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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超大胆的计划。 第十章阴阳婚(7)

作者:睫毛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53

第5小节

根据书上,彭龙华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位于肇家浜路、陕西南路口的那家星巴克。手枪形的店堂里,柜台正好处在扳击的位置。彭龙华要了大杯的本日精选——略带酸味的肯亚,坐在枪管位置的单人沙发上,左边是一排落地玻璃,走廊的一切尽收眼底。书里说经常有漂亮的美眉经过这里,你可以一边品着咖啡一边欣赏美眉,她们大多是后面那座叫美树馆的高档小区里的住客,论姿色,她们都是上海女孩中的佼佼者,她们的中文未必出色,英语绝对一流,她们羞于用国语骂“操你妈”,因为太粗鲁,骂“FUCKYOU”却张嘴就来,因为那是英语,她们发誓要把自己嫁给老外,生下混血种的BABY,哪怕先做情人,然后用农村包围城市的游击战术,以上海女孩特有的精明,慢慢把自己扶正。

彭龙华伸着脖子看了半天,没有看到一个美眉,只有几个邋遢的服务员经过,他琢磨,书里说的是2003年,三年多过去了,情况大有改变,美眉们变聪明了,虽然那些老外有中国人罕见的高大身材、充满异国情调的蓝绿眼珠,但这些只是浮华的外表,骨子里却是一毛不拔,压根儿瞧不起你们中国人,还是嫁给香港台湾新加坡人实惠些,都是黄皮肤嘛。再说自从有了本拉登,美国和欧洲都不怎么安全了,走在大街上,坐在咖啡馆里,弄不好就是轰隆一声巨响——被人体炸弹袭击了,然后第二天网上就出现一段模糊不清的视频,那位已经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勇士对着镜头宣读一纸严正声明,要为真主献身……

然而就象围城,有出去的,就有进来的,有清醒的,就有迷糊的,前赴后继。只是她们很少在某个地方集中了,而呈辐射状,生活在上海的老外越来越多,到处都有,新天地或者衡山路的酒吧,只是一些过境游客而已。

每天彭龙华都去这家星巴克,只喝实惠的本日精选,坐同样的位子。一个可爱的女服务生笑盈盈地问他,爱喝哪一款咖啡,是黄金海岸、哥伦比亚、肯亚还是佛罗娜?其实在彭龙华的嘴里,除了咖啡特有的苦涩,实在咂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滋味,只好眨眨眼睛故作深沉。就在这时候,他的目光掠过女服务生的肩膀,停在店堂的枪口位置上,那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矮矮胖胖的,耷拉着头。

女服务生的目光随着彭龙华朝后移动,“哦,那家伙呀,他很抠的,什么也不买,拿着一个星巴克的专用咖啡杯,就讨一杯冰水,然后就坐在角落里发呆。听店长说,他是这里的熟客,还是个发明家呢,大概做生意破产了,连咖啡都喝不起了。可不管怎么说,来的都是客,哪怕他一毛不拔,所以凡是有免费品尝的小点心、推出的咖啡饮料,我都会给他一份……”

彭龙华掏出二十元递给女服务生,小声说:“来一杯冰美式,给那家伙送去,我请客。”

女服务生把咖啡端过去,那人抬起头惊讶地朝彭龙华看了一眼,彭龙华报以一个微笑,指了指面前的空沙发,那人犹豫了一下,起身走了过来,面对面地坐下。

没等他开口,彭龙华开门见山问:“你就是阿壶吧?《第51幅油画》里那个发明家。”

对方稍微楞了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反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彭龙华笑了,“我在交警队里有朋友……”

见阿壶一脸不解,彭龙华继续道,“开过保时捷敞篷跑车的人毕竟不多呀!”

阿壶的脸色顿时晦暗下来,踟躇了片刻,声音低溜溜地说:“零三年的时候,我发明了一个‘女性立式小便器’,想解决女洗手间里排队的窘况,可跟TOTO、美标、科勒这些大的洁具公司都没谈成功,我就咬咬牙,自己上这个项目,把我所有的家当都投进去了,结果血本无归。现在你去女洗手间看看,照样排长队,好在女性膀胱容量比男性大,憋得住,不象男人,随便找个角落就解拉链了……”

彭龙华同情地望着阿壶,虽然他从来没有进过女洗手间,也不打算进去实地考察,但类似的抱怨听过不少,脾气急躁的阿雯就嫌单间里的人动作太慢,使劲捶门,结果两个女人隔着门吵起来,让等在外面的彭龙华干着急,又不能进去劝阻。

“我欠了一屁股债,只好出去躲债,前一阵刚回来。”说着,他忽然警惕地望着彭龙华,“你不是债主雇的私人侦探吧?很多警察退休了就干这个。”

“没错,我是警察,可跟你的债务没关系,你已经山穷水尽了,拿什么偿还?就一个星巴克的旅行杯?我要是你的债主,也只能自认倒霉了!”彭龙华故意调侃。

“那你找我干什么?”阿壶盯住彭龙华。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地铁四号线的鲁班路站,其实是一个时空专列的车站,我从那里上车,返回过1966年的上海……”彭龙华一边说一边注视着阿壶的反应。

