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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龙华往左手一拐,走进了东马街。 第五章彭龙华在一九六六(6).3

作者:睫毛 当前章节:129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53

彭龙华往左手一拐,走进了东马街。 第五章彭龙华在一九六六(6).3

藏国富气咻咻地走了,把水果蔬菜也带走了,一边走一边想,上次我搞她的时候明明见红了呀,说明她是处女……莫非是来了例假,冒充处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妖精!

这以后,东马街上的人经过9号的时候,时常可以看见那扇木条门后站着一个腆着大肚子的女人,盯住每一个路过的人,她目光呆滞,浑身脏兮兮,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就象夏天馊掉的饭菜,她不洗澡也不洗头,头屑和灰尘拌着头发,粘成了一坨灰黑色的大发球。

沈晶莹疯了。

在当时,私人财产(主要是房产)正在大规模地公有化,象东马街16号的汪绍白家,他父亲是这一带的大房东,拥有一大片房子的产权,解放前光靠收租金就可以过得很逍遥。当然现在是不可能了,先后有三十多户人家搬了进去,有房管所的人,有里革会的人,也有单位里的造反派,大都是工人阶级,是红五类,雄纠纠气昂昂的,那种眼神分明在告诉你,老子住你的房子是看得起你!

汪绍白一家六口被挤到一间十平方不到的亭子间,过着苟延残喘的生活,还有一个弯不起腰来的斜角阁楼给他们放放东西。

在这种形势下,沈晶莹一个人住9号这么大一幢房子,真有点象童话里的公主了。很多人对这房子虎视眈眈,纷纷扬言,革命形势一派大好,沈云锡已经畏罪自杀,只剩下一个精神错乱的黄毛丫头,一个资产阶级臭小姐。东马街已经插遍红旗,还剩下这座资产阶级的最后堡垒,一定要拿下,象攻占巴士底狱一样,把它拿下!

里革会主任劝大伙耐心一点,按这房子的规模,搬进去六七户人家肯定不成问题,可万一疯姑娘发作起来,在夜深人静放一把火,这种木结构的老房子顷刻就陷入火海了。大家想想也有道理,就同意主任的意见,先联系一家精神病院,把这个女疯子解决掉。

几天后,一支小分队上门了。里革会主任带头,医院造反派协助,还请来两名精神病院的男护士助阵,一拨人闯进9号,准备把沈晶莹强行带走,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的“革命行动”遭到了一只黑猫的阻击,尽管两个男护士对付疯子有经验,对一只上蹿下跳的猫却束手无策,每个人的手背上都留下了猫的爪痕,里革会主任不慎从楼梯上滑下来,痛得无法站立,估计是脚踝骨折。

“猫也会传染狂犬病的……”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声,大家这才很不甘心地撤退,把里革会主任送到医院拍X光,顺便每人一针狂犬病疫苗。

东马街最后一座资产阶级堡垒的攻坚战,就这么草草收场了。

整个过程中,他们根本就没有看见过沈晶莹,要是看见的话,准会吓一大跳,因为沈晶莹的体态已经象一个怀孕五个月的孕妇了,腹中的胎儿正以数倍于常人的速度长大着。 第六章结冰(6)

第7小节

1967年2月21日这一天,“倒春寒”露出了它的狰狞,气温降至零下六度,阴沉沉的天空飘起了大雪.地面上的积雪被人踩车碾,加上清洁工的大扫把,变成了一堆堆发黑的雪,融成一滩滩发黑的水,最后结成一坨坨黑乎乎的冰。

22日凌晨两点,监控的五个画面都在黑暗中,彭龙华迷迷糊糊地趴在电脑前,他喝完了带来的雀巢速溶咖啡,仍然顶不住瞌睡,心里一遍遍喊着:不能睡,千万不能睡,坚持住,今天就是沈晶莹的死期,我一定要看……

