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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块冰呵! 第八章万冰(6)

作者:睫毛 当前章节:155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53

第8小节

彭龙华登上去松江的专线巴士,上海市少年管教所就位于松江区的泗泾镇。

从1983年进入少年管教所到第二年离开,万冰只在里面呆了半年不到。是表现优异,提前释放,还是另有原因?

因为工作关系,常去看守所提审嫌疑犯,但关押少年犯的地方,彭龙华还是头一回来。高墙、电网,经过两扇高大的铁门,进入关押区,一队身穿白色短袖、下穿蓝白相间短裤的少年整齐地经过。二十多年前,有一部轰动全国的电影《少年犯》就是在这里拍摄的。车间里,几百名少年犯在机床前劳动,生产拖拉机用的零件。平时学习半天、劳动半天,他们也有寒暑假。假期里只劳动不学习。

八十年代的档案全部用电脑归档,查找起来很方便。

这里的少年犯实行军事化管理,不喊名字,只喊囚号,当年万冰的号码恰好是222——那个神不知鬼不觉的生日。

来到管教所的第五个月,在一次例行体检中,万冰被查出患有“再生障碍性贫血”,这是白血病的前兆。

管教所里也有小型医院,但对这样的病还是束手无策,于是把他送到市内的大医院——长征医院接受治疗。

长征医院是解放军后勤部下属的军医院,坐落在黄浦区的凤阳路上。当年为万冰主治的周医生,现在已经是内科主任,谈起当年这个病人,周医生记忆犹新,并非他的记忆力惊人,而是这个病例太特殊了。

“太特殊了……”周医生对彭龙华强调。

“除了贫血症,病人腹部还有肿胀和异物感,我们使用了当时最先进的CT扫描技术,竟然在他的腹部内发现了一个胎儿。”

见彭龙华的表情仿佛在聆听天书,周医生解释起来:

“男人是不可能怀孕的,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这个胎儿属于寄生胎,换句话说,他母亲当初怀的是双胞胎,因为某种原因,两个胎儿没有正常排列在子宫内,而是一个寄生在另一个中,就象双黄蛋。当然,这种情况相当罕见。

“这是基因变异造成的,很可能来自家族遗传,所以我需要了解他父母的病史,但据说他是被收养的,父母在文革中都去世了。

“不久,我们拿到了第二份化验报告,他的贫血症发展很快,转为急性白血病,这确实很遗憾,我们准备为他化疗,被他一口拒绝,还说了句让我瞠目结舌的话——

‘周医生,我的时间不多了,能不能把胎儿生下来?’

“这实在是天方夜谭!胎儿已经死亡,而且严重钙化,从胎儿的头盖骨、脊椎、肋骨和四肢的发育情况来看,至少有三四个月大了。

“我当然拒绝了他,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希望他安下心来,配合我们的治疗。可他不听,还说‘周医生,它肯定不是死胎,我能感觉到它在生长,尤其是最近。要不了多久,我的肚子就会大如怀孕的女人。’

“我开始怀疑他的精神是否正常。

“三天后他就失踪了。

“他没有回横沙的老家,因为他还是个少年犯,警方一直在找他。听护士说,万冰失踪的前一天,病房窗台上趴着一只黑猫,万冰在喊它的名字,叫什么花……”

万冰失踪的确切日期是1984年3月18日,那年他17岁。

听完周医生的讲述,彭龙华整理了下思路,然后告诉他:“万冰的生父没有死在文革中,他前不久刚刚去世,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提供他的DNA样本……”

“真的吗?太好了!”周医生的眼睛顿时亮起来,“万冰的DNA样本我也保存着,如果加上他父亲的,一定能揭开他们家族基因的奥秘……”

借助小蒋,彭龙华拿来了藏国富的DNA样本。在长征医院的血液病理实验室,周医生将两份DNA样本进行了比对,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彭警官,你一定是搞错了,这两份DNA的亲缘性概率极低,仅百分之零点零四,他们不可能是父子。”

彭龙华之所以提供DNA样本,就是想让周医生做这个亲子鉴定,果然被他猜中了:万冰的生父不是藏国富。

那么,让沈晶莹怀孕的男人究竟是谁呢?

彭龙华去过东马街的沈家,沈晶莹身边唯一的男人就是沈云锡。沈晶莹是被领养的,父女俩没有血缘关系。

他们的肉体关系发生在当时特殊的社会背景下,沈云锡已经丧失了起码的做人的尊严,活得连条狗都不如,作为成年的沈晶莹来说,她为什么就不能用自己的身体来安慰沈云锡呢?彭龙华不打算再重返1966年,用针孔摄像机去窥探当时的情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沈晶莹完全是心甘情愿的,甚至是主动的。

在寒冷的环境下,两个人会抱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为什么沈云锡和沈晶莹就不能呢?在当时恶劣的环境下,性,也许是他们唯一能够享受的乐趣了。

第9小节

不妨推想一下万冰逃离医院后,他的行动及心理轨迹: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得急性白血病的人,所剩时间是以天来计算的,他已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他要让自己的生命得以延续,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这个在腹中陪伴了他整整十七年的骨肉,它或是他的弟弟,或是他的妹妹,医生说它只是一具严重钙化的死胎,没有任何生命,他决不同意这种说法,它还没有生下来,它的生命尚未开始,又怎么会结束呢?