“但是最近,那里变成了轨道交通十三号线的项目筹建处,搭了一排活动屋,车站完全被封闭了……我急需返回1945年的上海,调查某个事件的真相,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你能帮我返回那个年代吗?”彭龙华急切地说。

阿壶显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盯住彭龙华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说:“你知道我在哪里躲债?不是外地,而是去三十年代的旧上海躲债!真的,不骗你!我在那里生活了有半年,我跟鲁迅拍了合影,跟徐志摩坐在一起喝下午茶,探讨他的诗集,还跟张爱玲约会过,拿了两本她亲笔签名的小说……确实收获不少!”

阿壶眼里闪着一种莫名的兴奋,“我差一点儿就不想回来了,唉,还是过去好,过去好哇!我倒不是怀旧的人,也不在乎有没有空调、电脑、手机这些玩意儿,我需要的是一种宽松的氛围,现代社会压力太大了,好几次我想自杀……”

阿壶越说越激动,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便止住了。

“你是怎么回去的?”彭龙华睁大眼睛问。

阿壶从原来的座位上拿来一只磨损得很旧的新秀丽背包,拉链旁的布料都拉成一丝一丝了,估计他仅剩的财产都在包里了。阿壶掏出一只“安利”维他命的塑料瓶,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药丸和胶囊,他眯缝起眼睛,挑出两粒胶囊放在茶几上,带着几分得意说:

“这是我发明的时空胶囊。”

第一粒是橙色的,象止痛药“芬必得”,彭龙华几乎把鼻尖凑上去,才在胶囊上找到了“1945”针眼一样大小的四个数字。另一粒蓝色胶囊,象抗生素药物,有“2006”四个数字。

“根据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当物体达到光速时,时空就会停滞;超越光速,时空就会倒流……”阿壶侃侃而谈起原理来,见彭龙华一脸迷惑,就直截了当说,“吞下橙色胶囊,你就能返回那个年代,蓝色胶囊是帮你返回的。”

说完,阿壶大方地挥了挥手说,“免费的,送给你!”

彭龙华好感动。

“你是警察,跟你交个朋友。将来万一有债主追杀我……”阿壶嘿嘿笑起来。 第十一章彭龙华在一九四五(1)

第1小节

站在喧闹的淮海路、嵩山路口,身后是那幢高耸的灰白色写字楼——力宝广场。它的门牌号是淮海中路222号。

对这个数字,彭龙华特别熟悉——万冰的生日,那个神不知鬼不觉的生日。

一切皆有因果,一切皆在轮回。

淮海路被认为是上海最时尚的马路,最靓的美眉,最酷的帅哥,最豪华的跑车,凡是想SHOW一把的,一定会在淮海路上出现。

淮海路始筑于1900年,比民国初年还早,当时属于法租界,租界公董局(相当于现在的区政府)为颂扬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法国将军霞飞,故叫此名。1922年霞飞将军来沪访问,亲自为路碑揭幕。1950年,上海市人民政府公告更为淮海路,以纪念淮海战役。

力宝广场门前有一块绿地和喷水池,马路对面有一幢红色的建筑物——嵩山路消防中队。很少有人知道它的悠久历史。老一辈的上海人叫它“救火会”,始建于清宣统三年(1911年),设有消防瞭望台,安装报警钟,后更名霞飞路消防站,解放后更名为嵩山路消防中队,延续至今。房子没变,用途没变,上海滩的历史,就浸洇在这一幢幢的老房子里。

当年龚家失火的时候,近在咫尺的消防队依然没能把房子保住,可想而知,那场大火有多凶猛,天晓得大太太在里面浇了多少煤油。

此时的彭龙华就象刚刚从电影摄影棚里跑出来的群众演员,扮演一个解放前跑单帮的小伙计:一件深灰色线呢对襟夹袄,一条蓝布夹裤,一件白竹布中式小衫,赤脚穿一双布鞋,与之不甚协调的,是一只鼓鼓囊囊的军用帆布背包,洗得发白的帆布上印有一行模糊不清的字母“U。S。ARMY”,这是他所能淘到的一只年代最久远的包了。店主信誓旦旦对他说,这是朝鲜战争时美军在仁川登陆时的军用物资,掐指一算,也是1950年以后的,还差了那么五六年,只能将就一下了。

最可气的是,他在整理包的时候,还是从帆布包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截缝在上面的小布条,写着“madeinChina”。

“奸商!”彭龙华狠狠地咒骂,“回来找你算帐!”