某个画面透出一些微弱的亮光,彭龙华用手把沉甸甸的眼皮掰开,强迫自己去看。四个画面还是漆黑一片,只有楼梯的画面亮起一盏灯,那里正对着二楼卫生间,一个人影缓慢地从三楼走下来,打开了卫生间的灯,正是沈晶莹,她的腹部高高隆起,象一个快要临盆的产妇了。

彭龙华睁大眼睛看着,睡意顿消,就见沈晶莹在盥洗镜前站了一会儿,嘴唇一动一动,好象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彭龙华什么也听不见,正在干着急,沈晶莹慢慢把头转了过来,盯着楼梯口看——

彭龙华的心顿时揪紧了,因为他觉得沈晶莹是盯着摄像头看……

沈晶莹慢慢把头转了过去,走到浴缸前,打开水龙头放水,那时候没有家用热水器,自来水管里流出来的都是冰冷的水。然后她坐在浴缸边沿,把下水道用塞子堵住,怔怔地看着浴缸里的水位越来越高,直到溢出来才关掉了水龙头。

然后她开始脱衣服。

彭龙华心想,莫非她要洗澡?

在零下的室温下洗冷水澡?

沈晶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朝摄像头的位置又望了一眼,把卫生间的门关上了。

画面恢复了一团漆黑。

彭龙华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早晨七点半,光线使五个监控画面恢复了明亮,卫生间那扇门始终关着,迟迟没有动静,整幢房子死一般的沉寂,五个画面里都不见沈晶莹的踪影。

彭龙华跑下楼,今天楼下出奇的安静,没有例行的“早请示”,没有跳忠字舞,服务员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跑到门口,忽然一个女服务员从外面跑进来,两人撞个满怀。

“不好意思!”彭龙华打招呼,对方却是一脸大惊小怪,拉住他说:“不用去看了,已经拖走了!”

“什么拖走?”彭龙华莫名其妙。

“你还不知道啊!刚才方浜中路上撞死了人,一辆卡车把一个女的撞死了,车轮从头上碾过去,脑浆子都压出来了!”

彭龙华好象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胸很闷,他虽然预知车祸的日期,却不知道发生的时间,没想到来得这么早!

女服务员接着说:“死的就是东马街9号那个女疯子,资产阶级小姐,听说他爸爸是畏罪自杀的……唉,作孽!作孽!”

女服务员连叹了两声,回到她的工作岗位去了。

车祸发生地离旅社仅五十余米,就在方浜中路与河南南路的十字路口,车辆和尸体都没有了,地上一大滩血,还有人在议论,彭龙华驻足听了听,说早晨六点半左右,那个女疯子披头散发,光着两只脚,在冰雪尚未消融的路面上狂奔,一边手舞足蹈,嘴里喊着:

“我把它冰住了!我把它冰住了!”

她滑了一跤,一辆解放牌载重汽车正好开过来,司机虽然踩了刹车,但结冰的路面很湿滑,结果……

从沈晶莹身上流出来的血,结成了一大片红色的冰,在阳光下泛着神奇的光芒,让彭龙华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彭龙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东马街9号奔去!

木条门锁着,彭龙华连撬锁的耐心都没有了,看见灶间的窗户开着,就爬上去,翻窗跳了进去。

房子里鸦雀无声,黑花慵懒地躺在灶间它的窝里打盹,它懒洋洋地抬起头,对着闯入者看了一眼,摇了下尾巴,把身体蜷缩起来继续打盹。

彭龙华一步一步走上楼,他不是来回收摄像头的,摄像头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也快完成了,还剩最后一点,他迫不及待想看,就象一部漫长的电视剧终于盼到了大结局。

二楼卫生间的门是虚掩的,轻轻一拉就开了,彭龙华深深吸了口气,放眼望去——

地上铺的是马赛克,一块一块很小,象麻将牌那样,有黑白两种颜色,组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万字图案,这种图案在佛教里很常见,代表吉祥,但到了希特勒手里却变成了纳粹的标志,中西方的差异由此可见。

彭龙华盯着那些图案,耳朵却捕捉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噼噼啪啪,象什么东西在裂开,来自那口铸铁大浴缸。

彭龙华小心翼翼地走近浴缸,低头看了一眼,虽然他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吓得半死。

浴缸里有一块长方形的大冰,体积跟浴缸差不多,冰块里居然包着一个婴儿!

