸罪名逮捕,关进了提篮桥监狱。沈云锡的爷爷和父亲花了三十根大条(十两重的金条)疏通关节,才让沈云锡无罪获释。同年,沈云锡的爷爷心力交瘁,中风死去。

1953年掀起了公私合营潮,表面上是合营,实质是将私有财产公有化。长生堂与一家国营中药店合并,改名“人民中药店”,挂了几十年的“长生堂”金字招牌摘下来,放在床上当铺板还嫌窄,最终只能劈了当柴烧,对此,沈家父子非但不能有任何情绪,还要脸挂笑容,敲锣打鼓,放鞭炮来欢迎,其中的苦涩可想而知。沈云锡的父亲当了中药店的挂名顾问,作为股东,每月可以领取五十元的股息,足以让全家人吃穿不愁,但心底始终郁积着一口气,中医术语叫“毒火攻心”,一年不到就吐血身亡。

沈云锡因为声名在外,斜桥地段医院和南市区中心医院都表示欢迎他前去。沈云锡最终选择了斜桥地段医院,那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从内科到外科,从西医到中医,院里的阑尾炎手术、自行配制的脚气药水,具有相当的知名度。沈云锡当了中医科的副主任,凭着一贯的妙手仁心,成了院里的第三块金字招牌。沈云锡之所以选择这里,也是想找一块宁静的地方,安心行医,潜心钻研,在这期间,他写了三本中医药方面的书,《百冰治百病》是最后一本。

沈云锡只想两耳不闻窗外事,埋头干自己喜欢的活,但是政治风云的变幻,远不是他这种小人物能够想象和承受的。如同狂风暴雨下,一只卡在枝杈上的鸟窝想不从树上掉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风雨之大,风雨之猛,百年老树都有可能拦腰折断,何况地段医院这样一棵小树?

医院比想象得要安静,挂号处的窗口已经关闭,走廊里是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和标语,与街上的不同,这里是指名道姓,有的是破口大骂,有的是绘声绘色。

“撕开反动学术权威沈云锡的伪善面目!”

“听!沈云锡的医药箱里传来发报机的滴滴声……原来他是台湾潜伏特务,代号114”

“张鲁丰公然说《海瑞罢官》是部好戏!火烧张鲁丰!油炸张鲁丰!”

“张鲁丰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汤国年借行医之名散布大毒草,公然支持三家村!革命群众们!火速行动起来,砸烂汤国年的狗头!”(注:“三家村”是指文革初期,全国批判北京市长吴晗、市委书记邓拓、统战部长廖沫沙等三人,“三家村”事件被认为是文革的导火索)

彭龙华一路走一路看,渐渐看出了门道:小小的斜桥地段医院冒出来两支不同的造反派,一支叫“红镰刀”,另一支叫“疾风暴雨”,它们旗鼓相当,都自诩是最红最红的革命派,怒斥对方是“保皇党”,斗来斗去。但写在墙上的沈云锡之流,人人得而诛之,“红镰刀”斗完了,“疾风暴雨”拉过去接着斗。

走廊拐弯处,彭龙华不慎撞上一个人,出于习惯,说了声“对不起!”

对方没有反应,楞楞地看着他,彭龙华这才看清楚,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步履蹒跚,脸颊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边凝结着干涸的血迹,估计刚刚挨过一顿拳脚。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卡其布中山装,打着两片补丁,胸前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戴着袖套,拿着扫把,正在低头扫地。

彭龙华刚想跟他说话,忽然想起来,那个年代两个人对话前,必须象特务接头一样“对暗号”,于是掏出红宝书喊了句:“毛泽东思想万岁、万万岁!”

对方赶紧掏出毛主席语录挥了两下,一边用脚跺地面喊:“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对暗号”结束,彭龙华才问道:“师傅,才下午三点不到,就停止看病了?”

对方老老实实地回答:“有最高指示下达,革命职工都集中到三友实业社的大礼堂开欢迎大会去了。”

三友实业社,解放前是日本人开的纺织厂,后来改为上海毛巾十厂,是附近一带规模最大的工厂。

“你是谁?”彭龙华问。

“我叫张鲁丰,以前是院长兼党支部书记。当然我是混进革命队伍的篡权者、阴谋家。现在我是黑五类、臭老九、牛鬼蛇神,是头上长疮、脚底流脓的坏分子。所以同志,你最好不要跟我说话,因为革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万一被他们看见,不光我有麻烦,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自我嘲讽的话语里,透着苦涩的幽默。

彭龙华拍拍胸脯说:“阿拉是响当当的工人阶级,不怕那些造反派!不瞒你说,我是慕名而来找沈云锡看病的,他人呢?”

