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小节
离开六角公墓以后,二姨太再也没有踏进龚宅一步。
事实上,她早就准备好了,把这些年辛辛苦苦积攒的私房钱,包括首饰、金条、银元,还有些即将变成一堆废纸的储备券,统统卷在了包裹里,还从龚亭湖的书房里拿走了一件份量不算太沉的古董。
二姨太在公墓后面的蒲柏路(今天的太仓路)等着她的女婿——彭龙华,这是他们的约定,可惜彭龙华没有来,他爽约了,因为他打定主意,不再参与历史,只做一个静静的旁观者。
二姨太抱着女婴来到南市老城厢,在石皮弄她租了一间厢房,雇了一个老保姆,以前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现在一切复归平淡和简朴,钱要处处省着花,好东西要留给孩子吃,她没有怨言,默默地过着日子,一天又一天,孩子的成长就是她的收获,就是最好的抚慰。
可以说,这个女婴改变了二姨太的后半生。
这就是女人,为了她们的所爱,一切都可以改变,一切都可以牺牲,一切都不在话下。
心爱的首饰、华丽的衣服,一件件送进了当铺,变成外孙女的抚养费。然而钱再多,总要花完的,二姨太没有手艺,坐吃山空,终于等来了山穷水尽的一天。保姆不得不辞掉,她必须出去找工作,可孩子没人带,于是她拖着孩子,到处捡废纸、拾玻璃瓶,把这些瓶瓶罐罐送到废品回收站,换一点微薄的糊口钱,有时看见别人家里杀鸡,她也会停下来,向人家讨一堆拔下来的鸡毛,因为这也能卖几分钱。
一九五二年,龚亭湖死在监狱里。不久龚宅失火,大太太和龚管家一齐葬身火海,得知消息,二姨太哭了一夜。
这年冬天,二姨太正在石皮弄和东马街交叉的一间垃圾房里翻拣东西(彭龙华就是从这里面钻出来踏上1966年的),七岁的外孙女在身后玩耍,垃圾房的对面是一座公共倒粪站,地上有一个方形盖子,下面有化粪池,居民提着马桶或痰盂,步行过来把一天的排泄物倒在这里,有的居民贪图方便,不愿意推上那只沉甸甸的水泥盖子,倒完转身就走,于是化粪池就象一口张开的大嘴,等在那里。
“哎呀!”一声,孩子一脚踩空掉进了化粪池,偏偏这时候二姨太的半个身体差不多都钻进了垃圾箱房,她发现一只塞得满满的瓦楞纸板箱,正在努力往外扒拉,好象里面装的不是废纸而是钞票,毫无察觉就在她身后,她的宝贝外孙女眼看就要被化粪池淹没了……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飞速跑过来,往池边一趴,双手浸泡在粪池里,奋力把女孩拽了上来。
他就是沈云锡。
二姨太说,这孩子苦命,娘死了,爹跑了,你救她,说明你们有缘分,若不嫌弃,就给你当个养女吧。
“沈晶莹”的名字也是沈云锡起的。时值冬天,他冥思苦想,猛一抬头,看见屋檐下垂挂着一根冰柱,晶莹剔透,宛如天物,于是迸发了灵感。
1953年掀起公私合营潮,沈家失去了“长生堂”。沈云锡的父亲去世后,二姨太和沈晶莹搬进了东马街9号的沈家。居委会给二姨太安排了工作,就在方浜中路上的南市区第五十七粮店当营业员,这可是铁饭碗,外孙女有了父亲,自己的生活也有了保障,二姨太的脸上又泛起了红润的光泽。
沈云锡进了斜桥地段医院,潜心钻研医术药理,不时唠叨很想要一台制冰的机器,二姨太想起了当年龚亭湖从酒吧里买来的那台制冰机,不知道是不是毁在大火里,她四处打听,还是应了那个“缘”字,龚亭湖被捕后,制冰机被拿到公安局的食堂里,用来制作消暑解渴的冰品,后来出了故障,没人会修,闲置下来。二姨太以龚家人的身份领回了这台锈迹斑斑的机器,可不知道是哪个零件损坏了,机器始终无法运转,成了摆设。
凡事都是一把双刃剑,二姨太取回了机器,自己是龚亭湖小老婆的身份也就暴露了,从此以后,她在单位里受歧视,居委会也时不时地找她去谈话。在大伙眼里,风韵犹存的二姨太和壮年未婚的沈云锡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没准就有那种暧昧关系,一个是大汉奸的小老婆,一个是资本家的大公子,不说是狼狈为奸,起码也是物以类聚。
说来也怪,豆腐越臭,人们越爱,最不受女人欢迎的女人,往往是男人最欢迎的女人,尽管女人们对二姨太嗤之以鼻,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那些真正懂得赏花弄月的男人却对二姨太打起了主意,甚至成了她的铁杆粉丝。
