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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日-恩田陆 当前章节:147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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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之海》作者:[日]恩田陆 张筱森译

内容简介:《图书馆之海》是本纯文学中短篇小说集(请不要误会,本部仍然是本短篇推理小说集,故事依然写得是凶杀案,只不过叙述的文学意味浓厚些),内容兼有温馨怀旧的诗意,与扑朔迷离的剧情,叙述清新婉约,展现了日本生活的人文风貌,具有极强的可读性。十个故事,如同上帝创世之时,十根充满灵感的手指,带来截然不同的阅读体验:在“春天,来吧”中种下的明艳樱花怎样随时光流转而开放,“褐色的小瓶子”里究竟装着何种神秘的恐惧,“某部电影的记忆”除了对电影的恬淡回忆,竟还隐藏了一段扑朔迷离的家庭杀人事件。

作者简介:恩田陆(1964年10月25日-)是日本小说作家,本名熊谷奈苗,宫城县仙台市出生,早稻田大学毕业。作品具有温馨怀旧的诗意,与扑朔迷离的剧情。创作领域广泛,既具有奇幻小说的《常野物语》系列、冒险小说的《骨牌效应》、推理小说的《尤金尼亚之谜》、到爱情小说的《狮子心》、青春小说的《夜间远足》等各式作品。

1991恩田陆年以日本幻想小说大奖最终候补作品《第六个小夜子》受到注目,来年随即出版《第六个小夜子》。1997年,《三月的红色深渊》出版后,来年便辞去工作,专事写作。出道至今十余年,作品有三十多部,虽然不是多产作家,但质量皆受到一致肯定,不断入围各类文学、推理奖项。

2005年,恩田陆以《夜晚的远足》获得第二届书店大奖,以及第二十六届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2006年,恩田陆以《EUGENIA》获得第五十九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长篇部门奖。一直以来,恩田陆的作品便充满不可思议的幻想魅力与令人期待、玩味的伏笔,使人不自觉地便沉浸在恩田陆的世界里。

书籍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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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图书馆之海

原作名:図書室の海

作者:[日]恩田陆

译者:张筱森

出版社:现代出版社

出版年:2011-9

页数:212

装帧:平装

开本:32

ISBN:9787514301557

条形码:9787514301557

产品尺寸及重量:20.8x14.6x1.2cm;259g

定价:29.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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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春天,来吧

褐色的小瓶子

寻找伊沙欧·欧沙利文

睡莲

某部电影的记忆

远足的准备

国境之南

奥德赛

图书馆之海

乡愁

后记

春天,来吧

  01

“——我有一首和歌想赠送给诸位。我想将这首和歌送给人生春天即将来临的诸位,做为赠别之语。——愿今始绽放,不知落花事。”

充满活力的少女欢笑声,接二连三从校门涌出的深蓝色制服,走下坡道的两名少女。

“香织,山崎最后说的那首和歌是什么意思?”

短发少女向长发少女问道。

“咦?啊,那是《古今和歌集》①收录的纪贯之②的和歌。树龄还很短的樱树,今年初次绽放了花朵,虽然年轻的樱树学习了如何开花,但是希望它们不要懂得何为凋谢。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不愧是文艺社长,我完全不懂古文哪。”

长发少女突然抬头仰望上空。

坡道途中一株提早了许多开花的樱树,飘来淡桃红色的花瓣。

“哇——为什么只有这株开花了?现在还这么冷耶。”

两人停下脚步盯着樱花看。长发少女不自觉地开口说:

“以前不是完全没有人工的颜色吗?古人只晓得天然的颜色,想必在他们眼中,花朵和树木的颜色是非常鲜艳的吧,人受伤时流的血也一定更具冲击力。只要一翻开《古今和歌集》,我仿佛就看到了各式各样鲜艳的色彩。从春天到夏天、秋天到冬天,从和歌中能清楚地看出色彩的层次。”

花瓣落在少女穿着制服的肩上,两人再次迈开脚步。

少女的脸上掠过一抹不安。

“怎么了?”