他提着一只粉红色的HelloKitty宠物笼子,里面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在睡觉。

淮海路上,帅男靓女、中外游客摩肩接踵地走过,不时有人朝彭龙华投来奇异的一瞥,大概彭龙华穿得有点怪。好在这里是时尚之都——上海,又是位于时尚前沿的淮海路,老实说,除非他穿女人的裙子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穿,路人都不太会关注的。

那颗写着“1945”的胶囊就握在他的掌心里,彭龙华有过时空之旅的经验,严格地说,他已经是一名“老兵”了,所以不怎么害怕。他定了定神,把胶囊放进嘴里,然后打开一瓶屈臣氏矿泉水喝了一口,把胶囊吞服下去。

……

半分钟过去了,一切平静,没什么反应,一分钟过去了,一切照旧,他看了看卡西欧表,仍然正常地走动,他开始怀疑那个叫阿壶的家伙是不是给自己吃药了……

没错,自己是在吃药!

他抬头看了看天,依旧是蓝天白云,云层在变厚,云层在飘移,越走越快,好象台风来了。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没变,但身边的景物明显起了变化,汽车不是往前行驶,而是倒退起来,自行车也在倒骑,行人也在倒着走。力宝广场变成了一幢包着脚手架的建筑物,楼层不可思议地越来越低,整幢大楼越来越矮,好象一点一点陷到地底下去了,最终被夷平,变出一口大坑,这是当初打的地基……

天空忽明忽暗,不仅有太阳和月亮交相辉映,甚至出现了满月、半月、残月、上弦月和下弦月等几种月亮同时高挂天际的奇景。周围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香港广场、上海广场、时代广场、新世界大厦、太平洋百货,都象力宝广场一样被夷为平地,然后象搭积木一样,飕飕飕冒出一排低矮的建筑物,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淮海路上的商业用房……远处,南北高架路被一节一节蚕食,随着人行天桥一同化为乌有,马路由宽变窄,路牌也在变,淮海中路变成了林森路,这是抗战胜利后为纪念逝世的国民党政府主席林森而更名的,重庆南路变成了吕班路,黄陂南路变成了贝勒路,唯有嵩山路依旧是老名字,但是消防中队变成了属于市警察局的嵩山路消防区队,旋即又变成日伪政权接收租界后,隶属伪市警察局消防处的嵩山路消防区队,门口的牌子在翻动,林森路先后退变成泰山路、庐山路,这都是日伪政权接收租界后更改的路名……

如同按下了DVD影碟机的8倍速回放键,斗转星移,气象万千,六十年弹指一挥间。

云层被驱散,天空明亮起来。力宝广场的原址上,一幢烧焦的建筑物重新矗立起来,恢复为三层的荷兰式洋楼,没等他看清楚,花园的外墙就嗖嗖嗖地砌了起来,挡住了视线。

彭龙华看了看手表,现在是1945年4月22日的下午两点钟。

他沿着外墙兜了一圈,这一圈就花了二十多分钟,墙面用水泥柱毛铺面,就象小时候吃的奶油蛋糕上裱的花纹,抬头望去,墙头拦起一道铁丝网,锈蚀的铁丝结头象一个呲牙咧嘴的怪物瞪着彭龙华,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龚宅的正门开在嵩山路,是一道沉重的黑色大铁门,刻着菊花和宝剑的图案,象一张阴沉的面孔注视着彭龙华。

彭龙华觉得自己象一个贼,正在踩点……

叭叭!身后响起汽车喇叭声,彭龙华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一闪,一辆一九四二年产的黑色雪佛兰轿车从他身边驶过去,停在大门前,流线型的车身刚刚打过蜡,擦得铮亮,映着自己那张受惊的脸。

透过车窗,前排坐穿制服的司机,后排坐着一个穿旗袍的太太,梳着那年头流行的横S发髻,脸上涂着脂粉和口红,手里拿着一柄檀香骨的彩绢折扇,旁边坐着一个十六岁模样的少女,穿着一件阴丹士林布旗袍,估计是女子学堂的校服,胸前别着一只水钻镶嵌的镀银蝴蝶形胸针,头上扎着蝴蝶结,她正好把头转过来,望着车窗外的彭龙华。

通!彭龙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险些从喉咙里蹦出来——

茅爱思!

大门呼隆隆地从里面被拉开了,刚才的汽车喇叭不是朝自己摁的,而是叫门的,黑色轿车开了进去,佣人吭唷吭唷又把大铁门关上了,嘭的一声。

彭龙华站在街沿上发呆,不,她不是茅爱思,是龚家大小姐龚守雪,尽管她们很象、很象,但年龄上毕竟差了五六岁。旁边是二姨太,母女俩从静安寺烧香回来,顺便在卡德路(今天的常德路)的夏令配克大戏院看了场电影……

龚宅有两辆车,龚亭湖坐的是一辆福特牌,是那种四四方方的老式轿车,但绅士气十足,对这种流线型车身的新式轿车,似乎还不大接受,一直停在汽车间里,二姨太和三姨太就轮流坐,要不是三少爷夭折,三姨太外出的兴趣骤减,估计龚亭湖还得再买一辆车。