南市区屠宰厂的申厂长就是其中一个,他老婆死了,儿子十二岁,胖嘟嘟象加菲猫。一个周六的下午,申厂长叫二姨太去厂里玩,那时候沈晶莹在读小学三年级,二姨太在校门口等着,等她放了学,骑上自行车,把沈晶莹带到申厂长那里。申厂长的胖儿子也在,申厂长把他们领到图书室,对儿子说,你和妹妹在这里看连环画,好好玩,不许闯祸,然后拉着二姨太往自己的办公室一钻,房门一关,不知道是促膝谈心还是干别的什么事。
毕竟是孩子,连环画翻了几本就没兴趣了,把书一扔,两个孩子玩起捉迷藏来。申厂长的儿子到底大了两岁,对厂区的环境熟悉,总让沈晶莹找不着。沈晶莹哭鼻子了,她决定把自己好好地隐藏起来,一定让胖哥哥找不到,结果她真的这么做了,申厂长的胖儿子找遍了厂区的犄角旮栏,怎么也找不到小妹妹,只好去找爸爸求援。
到了傍晚,大人们终于在冷冻仓库里把沈晶莹找到了,人已经冻得硬梆梆了,浑身结了一层霜,幸亏她是小孩,跟整爿的猪肉排列在一起显得极不对称,不然的话真会把她运出仓库,运往各家小菜场去上柜供应了。
沈晶莹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医生说太晚了,没救了。二姨太象发疯一样扑上来,拍打着沈晶莹的身体嚎啕大哭,嘴里喊的让周围人听了莫名其妙,什么“棺材……对不起你妈妈……你不能死……不可以死……快起来……起来……”
沈晶莹的眼睛居然睁开了,被拍醒了,真的活过来了,医生和护士连呼“奇迹、奇迹!”
当晚,那台已经沦为摆设的制冰机突然象中了魔似地,哗啦啦吐出一大堆冰块,让沈云锡欣喜若狂,机器从此恢复了正常。
除了申厂长,还有一位铁杆粉丝:第五十七粮店的孙经理。只不过,这位孙经理的方式有点霸王硬上弓。
他来到二姨太的住处,说粮店发生了失窃案,丢失全国粮票五百余斤、上海粮票一千余斤。通过排查,发现你的嫌疑最大,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向派出所报案,可以报,也可以不报,取决于你的态度……
二姨太顿时慌了,不是因为做贼心虚,而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不好,头戴一顶“资本家小老婆”的帽子,派出所一旦来调查,那些早对自己心怀不满的女职工肯定争相“揭发”,说什么好逸恶劳,手脚不干净,生活不检点……就算派出所查无实据,一旦被上级单位——粮食局知道了,弄不好自己的饭碗就保不住了…… 第十二章该来的就来该走的就走(4)
其实失窃的这些粮票数目不算太大,粮店完全可以自行消化,就看孙经理肯不肯帮这个忙了。
孙经理当然肯帮忙,否则就不会趁着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机会上门来。
把二姨太按倒在床上,孙经理心里美滋滋的。
哼,旧社会的臭资本家,娶三个老婆!人比人气死人,我怎么这么命苦,几十年如一日守着个黄脸婆。好在风水轮流转,今天我也要来当一回“老爷”……
房门吱呀一声,他回头一看,顿时呆住了,门口出现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二姨太从床上坐起来,尴尬地对小女孩说:“晶莹,我和孙伯伯有事情要商量,你别在这儿呆着,回自己房间做功课去,快去。”
小女孩听话地走了,孙经理感觉到小女孩转身的时候狠狠瞪了自己一眼。
“你女儿?”孙经理问。
“不,是我的外孙女。”二姨太回答。
孙经理发出啧啧的声音:“你才四十出头,已经当上外婆了,真是好福气啊!”
孙经理锁上房门,终于如愿以偿,当了一回“老爷”。
事毕,他去卫生间小便,就是二楼带浴缸的大卫生间,这一去就是二十分钟,始终没见他出来。二姨太有些着急,怕沈云锡下班回来撞上,就去催促,结果推门一看——
孙经理站在抽水马桶前,保持着小便的姿势,那根东西还露在外面,硬梆梆的,不是性亢奋,而是整个身体都跟那根东西一样硬梆梆的,他被冻僵了,从头到脚冒着一股寒气,象一爿冻猪肉。要知道,这是常温状态下的卫生间,不是零下几十度的冷库。
二姨太回头一看,沈晶莹站在自己身后,咂着一支棒棒糖。
“晶莹……你把孙伯伯怎么了?”二姨太声气颤抖地问。
“没有哇,”沈晶莹的小脸上满是无辜,“我在房间里做功课啊。”
沈云下班锡回来了,二姨太只好和盘托出,沈云锡大吃一惊,“别磨蹭了,赶快送医院!”