“好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很久以前也跟人说过同样的话……”

“那就是所谓的既视感③吧?就像Yuming④歌里说的。”

“是吗?”

少女回头看着身后,那飘荡在寒冷蓝天中的淡桃红色记忆。

“香织!香织,你会感冒喔。不要打瞌睡,想睡的话就去床上睡。”

少女惊醒过来。摊开在桌上的书本,相框中穿着制服微笑的两名少女。啊,原来是梦呀,我梦到与和惠一起散步的情景了。

桌上放着《古今和歌集》。少女在整理课本和参考书时,不知不觉便读了起来。

明天就是毕业典礼了啊,这三年过得还真快。

少女重新穿好开襟毛衣,轻轻地拉开了窗帘。

窗外一株樱花树树枝尖端开始冒出淡红色花瓣。白雪静静地飘落在那上头。

春雪,难怪我会心生某种预感。

少女凝视着黑暗。

“妈,我要出门了。”

少女穿上黑皮鞋,接着以手掸了掸鞋面。今天是最后一次穿制服了。她跟和惠约好,回家路上要一起在附近的照相馆拍照。

“香织,来围上这条围巾,外面很冷喔。妈妈要稍微晚一点再出门,典礼是从十点开始吧?”

“不用啦,外面天气很好。那么,待会儿见。”

母亲拿着围巾在走廊尽头向她招手,然而少女却逃跑似的出了玄关。冰凉澈骨的空气、全新的空气,鲜艳的蓝天。少女带着不可思议的心情小跑步前往公车站牌所在的马路。眼前是伸手可得的未来。

少女看见公交车,于是加快了脚步。

这样追公交车也是最后一次了。突然,公交车后面的卡车追撞上来。她看着公交车逐渐靠近自己,愈来愈庞大,仿佛只要伸手就能触及。

02

“——我有一首想赠送给诸位的和歌。我想将这首和歌送给人生春天即将来临、总有一天会孕育出新生命的诸位,做为饯别之语。——春来花绽放,相遇存命时。”

充满活力的少女欢笑声,接二连三从校门涌出的深蓝色制服,走下坡道的两名少女。

“香织,山崎最后说的那首和歌是什么意思?”

短发少女向长发少女问道。

“咦?啊,那是《古今和歌集》里收录的和歌。虽然春天一到花朵就会盛开,但只有活着才能见到那些花朵。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不愧是文艺社长,我完全不懂古文哪。”

长发少女突然抬头仰望上空。

坡道途中有一株提早了许多开花的樱树,飘来淡桃红色的花瓣。

“哇——为什么只有这株开花了?现在还这么冷耶。”

两人停下脚步盯着樱花看。长发少女不自觉地开口说道:

“以前不是完全没有人工的颜色吗?人们只知道天然的颜色,对微小差异相当敏感,因而以花朵颜色为首的自然色彩显得更有新鲜感吧,人受伤时流的血也一定更具冲击力。只要一翻开《古今和歌集》,我就觉得看到了各式各样艳丽的色彩,特别是描写四季的和歌,仿佛能从中感受到绘卷般的色彩层次。”

花瓣落在少女穿着制服的肩上,两人再次迈开脚步。

少女的脸上掠过一抹不安。

“怎么了?”

“好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很久以前也跟人说过同样的话。”

“那就是所谓的既视感吧?就像Yuming歌里说的。”

“是吗?”

“我偶尔也有同样的感觉。快走吧,照相馆的预约时间快到了。”

少女回头看着身后,那飘荡在寒冷蓝天中的淡桃红色记忆。

两人都满脸紧张。

长发少女坐在红色天鹅绒椅子上,身后站着短发少女。

“站着的小姐,下巴稍微缩一点。啊,缩得太进去了。嗯,这样刚刚好。坐着的小姐,膝盖上的手再稍微伸直一点。好,OK,要拍了啊。”

摄影师利落地出声指示,两人不太自在地调整自己的脸庞和双手。

闪光。

“再拍一张。”

两人屏气凝神。闪光。大大地吐了口气。她们彼此对望一眼,仿佛要掩饰害羞似地笑了起来。

烙印下永远的瞬间。

“如果将来生了女儿,我会取名叫香织。”

两人走出店外时,短发女孩突然脱口而出。长发女孩一脸“你说些什么?”的表情笑了出来。

“真的吗?那我就替女儿取名和惠吧。”

“你会记得吗?”