张院长苦笑了一下,指着墙上的大字报说,“沈云锡是本院的头号反动学术权威,又是资本家、反革命分子,院革委会担心他利用手中的经络针、拔火罐、煎药罐——别小看这些治病救人的小玩意儿,被坏人拿着也可以当作凶器——向革命群众疯狂报复,所以早就被剥削了行医资格。”

他看了看周围,没有人,就继续说,“象他这样的三反分子(注:即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简称),本院还有十多个,我也是其中之一。我们都属于严控对象,参加了学习班,每周一三五汇报思想,深刻反省自我批判。今天是礼拜二,他应该在家里闭门思过,但必须随叫随到,对我们的批斗是不定时的,造反派的时间表就跟他们的面孔一样,说变就变……”

说到这儿,张院长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担心祸从口出,赶紧闭上了嘴。 第五章彭龙华在一九六六(5)

第5小节

彭龙华在大同中学门口乘上66路,车厢里也悬挂着毛主席像。彭龙华掏出五分钱硬币买了车票,看着售票员用打孔器在票根上打孔,把票交给自己,票根上印有无产阶级铁拳砸烂资产阶级的宣传画,他小心翼翼地把票根收起来,留作纪念。

他有点累了,拖着沉甸甸的行李,在前后车厢的链接部位、俗称“香蕉座”的位子上坐下来,打算歇歇脚,没想到只开出去两站,蜂拥上来一群红小兵,估计也就是小学五、六年级,红扑扑的小脸蛋映衬着手里的红宝书。他们当然不用买票,挥动语录,命令所有的乘客从座位上站起来,领呼口号:

“敬祝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万寿无疆!”

彭龙华随着乘客们和:“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红小兵喊:“祝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我们敬爱的副统帅林副主席身体健康!”

乘客们和:“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唯一例外的就是司机,要是他也站起来喊口号,这辆公交车等于往阴间开了。

喊完,乘客们才可以重新落座,然后红小兵又开始了宣传:“同志们,无产阶级革命派的战友们,请打开毛主席语录第一页,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中国共产党是中国人民的领导核心,没有这样一个核心,社会主义就不能胜利……’”

红小兵读到哪一段,乘客就自觉把语录翻到哪一页,彭龙华偷偷扫了一遍车厢里,二三十名乘客,男女老幼,除了怀抱的婴儿,个个带着红宝书。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站在彭龙华面前,大声读着语录:“反动派,你不打,他就不倒,不会退出历史舞台……”

男孩脚上穿着一双塑料凉鞋,搭攀已经断裂,眼看就要变成拖鞋了,彭龙华觉得他很象小时候的自己,顿生爱怜之心,就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图案为女农民开拖拉机的枣红色壹元,塞到男孩的衣兜里,小声说:“拿去,教你妈妈给你买双新鞋……”

万万没想到,男孩把他的手狠狠一推,用稚气未脱的声音,却带着大人才有的严肃表情道:“收起你的糖衣炮弹!”

第6小节

彭龙华在河南南路、复兴路站下了车,往前走一百米就是方浜中路。

根据户籍档案,沈云锡家住在南市区方浜中路东马街9号。

方浜路不是笔直的,全长约五百米,这条很不起眼的马路浸洇了上海的近代史。早在清朝,上海的市中心仅限于旧县城一带,即现在的南市老城厢,周围筑有城墙,环城象一个圆,方浜路就是圆中一条竖线,如果把它画下来,恰好象一只猫眼。当时的方浜路相当于现在的南京路、淮海路,店铺鳞次栉比,旗幌飘扬,著名的豫园(旧称城隍庙)就在这条路上,加上周围的文庙、白云观、大境阁、慈修庵、沉香阁……老城内香火鼎盛,逢年过节,方浜路上挤满了购物的、烧香的,摩肩接踵,热闹甚于现在的南京路步行街。

1843年上海开埠后,城墙外的土地被圈进了租界。北面成为英、美租界(后来叫公共租界,即现在的黄浦区、闸北区、杨浦区),西面成为法租界(即现在的卢湾区、徐汇区),在原来的农田上筑马路、修电灯、通煤气、行驶有轨电车,现代上海市区的格局逐渐形成。这样一来,城墙反而成为发展经济的阻碍,1912年,当时的上海都督府下令将城墙拆除,但是象老西门、老北门、小南门、小东门这些地名却沿用至今。你就能明白,拆毁城墙或许只要一夜之间,但一座城市的历史积淀,却可以延续上百年。

今天,大境路的大境阁(当时叫关帝庙)还象征性地留有一小段城墙,也不知道是文物还是新物。

走在1966年的方浜路上,彭龙华步行约五十米,看见地上一只很大的水泥阴沟,污水上泛着污物,有居民在这里刷洗马桶,把大小便倒进阴沟,往马桶里倒入一堆蚌壳,用一把竹爿刷子使劲刷起来,发出整齐的哗啦啦声,类似搓麻将的声音。彭龙华明白,自己已经走进了上海的老城厢,就在阴沟的对面,竖着一支水泥路牌,写着“东马街”三个黑色的字。路牌下面横七竖八地堆着发黑的木爿空格子,这是隔壁的煤饼店用来放煤饼的,居民们要买煤饼,就用这种木爿格子,一格一格往家里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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