“要是送医院,抢救不回来怎么办?我不是完了吗?你和晶莹也会受牵连的……”二姨太哭着说。
门口传来汽车声和重重的敲门声,可把二姨太吓坏了,以为是粮店的职工来了,来找孙经理,这下可完了。沈云锡通过亭子间的窗户朝下窥望,朝她摆了摆手,下楼去开门,不一会儿带上来一个人,带着绳子和毯子,竟是申厂长。
“刚才你外孙女给我打电话,说家里出事了,要我赶快过来帮你,最好开上大汽车,带上绳子……”申厂长关切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望着从天而降的援兵,二姨太目瞪口呆,回头看了看,小晶莹老老实实地趴着做功课,在草稿纸上写着划着,好象这一切都跟她没关系。
二姨太把申厂长领到卫生间,对着这爿横在浴缸里的“冻猪肉”,申厂长皱着眉头稍微想了想,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不就是一百多斤吗?包在我身上!”
听他的口气,好象那确实是一爿猪肉。
他说干就干,用毯子把孙经理包裹得严严实实,用绳子一扎,扛起来就走,雄纠纠气昂昂地放进了车里。
半路上遇见熟人,问他:“咦,这不是申厂长吗?你这是……”
“屠宰厂的车,还能运什么,当然是肉了!”
申厂长没说错,那确实是肉,只不过不是猪肉。
汽车在沈云锡和二姨太忧心忡忡的目送下扬长而去,之后一连两天,都没有消息,到了第三天,二姨太实在憋不住了,给申厂长拨了电话,声音低低地问:“老申,那肉……你处理了?”
“肉?什么肉!”申厂长正忙着,大声问。
“就是……孙……肉……”
“哦,你说那龟孙子呀,”申厂长把话筒换了个耳朵,压低声音说,“你放心,咱们厂每天要运出去几百爿猪肉,还有肉糜、肉酱、灌肠,你最近几天别在小菜场买肉糜,说不定里面就有你问的那东西。”
二姨太放下电话,长长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昨天在大境路菜场买了半斤肉糜,敲了两个鸡蛋,做成肉饼子炖蛋,一家三口都吃了。
哇!她呕吐起来。
晚上,沈云锡一脸严肃地问她:“秦姐,小晶莹是我干女儿,我是她干爹,户口簿上我们已经是父女了,所以说咱们是一家人,我有权知道这孩子的真实情况,比如她的亲生父母,包括她母亲是怎么把她生出来的……”
二姨太犹豫了半天,“我怕说出来把你吓着……”
“我是医生,死人活人见得多了,你说吧。”
“那好吧,”二姨太舔了舔嘴唇,“我是从棺材里把她抱出来的……”
是夜,小晶莹做完了功课,正在整理书包,沈云锡走进来,看着小晶莹,目光慈爱,一言不发。等小晶莹爬进了被窝,才坐在床沿上,语重心长地对她说:
“晶莹,这个名字是爸爸给你起的。爸爸知道,自从你躲进冷库捉迷藏,出了那件事以后,你身上有些东西就改变了……”
顿了顿,沈云锡接着说:“爸爸希望你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小孩,跟别的小孩一样的小孩。大人世界里的这些事情,你不用操心,更不要动用你身上的那种力量去干预,爸爸不希望看到,在一个孩子天真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冰冷的甚至残忍的心。
“大人世界的事情,一切天注定,老天爷自有他的安排,就象一台大戏,老天爷写剧本,我们这些人都是舞台上的演员,照着剧本演就可以了,不管什么角色,好人还是坏人,有没有在剧中死去,都无关紧要,因为那只是一台戏,戏演完了,大幕一落,演员就要下台,不可能有谁还留在台上。爸爸说的这些,你都听明白了吗?”
小晶莹点点头。
“爸爸要你发誓,对你天上的妈妈发誓,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要动用你身体里面的那种力量。”
沈云锡伸出小拇指,一大一小两根拇指紧紧地勾在了一起。 第十二章该来的就来该走的就走(5)
第5小节
一九六零年的夏天,一个炎热的下午,一位神秘的客人造访了东马街的沈家,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
“二姐,我是家贞啊!”