“当然,我会记得的。”

两人走向热闹的人群。

“和惠,我出门了。”

女人惊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拿着浅蓝色围巾呆站了好一阵子。

她慌慌张张地跑到玄关送丈夫出门。春天又将来临了,在那之后的第二个春天。像是要躲避眼前太过鲜艳的蓝天,女人关上了门。她静静地走进和室,在佛坛前坐了下来。

照片中是身穿制服的微笑女孩,永远都不会毕业的女儿。

那个时候,为什么不更强硬点留住她呢?那么寒冷的早晨,我为什么不替香织围上围巾呢?她将女儿的围巾放在膝上,伸手拿起供奉在佛坛的《古今和歌集》,翻开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春来花绽放,相遇存命时

玻璃反射着明亮的阳光。窗外传来了少女们高声嬉闹的笑声。女人茫然地凝视着玻璃,柔和的阳光也照射在翻开的书页上。

盛开的樱花。一朵朵巨大的淡桃红色花团风起云涌般埋住了坡道。

带着稚气,脸泛红潮的少女们走上坡道。笑闹声中充满了期待与不安。

我能交到朋友吗?我很怕生啊。

顶着一头男孩子气短发的少女,紧张地走在坡道上。

突然,她看见了驻足在坡道途中的女孩。

那是个长发纤瘦的女孩。

她在做什么呢?

她偷偷地看着对方的侧脸,发现对方露出了微笑。

对方举起一只手,动也不动地等待樱花花瓣落人掌中。

“喂,你在做什么?”

她脱口而出。

女孩微笑地看向她。

“如此盛开的花朵,转眼就会全部凋谢,你不觉得很可惜、很奢侈吗?”

“奢侈……”

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少女非常惊讶。

“或许真是如此,不过开学典礼要开始了喔。”

“说的也是。”

两人自然地并肩迈出脚步。

“妈,我回来了。”

女人蓦地惊醒,揉着眼睛站起身。整理照片的时候,不知不觉打起瞌睡了。走廊里传来和惠啪哒啪哒跑进来的声音。

她发现女儿背着书包,站在厨房兼餐厅的入口看着她。

“那是什么照片?”

少女走近散放在餐桌上的照片。

“没有我的照片吗?”

“这些都是和惠出生前的老照片。”

少女对一张贴在底板上的陈旧大照片产生了兴趣。

“这是什么?”

“那是妈妈和朋友高中毕业时一起拍的照片。”

“妈妈也上过学吗?”

“是啊。”

少女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照片,或许是难以相信眼前的母亲也曾有过学生时代吧。我以前也是这样,无法理解母亲也有母亲,只知道那是名为“外婆”的不可动摇的存在,却不明白因为有母亲的母亲,才会有所谓的“外婆”。我究竟是几岁时才体悟到生命是连绵不绝的事实呢?

照片中,坐在椅子上的少女和站在后方的少女微笑着,让她不禁忆起了当时那天真无邪的洁癖,有着些微的苦涩。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女人在心中对着照片中的少女问道。

“和惠!会感冒的,要睡就去床上睡。”

少女惊醒了过来。摊在桌上的书是向香织借来的《古今和歌集》。做了好奇怪的梦,香织替孩子取了我的名字。我也会有当上母亲的一天吗?半梦半醒的少女揉着眼睛。

哇——好冷,明明已经三月了。她重新穿好外套走到走廊,打算去洗手间。透过模糊不清的窗玻璃可以看见庭院。

下雪了,春天的雪,明明樱花的花苞都长出来了。

或许是累积了一点雪,庭院里闪耀着银色光芒。

累积着,白色时光不停地累积着。这么一想,雪的存在真是不可思议。

少女忘了寒冷,在深夜的走廊上凝视着雪中的庭院。

“妈,我要走了。”

“这么早啊。和惠,妈会晚点才出门。”

“好,典礼从十点开始喔。”

少女以手顺了顺头发,精神百倍地走出家里。昨天晚上没怎么睡,所以才这么早起床。终于要毕业了,毕业原来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吗?