那是个男婴,被冻在冰块里,幼小的身体蜷缩着,仿佛在母体的子宫里沉睡。

彭龙华站在浴缸前发呆,推断着沈晶莹生育的过程——她坐在盛满水的浴缸里,在水中分娩,天气寒冷,水结成了冰,把婴儿冻在里面,等待婴儿的不是溺死就是冻死,沈晶莹弃之不顾,跑到街上喊着“我把它冰住了!”一头撞向疾驰而来的卡车……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呀!

就在婴儿的手边,那本《百冰治百病》也被冻在冰里,“痔宁冰栓”的配方一定就在书里,沈晶莹用铅笔把它写下来,来传给她的儿子。

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她用这种独特的方式生下自己的儿子,当婴儿来到人世的时候,母亲刚刚离去,与婴儿相伴的只是一块晶莹的冰,它代替了母爱,或者说母爱已经融化在冰里了……

彭龙华紧蹙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明白了。

大彻大悟。

晶莹的冰块内,男婴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盯着彭龙华,那是一双小猫头鹰的眼睛,闪着瑟瑟的幽光。

男婴的嘴巴在动,象在啼哭,手脚也在动,每动一下,冰就裂开一道缝隙,产生噼噼啪啪的爆裂声,男婴象一只就要破壳而出的小鸡仔,正在努力着,要挣脱冰块的禁锢。

彭龙华摸了摸身上,没有带DV摄录机,手机也忘了带,他赶紧往楼下跑,想回去拿,把这惊人的一幕拍下来。

他刚刚跑过马路,一辆印有工总司二兵团的三轮卡车就停在了东马街的街口。这种车是用摩托车改装的,后面装个带篷的车厢,驾驶室里只能坐一个人,下车的是藏国富,后面车厢里又下来一个陌生人,提着只包,他是藏国富临时找来的妇科医生。

藏国富前思后想,尽管他有一百条充足的理由说沈晶莹怀着的胎儿不是自己的,但毕竟做贼心虚,眼下革命形势一派大好,自己的前途正是一片光明,可不能叫这个女人给毁了。何况她肚子里带着一颗“人肉炸弹”,万一闹到工总司,说他诱奸自己,堂堂的工人阶级居然和资产阶级臭小姐上床,那可是对红色政权的玷污,要被逐出革命队伍的。

女人就是这样,表面看起来柔弱,真的跟男人较起劲来,铁打的汉子也吃不消。

藏国富把人带进了房子,到处找沈晶莹,那人一个劲地问藏国富,怀孕几个月了?堕胎手术是有一定危险的,弄不好会出人命的……

“麻药带了吗?”藏国富不耐烦地问,见那人点头,就说,“等一下我把她手脚捉住,你给她打麻药,剂量越多越好,省得她乱动,孩子掏出来往这儿一扔,一拉水闸就完事了……”

藏国富把那人领进二楼卫生间,对着抽水马桶比划着,然后二人听见了一声很响的爆裂声,他们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看见了浴缸里的大冰块,还有一只破冰而出的小手……

两个男人的惊呼声叠加起来,几乎要把天花板震破。

当彭龙华拿好东西从旅社里跑出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过马路,就看见藏国富和一个陌生人抬着一件很大的物品从东马街里走出来,两个人吭唷吭唷,看得出份量挺沉,那东西四四方方的,看起来象一只樟木箱,用毛毯裹得严严实实,把它放进了车厢。藏国富警惕地朝周围扫了一遍,示意那人看住那件东西,自己一头钻进驾驶室。