中年女人含着热泪,声音颤抖地说。
二姨太终于把她认出来,那是三姨太。
三姨太老了,瘦了,从屁股的轮廓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丰盈,那个唱戏的三姨太、会弹钢琴的三姨太,那个象土耳其浴室里的丰腴女人,如今就象一棵隔了夜的青菜,扔在筐里无人理会。
和龚亭湖离婚后,三姨太离开了龚宅,现在在一家街道工厂里糊纸盒。有人给她说媒,她拒绝了,不是想给自己竖什么贞节牌坊,而是她这样的女人,该有的都有过了,曾经沧海难为水,如今的她只想安安静静过完这一生。
“阿姐,我现在身体不好,得了尿毒症……我剩下的日子怕不多了,这是好事,我可以去天上和我的延儿母子团圆了……”
三姨太一边说一边抹眼泪,二姨太也哭了,陪她一起哭。大家都是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确实不容易。
“二姐,有件事我一直憋在心里,要是现在不说出来,以后就怕没机会了……”
二姨太说:“你说吧,我听着呢。”
扑通一声,膝盖着地,三姨太跪在了地上,“二姐,我……是我……”
“雪儿的死和你有关?”二姨太语调平缓地问。
“嗯!”三姨太的声音里夹着哭腔,“红木橱顶上那罐云南老膏是我取下来的……我用它换了馒头里的豆沙馅,骗雪儿吃下去。我对她说,今天是中秋节,干妈特意为你做的,你不吃,就是不喜欢干妈……她信以为真,就吃了……”
“接着说。”二姨太的语调依旧沉缓。
“她吃到了馅,说苦,要吐出来,于是……我就……”
“你就掐住她脖子,捂住她的嘴,硬让她把鸦片吞下去。”二姨太不紧不慢的声音。
“嗯!”三姨太点着头,泪流满面。
“等她昏迷了,你就把她吊起来,伪装成上吊,还模仿她的笔迹写了遗书……对不对?”
“我一个人搬不动,找了帮手……那个端菜的扣根,是他把雪儿吊起来的……二姐,我对不起你!”三姨太放声大哭。
“就算我们是冤家,可雪儿怎么得罪你了?你要对她下这样的毒手……”二姨太的声音在颤抖,终于矜持不住了。
万万没有想到,跪在地上的三姨太忽然抬起头来,眼里射出一道凶狠的目光。
“哼!为什么?还用我说吗?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这叫一报还一报!”三姨太理直气壮。
二姨太大惑不解,两个女人你看我,我看你,陷入漫长的沉默。
第6小节
夜里下着雨,姚扣根躺在敬老院的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一直是喜欢夜里下雨的,下雨空气好,可以开窗睡,户外的雨声更可以助人睡眠。他喜欢陆游的诗句“夜阑卧听风雨声,铁马冰河入梦来”。短短十四个字,风雨潇潇,金戈铁马,这样的意境何等撼人。他当了一辈子的佣人和木匠,多么想象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样,跃马挥剑去战场上拼杀!可惜自己老了,真的老了,只能象迟暮的陆游那样“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今天的中秋节在10月6日,正逢国庆节长假。嚼着敬老院送给每位老人的月饼,他回想起了六十一年前的那个中秋节,那个终生难忘的中秋节,恐怖的中秋节。
那天下午他正在忙碌,三姨太忽然走过来,把他拽到一个没人看见的角落,神色慌张地对他说:“扣根,帮我个忙!”
他说:“什么事?”
“帮我把东西挂起来……”
他没有多想就点了点头,三姨太低声说:“五分钟后你到大小姐的房间来,不要让人家看见。”
他有点奇怪。当他来到大小姐的闺房门前,没等他敲门,门忽然开了,伸出一只苍白的手,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闹了半天,三姨太要自己挂的“东西”竟是大小姐的尸体!
三姨太泪水涟涟,说自己失手弄死了大小姐,是误杀,她怕极了,求他无论如何帮帮自己,要金子我给你金子,要身体我也答应你,总之要什么都行!说话间,两根黄澄澄的金条不由分说塞到了他手里。
短短几秒钟的犹豫,他就答应了。他是佣人,女主人向自己求助,他又是男人,一个无助的女人在哀求自己,尽管这件事有点离谱,他还是答应了。他踩在椅子上,往吊扇马达上挂起绳索,三姨太在下面托住大小姐的身体,就这么把大小姐吊了上去。
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被他亲手吊上去的女孩居然成了他的新婚“妻子”,而且躺在棺材里生了孩子……
逃离六角公墓后,他两天没敢回去,后来听说二姨太失踪了,卷走了不少财物,大太太咬牙切齿地说,二姨太肯定跟别的男人私奔了。他知道二姨太没有,她是抱着孩子跑了,可他没说,因为没人会相信,这个秘密索性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
他挂尸体、娶尸体得来的报酬——五根金条,五十两金子在当时是一笔很大的财富,可惜他没能好好把握,转眼就输在了赌桌上,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一下金子的温度,就落进了别人的腰包。
天意,天意难违。
姚扣根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没有,灯忽然亮了,同室的三位老人纷纷爬起来,围在他床前,朝他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议论,好象医学院的学生在上一堂解剖课,自己变成了一具尸体。
“老姚这是怎么了?”
