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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爱思的身世,就这样倒数着开始了。 第四章冰棺(5)

作者:睫毛 当前章节:105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53

茅爱思的身世,就这样倒数着开始了。 第四章冰棺(5)

第8小节

发现女婴的日子是1984年7月26日,这一天理所当然成了茅爱思的生日,尽管当时看上去她已经有两三个月大了,但这无关紧要。

其实茅家夫妇已经有一个十四岁的儿子,在念初二,而茅太太一直想要个女儿,就决定收养这个女婴。但是没过多久,茅爱思就被送进了儿童福利院。

“怎么没有收养下去?”彭龙华问茅太太,“是经济状况不允许,还是另有原因?”

茅太太沉默了许久,才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一件事,让我觉得不舒服。”

“不舒服”,这是茅太太选用的词汇。

那是一个夏季的夜晚,茅太太给女婴洗完澡,搽了点儿童痱子粉,放在铺着台湾席的床上。

一家四口,茅太太与女婴睡在床上,丈夫与儿子睡在地板上,地上也铺了凉席,父子俩已经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当时上海人的居住条件很紧张,一家四口有一间近廿平方的房子,已经是相当宽裕了。

婴儿老是朝床外爬,还拼命伸着小手,嘴里咿咿呀呀,好象要去抓什么东西——

茅太太顺着方向望去,在红木五斗橱上,放着一只淡绿色的向日葵牌保温桶。

那时候冰箱尚未普及,花一角钱从制冰厂买回五公斤重的大冰块,用锤子敲碎,然后把碎冰放到保温桶里面,在放了浓缩糖浆的白开水里加入碎冰,就是一杯可口的冰镇饮料了。

婴儿拼命朝前爬,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象一只发现食物的小乌龟。眼看就要从床上掉下去了,茅太太忙把她拽回来,婴儿又爬,茅太太再拽,如此反复折腾,婴儿终于累了,爬不动了,茅太太稍微哄了几声,女婴就睡着了。

当时没有空调,想凉快些,只有扇子,此外还有一台36英寸的华生牌吊扇,茅太太怕婴儿着凉,就在她身上盖了一条小小的毛巾毯,然后自己去洗澡了。

洗完澡,把盆里的脏水倒掉,把换下来的衣服和尿布洗掉,一番忙碌后,又出了一身汗。

茅太太回到房间里,打算上床睡觉,发现婴儿的身下出现了一滩水……

茅太太叹了口气,以为小家伙尿床了,只好帮她换尿布,可是茅太太很快又发现,这种水并不是尿,尿是热的,它却是凉凉的,甚至有点冰的感觉。

在台湾席上,茅太太还发现了几块手指甲大小的碎冰。

茅太太看了看五斗橱上的保温桶,似乎有了某种预感,就去看保温桶,还没有打开盖子,只是掂了掂份量,就觉得不对头——

桶里空空如也,满满的一桶碎冰,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蒸发掉了。

茅太太对着空桶发呆,呆了半天。

为了省电,茅太太把家里的灯都关掉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倾洒在地上,照着熟睡的父子俩。由于天热,背心一直撩到胸口,白花花的肚子敞在外面。

茅太太担心父子俩着凉,想把吊扇的风调到最小一档,她去摸墙上的开关,同时朝床上望了一眼,顿时,伸出去的手僵住了。

女婴的身体,在闪闪发亮。

茅太太患有沙眼,经常发痒、充血,她还以为是自己的眼睛有问题,使劲揉了揉,再一看,没错呀,是女婴的肚子在闪闪发亮,身上盖着一条小的毛巾毯,就象捂在一支灯管上,飕飕亮了几下就灭了,似乎这根灯管出了故障,最终没能亮起来。

茅太太把这件事告诉了厂里的小姐妹,小姐妹是热心肠,请来一个人,此人叫什么茅太太已经没印象了,据说他有特异功能,会用耳朵听字,帮人算卦看风水什么的,非常准。

小姐妹陪他来到茅太太家里,这个人朝女婴看了一眼,就说,别养了,赶快送走。

“为什么呀!”茅太太大惑不解。

这个人把茅太太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句更让茅太太疑惑的话,“这种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么跟你说吧——你家庙太小,容不下这尊菩萨。趁她还小,赶快送走,免得将来后悔。”