三轮卡车发动的时候,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东马街里蹿了出来,是黑花,它跟着车一路飞跑,“喵啊呜!喵啊呜!”叫得格外凄厉,就象被人抢走幼仔的母猫。藏国富显然从反光镜里发现了这只紧追不舍的猫,便加快车速,把它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三轮卡车沿着河南南路一直开到苏州河边,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把这件大家伙扔进河里,扑通!溅起一团厚沉的水花。

两人目送它顺着河水朝东漂去,苏州河的尽头衔接着黄浦江,江面比狭窄的苏州河至少开阔十倍,估计到了那儿,冰也融化得差不多了,至于冰里裹着的那个东西,江里的鱼应该会喜欢的。

从发现到抛弃,整个过程加起来不到一小时,这段经历深深地刻在藏国富的脑海里,多年来一直抹不掉。 第七章破冰(1)

第1小节

文革后期,工总司被定性为“反革命组织”遭解散,藏国富回到造纸厂,厂里分配给他最苦最累的活儿。

文革结束后,他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他没有上诉,乖乖去服刑,他安慰自己说,如果武放年还活着,起码判十五年。三年,弹指一挥间。

在监狱里,他惊讶地发现了很多“战友”,那些造反派,很多曾经显赫一时的大人物,管教干警说他们是物以类聚,他自嘲是“战犯集中营”。

出狱后,他到街道工厂里糊纸盒,他老老实实工作,夹起尾巴做人,可时不时还被人挖苦:“老藏,听说你当过造反派,打过市委书记的耳光?快告诉我们,那是什么感觉?”

造反派,这个曾经多么令人羡慕、敬畏的头衔,现在却沦为一顶破帽子,就象被刑期满释放的,处处遭白眼受歧视。

好在藏国富的一个姐夫是劳动局的干部,在他的帮助下,把他换到一家专门生产糖果包装纸的集体小厂。在这里,藏国富似乎找回了昔日的感觉,一度做到了副厂长,就在仕途平坦起来的时候,却因为一封匿名信而断送。有人揭发他在文革期间曾是臭名昭著的工总司二兵团五虎将之一,于是一切推倒重来,上级领导宣布:藏国富同志因历史问题,撤销副厂长职务。又变成了工人。

他知道这信是谁写的,是造纸厂里那些被他扇过耳光、踢断过肋骨的黑五类,那些被他吊起来用皮带抽、烈日下被罚跪在粪坑边的臭老九,那些吃过他苦头的人,嘴里说着宽容,心里却对他恨之入骨。

后来他辞了职,做了水产个体户,赚了些钱。后来手指被鱼刺扎破,他没当回事,照样干活,伤口长时间未痊愈,一直流脓血,发展到险些被截肢的地步,只好把鱼摊盘给了别人。

他还在麦当劳做过清洁工,因为在洗手间捡到一只顾客掉落的手机,还给失主,获得了当月餐厅最佳员工的称号,把他的照片在餐厅醒目的位置挂了整整一个月,顾客们抬头就能看到。

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人渐渐淡忘了那段历史。时间是最好的遗忘工具,何况是四十年。

麦当劳里穿梭的顾客们,没有人去注意这个上了年纪的清洁工。有谁知道,他曾是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象一名将军那样,领着数万名造反派冲锋陷阵,去攻打上海柴油机厂,消灭盘踞在那里的与工总司誓不两立的造反派,那是一场多么激动人心的战役、一场堪称经典的战役,惨烈的场面至今历历在目。

藏国富的老婆在1996年死于妇科癌,他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各自结婚成家,为生计而忙碌,来往渐渐少了。有一次,他领着小外孙去麦当劳吃新推出的汉堡,外孙仰着小脸问他:“外公,人家说你以前当过造反派,造反派是个什么东东啊?”