“他一定是做了亏心事啊……”
姚扣根气急败坏,大声咒骂他们,朝他们挥舞拳头,用脚踢他们,用拳头打他们,三个人却不为所动,哈哈大笑,好象是三个不怕疼的橡皮人。
姚扣根醒过来,果真是一场梦。户外的雨还在下,同室的三位老人都在呼呼大睡。姚扣根满头大汗,下了床,摸到墙脚,打开吊扇。
吊扇呼呼运转起来,凉风席席,他觉得舒畅多了。
那是一台古香古色的四叶吊扇,铜制马达透着古典的气息,它与众不同,因为下面吊着一个女孩,凤冠霞帔,霓衣绿裳,她的脖子被绳索勒得又细又长,好象快要断了,她随着马达一起转动,头发飞扬起来……
大小姐?!
我的梦到底醒了没有?
姚扣根拼命揉眼睛,窗台上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一只猫,黑猫,拖着一身长长的毛。
黑花?!
黑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蹿到吊扇下面,飕地一跃,把大小姐的身体当作树干,蹭蹭蹭爬了上去,对着那根绳索又啃又咬,很快把绳索咬烂了……
扑通!大小姐的尸体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尸体竟然没有头。
原来黑花咬断的不是绳索,而是大小姐的脖子!大小姐的头颅还挂在吊扇上,呼呼地旋转……
姚扣根惊恐万状,夺门而逃,漆黑的走廊里,他摔了一跤,天花板上有东西噼哩啪啦地掉下来,砸在他脑袋上,生生的疼,那不是雨点,而是一根根金条!
姚扣根不敢去捡,只顾逃命,他慌慌张张地跑到楼梯口,脚底踩到一根金条,金条居然象抹了油似的,啪嚓一滑,连人带金条从楼梯上翻滚下去……
第二天一早,敬老院的清洁工发现了姚扣根的尸体,他仰面躺倒在楼梯拐角处,脸上残留着惊恐的表情,手里死死捏着一样东西,别人好不容易才把他的手掰开,捏的不是金条,而是他和大小姐的那张中式结婚照。照片上,一个英俊的新郎面对着镜头,满脸青涩。
同室的三位老人惋惜之余,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干干净净的天花板上,没有吊扇,只有一盏吸顶灯,乳白色的灯罩是塑料的,灯管是节能型的,它一直亮着。看来昨天夜里姚扣根先打开灯,然后走出房间,穿过走廊,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老姚一定是在怀旧,越怀越伤感,结果失了足,唉!”一位老人哀叹。
整理姚扣根的遗物时,发现他的小灵通手机里有一条尚未阅读的短信,只有七个字:
“你做过亏心事吗?”
这条不起眼的短信,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葬礼上,敬老院的老人们来了约有三分之二,倒不是因为姚扣根的人缘特别好,而是老人们都联想到了自己,今天为这个送别,明天为那个送别,说不定后天就轮到自己了。
葬礼上,老人们还看见一辆奔驰S500,一个助理模样的中年女人先下车,然后从车里走出一位老妇人,老妇人有七十多岁,满头银发,精神矍铄,从头到脚透着一股福相。穿的戴的都是国货,那种在老字号里定做、全手工缝制的衣服,价格一定不菲。
这位老妇人站在姚扣根的墓碑前,一言不发,眉宇间透着一丝悲哀,女助理把一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恭恭敬敬替老妇人鞠了三个躬。
老人们悄悄议论,没想到,老姚还有这么一个老相好呢!