大铁门的右边还有一扇包着铁皮的木门,是供佣人进出的,里面传来门闩的声音,门开了,走出一个人来,他穿着件细条花呢夹袍,格子纺短衫的袖口翻露在外面,要不是跟彭龙华一样,赤脚穿着双布鞋,还真看不出他是佣人。

“包师傅!”彭龙华叫道。

那人楞了一下,回过头来,望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根据姚扣根提供的情报,龚家除了烧饭的大师傅和二师傅,还有一位专门负责烧点心的包师傅,应该就是他了。

别看龚家的人不多,口味迥异:龚亭湖爱吃宁波汤圆和豆沙馒头,二姨太爱吃湿的,象水脯蛋和汤年糕,汤里一定要放桂花酒酿。三姨太爱吃干的糕饼,象赤豆糕、枣泥糕、拉糕、南瓜饼,大小姐爱吃西式口味的奶油小点心,要去“凯司令”买,家里有烤箱,包师傅经常烤个水果蛋糕、做点杏仁曲奇饼什么的。

包师傅问:“你是谁?”

彭龙华很难说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过没关系,他打算开门见山,单刀直入。

他知道包师傅有一双儿女,儿子患有肺病,经常咳血,医生说他活不到三十岁。1937年,治疗肺结核的特效药——链霉素问世;1945年,最实用的抗生素——青霉素问世。但在当时,这些药比金子还贵,普通百姓根本用不起。所以彭龙华不仅带来了链霉素和青霉素的注射针剂,还带来了中美合资施贵宝公司生产的头孢拉定胶囊和“金施尔康”,有了这些药,包师傅的儿子多活十年肯定没问题。

就在街边法国梧桐的树荫下,彭龙华和包师傅达成了一个口头协议,彭龙华给他药,包师傅离开龚宅,彭龙华不怕他反悔,他知道那年头人的诚信度远远超过现在。

彭龙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破坏了“游戏规则”——不要改变历史。

因为按照历史,包师傅的儿子在解放前就因病去世了,他救了包师傅的儿子,却给自己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当然这是后话。 第十一章彭龙华在一九四五(2)

正应了那句“百闻不如一见”,经过一段林荫道和一块大草坪,龚家的大宅终于出现在面前。远远望去,双斜坡的屋顶,部分墙面有曲面造型,开有水平窗、转角窗,使整幢建筑富有动感。屋顶覆盖着橘红色的琉璃瓦,宛如一片片锦鲤鳞光彩夺目,让人觉得应该配一台荷兰的风车,那样就更象童话世界了。

跟着包师傅,彭龙华登台阶入门廊,地面为水磨石地坪,顶部仅有一根立柱支撑,简洁利落。由门廊进入客厅,大客厅没有铺地毯,地板打蜡,光可鉴人,水晶大吊灯的下方摆着一架德国产的钢琴,花岗岩砌筑的壁炉,其上雕刻的图案是一只弯弯长角的羊头。周围放着一圈单人沙发,后面是柚木护墙板……

彭龙华瞪大眼睛目不暇接,他在找姚扣根与大小姐举办婚礼的地方,应该不是这儿,照片上的客厅是中式的,风格与这里迥然不同。

包师傅领着他穿过餐厅,餐厅大得足以让五十个人同时就餐。长方形的橡木餐桌和整齐的蜡烛台,彰显着主人的品位。拐过一个狭窄的楼梯(这是供佣人上下楼的),走进一间宽敞的厨房,厨房分中式、西式两块区域,中间是一个大的操作台。西式区里有冰箱、烤箱、煤气炉,这在当时都是新潮的玩意。中式区主要是炒菜的锅灶,那时候没有脱排油烟机,完全靠烟囱,厨房的烟囱很小,隐藏在屋子后面,不象客厅壁炉的大烟囱高傲地耸立着。

就在厨房,包师傅把他引见给龚管家,这位龚管家有一个奇怪的名字:龚四斤。据说他出生时体重太轻,四舍五入下来才勉强够四斤,在当时的条件下能活下来,实属不易。龚管家穿着一件湖青色熟罗长衫,身材不高,脸上长了一只很大的鹰钩鼻子,鼻子太大而眼睛太小,比例失调,以至于看起来象一头亚洲象。

包师傅向龚管家请长假,说父亲去世,母亲病重,急需赶回老家,特意推荐乡下的外甥,可以胜任点心师傅。

“我叫彭龙华,这是我姆妈从龙华寺菩萨那里求来的名字。”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反正这名字听起来象乡下人。

龚管家打量着彭龙华结实的身胚:“会做什么点心?”

彭龙华递上一只铝制饭盒,盒子里装的是一片旺旺雪饼、两粒旺仔小馒头、元祖的凤梨酥、尚有余温的麦当劳苹果派和肯德基葡式蛋挞各一个。

“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彭龙华大言不惭,“请龚管家尝尝。”

龚管家将信将疑地拿起一片旺旺雪饼放进嘴里……

两分钟后,铝制饭盒就空了。

五分钟后,工钱什么的都谈妥了,佣人穿的衣服也拿到了,龚管家把繁琐的规矩笼统地向他交代了一遍。完成任务的包师傅匆匆走了,怀里揣着那些药,但愿他看不懂包装盒上的生产日期,否则会把他吓坏的,谁敢吃六十年以后生产的药?