藏国富笑了,指着那些食品的图片说:“造反派嘛,跟苹果派、香芋派一样,都是油炸的甜品。”

2006年的藏国富,是一个耄耋的老人了,牙齿开始松动,头发花白稀疏,眼睛昏花了,反应也迟钝了。

昨天从ATM机取款,因为动作迟缓,找不到查询键,遭到身后一个年轻人的嘲笑。藏国富拿了钱和卡,默默转身离去,回头望着那个一边取款一边听ipod的年轻人,心里骂:

哼,如果倒退四十年,我会一记耳光打掉你两颗门牙,还要你象狗一样趴在地上舔我的鞋底,一定要舔得干干净净,象鞋店里卖出来的新鞋子……

人一旦沉醉于过去的辉煌,就证明他老了。

藏国富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老了,潜伏在身上的疾病就象埋在地里的种子,一样样钻出来开花结果了:心脏病、高血压、糖尿病、腰肌老损,静脉曲张……

2006年的夏天,报上说北京是湿夏,很多底层居民的家里长出了小蘑菇,上海却是干夏,老天爷吝啬得不肯下一滴雨,小区里的绿化只能靠自来水去浇,不然就要枯死。

藏国富笃信“心静自然凉”,家里装了空调但很少开启,年纪到了,开始讲究养生了。昨天有人往信箱里丢了一本叫《百冰治百病》的书,起初以为是居委会发给社区里的老年人的,可问了邻居,才知道别人没有收到这本书。

他随手翻了翻,作者沈云锡这个名字,他似曾相识,也许时间隔得太久,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书中列举的一百零一种病,算一算,自己居然有十多种,象失眠、便秘、痔疮,都是久治不愈的顽症。他决定按照书上说的尝试一下。

他走进厨房,厨房里有一台海尔牌的小电视,正在播放财经节目。他所持有的民生银行股票,今天中午封在了涨停板,粗粗一算赚了一万多元,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女人、升官、发财、美食……这些男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他曾经拥有过,曾经享受过,现在看得很淡漠了。就算给他中个五百万大奖,他也不会欣喜若狂。曾经沧海,不会再有什么让他激动了。

依照书里的配方,他做了两格“肠清冰”,每格有十四枚。他把制冰格从冰箱里取出来,放在厨房的人造大理石台面上。因为温差,廿八枚冰块一齐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嗯,但愿它能治好我的便秘……

他拿起一块肠清冰放进嘴里,冰凉的感觉沿着舌苔在温暖的口腔里扩散,他的思绪回到了若干年前,那也是一次冰凉的体验,只是身体的部位不同。

他回忆起与沈晶莹仅有的那一次做爱,那种感受和自己老婆截然不同。书上说女人的性器官其实象个肉筒,男人的快感就来自于那种“温暖的紧握”,但那一次,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电视里的图像开始扭曲,好象受到某种干扰,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变得重叠,好象背后还有一个人在说话。

怎么搞的!藏国富嘟哝着拿起遥控器想换一个频道,没等他按下去,画面一下就跳开了,跳到一个陌生的频道。

画面里是一间卧室,天花板上挂着一台舒乐牌48英寸吊扇,屋子里静悄悄的。

有个人,探头探脑地走进卧室,年龄约六十多岁,中等身材。藏国富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就在吊扇的下方,地上摆着一件东西,它四四方方,有点透明,怎么看都象一块很大的冰块,冰面上有一对脚印。他试着踩上去,脚印与他的脚正好吻合,好象事先根据他的脚形在冰面上刻出来的。

现在他伸手就能够到吊扇了。

他仰头望着吊扇,象在思考什么重大的问题,最终下了决心。他解下自己的领带缚在马达上,打了个死结,变成一个绳圈,然后踮起脚,不慌不忙地把头伸了进去……

藏国富吓了一跳,难道这个人想上吊?!