他坚信,只要给他一样东西,他可以创造任何奇迹。

那就是冰。

是的,冰。

冰。

在南市区的陆家浜路上,万冰发现了这家即将拆迁的酱菜厂,那一口口空空如也的腌雪菜缸,诉说着这里曾经有过的生意兴隆与产销两旺。厂房已经废弃,露天堆满了垃圾,万冰寻进阴冷的地下室,选中一间员工更衣室作为自己的“产房”。他把一口大缸挪到里面,把它清洗干净,在缸底铺上一件杏黄色的雨衣,倒入满满一缸清水,然后脱光衣服,把自己浸泡在缸里。

他把更衣室的门从里面锁住,他甚至打听好了施工队进驻的时间,能算到的,他都算到了,剩下来的就靠运气了。

春暖花开的三月,那满满一缸水还是如愿结成了冰。

十七年前的冬天,生母把万冰丢弃在浴缸里,他本该在水里溺死,却没有,因为寒冷的天气将水变成了另一种物态——冰。

冰,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和亲切,自己从冰里来到这个世界,又要从冰里离开这个世界,而他的弟弟(或妹妹)也将踏着他的足迹来到这个世界,多么奇妙的轮回!

四个月后,当施工队进入更衣室,眼前是一口空空的大缸,缸底有一个女婴躺在一件雨衣上,除了一本书和一封信,什么也不剩了,万冰如同融化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的整个躯体:从骨骼到毛发,从皮肤到血液,从肌肉到脂肪,丁点儿不剩,全部化作营养被胎儿吸收了。哥哥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代替母亲的乳汁哺育了妹妹,帮助妹妹度过了她生命中的哺乳期。那封信的落款写着“孩子的母亲”,无论从哪个角度,万冰都无愧于“母亲”这个称号,他在牺牲自己的同时创造了另一条生命。

这天晚上,彭龙华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海滩上漫步,看见一对夫妇领着两个孩子在玩沙子,丈夫年纪偏大,妻子小鸟依人,俩孩子是一对兄妹。他们用沙子堆起一座城堡,海水漫上来,把他们辛辛苦苦堆砌的城堡冲垮,他们笑嘻嘻地把半截城堡扒掉,重新再堆,在一次次的重复中享受着天伦之乐。 第九章融化(1)

第1小节

彭龙华把素材剪辑成一段二十分钟的视频放在网上,取名叫《一个时空旅行者在文革的所见所闻》,短短一周,点击数就突破了百万,以下是网友们的评论——

“美眉小张”:“你真的去过文革吗?我不信!为什么视频里没有你本人呢?你只要把手中的DV对准自己拍一下就行了。”

“挂在风中的咸肉”:“呸!明明是从档案馆里翻出来的,冒充什么时空旅行,恶心!”

“一条长胡子的鱼”:“现存的文革影像资料大都是黑白的,从没见过这么鲜艳的色彩,重新加工一定花了不少银子吧!不过还是恭喜你,这部短片确实吸引了大众的眼球……”

对网友们的评论,彭龙华不予回复,四号线的鲁班路车站有一辆神秘的时空专列,他也没有公开,不然那里就要人满为患了。

网上热热闹闹的时候,岳湘红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她在观摩另一段视频,这是从酱菜厂地下室里拍下来的。

“张牙舞爪”提前进入地下室,在更衣室的的天花板上装好摄像头,然后在南车站路一家旅馆租了房间,视频源源不断地进入电脑,塞满了硬盘,就要刻录在光盘上,因为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两人的工作量很大,比偷拍女生上洗手间累多了。

十张光盘就象一部电视连续剧,没有经过任何剪辑,岳湘红用快进播放,由于画面是静止的,连起来看就象一部动画片。她看见缸里的水结成冰,看见万冰的躯体逐渐溶解在冰里,变成满满一缸“营养液”被胎儿一点一点吸收,看见茅爱思从胎儿变成婴儿,还看见了黑花,当新生的小生命还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时,黑花就是她的守护神。下水道里经常有老鼠钻出来,婴儿的肉香让它们迫不及待往那口大缸扑去,冷不防蹿出一只大黑猫把它们扑倒咬死,连头带尾吃到肚子里去……

岳湘红走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一份蚝油牛肉饭放进微波炉加热,炉里亮着灯,照着四四方方的内胆和圆形玻璃转盘,蚝油的香味从散热孔里钻出来,溢满了房间,岳湘红安静地看着,似乎微波炉里加热的不是饭菜,而是一个婴儿。

第2小节

每秒七米的高速电梯把彭龙华送到267米的高度,只花了半分钟,彭龙华走进这间号称亚洲最高的空中旋转餐厅,它以每两小时一圈的速度缓慢旋转着,人无论是走动还是坐着,几乎感觉不到它在转动。

茅爱思坐在座位上,用那双猫头鹰眼睛注视着彭龙华朝这边走过来,笑着打招呼:

“嗨!阿华,时空之旅一定不错吧?”