第2小节

不出两天,彭龙华就跟佣人们混熟了,他们的上海话都带有很重的乡音,宁波味的,绍兴味的,苏北味的……上海本来就是一座移民城市,他们是移民的第一代或第二代,而到了彭龙华这里,已经是第四、第五代了。彭龙华的籍贯是宁波,可他至今还没有去过宁波,等于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

“龙华!”

大家习惯这么叫他。

“哎!”彭龙华干脆地应道。

“老爷有客人,在客厅里,你把点心端过去。”

家里通常六点钟开晚饭,下午三点半左右,龚亭湖总要吃上一份点心。

“大客厅?”彭龙华嘟哝了一句,“里面只有佣人啊,都在给地板家具打蜡……”

“唉,你真笨!来了两天还不晓得?要紧的客人都在小客厅里……”

小客厅?彭龙华的眼睛顿时一亮。

大客厅的北门通往楼梯,这是供主人上下的主楼梯,宽敞明亮,铜制的流线型扶手仿佛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楼梯正面有巨大的长方形彩绘玻璃,绘着花草树木和天上人间,分三段,每一层的楼梯口都可以看见一块。

经过楼梯,正北有一道隔墙,拉开一扇移门,照片上那间客厅呈现在面前。

这里完全是中式的,除了橡木的护墙板,没有半点欧陆风格,满堂的红木家具,窗户的铁栅栏上镂刻着一对吉祥凤凰。彭龙华记得在照片上,新郎新娘身后有一副对联,内容模糊不清,现在可以看清楚了,上联是“亮北斗偕南极齐辉”,下联为“荣东壁同西园并耀”。确实,只有龚家才能贴出如此大气的对联。

彭龙华终于见到了这位“老爷”:龚亭湖身材高大,估计有一米七八,大耳廓,这是福相,面色比三十多岁的壮年人还要红润,颌下一捋胡须,没事的时候喜欢用一把小巧的象牙梳慢慢地梳理。他穿一件宁绸长衫,虽然夏天未到,手里却捏着把桃丝竹骨子的黑色扇面,也许是为了保持一种儒雅的风度,就象英国绅士总要戴一顶礼帽。

主客正谈论着时局。

“……龚大公子在重庆,龚公一度被他们认作是‘重庆分子’差一点儿抓起来,亏得您有眼光,激流勇退,公开登报宣布断绝父子关系。可现在重庆分子变成了香饽饽,不是‘搜捕’而是‘搜罗’,或者干脆叫‘礼聘出山’,昔日阶下囚,今日座上客,看不懂,看不懂!”

面对奉承,龚亭湖摆了摆手说:“周佛海(注:伪政府的二号人物,财政部长)最近在玉佛寺做法事祭典他的老母,在祭文中居然大谈政治,什么‘党必统一’、‘宁渝合流’。如今在上海你可以公开拥护蒋介石,大骂汉奸,甚至骂日本的小矶内阁,你骂得越凶,人家就越相信你是货真价实的重庆分子而来巴结你。”

“如此说来,龚公也认为这是一个政治信号罗?”

龚亭湖打开扇面,轻轻摇了下说:“俄国人已经包围了柏林,希特勒快要完蛋了,到时候轴心国只剩下日本……”他收拢扇面,掐着手指头说,“陆军几乎全被拖垮在中国战场上,海军已经被消灭了,空军就剩下些神风敢死队了,区区弹丸国土,怎能抵挡美国人的轰炸……”

客人频频点头,龚亭湖接着说:“以后的局面,你我都看出来了,周佛海和陈公博他们岂能看不出来?中国之未来,取决于国共是战还是和……”

彭龙华把两碗宁波汤圆放在红木茶几上,说了声“老爷请慢用。”

他暗自觉得好笑,以前在只电视剧里看到的老爷和下人对话的场景,居然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龚亭湖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是新来的?”

“是,老爷。”

彭龙华毕恭毕敬。

“老包呢?”

龚亭湖问的是包师傅。

“回老爷的话,他回湖州老家了,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日后还会回来的。”

龚亭湖端起景德镇的瓷碗,尝了一只汤圆,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是彭龙华带来的龙凤芝麻汤圆,这些速冻食品吃完以后,彭龙华就不得不捋袖亲自上阵,做一位“点心大师”。 第十一章彭龙华在一九四五(3)

除了做点心,彭龙华还时刻惦记着他的“任务”,在他认为重要的地方,装上针孔摄像头,只是龚宅比他想象的、比姚扣根描述的还要大,这使他带来的摄像头捉襟见肘,不够用了,再回去采购也来不及,只能将就了。

二楼的两边各有一个套间,分别给二姨太和三姨太居住,外间可以会客,内间是卧室,带卫生间。龚亭湖可以随便选择一处度过良宵,用不着象苏童的《妻妾成群》里那样在门口挂一盏红灯笼。