神圣,寒冷的蓝天。没有任何界限的圣洁天空。

明亮的阳光照射在手表上。虽然是坐不住才出门,不过时间确实是早了一些。稍微绕个远路,到香织家找她一块儿走吧。

少女快步走在路上,眼前的一切都如此惹人怜爱,令人怀念。

她发现了远处友人的长发背影。

“香织……”

少女大声叫着友人的名字,斜行穿越马路。少女回头,刺耳的喇叭声传来。回过头来的少女满面笑容,表情却在下一瞬间冻结了。

她讶异于友人的神情,望向身后。卡车踩下刹车,拐往奇怪的方向。她听见卡车追撞上自己身后公交车的撞击声,那声音随即吞噬了她。

03

典礼即将迎向最后的高潮,或许是多心了,隐约还能听见啜泣声。校长沉稳的嗓音响彻安静的讲堂。

“——我有一首和歌想赠送给诸位。诸位接下来将迎接人生的春天,想必能够了解终将过去的时间有多么宝贵,以及终将过去的邂逅是多么容易消逝。我想以这首和歌做为送给诸位的赠别之语。——今日春已尽,益发难别离。”

啊,这是《古今和歌集》中最后一首春天的和歌,少女在心中暗道。只要想到春日将在今天结束,更无法离开花下——少女似乎是初次发现自己长发的光滑触感。

少女缓缓看向身边的学生,深蓝色制服整齐地排列着。然而,有哪里不一样。她的视线在其他少女的侧面上移动着。好奇怪,似乎有个非常重要的人不在这里——我最亲近的某个人,我最重要的某个人不在这里。但那个人究竟是谁?

少女空虚地转动着做梦般的茫然双眼。

那是发生在某个晴朗的日子,樱花满开的安静坡道上的事情。春风偶尔像是突然清醒过来,缓缓地摇晃着淡桃红色的花团。

长发少女从坡道上走了下来。

短发少女正要走上坡道。

“香织,好久不见了。”

“和惠才是。我们真的好久不见了。

两位少女逐渐加快脚步,在快碰上对方的时候,停下脚步面对面。

“我们明明相遇了这么多次,却还是不顺利呢。”

“是啊,我如果接下妈妈的围巾就好了。接下围巾的话,我就不会死了。这样,下回和惠也不会因为要叫住我,而代替我被公交车撞了。”

“对啊,不过这是哪里?为什么这里的樱花会开?我们不是还不能毕业吗?”

“这樱花不一样,是开学典礼时的樱花。这里是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原来如此,难怪你看起来年纪这么小。”

“和惠真是的。”

两人在飞舞着淡桃红色花瓣的坡道上,天真无邪地笑着。

“香织,谢谢你替孩子取了我的名字。”

“我们约好的。”

“那我只要努力地留住你,替你围上围巾就好了吧。”

“大概吧。”

“那么再见了。”

“再见。”

两人再次挥手道别,背对着彼此走回原来的方向。

仿佛要融人蓝天般,樱花轻柔地摇晃着。

“香织!香织,你会感冒喔。不要打瞌睡,想睡的话就去床上睡。”

少女惊醒过来。摊开在桌上的书本,相框中身穿制服微笑着的两名少女。啊,原来是梦呀,我梦到与和惠一起在坡道上散步。

明天就是毕业典礼了啊,这三年过得还真快。

少女重新穿好开襟毛衣,轻轻地拉开了窗帘。

窗外有株树枝尖端开始冒出淡红色花瓣的樱花树。白雪静静地飘落在那上头。

春雪。似乎积了一点雪,不过只要黎明到来就会被朝日融化了吧。

少女凝视着黑暗。

“妈,我要出门了。”

少女穿上黑色皮鞋,以手掸了掸鞋面。今天是最后一次穿制服了。她跟和惠约好了,回家路上要一起到附近的照相馆拍照。

“香织,来围上这条围巾,外面很冷喔。妈妈要稍微晚一点再出门,典礼是从十点开始吧?”