这个人闭起眼睛,怡然自得的神态,好象上吊是一种莫大的享受,他保持这个姿势,等待冰块慢慢融化,当它彻底消失,剩下的就是一滩水和一具悬空而挂的尸体……

藏国富想换频道,可遥控器不听使唤,连关都关不掉,干脆把电视机插头拔掉,嚓!屏幕黑暗下来,显像管上映着一张气愤的脸。

为了搏几个点的收视率,电视台他妈的什么都敢播,连上吊都要现场直播!藏国富心里大骂。

他并不知道,这段画面是专门给他独享的,用领带上吊者就是齐卫东。 第七章破冰(2)

腹中的肠子在蠕动,隐隐约约有了便意,看来肠清冰挺管用……藏国富从冰箱里取出一枚药物冰栓,快步走进卫生间。

因为痔疮,藏国富养成了便后清洗的习惯,本来想在抽水马桶旁边装一台专门清洗的坐器,但他家住的是老式工房,卫生间没有多余的空间,只好用脸盆和毛巾代劳了。

清洗完,藏国富蹲在地上,把那枚外形象鱼雷的“痔宁冰栓”慢慢塞进自己的肛门。

一阵冰凉从肛门口渗透进直肠,沿着十二指肠,在整个腹部缓缓扩散……他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知道这是身体的正常反应,因为他把冰插进了身体。

当年,在他身上发生过一件相反的事——身体插进了冰。

当他把自己那根大肉棒插进沈晶莹身体的时候,找不到丝毫的温暖,而是一种冰凉的感觉,就象在操一块冰。

怎么搞的?这么凉啊!

大概少女的身体就是这样的吧……

当时他没有多想,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后来看见沈晶莹流了血,跟自己第一次操老婆时一样,他就知道她是个处女,不免有些得意起来。

藏国富蹲着,回味着四十年前那件往事,整整四十年哪!那种感觉正在重温,他觉得自己那根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硬起来……

他站起来穿裤子,蹲久了,一站起来就眼冒金星,他扶着浴缸喘了口气,心里想:唉,到底是年纪大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叫他不爽的事情,今天上午,他收到几条莫名其妙的短信。

“你做过亏心事吗?”

“你做过的亏心事属于以下哪一类:1,背叛。2,不孝。3,淫乱。4,偷盗。5,杀戮。6,贪食。7,欺骗。8,凌弱。”

“你做过的亏心事是3和5:淫乱、杀戮。”

“晚上我来找你。”

对方的号码是13901673693。

本来他想发一条回复,臭骂对方一顿,可转念一想,这类短信一看就是群发的,不是诈骗就是恶作剧,没准一个回复,我手机预存卡里的钱就被它“吸”走了,现在的高科技犯罪,实在叫人防不胜防。

啪!厨房传来异常的声音,象是什么东西打翻在地。

藏国富走进厨房一看,是制冰格从大理石台面上掉了下来,冰块散落一地。藏国富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些冰块——它们在地上滑过来滑过去,自由自在,仿佛拥有了生命。

当它们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厨房的地砖上出现一个用冰块组成的字:

抄?抄什么?总得有范本呀!

藏国富捡起一枚冰块,对着厨房的灯光望着,简直难以置信,冰块里面居然有一行蝇头小字!

“中央文革小组派我到上海来……”

经历过文革的藏国富知道,当时的文革领导小组相当于现在的中央政治局常委,除了“四人帮”,还有陈伯达、康生、谢富治、戚本禹……都是天字号的当权人物。

难道要他抄冰块里的字?廿八枚冰块里的字组合起来,差不多是一篇文章的容量。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会有一连串的怪事!

不对!怎么这么冷?

有一股凝重的寒气正在房间里扩散,藏国富连打了几个冷战,牙齿都在哆嗦了。

大概是冷空气来了,来自北方的超强冷空气……

他跑进卧室,打开大衣橱,把收藏好的冬装一古脑儿捧了出来,“三枪”的暖棉内衣、羊毛衫、绒线裤,厚得能顶一条被子的羽绒衫,还有绒线帽子、羊毛围巾和皮手套……他飞快地把它们往身上穿,放在衣服里的樟脑丸啪啪的掉在地上。

在八月的夏天,在三十度以上的室温里,藏国富全副武装,穿上了冬天的全部行头,依然冻得发抖。

他一边穿的时候一边在想,如果房子就象他的肛门和直肠,那么应该有一枚超大的“痔宁冰栓”被塞了进来……

房间里一定有东西,就在客厅里!