也许是老妇人的气质太好了,无人有勇气上前搭讪,倒是有一个胆大的拉住那位女助理询问,女助理蛮大方地回答说:“薛太和姚老先生是老相识,以前同在一家大户人家做事,薛太是丫环,姚老先生是端菜的佣人。”
女助理的回答是正确的,这位名叫薛阿香的老妇人,正是当年大太太的贴身丫环阿香。
上海解放后,龚家的佣人陆续被遣散,阿香回到了浙江老家,后经媒人牵线搭桥,嫁给了解放军的一个连长,那还是解放初期的事。二十年后,她丈夫从一名芝麻大的连长一路蹿升至军区副司令员,中将军衔,薛太就象投资了一只当初无人看好,现在却翻了一千倍的超值潜力股,彻底发达了。
薛太育有二子一女,大儿子从政,官至副市长,次子是著名的心胸外科专家,女儿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富贵权势,应有尽有,难怪被人尊称为“薛太”。
薛太的第三代有六个人,上月,第三个孙媳妇产下一位千金,这是薛太的重孙女,如此一来,第四代里就有了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当年龚亭湖梦想的家族兴旺儿孙满堂,反被家里一个小丫环顺顺利利地实现了,龚亭湖若地下有灵,一定会感叹人算不如天算。 第十二章该来的就来该走的就走(6)
第7小节
黑色的奔驰S500载着薛太,车里只有司机和薛太两个人,女助理有事先走了。夜色下的马路很安静,来往的车辆稀少,这辆黑色的庞然大物就象一口移动的棺材,往薛太的寓所驶去。
车里放着轻柔的音乐,薛太坐在舒适的后座上,闭目养神。
司机知道薛太爱听戏曲,就关闭CD唱机,打开了汽车收音机,旋至戏曲台,正在播一出旧戏《窦娥冤》:
“上天——天无路
入地——地无门
慢说我心碎
行人也断魂
没由来遭刑宪受此大难
看起来世间人不辨愚贤
良善家为什么反遭天谴?
作恶的为什么反增寿年?
……”
薛太的眼睛忽地睁开了。
还好,司机眼睛看着前方,如果他正好回头看一眼,准会把他吓得半死,那情景就象死人刷地睁开了眼睛。
薛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唱戏的不是别人,正是三姨太!她把自己关在二楼的套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
收音机里传来一阵兹兹兹的杂音,唱词变得模糊了,背景里似乎有人在说话,说话的声音逐渐变大,淹没了唱词,而且不是一个人在说话,是两个女人的对话。
“哼!为什么?还用我说吗?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这叫一报还一报!”
这是一个理直气壮的声音。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倒挺会装蒜!我问你,我的延儿怎么会在池塘里淹死的?”
“两个孩子在花园里玩捉迷藏呀!”
“不错,他们是在玩捉迷藏,可是有人在跟踪他们,趁两个孩子分散的时候,骗延儿乘上那只船底已经烂掉的小舢板,结果舢板沉了,这个人眼睁睁看着我的延儿活活淹死……”
后座的薛太蜷缩成一团,她眼睛瞪得溜圆,耳朵象猫耳朵一样竖起来,就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一根根银发快要倒竖起来,变成一簇簇的银针。
她听出来了,是二姨太和三姨太在说话。
二姨太的声音说:“你怀疑是雪儿害死了你的延儿?怎么可能!她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
三姨太说,“雪儿当然不会,难道别人就不会吗?”
“天哪!你怀疑我?那天我一直在房间里跟张太太、李太太她们打牌,好些佣人都看见的……”二姨太急于辩解。
三姨太岔断她的话:“我没说你,但你可以叫别人来替你做这件事,比如某个丫环……”
二姨太忙问:“你指谁?”
三姨太说:“阿香!”
“阿香?”二姨太惊讶的声音,“你怎么会怀疑她?”
“延儿失踪的那天傍晚,花匠曾看见阿香一个人从后花园里走出来,两边裤腿全湿了,脚上还沾着泥,花匠大概没放在心上,过了好几个月,才慢慢传到我耳朵里,我问过他,他说是有这么回事。”
二姨太的声音:“那你怎么不找阿香去问个明白?”
三姨太的声音:“延儿的葬礼一结束,她就返回苏州去伺候大太太了,我要是跑到苏州紫金庵去追问这种事情,肯定在大太太那里碰一鼻子灰。人都死了,我就不要自讨没趣了。”
“阿香……阿香……”二姨太发出疑惑的呓语,“阿香是大太太的贴身丫环,大太太去苏州吃素念佛,阿香一直跟着她。你家延儿死的前一天,阿香突然回来了,说是替大太太取些衣物,结果第二天延儿就淹死了……”
顿了顿,二姨太接着说:“阿香跟我从来不亲近的,就算我是幕后黑手,也不会找她……”
两个女人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后,响起三姨太颤抖的声音:“二姐,难道是大太太指使的阿香?”
……
“快停车!”后座爆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司机不知何故,赶紧踩刹车,这辆移动的黑色棺材发出刺耳的声响,横在马路中央。
司机回过头,望着满面惊惶的薛太,不知所措地问,“薛太,您,您怎么啦?”