见彭龙华一言不发,她笑眯眯又问:“见到我哥哥吗?有没有替我问候一声?”

彭龙华告诉她:“我只去过1966年的东马街,1967年的横沙岛和1984年的酱菜厂都没有去过。”

“哦……”茅爱思显得有点遗憾,“我要是你的话,就会走得更远些,看看更多的东西,都是难得一见的。”

她指着自助餐台上琳琅满目的食物说:“这里是自助餐,午餐每位两百,晚餐两百八,比新锦江的蓝天旋转餐厅还要贵,我们去拿点吃的,边吃边聊吧,今天我来埋单!”

“我得知藏国富遇害的消息就急着赶回来了,”彭龙华夹了一口上海炒面放进嘴里,开始连珠炮地发问,“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和岳湘红合作?难道你不知道她就是杀害武放年的凶手?”

茅爱思剥着香辣蟹,微笑着回答:“四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还提它干什么!人终归要死的,武放年是,岳湘红是,你我都是,可有些东西是不会死的,比如《百冰治百病》,那是我外公——哦,也可以叫爸爸——他的毕生心血,是宝贵的医学遗产,我要把它挖掘出来,奉献给大众,造福社会。”

“得了吧,收起这套冠冕堂皇的理由吧!”彭龙华拿出一个保温桶,取出一盒“肠清冰”放在餐桌上,“这就是你们公司的产品,我买了一盒,恐怕没有人会象我这样把一枚冰放在显微镜下看,可以发现冰块表面上印着一行字——

‘本产品的保健效果因人而异。凡在文革期间有过不良行为者,如出卖亲朋、殴打师长、迫害上司、诬陷好人、杀戮无辜、奸淫妇孺,等等,更具有超凡功效。请含服半小时后在家安静坐等,若感到一股寒气在屋中弥漫,本公司馈赠之超值大礼即到了’。”

茅爱思咯咯咯笑起来,切了一小片法式蜗牛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皱着眉头说:“嗯,这味道还比不上大排档的糟田螺!其实这儿的菜味道很一般,普通餐馆都能吃到,我们的钱其实都花在看风景上了。”

顺着她的视线,彭龙华朝球体玻璃外望去,确有一种“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蜿蜒的黄浦江把上海拦腰斩为东西两块,东方明珠塔位于浦东的陆家嘴,周围高楼林立,88层的金茂大厦和毗邻在建的环球中心都是亚洲数一数二的超高写字楼,正大广场的屋顶有点丑陋,震旦的楼顶有停机坪,曾办过嘉年华的上海船厂只有残留的船坞遗迹,彭龙华又把目光投向浦西,看到外滩那个著名的“上海第一拐”,更远的虹口足球场一旁有滑过的轻轨列车……

“象藏国富、齐卫东、董有强这些人,虽然文革中风光过一阵,也就是十年,后来的日子都不好过,有的被判刑,有官职的一撸到底,有的丢了饭碗,凡是参加过造反派搞过打砸抢的,档案里就会留下污点,加薪晋升都轮不上他们。还有那些不可一世的红卫兵,后来都去插队落户上山下乡,把他们的青春湮没在穷乡僻壤里、湮没在冰天雪地的北大荒里,成为时代的牺牲品。要说惩罚,老天爷已经惩罚过他们了!整整四十年过去了,活到现在的都是些老弱病残,你还忍心对他们下手?”

就在彭龙华滔滔不绝的时候,茅爱思差不多消灭了两块牛排,一边吃一边点头,“嗯……牛排味道不错,很嫩,你为什么不吃?”

见彭龙华阴沉着脸盯住自己,茅爱思嫣然一笑,“佛教里说的轮回、因果、无常,你都懂吧?人生就象栽树,前半生种树,后半生摘果,你若栽的是桃树,绝不可能摘下梨子来。人人要为自己的过去付出代价,这就是报应。”

她轻描淡写地说:“我去拿点甜品,焦糖炖蛋你要吗?水果挞你要吗?”

彭龙华站起来,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说道:“我必须制止你!身为警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滥杀无辜……”他顿了下,觉得“无辜”这个词并不合适,便改口说,“不许你嗜杀成性!”

“怎么制止呢?”茅爱思笑盈盈地问。

“逮捕你!”