说完,这个人连泡好的茶都顾不上喝,匆匆就走了,象避瘟神似的。

跟丈夫商量以后,茅太太照办了。

就这样,茅爱思被送到了儿童福利院,由国家抚养。

离开海悦花园,站在鲁班路上,彭龙华想起来,还有一件事忘了向茅太太询问,是那只猫。

猫狗的平均年龄一般不超过十五岁,而从1984年至今,整整22年,这只“长寿”的猫肯定有问题。

细想一下,它出现的时候,一次是茅爱思的降生,另一次是茅爱思的自杀(或者称重新启动),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猫,而是茅爱思的守护神。有它在,地下室里任何潜在的危险,比如老鼠,是绝对不敢靠近这个婴儿的。

彭龙华决定只查人,与猫保持距离。说真的,他怕这只披头散发的猫。

第9小节

彭龙华马不停蹄去寻访茅爱思生活过的儿童福利院,联系到一位已经退休的金老师,彭龙华登门拜访,并没有太大的惊喜,却有一份意外的收获:关于茅爱思那双眼睛。

“大概是在七岁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眼睛有点异样,就带她去瑞金医院的眼科看,医生诊断为‘中央结晶样角膜营养不良症’,这种病的发病率仅万分之一,通常是基因变异造成的,但医生又提出一种听起来不可思议的病因:孩子出生时眼睛被冻坏了。

“眼睛也能冻坏?”金老师觉得不可思议。

眼睛不象皮肤,它没有毛囊组织,对冷热的变化非常迟钝。在冬天,你会听到某人说“我的手脚好冷啊”,决不会听到“我的眼睛好冷啊”。

医生挠着头皮,苦笑一声说:“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她瞳孔周围那圈灰白色环状物,其实不是灰白色而是透明的,好象瞳孔被嵌在一块冰里。”

这种病会严重影响患者的视力,在医生的所有病例中,大都在零点三以下,严重的接近失明,急需角膜移植。但茅爱思的视力未受丝毫影响,裸眼视力都是二点零,达到飞行员的标准。

据此,医生的建议是“保守治疗,观察一阵再说”。

所谓的“保守治疗”其实就是不用治疗,这一“观察”就是十多年。

关于茅爱思的眼睛,金老师还有一件事情,印象非常深刻。

儿童福利院里有一块很大的草坪,对面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时常有野猫出没。

这天晚上,金老师来检查她们是否已经入睡,就见茅爱思站在窗台前,两只小手托着下巴,出神地凝视着窗外的草坪。

“茅爱思,你怎么还不睡?”金老师说。

茅爱思一动不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金老师走上前,问她:“你在看什么?”

“嘘……”茅爱思把小小的食指放在嘴唇边,示意金老师别出声,自己轻声说,“金老师,我在看猫咪吃老鼠。”

金老师朝窗外望去,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坪在银色的月光下泛着微光,草坪上空空如也。

“在那儿——”茅爱思指着那片浓密的灌木丛,“就在草丛里面,是一只白底黑纹的奶牛猫,尾巴全是黑的,啪啪地甩来甩去,老鼠被它啃得只剩一只鼠头和一根鼠尾巴了……”

金老师诧异的目光掠过草坪,停留在那片灌木丛上,那里万籁俱寂,只有夜风吹拂树叶发出的沙沙声。金老师收回目光,停在茅爱思的脸上,那双猫头鹰一样的小眼睛正在兴奋地眨动,分作三层的瞳孔里闪着一抹幽光。 第四章冰棺(6)

第10小节

瑞金医院的太平间门口,最近多了两名神秘的家伙,他们老在走廊上晃来晃去,每当有护工把尸体推过来的时候,他们就全神贯注,一对眼珠子发光,象抢银行的歹徒看见了成箱成捆的现金……

他们就是张厚与吴薄。他们曾经“张牙舞爪”,如今却变得畏首畏尾、缩手缩脚。没办法,这就是生活。

他俩分工明确,一个望风,一个溜进去偷拍。每天一个的“指标”还不算太苛刻,一个礼拜下来,进度没拉下。

以下是他们的工作记录:

星期一上午,一个被汽车撞死的老头。

星期二下午,一个因大出血死在手术台上的老妇人。

星期三晚上,一个遭遇歹徒、被匕首捅破心脏的出租车司机。

星期四中午,一个患白血病去世的女孩。

……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句话既可以安慰痛失爱女的中年夫妇,也可以安慰张厚与吴薄。

白血病女孩被推进太平间后,负责望风的张厚因为尿急去了洗手间,偏偏这时候,悲痛欲绝的女孩父母带着几个亲属一路嚎哭着赶来,欲再看女儿一眼,结果发现自己的女儿躺在停尸床上,身上的裹尸布被揭开了,一个戴眼镜的家伙拿着手机咔嚓咔嚓拍得正带劲,一会儿横拍一会儿竖拍……

张厚没在“现场”,他逃得快,吴薄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摩托罗拉手机被摔成一堆报废的零件,丧女之痛化作疾风暴雨的拳脚,席卷了吴薄单薄的身体,短短的一分钟,吴薄就领教了什么叫“暴打”、“痛殴”、“海扁”……他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脸色比太平间的尸体还要难看。

验伤单是这么写的:脑震荡、软组织挫伤、第四和第六根肋骨骨折……

在吴薄养伤期间,张厚再也不敢去医院了,他削尖脑袋打听到几个车祸发生频率最高的路口,便风雨无阻地守在那儿,比站在十字路口的交通警察还要全神贯注。可惜他运气不好,整整三天,别说撞死人,连个受伤的也没有,只有一起小小的车辆碰擦。

耽误了三天,怕赶不上进度,张厚和吴薄商量下来,决定上网百度一下,结果让他们喜出望外,几十万张图片如滔滔洪水滚滚而来,他们选择了几张南京大屠杀的图片,有被砍头的,有被刺刀捅死的,有被斩去四肢的躯干……他俩把这些惨不忍睹的黑白照片发送往那个号码,一边用颤抖的声音骂着:

“小日本!操它的小日本!”

“应该来个东京大屠杀,看他们还敢不敢否认南京大屠杀!”

两分钟后,回复来了,这次内容比较长:

“偷工减料,我要你们在死亡现场拍下来的,不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作为惩罚,前面拍摄的全部作废,从零开始,拍摄一百四十九张。

“抓紧时间吧,不然死去的舅舅又要来看你了。”

看完这条长长的短信,张厚和吴薄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乌龟对王八瞅了半天。

“说好了四十九张……怎么又加了一百呵!?”吴薄简直要哭出来。

张厚还算镇定,抠了抠鼻子说:“需要和太平间的管理员建立长期合作关系,一有目标就发短信通知我们……”

“万一这招不管用呢?”

张厚翻着眼睛看了看搭档,叹了口气,“那就只有去杀人了。杀一个,拍一个……”

第11小节

从初夏到盛夏,转眼已是七月。彭龙华的调查陷入停顿,旧的案子没有进展,新的案件没有发生,一切都很平常。

陆家浜路上的会景楼宾馆,一家三星级酒店。

这是一个平常的夜晚,月色如常,凉风习习。宾馆大堂服务台当值的居小姐,她穿着合体的黑色套装,把手机放在不起眼的地方,正在悄悄和男友互发着打情骂俏的短信。

“小姐……”有人叫她,声音又尖又细,象拿笔在玻璃上划一样。

面前站着一个女孩,扎着简单的马尾辫,一件白色长袖T恤,干净利落,只是表情有点冷漠。

居小姐放下手机,露出职业的微笑:“晚上好!”

“我要个房间。”女孩说。

居小姐说:“好的!请出示身份证,您需要什么房间?标间还是……”

“我要726房间。”女孩说。

这种情况经常发生。有的人出门在外,对数字特别忌讳,无论乘航班、坐出租车还是住酒店,都有特定的选择,通常尾数八或六的比较受青睐。因此居小姐没有多想,微笑地说:“不好意思,726是商务套间,已经有客人了。”

居小姐没有说谎,那个套间被江西的一家工厂当作驻沪办事处,长期租用。

“我们还有316房、416房、526房……”居小姐一口气报了好几个尾数带六的房间号码,一边望着那个女孩。

“不,我就要726。”女孩的口气不容置疑。

居小姐有点为难了,只好耸了耸肩,“抱歉!我们总不能把客人赶走吧?”