他走出卧室,抬头一看,客厅里果然站着一个庞然大物,那是一枚巨型的冰块,它有两米多高,一米多宽,重达数吨,就象一个电话亭立在客厅里,傲然地藐视着藏国富。

冰块不是很透明,因为夹着很多气泡,在冰块的中心隐隐约约还夹着一样东西,藏国富鼓起勇气,慢慢地走近,把脸贴上去细看——“电话亭”里站着一个人!

这是个女孩,穿着件杏黄色雨衣,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站着,象橱窗里的模特。

藏国富不认识她,但觉得似曾相识,有点象四十年前的沈晶莹,那副冷冰冰的面孔,就象包裹在一块冰里。

女孩的眼睛缓缓睁了开来,那是一双猫头鹰的眼睛,注视着藏国富,吓得藏国富后退了一步。

隔着冰块,女孩做了一个敲门的动作。

叩叩叩!

藏国富低头一看,原来冰的外面有一道“门框”,还有冰做的“门把手”,女孩子好象在提醒他,请把“门”打开,她要出来……

藏国富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拉,“门”没有开,“门把手”却断了,它一头是钝的,刻有凹槽可供手握,一头是尖的,寒气里裹着杀气,象冰炉里锻造出来的凶器。

咯吱一声,“门”缓缓地开了,女孩从冰里走了出来。

藏国富毫不犹豫,举起冰锥向她猛刺,这是自卫,刺死了也不要紧——

这是大脑发出的指令,手却做出了相反的动作——朝自己的下腹部刺去,扑的一声,冰锥戳破了三层裤子,实实在在扎进了自己的阴囊。

奇怪!怎么不痛?真的一点不痛!他果断地拔出冰锥,接着刺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在机械的重复中,藏国富找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酣畅,每刺一下,快感就成倍增长,直到生殖器被刺烂,膀胱被刺穿,尿液飞溅,睾丸掉在地上,他还意犹未尽地补上两脚,把那对小肉丸踩得稀巴烂,嘴里嘟哝着:

“都是这祸根惹的祸!叫你坏!叫你坏!叫你骚!叫你骚!”

欣赏着一个自虐者的现场表演,女孩很安静,和彭龙华一样,她只是一名旁观者。 第七章破冰(3)

第2小节

这件发生在闸北区的离奇死亡案,本来不会和黄浦区发生的两起命案并案,但因为它们有太多相似之处,死者都是六十岁以上的老年男性,现场也有惊人的相似。

死者仰面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地上有很多水渍,好象被人倒了很多水,已经干了。

凶器也是一把圆锥形利器,凶手用它猛戳死者的下身,从膀胱到性具,几乎都被戳烂了,两颗血淋淋的睾丸掉在地上,被踩成一滩血糊糊的肉泥。

更不可思议的是,在临死前,死者忍受着被阉割的巨大痛苦,还在伏案写字:

“同志们!中央文革小组派我到上海来,是来当小学生的,是来学习上海革命造反派的经验的,我非常高兴参加今天的会,并且非常高兴地告诉大家,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身体非常健康,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彪同志的身体也非常健康,这是我们全国人民的最大幸福。刚才我宣读的贺电,是我们的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伟大领袖毛主席对上海革命人民最大的希望、最大的鼓舞、最大的支持,也是对敌人最沉重的打击……”

黄浦区刑侦队的小蒋因为熟悉案情,被请来协助,他很快查到了这段文字的出处。

这是1967年1月6日在上海人民广场召开的“彻底打倒以陈丕显、曹荻秋为首的上海市委大会”上,中央文革领导小组成员张春桥的一段讲话。

这段文字写在一张A4复印纸上,写得很急,龙飞凤舞,好象马上要去赶航班。

座椅上有大滩的血迹,估计死者写完以后,体力不支,才一头倒在地上。

一名刑警感慨说:“这家伙倒挺耐疼,要换了别人,被施了宫刑,还不疼得满地打滚?他倒好,居然能坐下来写字!”