母亲拿着围巾在走廊尽头向她招手,然而少女却逃跑似的出了玄关。冰凉澈骨的空气、全新的空气,鲜艳的蓝天。眼前是伸手可得的未来。

“香织!不可以,快点过来。春天还很冷。”

母亲的尖声呼喊令她相当讶异。母亲带着认真得吓人的表情站在玄关。

少女叹了口气。在这个人眼里,我就跟小孩子没两样。

“好……好。”

少女再次走进玄关。

母亲伸出双手。

浅蓝色围巾在颈边围成蓬松的一圈。

母亲微微一笑,带着安心的神色。那发自内心的笑容,让少女瞬间愣住了。

砰,远处传来了某种巨大的撞击声响,两人惊讶地往外看。

“怎么回事?车祸吗?好像离这里很近呢。”

少女和母亲在玄关紧紧相偎,盯着特地赶来看热闹的人群。

04

“——我有一首想赠送给诸位的和歌。我想将这首和歌送给即将迎接人生春天的诸位,做为赠别之语。——愿今始绽放,不知落花事。”

充满活力的少女欢笑声,接二连三从校门涌出的深蓝色制服,走下坡道的两名少女。

“香织,山崎最后说的那首和歌是什么意思?”

短发少女向长发少女问道。

“咦?啊,那是《古今和歌集》里收录的纪贯之的和歌。树龄还很短的樱树,今年初次绽放了花朵。虽然年轻的樱树学习了如何开花,但希望它们不要懂得何为凋谢。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不愧是文艺社长,我完全不懂古文哪。”

长发少女突然抬头仰望上空。

脑海中浮现出在坡道上走着的少女,和正在上坡的少女逐渐走近的画面。奇怪,这是何时的记忆?

坡道途中有一株提早了许多开花的樱树,飘来淡桃红色花瓣。

“哇——为什么只有这株开花了?现在还这么冷耶。”

两人停下脚步盯着樱花看。长发少女不自觉地开口说道:

“以前不是完全没有人工的颜色吗?古人只知道天然的颜色,因此更觉得花朵、树木的颜色异常鲜艳吧,人受伤时流的血也一定更具冲击力。只要一翻开《古今和歌集》,我便仿佛看到了各式各样艳丽的色彩。从春天到夏天、秋天到冬天,从和歌中能清楚地看出色彩的层次。”

花瓣落在穿着制服的肩上,两人再次迈开脚步。

长发少女的脸上掠过一抹不安。

“怎么了?”

“好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久以前也跟人说过同样的话……”

“那就是所谓的既视感吧?就像Yuming歌里说的。”

“是吗?真是不可思议。”

少女像遗忘了什么似地转头望向身后。那儿什么都没有。不曾到来的春天、未曾见过的春天、孤单一人的春天、没有人影的春天,她感受不到任何征兆。那里只有飘荡在寒冷蓝天的淡桃红色时间流逝而去。

“喂,快走吧,要赶不上照相馆预约的时间了。”

“好。”

少女向前走去。两人快步走下坡道,朝着即将来临的人生春天走去。

①《古今和歌集》为日本最古老的官方编选和歌集,在公元九〇五年献给醍醐天皇。内容收录了从《万叶集》到编撰者时代,前后一百四十年间的著名和歌。

②纪贯之是“三十六歌仙”之一,同时也是《古今和歌集》编撰者之一。随笔作品《土佐日记》首开日本文学史上以假名写作的先河。

③指人类在面对陌生事物时产生的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④歌手松任谷由实(一九五四~)的昵称。