茅爱思稍稍一楞,因为这句话不是从彭龙华嘴里说出来的,而是来自一旁,小蒋带着两名便衣刑警走了上来,“茅爱思,你涉嫌谋杀,被刑事拘留了!”小蒋厉声说着,掏出一张盖有黄浦区公安局鲜红大印的拘捕令,啪往桌上一放,“在上面签字吧!”

茅爱思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回眸一笑,“阿华,他们是你带来的?”

彭龙华望着小蒋,满脸错愕,小蒋傲然地说:“根据线人举报,她就是最近几起离奇死亡案的真凶。对不起了,彭哥,这案子你就不要插手了,交给我吧。”

彭龙华默然,尽管他不希望用这种方式拘捕昔日的恋人,但他也知道,这是制止她的唯一方法。

茅爱思把切得很小的最后一块牛排放进嘴里,慢吞吞嚼完,咽了下去,拿起笔写下龙飞凤舞的“茅爱思”三个字,还加画了一个四方体,象一枚冰块,正冒着寒气,似乎这不是在拘捕令上签字,而是在书城签名售书。 第九章融化(2)

小蒋掏出一副铮亮的不锈钢手铐,茅爱思却往后退了一步,“不好意思,只有他才能给我戴这个。”她朝彭龙华呶了呶嘴。

小蒋脸上起了愠色,没有发作,把手铐递给彭龙华。彭龙华正在犹豫,茅爱思很主动地把手腕往前一伸,说:“阿华,你最大的快乐就是给犯罪嫌疑人戴手铐,手铐可以改变人的一生,对你来说这已经象吸毒一样戒不掉了。现在,好好享受吧!”

茅爱思的手腕很白,透过皮肤可以看见下面的静脉,甚至可以感觉她的脉搏在跳动,彭龙华拿起手铐,轻轻切了下去……

左铐和右铐已经到位,如果被戴者试图强行挣脱,它会越卡越紧,直到嵌入肉里,疼痛难忍,迫使被戴者安静下来。

“走吧!”小蒋说,这时候,其他就餐者,包括餐厅的服务员和领班都把目光投向这边。

茅爱思站起来说:“阿华,说好我埋单的,现在只能你埋了,真不好意思。”

彭龙华尴尬地笑了笑,茅爱思轻声又说了一句:“阿华,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戴手铐,原来它这么凉,有点象冰喔!”

听到这个字眼,彭龙华象被电触了一下,低声警告:“你可别乱来!如果嫌疑犯拒捕,他们有权开枪的!现在是中午,不是午夜,你的能量是无法发挥的……”

茅爱思平静地望着他,说:“我是从冰里出生的,虽然我没有见过任何亲人,但冰——是我和亲人沟通的工具,只要有冰的存在,沟通就不会停止。”

顿了顿,她又说:“其实我也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可我的先辈们,他们往我身上承载了太多的东西,我已经变成一件综合体了,变成一件工具了,我……我快要承受不住了……呜呜呜……啊啊啊……”

茅爱思痛哭起来,小蒋和两个便衣警员冷眼望着,嫌疑犯被拘捕时痛哭流涕是司空见惯的,反正手铐已经戴好,不怕她变出什么花样来。

茅爱思用手背蹭了蹭眼泪,忽然把脸凑上来,似乎想和彭龙华吻别,却是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别人听不到的话:

“我的名字里有冰,你的名字是‘龙华’,你不觉得其中的奥妙吗?龙华就是‘融化’的谐音啊!阿华,你注定是我的真命天子,如果我真的会变成一块冰,宁愿躺在你的怀里融化……”

“走吧。”小蒋催促。

茅爱思的声音越来越低迷,“阿华,你晓得8023是什么?”

“8023?”

“这是一个英文单词,下次再告诉你……”

“快走吧!”小蒋不耐烦,推了她一下。

“蒋警官……”

听见茅爱思叫自己,小蒋一怔,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姓?这是第一次见面呀!

“蒋警官,五一节你和女友去香港迪斯尼乐园,她最喜欢玩什么你还记得吗?”茅爱思笑盈盈地问,腕上的手铐对她来说,似乎是若有若无的。

小蒋越发诧异了,女友的喜好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呀!怎么会……

“是旋转木马。你们男人总嫌它小儿科,不象过山车那么刺激,可很多女孩子就是喜欢,知道为什么?因为转起来会有一种梦幻般的感觉,流光溢彩,象童话里的世界……”

小蒋盯住茅爱思,觉得她现在的神态就象自己的女友!

茅爱思指着脚下:“这里是亚洲最高的旋转餐厅,它也在转,只不过转得稍微慢点……”

彭龙华、小蒋,两名便衣,餐厅里所有的人都明显感到餐厅旋转的速度在加快。

旋转餐厅的构造原理是基于一个承重量达数百吨的可旋转平台,它无极调速,最快的半小时一圈,最慢的四小时一圈。

忽然,茅爱思尖叫起来:

“这个世界疯了,我们也疯了,索性疯到底吧!

