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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引子(1)

作者:睫毛 当前章节:62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53

第1小节

情人节就要到了,这是一个让年轻人骚动不安的日子。一间很大的office里,几个女孩利用午休时间凑到一起,她们登录一家不知名的英文网站,输入自己的生日、星座,再任选一个水果符号,比如橙子或香蕉,电脑就会告诉你情人节那天将有什么样的邂逅。

小薇是公司里最漂亮的美眉,电脑给她的答案是“muscularman”(猛男)

离婚不到半年的秦小姐,电脑给她的答案是“duck”(鸭子)

还有安迪,她是公司里最风骚的女孩,大家都说她是蜘蛛精,天天趴在墙上辛勤地结网,等着男人一头撞进来。电脑给她的答案竟是“Spidreman”(蜘蛛侠)

“ICE,你来试一下,这个东东很灵的!”小薇兴奋地叫道。

茅爱思和小薇都是公司的新人,还在一年的试用期里。ICE是她的英文名字,很少有人能把中文名和英文名起得一样。人如其名,她长了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只有面对客户时,才会有一点珍贵的笑容,而且是微笑。

茅爱思走过来,她对这种算命软件不感兴趣,但拗不过大伙,就输入自己的生日1984年7月26日,金牛座。她爱吃芒果,就选了芒果的符号,按下回车键,网页刷一下就黑掉了,迟迟没有反应。

“咦,死机了?”

大家正在懊恼,网页倏地又恢复了,答案栏里出现一行奇怪的字母:

“eidnoosuoy”

“糟糕,准是病毒!”秦小姐说,“以后不要登录这些乱七八糟的网站,赶快下线吧。”

茅爱思走进上司的办公室,托尼戴着一条Armani领带,据说他有三十条这样的领带,保证一个月内不重复。

“请坐吧,ICE!”托尼面带微笑,居高临下的微笑。

“你和小薇的试用期就要到了,谁没有完成销售指标就要out(出局),尽管你完成了,但你是新人,靠大家帮忙,所以你的销售业绩只能取一半,另一半算作部门的总体业绩。”

茅爱思没有吱声,翻着眼睛看了看上司。

“算作部门……那不就是归您吗?”

托尼略显尴尬,“这个嘛……是公司的潜规则,潜规则你懂吗?说穿了就没意思了。”

“那就是说,我和小薇都要out?”

托尼往前凑,身上散发着BOSS香水的味道,还有一点芒果香,不是他爱吃芒果,是他爱用芒果香味的安全套。

“跟你说实话吧,公司要求每个部门调整人员,本部门的人数不能超过十个,这就意味着,你和小薇只能留下一个。”

托尼一边说,一边注视着茅爱思的表情,可是没有,还是象一块冰。

托尼只好低声说,“这么说吧,只要你愿意和我上床,小薇就out,如何?”

茅爱思既没有吃惊,也没有嗔怒,什么也没有,还是象块冰。

“这也是公司的潜规则?”

托尼耸了耸肩,表情不可置否,言下之意“自己去理解吧!”

茅爱思站起来,解开上衣的两粒扣子……

这下轮到托尼吃惊了,难道她……想在这里做?现在可是上班时间!不行,房门还没锁呢……

茅爱思把挂在胸前的公司门禁卡摘下来,往托尼面前啪的一放,字字铿锵地说:“去死吧!”

说完头发一甩,转身就走,这样很潇洒,《穿Prada的女魔头》的女主角就是这样昂首离开公司的,可是,当她迈出托尼的办公室时,不争气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玻璃旋转门把她轻轻推了出来,茅爱思走出这幢写字楼,站在台阶上。

从旋转门到台阶有一段很宽敞的距离,每次茅爱思上下班经过这里,都会涌起一种怪怪的感觉——这里宽得足能放下一张双人床。

风吹来,眨眨眼睛,眼泪就干了。她往台阶下走去,包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收到一条短信,内容莫名其妙。

“自杀,是重新启动”

对方的号码很陌生,茅爱思想把它删除,拇指一动,却保存到了文件夹。她忽然想起那行怪异的字母,倒过来念不就是“Yousoondie”吗?(你快要死了)

第2小节

晚饭茅爱思和小薇在一起吃,听说茅爱思被out,小薇流了很多泪,她们吃的是印尼炒饭,有点干,用眼泪拌一拌正好。

“好了,别哭哭啼啼了,我是辞职,又不是去死,”茅爱思拉着小薇的手说,“换个话题吧。”

小薇擦擦眼泪说:“对了,告诉你一件趣事,我认识一个法国老头,在他的老家科西嘉岛上,有一种巫术,可以知道自己的前世。”

见茅爱思睁大了眼睛,小薇就介绍起来,“其实很简单,黑暗中点一支蜡烛,洒几滴苦艾酒在墙上,然后念一句咒语‘郀酏釨龁霝、鳀鞝颒馉鼡’,出现在墙上的影子就是你的前世。”