褐色的小瓶子

  01

我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对三保典子产生了兴趣。

每年黄金周前,我任职的公司会在新宿的城市大饭店举办新进员工欢迎会。除了避开新年度开始之际的忙乱期外,新人这时也逐渐适应了公司,职务调动的员工也习惯了新工作。只不过,还是卡到了月底和月初的连续假期,因此不论何时举办,忙碌程度都没有差别。

那天从早上起天空便暗沉沉的,寒冷的雨水敲打着柏油路面。就算同样都地处西新宿,从公司所在的高层大楼到饭店也得走上十分钟。大家透过窗户望着楼下开着一朵朵伞花的马路,叹息着披上了雨衣离开公司。四月对包含人事课在内的总务部而言,是非常忙碌的时期,所以其他员工眼中的新人,在总务部早就是熟面孔。这时候总务部已着手进行下个年度的招募工作了。身为庶务课的一员,公司内部印刷品的送印是我的工作。由于明天必须回稿给印刷厂,我花了很多时间检查公司简介的原稿,离开公司的时间比其他人晚了一些。

明明马上就要五月了,春天的夜晚却又冷了起来,我冻得全身发抖。雨虽然停了,穿着单薄上衣的女子仍在伞下交抱着双臂,逃也似地快步走着。唉,又是新人欢迎会,不是刚出席过吗?我在伞下呼出了白色气息。身为资深女性员工,对新人的兴趣是一年比一年低了。他们总是大举入侵,在公司内部造成漩涡,等到漩涡停止后,有些人便沉到了水底,或是消失无踪了。我已不再为这种日子特别准备新的套装,不光是新人欢迎会,公司内的任何活动我都提不起兴趣。

这时候,前方传来沉重的撞击声,我惊讶地望向声源。周遭的人们也都被那声响吸引了视线。

“怎么了?”

“是车祸。”

“哇,卡车撞进电话亭了。”

“电话亭里面还有人喔。”

“好惨。”

众人不安的低语声瞬间转变为带着兴奋的喧哗。我也不例外,对这个远离日常的气氛心跳不已,挤进了转眼便聚集起来的人群中。伞尖和湿掉的外套冷到让我很不舒服。

阻止了卡车继续前进的电话亭,面对马路的那侧呈“く”状扭曲着。玻璃因为冲击和裂痕变成一片白色,里面有个中年男子看似倚靠绿色话机站着。与其说是站着,不如说他被夹住了。记事簿及开了上盖的公文包,混杂着玻璃碎片掉落在他脚边。看到飞溅在记事簿上的血痕的瞬间,我不禁感到一阵反胃。

铁青着脸的卡车司机打开靠近马路这边的车门跳了下来,顾不得自己额头上还在流血,冲到电话亭旁边,砰砰砰地拍打着玻璃门。

“喂!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司机拼命想拉开变形的门扉,但由于屋顶扭曲的关系,屏风式的门扉动都不动。站在附近的几个年轻上班族跑了过去,四人使劲地拉着门。围成人墙的群众气也不敢喘地紧盯着事态发展。终于,随着“轧”的声响,门被打开了,周遭传出松了口气的叹息。

他们将电话亭中的男子拉出来后,让他躺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但他似乎失去了意识,脸色惨白,双眼紧闭。他可能撞到了话机,嘴唇裂开,下巴也肿了起来。即便在耳边出大声叫他,男子依旧动也不动。雨滴啪答啪答地打在男子脸颊上,他可能觉得很冷,身体抖了一下。

“他受伤了。”

突然,有人看是男子肩膀流出的血,相当害怕似的低声说道。大概是被玻璃碎片刺伤了。众人心里或许都想着不止血不行,但没人知道该怎么做,只好无助地彼此对望。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比起有人打个电话却碰上意外的状况,更让我不舒服的是,此刻众多看热闹的行人中,竞没人知道正确的急救方法,只能茫然地望着发生意外而受伤的男子。