“阿强!”薛太喊着司机的名字,“有没有听见收音机里有人在说话?”
司机朝汽车收音机扫了一眼,液晶屏幕上的数字显示的是戏曲电台,《窦娥冤》还没有唱完。
司机说,“薛太,唱的是京剧《窦娥冤》,您不是最爱听戏曲节目?”
见薛太惊魂未定的模样,司机忙把汽车收音机关闭,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薛太喝了一口司机递来的矿泉水,擦了擦脸上的汗,吩咐他继续开车。
半小时后,奔驰S500停在了一幢公寓楼前,司机先下车。
“这是什么地方?”薛太抬头一看,马上觉得不对。
“薛太,这里是您孙媳妇住的公寓,您不是要来看小毛头吗?”
薛太盯住司机,好象不认识他了,嘴里一字一顿地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来这里?我要你送我回家!”
司机也盯住薛太,好象也不认识她了,两个“陌生人”彼此看了半天。
“算了,”薛太不想再追究,她很累,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就说,“既来之则安之,扶我上去吧。”
薛太的忽然造访让孙媳妇吃了一惊,平时薛太要来的话,都是事先说好的,而且身边至少有两三名陪客,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身边只有一个司机,真是奇怪。
嗯,一定是想她的重孙女了,想来看一眼吧。
就在一周前,婴儿办满月酒,薛太送的红包是所有亲朋好友里最厚最重的,让贪财的孙媳妇心花怒放,愈来愈觉得这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婆可爱得很!
“小毛头在在婴儿室里已经睡着了,您去看吧。我这儿有上等的普洱茶饼,帮您沏一壶吧。”
孙媳妇迈着轻快的步子去了厨房。
薛太走进婴儿室,她的重孙女躺在摇篮里睡得正香,才满月的她就学会了侧睡,两条可爱的小腿露在外面,小屁屁下包着厚厚的纸尿裤,望着薛家的第四代,自己的重孙女,薛太满心欢喜,刚才发生的那些令人恐惧的意外,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薛太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觉得轻松了许多。
二姨太和三姨太的话没有错,是她把三少爷骗上那只破烂舢板的,她甚至把它用力推向池塘中央,为此差一点儿摔下去,她目睹三少爷被困在渐渐沉没的舢板里,向她哭求,她置之不理,不安地朝四周张望,惟恐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有人走过来。
还好,没有什么人来,三少爷就这么溺死在池塘里。
这是大太太的吩咐。
大太太对夺走自己丈夫的这两头狐狸精深恶痛绝,特意避开她们,跑去苏州的紫金庵图个清静,人是静了,心却静不下来。很多个夜晚,大太太在咒骂和撕咬中惊醒,然后放声痛哭,对她说,有机会一定要除掉这两个女人,大人没机会就找小孩,最好取其性命,实在不行就弄残,哪怕在脸上留一道疤也好……
大太太对她承诺,为她找一个好男人,为她置办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
三少爷死后,大太太并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只给了些小恩小惠。大太太明白,一旦阿香离开自己,说不定这个秘密就会泄露出去,所以尽可能地把她留在身边。
大小姐死的时候,大太太对那份“遗书”也是将信将疑,甚至怀疑这是阿香干的。
解放后,龚家迅速地没落,她离开龚家,重新开始。还好,命运女神眷顾她,她嫁了个好老公,投资到一只超值潜力股,妻随夫荣,真的就飞黄腾达了。
大太太若能活到今天,一定会嫉妒得发狂,大口吐血。
想到这儿,薛太不禁露出会心的微笑,报应?她不是不信,说实话,能健健康康地活到今天,已经够本了,哪怕现在就让她心肌梗塞而死,她也不会觉得委屈,人生该享受的,她都拥有了。儿孙满堂,家族兴旺,就算她没了,薛家照样会兴旺发达下去,子子孙孙,绵延不绝……
孙媳妇端来茶具,象茶艺小姐一样忙碌起来,有意炫耀她的茶技,很快,一杯普洱茶双手奉到面前,浓得发黑的茶水,沁人心脾的香味,薛太微微呷了一口,没等她品出味来,茶水就象条狡猾的泥鳅,滋溜一下钻到她喉咙深处去了,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疼,就象一簇地火蓬地燃烧起来。
见薛太被茶水烫着了,孙媳妇慌忙从厨房里端来一个冰桶,里面盛着碎冰,薛太拿了一块菱形的冰放进嘴里,凉爽的冰意顿时在齿颊间扩散……
透过晶莹剔透的碎冰,薛太仿佛看见后花园那座大池塘,黑沉沉的池水就象面前的普洱茶,一样东西从水底缓缓升上来,那是溺水的三少爷,他满身池塘的淤泥,散发着恶臭,三少爷对着薛太笑了,嘴巴刚一张开,粘乎乎的泥就从嘴角淌下来。
“阿香姐姐……救救我……救救我……”
这是一个八岁男孩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薛太的喉咙深处传来“咯!”的一声。
薛太的手机响了,孙媳妇去取包,丝毫没有注意到薛太的身体正在慢慢瘫软。
收到一条短信,孙媳妇自说自话地打开一看,莫名其妙的一行字:
“你做过的亏心事属于以下哪一类:1,背叛。2,不孝。3,淫乱。4,偷盗。5,杀戮。6,贪食。7,欺骗。8,凌弱。”
“居然有这种垃圾短信,神经病!”