茅爱思好不容易才把这句听起来象海豚语言、看起来象非法字符的“咒语”记住。

“为什么要苦艾酒呢?”茅爱思好奇地问。

“苦艾酒的别名叫绿色魔鬼。1908年一个瑞士人喝苦艾酒后突然发疯,用斧子砍死自己的妻儿,以后的几十年里,欧洲一直把它列为禁酒。用我们的俗话说,这酒是通冥的……”

小薇滔滔不绝地说着,眼泪拌炒饭吃得一粒不剩。

茅爱思在儿童福利院长大,从未见过亲生父母,她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虽然“身世”和“前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但能知道一样,总归是好的吧。

在一家进口酒专卖店里,她买到了这种“通冥的”苦艾酒,还有赠品,是一把瑞士多功能军刀,有小剪刀、指甲钳、挫刀,还能开启酒瓶。

晚上,茅爱思把房间里的灯都关了,拉上窗帘,点起蜡烛,自己的身影清晰地映在墙上,只有上半截。

她抿了一口苦艾酒,味道确实很怪,甜甜的有一股黄铜味,好象把一粒金属钮扣含在嘴里,第二口没有咽下去,在口腔里稍作逗留,往墙上那段影子喷去——噗!

“郀酏釨龁霝、鳀鞝颒馉鼡!”

乳白色的酒液顺着墙面慢慢地淌下来,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她的身影开始变淡,渐渐化作另一团影子,不象人影,是一块四四方方的东西,象一只箱子,冒着袅袅的气体。

不对,箱子怎么会冒气呢?

对了,象一块冰,冒着寒气的冰。

茅爱思痴痴地望着这团影子,心里在想,看来我的前世是一块冰啊。

荧荧的烛光中,那团影子在扩大,沿着墙向四周蔓延,吞噬了整个墙面,烛光越来越微弱,萎缩成一个亮点,倏的闪了一下,彻底熄灭。 第一章引子(2)

第3小节

2月12日这一天,茅爱思觉得不舒服,说不出来的难受。她想起那条莫名其妙的短信,拿起手机把它找了出来,简简单单的七个字:

“自杀,是重新启动”

电脑关机的界面有三种选择:待机、关闭、重新启动。如果装了新软件,就需要重新启动。

懵懵懂懂中,她好象听见叩叩叩的敲门声,门外站着一位来自异界的使者,向她发出指令,催她快点“重新启动”,就此脱胎换骨。

茅爱思是孤儿,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她出生时的状况,但茅爱思知道,婴儿的降生总要伴着母体的大出血,不管顺产还是剖腹产,流血才能换来新生。

手机发出振动,第二条短信又来了:

“准备好了吗?今晚就上路吧!”

2006年2月12日,元宵节。

通常过了正月十五,春节才算结束,人们把春节里剩余的鞭炮焰火统统拿了出来,不亚于大年夜和年初五迎财神那番热闹。

茅爱思在街头踯躅,元宵节的月亮很圆,挂在中天,夹在两幢大楼之间。

她沿着环形的中山南路一直往西走,不知疲倦地走,看见一个庞然大物静静地偃卧在月光底下,铝合金框架泛着暗弱的银光,那是地铁四号线大木桥路站的入口处。

末班地铁的时间在晚上十点半至十一点之间,茅爱思看了看超薄的swatch表,指针指向十一点五十分,按理说地铁站早就关闭了,可是奇怪,卷帘门并没有完全封闭,留了一段约五十公分的空隙,正好可以容一个人钻进去。

茅爱思弯腰钻了进去,沿着已经关闭的自动扶梯往下走,自动卷帘门发出轧轧的声音,稳稳落在地上——地铁站被彻底封闭了。

黑森森的大厅里,一排自动售票机和人工售票亭静静地伫立着,还有一些商铺,也都关闭了。茅爱思走到验票闸机前,闸机是电脑控制的,此时应处在锁定的状态,但是当她靠近,身体接触到不锈钢闸条时,就象上班高峰时一样,闸机发出咔答一声,闸条自动翻转,把站在闸外的茅爱思轻轻推入了闸内,仿佛在欢迎她。

站台的两侧安装了屏蔽门,以前地铁的一二三号线是没有这种门的,结果很多轻生者选择了卧轨自杀,地铁公司不得不投入巨资安装了屏蔽门,把乘客与轨道隔离开来。

奔忙了一天的列车全部进入总站去维修保养了,此时的轨道线上,不会有一节车厢的。

茅爱思在一排椅子上坐下来,平时喧闹的站台格外安静,她抬头看了看悬挂的液晶显示屏,那是用来显示到站列车时间的,此时与整个地铁系统一样,都是关闭的。

液晶屏就象一块黑色的瓷砖挂在那儿,茅爱思的目光仿佛给它接通了电源,它亮了起来,显示下一辆列车的到达时间是0:00,下面一行是倒计时器。

随着有节奏的读秒,屏蔽门里亮起了灯光,一列镶有紫色腰带、由六节车厢组成的列车,稳稳地停靠在站台一侧,车门与屏蔽门同步打开。

茅爱思所站的位置靠近最后一节车厢,她迈进车厢,空荡荡的车厢里灯光通明,只有一名乘客,就是她自己。十秒钟后,车门自动关闭,列车徐徐启动,这辆来路不明的地铁,载着一个不打算活到明天的女孩,在午夜始发,驶向一个莫测的未来。