“疯啦疯啦疯啦!转啦转啦转啦……”

球体玻璃外,景物在加速移动,旋转餐厅开始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成了名副其实的旋转餐厅,陆家嘴的几十幢高楼连成了一体,浦东和浦西连在了一起,黄浦江变成了一道巨大的瀑布朝天上挂去,人们的尖叫声,服务员的摔倒声,杯盘的砸碎声此起彼伏,一切都乱了套,人飞到人身上,椅子飞到人身上,人撞到桌子上,桌子又撞到玻璃上……

小蒋趴在地上,艰难地举起手枪朝茅爱思瞄准,却眼睁睁看着手枪象被线牵走一样,嗖地直飞天花板,瞬间无影无踪。

餐厅中央的自助餐台上,一百多道美食连同锅碗汤勺如同遭遇了龙卷风,被席卷着刮向空中,漫天飞舞,无论是涂了黄油的面包还是苹果香蕉,甚至是餐刀和餐叉,都成了一枚枚精准的飞弹,朝人们射去,一只烤火鸡象投篮一样砸中了餐厅中央的大吊灯,然后挂在那儿嗖嗖嗖一块转起来。

这场疯狂的旋转只有短短一分钟,很快平静下来,恢复了正常,给餐厅带来的灾难却是毁灭性的,没有一张餐桌和一把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都四脚朝天。衣冠楚楚的食客们没有一个能够站稳,横七竖八,不是躺着就是趴着。凡是在一起吃饭的,无论家人还是情人,谁都找不到谁了。有的人在呕吐,刚吃下去的美味佳肴变成了一滩黄不拉几的糊状物,有的人被飞起的盘子击中额头,躺在地上人事不省,也有的被飞来的餐叉戳伤了皮肉,流血不止。

茅爱思不见了,不锈钢手铐扔在地上,两只铐子拧成了麻花状。

小蒋呻吟着从地上爬起来,又软绵绵躺了下去,眼前的景物还在旋转,因为小便失禁,裤子湿了大半。彭龙华更狼狈,裤裆里粘乎乎的钻出一股臭味,因为有几块肠清冰啪啪啪射进了他嘴里,咽了下去…… 第九章融化(3)

第3小节

茅爱思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岳湘红正在看电视新闻。

“今天中午,位于东方明珠广播电视塔上球体的旋转餐厅发生意外事故,当时餐厅的旋转平台突然加速,从原来的两小时一圈变成了数秒钟一圈,导致餐厅设备严重受损,就餐的食客集体受伤,目前伤者都在东方医院接受治疗……”

岳湘红拿起遥控器调低音量,望着走进来的茅爱思,两个女人对视着,整整一分钟,谁也没有说话。

“又是你的杰作?”岳湘红指着电视问。

茅爱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脸颊上泛着冰一样的光泽。

“茅小姐,你闯下大祸了!过不了多久,公安局就会发布对你的通缉令,警察就会包围这里。本来,就算你被拘捕,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可以请最好的律师先把你保释出来,你现在的身份不同了,是民营企业家,商界的女强人,警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多关你一天,就会承受很大的压力,但是……”

岳湘红话锋一转,“你当着大家的面做这种事,实在欠妥!光一个破坏公共设施的罪名,就可以把你送进提篮桥监狱!”

茅爱思笑了,“湘红姐,你真是消息灵通啊,新闻里并没有提到警察拘捕嫌犯,你怎么会知道呢?”

岳湘红表情略有些尴尬。

“警察说有线人举报,我想这个线人不会就是你吧?我的湘红姐。”

岳湘红嘴巴张了张,正想解释,一种由远而近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谈话,那是警车的呼啸声。

位于九亭的爱思保健食品有限公司厂区,车间的旁边有办公楼,茅爱思和岳湘红各自有一间办公室,从三楼的窗户望出去,只见一长溜警车排在厂区大门口,门卫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惊得目瞪口呆,不敢开启电动门,第一辆警车里,有人正伸出头来大声说着什么。

岳湘红没有低估形势,黄浦区和卢湾区的刑警几乎倾巢出动,还调来了特警支队,带了平时难得一见的装备:装甲警车、微型冲锋枪、催泪弹、射网枪,还牵来两条大狼狗。事前他们被告诫,嫌疑犯茅爱思虽然没有携带武器,但危险性绝不亚于基地组织的恐怖分子,必要时可以当场击毙。

布置任务的时候,身经百战的特警队长不禁嘟哝了一句,“既然没有武器,哪儿来的危险!难道她会咬人?她有狂犬病、爱滋病?”

刑侦队长告诉他:“她有特异功能,可以让几百吨重的旋转餐厅转得象陀螺一样,你觉得她还不够危险吗?”