孙媳妇骂着,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薛太的姿势有点不对,嘴唇发青,脸色苍白,眼珠朝上翻……
薛太是被冰块噎死的,那种感觉跟溺水差不多,都是窒息。 第十二章该来的就来该走的就走(7)
第8小节
张厚懊恼地把目光从脚踝处绑着的石膏收回来,停在床头柜的IKEA台灯上。他喜欢这种北欧家具的简约风格,家里从拖鞋到沙发,几乎清一色都是这个牌子。
自从在星巴克瑞金店遭遇那个能够让冰块向后转的女孩,求生的本能让这对难兄难弟爆发出惊人的毅力,短短一周,他们一口气拍下十一张死人照,第147张尤为惊险,一个心脏病猝发的病人被推进救护车呼啸而去,张厚奋力追赶,以一个高难度的飞跃,硬是从救护车的车窗里抢拍下了病人死亡瞬间的面孔,然而脚刚落地,他就听到了脚踝骨碎裂的声音……
医院的诊断是骨折,休息三个月。
吴薄很想安慰他,但摆在面前的严酷事实是,今天就是最后的期限了,还有两张照片没有完成。
是的,两张。
现在是晚上八点钟,离最后的时限还剩四小时。
四个小时,两张死人照,一个摄影师的脚断了,另一个在照顾他,这种情况下想完成任务,几乎是天方夜谭。
“要不,给那个号码发条短信,说明一下情况,再宽限几天……”吴薄建议。
张厚摇头:“我们听信了那个叫岳湘红的话,已经停工好长一段时间了,就是说人家已经宽限我们了!否则的话,我们都要象你舅舅一样去躺冰棺了!”
“那怎么办?”吴薄一筹莫展。
张厚垂头丧气地说:“不如你把我杀了吧,然后拍下一张,这样至少我们中间还能活一个。”
吴薄惊讶地望着他,脱口而出:“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咱们是好兄弟,大不了死在一起!”
这是他想说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大家是好兄弟,叫我如何下得了手?不如你自杀吧,这样我就不用背杀人的罪名了。”
张厚看看吴薄,吴薄看看张厚。
这对难兄难弟彼此望着,表情都有些感动。
随后,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床头柜上。张厚看到的是那盏IKEA台灯,吴薄看到的是一个水果盘子,里面有一只削了一半的红富士苹果,还有一把水果刀。
“好兄弟……”两个人异口同声说着,以各自的判断,做出了不同的动作——
张厚猛地从床上蹦起来,抓起IKEA台灯朝吴薄头上砸去,吴薄扑向那把水果刀,抓在手里朝张厚的胸口猛刺——
嘭!台灯在吴薄的头顶爆裂,灯罩的碎片、灯泡的碎片,以吴薄的头为中心朝周围飞溅。
扑!水果刀不偏不倚刺进了张厚的心脏,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仰面倒在床上。
“好兄弟……”
这是张厚临死前吐出的最后一个单词。
吴薄晃了两下脑袋,皮没破,血没流,居然安然无恙。
他拿出索爱手机,打开镜头盖,咔嚓一声,拍下了张厚的死亡状态,然后发送出去。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八点二十分,就是说,他只用了二十分钟就解决了第148张照片。
他把现场打扫了一遍,抹掉自己的指纹和脚印,然后把张厚的财物洗劫一空,伪造成抢劫杀人的现场。
临走前,他把窗户打开,造成凶手翻窗潜入的假象。
他回过头来,朝床上的张厚投去最后一瞥,喉头哽咽地说了声:
“好兄弟!”
离开张厚的公寓,他加快脚步,还有三个小时,他必须在剩余的时间里拍完第149张死人照,发给那个该死的号码。
然后,一切烦恼无影无踪,他要去海南岛,不,去夏威夷,尽情地享受阳光,还有诱人的肚皮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