女孩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来到大堂一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居小姐怔怔地望着她,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坐在那儿等客人走掉?我又没跟她说过客人马上就要退房结帐了。

“算了,随她去吧,真是个怪人……”居小姐想着又望了一眼,发现她两手空空,没有一件行李。

没过多久,有几位刚下飞机的旅客进来,他们都是通过携程网预订的客房,服务台热闹起来。等送完这拨客人,居小姐又望了一眼,发现那个女孩不见了。

大概走了吧……

居小姐拿出手机,信号恢复了正常,她继续和男友发短信,把刚才的事简短说了一遍,男友回复问,“她漂亮吗?”

居小姐有点生气,回道:“很漂亮!很性感!过来和她约会吧,我帮你们拉皮条!”

一个穿着速递公司制服的人走进大堂,左手提着一盒“可颂坊”鲜奶蛋糕,右手捧着一束鲜花。

按规定,速递公司来酒店送东西,事先要在服务台登记一下。那人径直朝服务台走过来,对居小姐说:“726房间客人要的。”

居小姐皱了下眉头,726商务套间是长租房,客人昨天回南昌了,三天后才回来,临走前把房门卡放在了服务台。

“你没有搞错吧?”居小姐问。速递员拿出单子看了一遍,对她说,“没有啊!这是昨天接的单子,要我们今天去面包房和花店取货,送到会景楼宾馆726房间给茅小姐。”

居小姐又皱了下眉头,726房间的江西客人姓甘,怎么会冒出来一位茅小姐?

速递员没工夫陪她磨嘴皮子,填好单子就上楼去了。

居小姐前思后想,给726房间挂了个电话,铃响三遍后,有人接了。

“喂,您好,我是总台,您是甘先生吗?”

话筒里没有声音,但肯定有人在听,透过话筒,有呼吸声传来,还有一种咯咯嗒嗒的异声,很奇怪,说不清楚是什么声音……然后传来了门铃声,居小姐知道,那是速递员在按门铃,对方就把电话挂了。

居小姐拿着话筒,迟迟没有放下来。

她拨了保安部的分机。

两分钟后,两名身穿黑色西服,拿着对讲机的警卫,来到726房间门前,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块“请勿打搅”的牌子。

警卫还是按响了门铃。

过了片刻,房门开了——没有全开,只是开了一小半,伸出一样东西来:软软的,能弯曲的,象一条白色的蛇游了出来——是一条苍白的胳膊,朝“请勿打搅”的牌子指了指,仿佛在提醒警卫,你们打搅我了。

然后,苍白的胳膊缩了回去,门又关上了,里面传来“叭喀”上锁链的声音。

警卫决定报警。

五分钟后,黄浦区巡警支队的一辆巡逻警车停在了酒店门口。大概过了十分钟,居小姐看见两名巡警把一个女孩带出电梯,送上了警车。

居小姐没有惊讶,她的思路已经理顺了,这个女孩铁定要726房间,原来想在里面过生日,这也难怪,因为今天就是7月26日呀!

可是她没有房门卡,怎么进去的呢?

她昨天就预订了鲜花和蛋糕,莫非她预先知道,这两天甘先生不住在酒店?

居小姐没有再想,反正想了也是白想,这年头奇人怪事层出不穷,作为服务性行业,比这怪一百倍的事情她也遇到过。

会景楼宾馆的南墙面,竖着一块巨型广告牌,有五层楼那么高,“珠江啤酒”四个巨大的霓虹灯,哪怕你坐直升飞机也能俯瞰见。

警车驶离酒店,开车的巡警无意中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有些惊讶,因为他看见那块广告牌上的“珠江啤酒”变成了“生日快乐”。

这不是电子显示屏,而是霓虹灯,字不可能想改就改,需要工程队搭上脚手架来更换。

跟居小姐一样,巡警也没有多想,他只想好好开他的警车,把这个私闯他人客房的女孩送到派出所里去,交给同事讯问。

他和搭档通宵在这座城区里巡逻,稀奇古怪的事,天天都会遇到。 第四章冰棺(7)