往南是一个七十多平方的大露台,中间是一个大过厅,铺着带花纹的纯羊毛地毯,厚厚软软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放着皮沙发和茶几,墙上挂着西洋油画,内容大都是耶稣和圣母。

三楼还有一个小客厅,两边有大小姐的闺房和三少爷的房间,三少爷死后一直空关着,抗战胜利后大少爷回到上海,就住三少爷的房间。

这里不仅有抽水马桶,还有抽水痰盂,彭龙华第一次看到这种新鲜玩意,偷偷用数码相机把它拍了下来。

楼梯的拐角有一扇奇怪的合门,旁边有电钮,彭龙华随手一摁,发现这竟是一台电梯,铭牌上刻着熟悉的“奥的斯”。一幢三层的私家住宅居然装了电梯,即使在今天也是一件稀罕事。

电梯直通三楼,出了电梯,一拐弯就是龚亭湖的卧室。说来也怪,这样一座豪华大宅的主人,他自己的卧室却是最不起眼,也是最隐蔽的。

佣人中,姨妈和丫环都是住家的,烧饭的大师傅、二师傅,还有司机和花匠都是回家过夜的,每天来上班,因此留在龚宅过夜的男佣人,除了龚管家和几名家丁,就是彭龙华和姚扣根了。

佣人住的房间分别在地下室、阁楼,还有二楼和三楼的辅助用房。彭龙华和姚扣根还有两名家丁住在阁楼,说是阁楼,其实也不小,堆放一些杂物,斜坡的屋顶下面正好放一个人的地铺。

彭龙华一直在悄悄打量这位“室友”,姚扣根的确是个大帅哥,要是送他去参加“我型我秀”或“加油好男儿”之类的美男大赛,没准能拿前三名。只不过,六十年前的帅哥不象现在的人那么爱耍酷,姚扣根只是个佣人,平日里不声不响,只晓得闷头干活。毕竟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们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尤其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彭龙华很自然地就把话题转移到家里来了。

“后花园住的那个姓乌的道士,他真能炼出金丹吗?”

“天晓得!”姚扣根哼了一声,脸上显出不屑的神情,“反正老爷对他是言听计从,道士说要禁欲,这么久了,老爷楞是没碰过二姨太和三姨太;道士说要冬天的晨露,大冷的天,我们每天早起半小时去花园里采集……”

“晨露?你们怎么采集的?”彭龙华好奇地问。

“傻瓜才会那么做呢!老爷想金丹想疯了,我们可没疯,弄点自来水不就应付过去了?鬼知道那是露水还是自来水!”

“万一道士说要天上的月亮,没准老爷真会逼我们上天去给他摘!那样也好,让老爷帮我们准备一架通天梯,往上爬就行了。”

说完,姚扣根又补充一句,“这些有钱人,应该让他们尝尝挨饿的滋味,就不会这么瞎折腾了!”

彭龙华隐隐觉得,在姚扣根老实巴交的外表下,掩藏着一颗仇富的心。解放以后,象龚亭湖这类资本家就要栽在以姚扣根为代表的穷人手里,穷人恨富人,富人怕穷人,似乎是一条不变的定律,即使在今天也是一个社会问题。

由于没有象1966年那样独住的旅馆,彭龙华必须耐心等待其他人熟睡以后,才拿出笔记本电脑,躲在被窝里把白天的监控画面快速查看一遍。IBM的外壳黑不溜秋,不太引人注意,他特意做了个书壳子,把电脑包装得象一本旧书。

这些分散在龚宅的摄像头,还真的拍到了一些出乎意料的东西……

第3小节

餐厅有门,通向后花园,外面有一块搭着凉棚的平台,放着藤制的桌椅,在这里喝喝下午茶,听听花园里的虫啾鸟鸣,绝对是一件惬意的事情。

每天下午,二姨太都会出现在这里,她身上穿一件短到膝盖处的粉红色绉纱旗袍,脚上套着一双镶着红绿珠边的半高跟绣花拖鞋,彭龙华小心翼翼端上一碗桂花酒酿水脯蛋,里面还有一根宁波年糕的切片,发现她手里捏着一支太太美容口服液,滋溜溜吸得正欢。

“龙华!”二姨太削瘦的脸庞没有多余的脂肪,一笑起来就有皱纹,“这个太太口服液,你是从哪儿弄来的?效果蛮好,蛮好!”