特警队长根本不信,说:“如果她真有那么大的本事,倒是件国宝了,可以拿去对付美国、日本,让靖国神社一分钟转两百圈,看小泉纯一郎还怎么进去参拜!”

说笑归说笑,任务还是要执行的,特警队长吩咐大家在防弹背心后加一个钩子,万一失控转起来,可以钩住他,免得转到天上去。

眼看警车鱼贯进入了厂区,岳湘红显得焦急起来,“好汉不吃眼前亏,先避一避吧,快跟我来。”

茅爱思稍稍犹豫了一下,跟着岳湘红走出了办公室。

她们没有乘电梯,而是走楼梯,茅爱思对这里并不熟悉,跟着岳湘红七拐八绕走了一段光线昏暗的路,岳湘红推开一扇厚重的金属门说:“你在这里躲一会儿,我去把警察支开。”

没等茅爱思缓过神来,岳湘红就把她轻轻往里一推,茅爱思走进了一个房间,里面空空如也,四周的墙壁闪着一种异样的光泽,用手一摸,冰凉的,是不锈钢,茅爱思走进了一间不锈钢的房间,身后发出沉闷的碰一声,门关上了。

这扇门没有门把手,外面靠一个方向盘来控制,就象潜水艇的舱门,一旦关上,门和墙连成一体,要从里面打开是不可能的。门上配有视窗,岳湘红的脸映在窗玻璃上,得意的表情里带着一丝诡谲的微笑,她的声音从门上装的传话器里送出来:

“茅爱思,我的合伙人,警察要抓你,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就要到此为止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交给警察的,因为我知道警察不能把你怎么样,这个世界上能够制服你的人,也只有我了。

“你曾经是我的女皇,我对你俯首称臣,甘拜下风。的确,当你达到冰的状态时,你的能力就膨胀起来,尤其到了午夜,就是通常所说鬼气最强的时候,你简直可以为所欲为。但是,经过我的调查发现,其实你并非鬼,而是人,有特异功能的人。你的能量是通过3693传递的,只有中国移动信号覆盖的地方才支持你的力量。所以这里采用了屏蔽技术,彻底切断你和外界的联系,让你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你想得真周到,”茅爱思对她说,“可惜我今天没带手机。”

岳湘红继续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个特殊的房间,你知道微波炉吗?人在快速摩擦手心的时候,手心会发热,微波是一种电磁波,它让食物中的分子以每秒24亿次的超高速频率互相摩擦,产生大量的热量。通常加热食物,热量从外部进入内部,而微波使食物中的分子自行产生热量,所以要快得多,这就是微波炉的工作原理。”

茅爱思看了看周围,语调平缓地问:“你的意思是,这房间就是一只大的微波炉?”

“不错!微波炉的心脏是磁控管,就是微波发生器,一共有十二个,分布在天花板上,你够不到的地方……现在,开始好好享受吧。”

岳湘红揭开转盘下方一块隐蔽的翻盖,露出装有定时器和功率分配器的控制板,这里完全仿造了微波炉的设计,没有功率数值,分为“即食面/煮米饭/蔬菜/蒸鱼/鸡肉/牛羊肉/蒸冷冻食品/汤类”共八档,岳湘红按下“蒸冷冻食品”的触控面板,时间设定为15分钟,微波炉开始运转了,微波从四面八方扑向炉内的“食物”——茅爱思。

人体内的水分、油脂、糖、蛋白质、碳水化合物等分子在高速运动中剧烈地撞击,产生强大的热能,血管里的血液就象烧开的水一样沸腾了,皮下的脂肪象黄油一样融化了,肌肉象烤鸡一样被烤熟了,嘴唇和口腔这些水分充盈的粘膜组织被烘出一串串燎泡,象一串白色的葡萄,头发和汗毛在咝咝声中迅速萎缩,连同毛囊一齐被烤焦成一粒小黑点,眼球的眼压极度膨胀,象放在微波炉里加热的蛋黄一样爆裂开来,乒乓两声巨响。

透过视窗,岳湘红欣赏着痛苦挣扎的“食物”,视窗上覆盖有金属网,可以反射微波,防止其泄漏,听着炉内微波的嗡嗡声和无助的尖叫声,岳湘红俨然当年的诸葛亮,在赤壁看着曹操的大军被烧得焦头烂额,手里摇着并不存在的鹅毛扇,开怀畅笑,笑声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这台大微波炉掀翻。

在微波的强大干扰下,茅爱思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她觉得自己站在一扇油漆斑驳的木门前,推开这扇门,视野骤然开阔。外面是一大片成熟的稻田,在深蓝色的苍穹的映衬下,金色的麦浪随风起伏,脚下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踩在空气里,踩在棉花堆里,毫不费力就能前进。

穿过麦田,前面出现一条笔直的乡关大道,绵延没有尽头,一直通向天际。路边有一口井,井口封着木盖子,井台上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就是她哥哥万冰,见到自己的妹妹,万冰矫健地从井台上跳下来,使劲朝她鼓掌,握紧拳头做着加油的动作。

接着她看到了父亲沈云锡,拿着《百冰治百病》朝她挥舞,面带微笑,就象校门口的老师。在他身后躲着沈晶莹,她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要向女儿倾诉什么。

路边有棵树,树下站着一个中年女人,象解放前的阔太太,她眼里闪着泪光,目光追随着茅爱思,还有那个穿藏青色马褂的男人,虽然面目威严,却用一种慈爱的目光注视望着茅爱思。

他们俩到底是谁呢?