第12小节

晚上十一点半,彭龙华匆匆赶到派出所。

派出所的童警官在讯问茅爱思的时候,检查了她的携带物品,无意中发现手机的墙纸是彭龙华的照片,童警官认识彭龙华,于是给他打了电话,通知他来领人。

“没什么,私闯他人房间,好在没什么财物丢失,也不会对她实行拘留,口头警告,教育释放。但我们想知道她是怎么进入那个房间的,可她就是不肯开口……”

童警官的意思很清楚,要彭龙华跟她谈谈,让她认识到自己的行为是违法的。

在隔壁的拘留室里,彭龙华见到了茅爱思,她一副懒散的样子,坐着椅子上,腿微微分开,胳膊反缠在椅背上,乍一看,好象被上了反铐,其实没有人给她戴手铐。

彭龙华关上门,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她面前,点了一支“红双喜”香烟,默默抽着烟,注视着她。

茅爱思翻了翻眼睛,也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

与童警官无关痛痒的问话比起来,彭龙华的话句句直击要害。

“会景楼宾馆的原址就是天合酱菜厂,今天恰好是7月26日,是你的另一个‘生日’,你是来怀旧的,对吧?”

茅爱思把搁在椅背后的手抽回来,蹭了蹭脸颊,那儿有点痒。

“阿华,看起来你知道得不少呀。”她故作惊讶地说。

彭龙华继续说,“我已经找到最初领养你的人了。你是被一位姓茅的先生从一口腌雪菜的大缸里抱起来的,所以姓茅,这是你生母的遗愿。”

茅爱思的手在那一边脸颊又蹭了蹭,好象痒的地方转移了。

“我不会放弃的,我会继续查,直到把你的身世搞得水落石出。”彭龙华很认真。

茅爱思又摸了摸鼻子,彭龙华开始觉得她的动作不是挠痒,而是有点坐立不安。

“阿华,你真让我感动,没有人这么关心我的过去,所以……”茅爱思往前凑了凑,与彭龙华眼睛对着眼睛,“你跟你前面的女朋友上床,我就原谅你了,下不为例。”

茅爱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

彭龙华还想说什么,忽然发现茅爱思开始不对头了!

她脸色开始发青,嘴唇开始发紫,露出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浑身突突地哆嗦起来。

“ICE!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彭龙华忙问。

“我……我冷……好冷……”茅爱思语声发颤,跟她的身体同步颤抖。

彭龙华赶快摸了摸她的额头——他的手象放在一块冰上,冰冷。

茅爱思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样东西——象是一块杏黄色的手绢,没等彭龙华看清楚,她把“手绢”一层一层打开来,变成了一件杏黄色的雨衣。

彭龙华象触电一样跳了起来,手往腋下伸过去,抓住了露在皮套外的枪柄,把警用手枪拔了出来。

以前刑警配备的是六四式手枪,从2006年开始改为不会卡弹的左轮手枪,彭龙华领到这支新枪才几个星期。

“不许动!”彭龙华吼。

茅爱思已经把黄雨衣穿在了身上,把身体裹了起来。

彭龙华已经能感受到一股逼人的寒气,透过那层薄薄的雨衣,在狭小的拘留室里迅速地扩散……

“不许动!”彭龙华再次吼道,“把手放在头上!蹲下去!听见没有?”

茅爱思面无表情地望着他,雨衣里传来一种噼噼啪啪的声音,雨衣里的身体在膨胀,变得四四方方、平平坦坦,象要把雨衣撑破了似的。

彭龙华的手指勾住了扳击,左手托住持枪的右手,他的表情异常坚定,他的眼睛在警告茅爱思:别玩火!

茅爱思朝他跨了一步。

“站住!”彭龙华的声音和手一起颤抖,在茅爱思跨出第二步的时候,彭龙华扣动了扳击,砰!一颗9毫米平头短弹飞出了枪膛。几乎在同时,彭龙华能听见自己在心里狂叫:

天哪!我竟然对女友开枪!