茅爱思坐在一排紫色的座位上,对面座位上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一只猫,估计是波斯猫与家猫杂交的后代,它披着一身长长的毛,舔得齐整整,象抹过鞋油一样乌黑发亮。

黑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茅爱思掏出那把瑞士军刀,打算修剪指甲,红色套壳里竟然空空荡荡,指甲钳、挫刀、小剪刀统统不翼而飞,只剩一片薄薄的不锈钢刀叶。

茅爱思轻轻扳开了刀叶,它轻薄冰凉,割开直径三毫米的静脉,绝对没问题。

就象赴一顿晚宴,餐具准备就绪,菜摆好了,红酒斟满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开动了。

轻抬左手腕,一条突兀的静脉,随着脉搏微微颤动,好象在催促她快一点、快一点……

一切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茅爱思把刀片按在暗青色的血管上,不锈钢的凉意透过肌肤向周身扩散。

好了,现在就“重新启动”吧。

随着一阵割裂的剧痛,血液摆脱了又细又窄的血管,奔涌而出,拥有了无限的空间。

随着血压降低,大脑供血不足,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她站在一扇油漆斑驳的木门前,推开这扇陈旧的门,视野骤然开阔。外面是一大片成熟的稻田,在深蓝色的苍穹的映衬下,金色的麦浪随风起伏,脚下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踩在空气里,踩在棉花堆里,毫不费力就能前进。

穿过麦田,前面出现一条笔直的乡关大道,绵延没有尽头,一直通向天际。路边有一口井,井口封着木盖子,井台上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旧的拉链茄克衫和皱巴巴的卡其布裤子,款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茄克衫的袖口严重脱线。见到茅爱思,小伙子矫健地从井台上跳下来,使劲朝她鼓掌,握紧拳头做着加油的动作。

茅爱思不认识这个少年,可冥冥之中,似乎在哪儿见过。

接着她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布中山装,头发与年龄不相称的花白,手里拿着一本书朝她挥舞,面带微笑,就象校门口的老师,提醒学生要好好看这本书。

经过这个中年男人的时候,茅爱思忽然发现他身后还躲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草绿色的军装和膝盖磨得发白的军裤,胸前佩着一枚毛主席像章,这身打扮显然是文革年代的。姑娘的嘴唇微微翕动,似在倾诉什么,但听不见。

路边有棵树,树下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红色洒花旗袍,挎着黑色猪皮小绅包,象旧社会大户人家的阔太太,她眼里闪着泪光,目光一路追随着茅爱思……

这个女人,我好象也在哪里见过,她为什么要哭呢?

想着,茅爱思差一点撞在一个人身上,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藏青色马褂,胸前露出金壳怀表的一截链子,手里拄着司迪克(手杖的旧称),嘴唇上一撇八字胡,就象民国年代的电视剧里某座大宅的老爷,肃穆的外表下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他面目威严地朝茅爱思点了下头,就把目光投向远方。

离“老爷”几步开外,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凤冠、云帔、霓裳,象旧年代的新娘,她目不转睛注视着茅爱思,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茅爱思象一名马拉松选手在阴阳界的大路上疾跑,这些人是路边的观众,为她鼓掌喝彩。

“一旦跨越阴阳界,亲人会在前面等你,你不会孤单。”

这是茅爱思从书上看来的一句话,书名她忘了,作者也忘了,唯一记住的就是这句话。

那扇破旧的木门难道是阳间通往阴间的门?这些陌生人难道是自己的亲人?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阴阳界上的风景,真的与众不同呵!

深蓝色的苍穹逐渐变得苍白,象白色的大幕垂落下来,白得不舒服,白得越来越刺眼,耳边传来器械的撞击声和说话声,有男有女。

“输了多少血?”

“六百毫升。”

“血压多少?”

“上面一百,下面七十,已经稳定了。”

“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干吗要走绝路,真是作孽。”

“男为破财,女为情困,逃不出这个怪圈。”

“缝几针啊?”

“十一针。”

“多缝几针吧,缝得细一点,免得一伸手就让别人看出来她自杀过。”

“嗬嗬嗬……”

最后是笑声。

茅爱思的意识一点一点在恢复,但她的嘴不能说,手不能动,仿佛实施了全身麻醉,唯一能动的就是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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