彭龙华笑着搪塞了几句,为了这趟时空之旅能够顺利,他准备了很多东西,连那些佣人都分到了绿箭口香糖和吉百利巧克力,这样万一看见他有什么出格的动作,也可以眼开眼闭。他给烧饭师傅的礼物是两包统一的方便面,有鲜虾口味的,牛肉口味的,大师傅吃了赞不绝口,好强的二师傅则一声不响,钻研起煮面条来。

花园里有一条弯曲的走廊,头上铺着蔓延的葡萄藤,遮没了阳光。往左就是吞没过三少爷的大池塘,往右则是一座伊斯兰风格的凉亭,草坪上有一架秋千椅,大小姐喜欢坐在里面看书,彭龙华相信,三少爷在世的时候,姐姐一定在秋千椅里给弟弟读过童话。

他朝秋千椅走过去,大小姐拿着一本彩色版的《上海漫画》正在看,一边摇呵摇,一边吃吃地笑,把五个手指轮流放在嘴里吮着,旁边趴着黑花,懒洋洋地跟主人一起晒太阳,听见脚步声,倏地直起身来,警惕地望着走过来的彭龙华。

“ICE!”

望着少女时代的“茅爱思”,彭龙华险些脱口而出,眼睛霍然湿润了,他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爱茅爱思,尽管她那么冷冰冰,还有一定的危险,可那不是她的错,她何尝不想做一个简单又快乐的女孩,就象眼前的大小姐,可是……

还什么可是!茅爱思已经死了,她的灵魂升天了,肉体消失了,只剩一撮骨灰埋在周浦的安息堂。彭龙华后悔没有在茅爱思旁边预订一块地方,将来自己就埋在那儿,陪伴她……

“喵呜!”黑花叫了声,大小姐抬起头来,看见了他,高兴地叫:“龙华,你过来!”

彭龙华走过去,毕恭毕敬地问:“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给我的旺仔QQ糖,有葡萄味的,还有橙味的,为什么那么好吃啊?象橡皮糖一样有弹性。”大小姐仰着脸问他。

彭龙华笑着说:“因为里面有明胶和麦芽糖,所以既有弹性又不粘牙。”

“喔……”大小姐眨着眼睛,因为是单眼皮,眼睛不大,眼睫毛又黑又长,当她扑闪眼睛的时候,眼珠就象掩藏在灌木丛后,难以看清楚。但显然,她没有茅爱思那种猫头鹰的眼睛,这大概是她们唯一的区别。

“我可以拿给干妈吃吗?”大小姐又问。

“当然可以。糖是你的,你爱给谁吃就给谁吃。”

“那好吧。对了,你给黑花的伟嘉猫粮,牛柳口味的,它爱吃死了,我替它谢谢你!”

彭龙华暗想,看不出这位大小姐挺有礼貌,冷冰冰的外表下有一种大家闺秀的气质。

大小姐继续看她的漫画,黑花趴下来接着打盹。

彭龙华走到花园一僻静处,可以看见那间小茅屋,乌道士大概还在里面炼他那遥遥无期的金丹。

四顾无人,彭龙华打开那本IBM“旧书”,他要研究一段视频。 第十一章彭龙华在一九四五(4)

昨天晚上,他从监控画面里发现三姨太的房间里有点异常。

深夜十一点钟左右,有一条黑影从三楼溜下来,蹑手蹑脚进入三姨太的卧室,他不是贼,而是一个偷情者,和三姨太在床上翻云覆雨颠銮倒凤,足足折腾到凌晨一点半才悄悄离去。这个男人肯定不是老爷,龚亭湖睡自己的老婆没必要这样偷偷摸摸,何况乌道士要他禁欲,道士的话他言听计从。

那么是谁呢?是龚管家?还是某个男佣人?

都不是。

彭龙华的怀疑对象是龚家的二少爷龚守银。

彭龙华见过三姨太,三姨太穿着一件宝蓝洒花的衬绒旗袍,外面罩件鹅黄色的羊毛衫,包裹着丰满的胸脯,面色有些憔悴。彭龙华给她端过点心,从“王家沙”买来的松糕、萝卜丝酥饼,还有从新上海带来的冰皮月饼,三姨太也没说什么好吃,嚼两口就咽下去了,吃什么都这样。她终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不去花园,大概不想看见那口淹没延儿的大池塘,留声机反复播着那部《窦娥冤》:

“上天——天无路

入地——地无门

慢说我心碎

行人也断魂

……”

对一个初为人母的少妇来说,失去八岁的儿子是何等沉重的打击,这种时候她需要丈夫,而龚亭湖却把全部心思用在了炼金丹上,没有关爱,没有性爱,就象一朵鲜花,没有雨水的滋润,再鲜艳的花也要枯萎。在这种情况下,三姨太与人偷情也是情有可原的。但她又不是现代职业女性,公司里,客户里,会有数不清的男人向她献殷勤,供她选择,她只是大宅里的三姨太,能够接触到的男人实在凤毛麟角,少之又少,她又不愿委曲求全,从那些男佣人身上得到满足,因此当二少爷向她发起进攻,半推半就间,她依了他。

女人的情欲之火一旦燃烧起来,别说一个男人,十个八个也能烧成灰烬,所以才有那句话:真金不怕火炼。二少爷到底是真金还是镀金,或许只有三姨太才知道,彭龙华并不感兴趣。

二少爷衣着笔挺,培罗蒙定做的淡灰派立司西装,梳着俗称“菲律宾”的波浪型大背头,这在十里洋场是司空见惯的,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有点象那个专演反派的香港演员吴启华。二少爷是律师,专门打经济官司,他从祥生汽车公司(今天的上海强生出租汽车)包了一辆车,每天接送自己上下班。律师事务所在贝当路(今天的衡山路),那里有日本宪兵队沪西分队,是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