据说这种左轮手枪真正形成杀伤力的距离在25米左右,可击穿25毫米厚的松木板。而现在,两人的距离还不到五米,子弹可以轻而易举地穿透人体,打到墙壁上。

杏黄色的雨衣被洞穿了一个窟窿,茅爱思略微怔了一下,没有倒下去,鲜血也没有从窟窿里冒出来,顿了片刻,她轻轻把雨衣撩开来,给彭龙华看——

弹头深深地嵌在一块冰里。

冰就是茅爱思的铠甲。尽管弹头很顽强,试图穿透这层厚厚的铠甲,在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下,咝咝地往里钻,顶进去十多厘米,眼看就要接触到身体,能量消耗殆尽,初速为每秒200米的弹头最终停在了冰内。

作为一颗子弹,它的生命已经结束,只是一粒卖不出价钱的废铜。

茅爱思的嘴巴微张,对彭龙华说着什么,可是彭龙华听不清楚,他的听觉越来越缥缈,触觉越来越麻木,他的世界越来越寒冷,飘起了鹅毛大雪,他想挪动一下身体,发现四肢已经被冻僵,脚下踩的不是坚硬的水泥地,而是一尺多厚的积雪,林海雪原。彭龙华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在闭上眼睛之前,他看见茅爱思如同踩着雪撬板,轻盈地滑出了拘留室,消失了。

“就这么……死了?……

这样……算不算……烈士?……

ICE……我……爱死你了……”

彭龙华的思维就象那颗弹头,定格在冰里。

第13小节

彭龙华在病房里整整躺了三天。

枪声一响,几个值班民警打算冲出来看个究竟,却发现房门被离奇地“锁”住了(其实是冻住了),好不容易撞开了门,在拘留室里发现了被冻僵的彭龙华,他站立着,保持射击的姿势,枪柄和手掌牢牢冻在一起。民警取枪的时候,竟把手掌心的皮给揭下来一层。

拘留室地上湿漉漉的,好象被洒了水,地上躺着一枚弹壳,但是找遍周围,却没有找到射出去的弹头,它和茅爱思一道“失踪”了。

作为当事人,彭龙华接受了各种各样的询问、讯问,他的解释是“枪走火”,其它细节一问三不知,由于他的沉默,这件事情最终只能不了了之。但他也得到了严厉的惩罚:交出武器,停职检查。

这就意味着,彭龙华很可能从外勤转为内勤,他不再是刑警了。

没有什么能阻止彭龙华,他决定按他的思路走下去。

彭龙华第三次去了海悦花园,找到了茅太太的丈夫,问他:“你发现婴儿时,信是夹在书里的,还有几张照片,什么照片?”

茅先生现在是一家大型建筑公司的经理,对二十二年前的事情,他记忆犹新。

“第一张大概是文革时的吧,照片上有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戴眼镜,象个知识分子,女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估计是父女俩。后来我在那本书里发现作者的照片,和照片上的男人是同一人,果然是知识分子,还是个中医呢。

“第二张照片上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从衣服看是八十年代初期拍的。小伙子是单眼皮,谈不上帅,一本正经的样子。”

“第三张照片年代更远,是民国时期,是一张染了色的结婚照,新郎穿马褂,胸前戴着大红花,新娘子凤冠霞帔,象画里的美人,只是面孔有点怪……”

茅经理能回忆起来的只有这些了,照片和书信作为婴儿的私人物品一起送进了儿童福利院,彭龙华是没有机会再看到了。

但今天彭龙华是有备而来。

他拿出一本《百冰治百病》:“就是这本书?”

茅经理一看封面就点头,“对,不过那本要旧一点。”

“你看到的那本是旧版,我这本是最近才出版的,”彭龙华又问,“那本书你仔细看过没有?”

“谈不上仔细,随手翻了翻,都是关于治病的。用冰块来治病,真是闻所未闻。”茅经理耸了耸肩。

“书里有其它文字吗?”见茅经理没听明白,彭龙华就解释说,“比如用原珠笔写了两行字什么的……”

茅经理想了想,点点头说:“有,好象在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几行字。”

“什么内容?”彭龙华追问。

茅经理摇摇头,“我没在意,因为我根本不相信用冰块还能治他妈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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