如果他们也是自己的亲人,从他们的衣着、年龄来看,应该是自己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那一辈吧……不不,也许还要高,是太爷爷、太公那一辈……

旁边又冒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凤冠、云帔、霓裳,象旧时的新娘,她直勾勾地盯住茅爱思,嘴角浮着一丝狡黠的微笑,对茅爱思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嗯……终于来啦……歇歇吧……

“好戏还在后头呢……”

听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茅爱思蓦然轻松起来,象卸掉一副沉重的担子,被微波炙烤的痛苦顿时变得微不足道了,这时候,她又想起那句无名作者的名言来——

“一旦跨越阴阳界,亲人会在前面等你,你不会孤单。”

“呵,我终于和亲人们团聚了,从此我不再孤独了,真好呵……”

想着,茅爱思闭上了眼睛,思维就象一块大幕就此拉上,她的人生落幕了。 第九章融化(4)

第4小节

“彭警官,很遗憾,你们要抓的人,她自杀了。她把自己关在微波室里——这是本公司为研发速煮食品而建造的——她把自己当作食物烤熟了,现在就象一块饼干了。”

“你胡说!胡说!!”彭龙华的手突突地颤抖,想掏什么东西——没掏到手枪,却摸到一根警棍。

若没有小蒋的阻拦,几乎已经失去理智的彭龙华真的会用警棍猛一下把岳湘红的脑壳打裂,让脑浆溅出来。

“门的开关在外面,她怎么把自己关进去?!”彭龙华吼叫。

岳湘红耸了耸肩膀,两手一摊说:“我也不知道,她本事大着呢,能让旋转餐厅那么转起来,这点事还不是小菜一碟?”

彭龙华哑口无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香味,隐约夹着焦味,茅爱思躺在地上,由于大量失去水分,肢体严重萎缩,变成了深棕色,硬梆梆就象一块风干的腊肉。

几天以后,茅爱思真的融化了,当然不是融化在彭龙华的怀里,而是在焚尸炉里,在摄氏九百度的高温下变成了一堆骨灰。

第5小节

在复兴路与河南南路的交界,有一个高档住宅区叫太阳都市花园,房产商仗着财大气粗,不断往北延伸,把东马街、松雪街、石皮弄都纳入了它的版图,如今这几条街名已经从地图上消失了。

沿着方浜路,彭龙华回到东马街,这里即将建造太阳都市花园的第三期,周围已经拆迁得差不多了,只有9号房子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废墟上,象草原上的一匹孤狼。

沈家父女死后,所属露香园街道的房管所陆续安排了八户人家入住,连最小的亭子间也住进了一家三口,死气沉沉的老宅变得热闹起来,灶披间里,煤球炉一字排开,煎炒烹炸声不绝于耳,洗澡需要排队,抽水马桶成了使用最频繁的一件工具,水箱坏了没有人修,大家宁愿从浴缸里一桶桶接水去冲马桶。

曾有好事者传说这是一座凶宅,不过沈云锡是死在厂里的,沈晶莹是死在街上的,闹鬼之类的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房产商进军东马街的初期,9号里的居民非常团结,众口一声开出了让房产商暴跳如雷的价位,成了东马街上最难啃的一块骨头,好在房产商雇的拆迁公司经验老到,采取逐个击破的战术,二楼左厢房的人家悄悄签了协议,第一个搬家,联盟顿时全线崩溃,你签我签大家签,一哄而散,如今的9号只剩下四面墙和几根房梁了,那些铺地板的上好木料都被施工队拆走了,铸铁浴缸也被挖走了,留下一口黑乎乎的坑,正好可以放一口棺材。

彭龙华沿着房子转了一圈,不敢走进去,这种房子随时有倒塌的危险。他曾有一个想法,就把茅爱思的骨灰埋在这里,但实地看下来,他放弃了这个打算,这里很快就要变成一个大工地,挖土机掘地三尺,打桩机彻夜轰鸣,给大楼打地基。在这么热闹的地方,死者是难以安息的。

“喵啊呜!”