小蒋摇了摇头,说:“不是耐疼,而是他被施宫刑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有觉得疼,所以才能坐下来写字。”

“你的意思是他服用了毒品,产生了幻觉?”

“没准凶手对他实施了催眠……”

“反正这事有点邪乎!”

后来警方找到了两名目击者,从他们提供的情况来看,这案子确实有点邪乎。

这是一对情侣,女孩住在这幢楼的504室,看完夜场电影,吃完夜宵,男孩送她回家,两个人走到四楼就冲动地拥抱接吻起来,楼道里装的是声控灯,在无声的情况下灯是不会亮的。在黑暗的楼道里,男孩愈发大胆起来,手一直伸到女孩的裙子里去,女孩闭着眼睛,享受着男孩的抚摸……

女孩背靠着墙,脸对着楼梯,当时楼道里真的鸦雀无声,只有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就在这时候,女孩听见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声音很轻,好象从楼上传下来,她就睁开眼睛,看见楼梯上下来一团黄乎乎的影子——有人下楼!女孩低低地喊了声,吓得男孩赶快把手从裙子里抽出来,两个人既不能上楼,也不能下楼,只能缩成一团,眼睁睁看着这团黄乎乎的影子走到面前——

那是一个穿杏黄色雨衣的人,戴着雨帽,与他们擦身而过的时候,略微侧了下头,声音幽幽地说了声“对不起”,听声音是个女孩,似乎在道歉,因为打搅了他们。然后她就走了过去,沙沙的脚步声消失在通往三楼的楼梯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男孩和女孩再也没有亲热,他俩都明显感到那人浑身散发着一股湿重的寒气,就象一座冷库对他们敞开了大门……

女孩用力咳嗽一声,点亮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他们发现地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楼上延伸下来,估计就是那个穿雨衣的女孩留下的。

那是一个酷暑的夜晚,很久没下过一滴雨,那人却穿着雨衣,还穿着一双好象会冒水的鞋子,实在令人费解。

小蒋想到了学长彭龙华,对这一系列命案他有着独到的见解。小蒋打电话到卢湾区刑侦队,接电话的人口气硬梆梆地说:“他被停职了!”说完又补充一句,“这小子最近一直没在家,大概想换职业。听说有人请他去做私人保镖,多好的差事,这小子是因祸得福了!”

小蒋拨了彭龙华的手机,第一次说他没在服务区,第二次铃声响了两遍就中断了,第三次终于接通了,可话筒里有一种奇怪的嘈杂声,彭龙华的声音空空的,好象置身在一个巨大的溶洞里。

“彭哥,我小蒋。你在哪里呀?声音怎么不对呀!”

从听筒里,小蒋听见了自己说话的回声,“彭哥,我小蒋。你在哪里呀?声音怎么不对呀!”

彭龙华的回答断断续续的,“我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讯号不好……找我什么事?”

“彭哥,又出了起案子,跟前面两个有很多相似,不光是现场,手机里也有莫名其妙的短信,连发短信的号码都是一样的……”

“死者叫什么?”彭龙华问。

“姓藏,西藏的藏……”

“藏国富?”

小蒋吐了吐舌头,学长果然厉害,连死者的名字都晓得!

“对啊!你不在上海,怎么会晓得?”

彭龙华答非所问地说:“我的事快办完了,等我回来再说吧……”他又叮嘱一句,“小蒋,这个案子你不要卷得太深,免得……有危险!”

简短的通话在彭龙华的欲言又止中结束了,小蒋的手机响起嘟嘟的警示声,电池快没电了。小蒋很纳闷,昨晚才充的电,整整五格电量,居然一下子就光了,好象手机刚刚经历了一段漫长的跋涉。

莫非死神穿着黄雨衣?

干这行想出名,就要破大案、名案。哼!走着瞧,我一定要把这个滴滴答答的凶手从茫茫人海里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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