这天午后,二少爷突然返回家中,这个时候,二姨太和大小姐都在花园里,老爷在书房午睡。同为男人,彭龙华隐隐地预感到,他的回来跟那个有关。

果然,欲火焚身的二少爷居然敢在大白天溜进三姨太的房间,连裤子也来不及脱,就在沙发上呼哧呼哧地搞起来,这一切都被隐蔽的摄像头拍摄下来,出现在彭龙华的电脑上。望着这场性爱的“实况转播”,彭龙华不禁也有了性的冲动,他忽然想到这里是解放前的旧上海,在福州路上,有着远东最繁华的红灯区:会乐里。为什么不去逛一逛呢?又不犯法,价钱上也能承受,就是有一件事让他后悔不迭,什么都带了,就是忘记带安全套。

就在他想入非非的时候,电脑里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碰的一声,房门被推开,大小姐兴冲冲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袋旺仔QQ糖,嘴里喊着“干妈,我给你尝……”

第二个“尝”字未出口,她就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她的干妈——三姨太坐在沙发上,两条大腿举得老高,一直挂到二少爷的肩膀上,二少爷的西裤退到膝盖,光着屁股对着房门,脸色潮红,象跑了马拉松一样嘘嘘直喘。

三姨太和二少爷也惊呆了,三个人都呆若木鸡,一动不动,就连空气都凝结了。就这样过了四五秒钟,大小姐步态僵硬地退了出去。清醒过来的两人慌慌张张地穿好衣服,一边相互抱怨着什么,然后二少爷匆匆溜了出去,留下木头一根的三姨太……

第4小节

大凡与乌道士见过一面的人,都对其印象深刻,他骨瘦如柴,两眼阴沉,见了人,嘴巴一动一动的好象有千言万语要说,结果什么也没说出来。

二楼的书房里,龚亭湖望着这位乌道士,语调缓慢,带着一点诘问的口气说:“……你要什么我就预备什么——你要纯金打造的容器,我满足你;你要冬天的晨露,我让佣人们去花园采集;你说要冰,我特意从法国人开的酒吧里买来一台制冰机,然后天天坐在冰上打坐,再这样折磨下去,我就要得关节炎了!”

乌道士嘴巴一动一动,但没有发声,龚亭湖继续说:“当初我问你炼金丹的时间表,你说‘千日’,如今整整三年多过去了,别说千日,一千五百日都有了!你究竟要我等到猴年马月?”

乌道士干咳一声,终于开了腔:“明日寅时(凌晨三至五点),便是大限,成败与否,在此一举!现在尚缺一味重要的材料……”

“是什么?”龚亭湖忙问。

“红莲之血。”

见龚亭湖没听明白,乌道士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明代冯梦龙所编《古今小说》里有一篇《月明和尚度柳翠》,内有淫诗一首,‘可怜数点菩提水,倾入红莲两瓣中’。红莲为何物,你总该明白了吧?”

龚亭湖显出惊讶的神色来,乌道士补充说:“切记要童女之血。明日寅时前准备好,否则就来不及了。”

别看龚亭湖娶有三房太太,也有风月场上的老手,经常光顾书寓和长三堂(高档妓院的别称),打茶围、吃花酒,或招待客户,或独自静享,但问题是,他偏偏赶上了一个糟糕的节骨眼儿。

1945年春夏之交,第二次世界大战已近尾声,美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胜利,愚人节那天冲绳岛失陷,战火终于烧到了日本本土。大上海也有一种临战的气氛,有消息说美军可能在上海附近登陆,于是春节刚过完,大批的日本关东军从东北南下,驻扎在上海外围的杭州、嘉兴、湖州一带。这些戴着皮帽子的关东军纪律很坏,在市区里当街侮辱妇女,抢夺市民财物,弄得老百姓人心惶惶。

龚亭湖匆匆出门,驱车赶往以前那些经常光顾的地方。马路上坑坑洼洼,汽车一颠一簸极为难走。司机告诉他,保甲长(类似现在的居委会主任)动员市民在每条马路上挖战壕,主要是集体防空壕和单兵掩蔽体,防止美国飞机空袭,同时预备打一场巷战。

龚亭湖连跑了几个地方,都败兴而归。一来他听了乌道士的话,禁欲三年多,很多老地方已经面目全非;二来他要找的是“清倌人”(即处女)。据说男人一经撞红,就可以去霉运,红运当头,所以有此需求的嫖客络绎不绝,但问题是在那种地方,十有八九都是假的,是用药物弄出来的,骗骗那些临时抱佛脚的嫖客。老资格的龚亭湖哪里会不晓得,事关炼金丹,来不得半点弄虚作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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