就在这个时候。

有个穿浅蓝色薄外套的年轻女子从人墙中穿了出来,迅速蹲在那名男子身旁。众人惊讶地看着她。

女子的表情十分冷静。她凑近男子的脸确认呼吸,边看着手表边压住他的颈动脉测量脉搏。从她利落地将手指压在男子颈动脉的动作看来,显然十分习惯这种状况。她判断男人没有生命危险后,接着碰触男子的肩膀和手腕,似乎在检查是否骨折了。当她发现男人的上臂正在出血时,便迅速拉下男人的领带,毫不犹豫地用力绑紧男人的腋下。这中间其实只过了短短几分钟。救护车从远处来到附近的这段期间,围观的人们一直盯着她压着领带的手指看。纤细白皙的手指——可能是相当用力才那么苍白——仔细一看,她的手掌还沾上了血。这时,我才发现那名女子和我是同一家公司的员工。

02

当我悄悄走进宴会厅时,新人致词早已开始,混杂酒气的谈笑声摇晃着沉淀的空气。如我所料,没剩什么食物了。

会计课的胜又瑞枝眼尖地发现我,走了过来。她是我少数的女性同期之一。她发现我晚到,事先替我留了一些食物。我双手合十地感谢她后,悄悄使了个眼色,要她看向在我之前进场的年轻女子。她很快就加入宴会厅后方的一群年轻女孩。

“知道她是谁吗?”

瑞枝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嗯嗯”地用力点头。

“啊,她是三保小姐,今年四月从品川营业部调到我们这里的。”

“三保(Miho)小姐?那是她的姓吗?”

“对,一二三的‘三’与保持的‘保’,很特殊的姓呢。全名是三保典子。怎么了?”

“没事,因为她一直走在我前面,结果发现目的地相同,有些好奇而已。我现在才注意到原来她也是公司的人。”

“她今年好像是第六年了吧。这是她头一次在总公司工作,你不知道也不奇怪。她很老实,也很靠得住,是个很能干的年轻人。好久没有这么像样的人才了。”

“嗯,那真是太好了。”

我一直想着几分钟前看见的情景,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应该对她照护事故伤员一事保持沉默比较好。她对赶来的急救人员交代了几句话后,便若无其事地快步走向饭店会场。那模样简直就是落荒而逃,显然她无意夸耀自己刚才的行为。进入饭店后,她直接走往洗手间,我也悄悄尾随进入。除了想仔细看看她,一方面也是因为走在寒冷的天气中,突然感到了一阵尿意。她没分神注意我,紧盯手掌,缓缓地洗着手。

她看起来就像是随处可见的年轻女孩,纤瘦而姿态优美,穿着时尚却不过份的衣服,中等长度的发型和时下OL没什么差别。她的妆容仔细而干净,长相不差却表情贫乏,是张有些无趣、一旦自眼前消失就会立刻遭到遗忘的脸。当我走进洗手间,经过她身后时,注意到她的外套染上一大片血迹。只见镜中的她察觉我的视线后,露出了讶异的表情。她低头看着外套下摆,摸了一下血迹。

关上厕所门的瞬间,我在心中暗暗惊叫。

镜中的她笑了。

她看着沾附在指尖上的血迹笑了。

“三保小姐很能干呢。她虽然不喜欢跟大家一起吵吵闹闹,但也不是很内向。”

“即使会计课每天下午都忙碌得像战场,她还是很冷静。我每次有事到会计课时,总是不知不觉便去找她了。”

“是啊。虽然只差一岁,但我觉得她就和姐姐一样。”

女孩们吃着小小的便当,如同小鸟般聚在一起谈笑。

那也是偶然发生的事情。有个会计课的女职员恰巧休假,平时都与她一起吃便当的女孩子便跟着会计课的瑞枝来找我。而附近的总务课刚好有两个人跟那女孩同期,大家就一块儿吃便当了。于是这个和平常成员完全不同的午餐时间,大家热切交换起从平常成员那里得不到的情报,甚至能知道一些连在同单位也无法轻易开口询问的事。听了一些结婚与离职相关消息、某些纠葛的人际关系等最新八卦后,突然有人提到了她的名字。在这之前,我早忘了自己曾对她怀抱兴趣。但听到她名字的瞬间,当时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镜中微笑的女孩。虽然我想了解更多关于她的事情,但她为人不错,没什么可以谈论的话题,谈话一下子就结束了。