抬头一看,房梁上趴着一只脏兮兮的黑猫,尾巴没精打采地耷拉着,黑黑的长毛失去了昔日的油亮,硬梆梆的结成东一块西一块,好象还有伤口,流过血,结了痂。

彭龙华朝它喊:“下来吧黑花,你的女主人走了,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我来抚养你……”

用词不当!黑花经历过文革,论资排辈远远超过自己,对这位黑不溜秋的前辈,理应赡养,而不是抚养。

黑花趴在房梁上一动不动,居高临下审视着彭龙华,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啥也不懂,人和猫就这样对峙着。

半小时后,这一人一猫出现在宠物店里,店员给黑花洗澡,彭龙华坐在外面喝咖啡,顺便买了一包猫粮和几件猫咪玩具。

“先生!”店员探出头来,表情有点紧张,“您能来一下吗?”

彭龙华走了进去,店堂后面就是工作区,黑花懒洋洋地趴在台上,正在享受吹风,一身黑黑的毛又飘逸起来。

“您看,那是什么?”店员指着黑花的肚子,声音颤抖地说。

黑花的肚子一起一伏,均匀的呼吸里,隐隐约约凸现出一张五官清晰的人脸……

彭龙华的心脏狂跳得厉害,却装得若无其事,望着店员。

“先生,这只猫……是您捡来的流浪猫,还是……”

“是我一个朋友的,她去世了,我想收养。”

“这样啊……”店员使劲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低地告诫,“我们做这一行见得多了,狗倒没什么,就是猫有点复杂,传说猫有九条命,猫是通灵的,一点不假。有时候主人的冤魂就会附在猫身上……难怪街头的流浪猫要比狗多得多。”

店员唠唠叨叨,一边说一边偷偷用眼睛瞟黑花,好象怕它听见似的。

“而且你有没有觉得这只猫的眼睛有点怪怪,象猫头鹰的眼睛……”店员心有余悸地说。

彭龙华回头看了一眼,黑花看着他,确实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象看着他的是茅爱思。

“所以您一定要想好了,是否收养它……”

“8023是什么?”彭龙华冷不防打断店员的唠叨。

店员果然住口了,怔怔地望着彭龙华。

猫爪子在光滑的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刺耳的挠抓声,好象要提醒主人。

蓦然,彭龙华脑子里灵光一闪,用手指比划出:8是L,0是O,2是V,3是E。

LOVE!

彭龙华把黑花从台上抱起来,对店员说:“谢谢你的提醒,我不能让它流落街头,因为……我爱它。” 第九章融化(5)

第6小节

彭龙华来茅爱思的公寓整理她的遗物,装满了三个纸箱,还有她的手机,那是一只很老的诺基亚,色彩分辨率仅有4096,彭龙华盯住它看了半天,心想,那些让人魂不附体的短信难道就是从这里发出的吗?

手机忽然振动起来,收到一条新信息。

彭龙华小心翼翼打开来看,内容有点奇怪:

“喂,你在吗?第136张照片收到没?”

很快,第二条短信进来了:“哈哈,微波炉的滋味一定很爽吧?”

“大爷我还从来没有操过木乃伊呢,Fuckyou!”

第三条短信是另一个手机号码发来的。

彭龙华终于认出来,这两个号码的主人就是“张牙舞爪”。

张厚和吴薄从岳湘红那里得知茅爱思的死讯,简直不敢相信,可怕的魔咒终于解除了吗?再也不用拍死人照了吗?自己真的安然无恙了吗?于是发来短信试探一下,居然能收到回复!

“微波炉的滋味当然很爽,你也应该体验一下。”

“太好了,木乃伊也有享受性爱的权利。午夜我就来找你,就怕你见了我就硬不起来,不过没关系,可以吃我为你准备的伟哥。”

两条回复把张厚和吴薄吓得魂飞魄散,撇下手机撒腿就跑,一边相互埋怨,“姓岳那老太婆的话不可信!上她的当了……”

彭龙华还想多发两条,让他们继续去拍死人照,可转念一想,算了吧,茅爱思已经没了,游戏就该结束了。

当他捧着纸箱准备离开的时候,回头朝房间里看了一眼,书架里赫然躺着一本蓝色封面的书。

“咦!书架明明清空了呀,怎么会……”

他走回去拿起一看,是那本《第51幅油画》。

彭龙华花了一整夜,读完了这本二十万字的书,出乎他的意料,这本恐怖小说居然写得很调侃,让人忍俊不禁。书中提到一个叫余琳音的女医生,她死后冤魂附在一张油画上,挂在美术馆里展出,编号是51。余琳音的骨灰存放在南汇县的周浦安息堂,彭龙华拿出黄页找到了安息堂的电话,致电询问,比起余琳音下葬的时候,墓穴的价格暴涨了近两倍。彭龙华算了算,买下一块墓穴差不多要花光他所有的积蓄,可总得给茅爱思一块地方安身吧,和余琳音葬在一起,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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