因此我若无其事地点了点瑞枝——我想知道瑞枝会怎么评价那个女孩,然而向来毒舌的瑞枝也大大称赞了共同工作三个月的三保典子,看来只得承认那女孩确实很能干。

三保典子似乎真的非常有工作能力。不知何时起,只要经过会计课,我便会下意识地注意她。她总是淡淡地融人职场的气氛,安静地工作着,虽然不起眼,但并未封闭心房,是个相当平凡的员工。只是,我总觉得她将一切打理得过于周到,给我一种为了某个目标正默默累积实力,在实现前绝不宣之于口的印象。

不期然地,瑞枝脱口问道:

“她到过在职专班之类的地方上课吗?”

我能理解瑞枝的想法。对OL而言,二十六七岁正是迷惘的时期,究竟该留在公司追求自我实现,还是向外发展?若是对现况感到迷惘,通常会不知不觉地在职场流露出犹疑不定的那一面。然而,若是预定要结婚或有其他目标之类,和外边世界有所联络的人,则懂得适度保留,能清楚地划分工作与私事的界线。三保典子显然属于后者。

女孩们继续聊着八卦传闻。

“对了,三保小姐好像是护校毕业。”

其中一个女孩突然想起似的说道,再次引发了我的好奇心。护校,眼前浮现出她测量脉搏的模样。原来如此,这就能够解释她当时那准确的急救行为。

“咦,真的吗?你听谁说的?”

“最近聚餐的时候,法人营业部的田中说的。他和三保小姐是高中同学。”

“好奇怪啊,护校毕业却来当OL。”

“真可惜,护士有很多机会认识医生的。”

“不过一定很累吧?要值夜班,薪水也不高。”

“我是没办法,但三保小姐或许很适合。”

“对,我也这么想,所以曾经问她为什么不当护士。”

“结果?”

“她说,虽然努力地考取了执照,但就是没办法看到血。很意外吧。不过像她那么能干的人,却害怕见血,反而很可爱呢。”

03

三保典子是靠关系进入公司的。

所谓的关系有很多种,她是由某个旧财阀系统大客户的干部级人物介绍进来的,后台相当地硬。不过,三保典子并没有让引介她的人丢脸,她不仅工作态度认真,能力也获得相当好的评价,对公司而言是十分划算的交易。

她从神奈川的公立高中毕业后,便进入东京一流医科大学的看护系。读了三年顺利毕业,也通过了那一年的国家考试。她的籍贯是兵库县,而身为紧急联络人的母亲,住址也在宝冢市,看来双亲在她高中毕业后就搬回老家了。她独自住在东急池上线沿线的公寓里。

她为什么不当护士呢?

在微暗的数据室中,我边思考边悄悄将她的数据归位。

为什么我会做出这种事情?

我差点自嘲地笑了出来。

只是好奇而已,一切都是我个人的好奇心。我不会在看了她的履历后,就告诉别人这些事情。我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一定是生活太无聊了,我只是在重复着盖章动作的日子里,寻求一点小小的刺激罢了。

04

更衣室里,女人们以毫无紧张感的语气聊着天。那是回家前,卸下业务用面具回归日常脸孔的瞬间。不会被汗水弄糊的粉底、聚餐的餐厅名单、邮购内衣的好坏等等,全都和我无缘。那些话题离我十分遥远了。如果想加入谈话当然没问题,但随着岁月流逝,一切都麻烦了起来。逐渐腐朽的每一天,不停重复着永无休止的每一天,我似乎看见覆盖在身上的外壳慢慢增厚。

突然间,我注意到三保典子站在和我有段距离的置物柜前,她的侧脸恰好对着我。宽敞的更衣室里,回家前的几个女人散发着各式各样的味道,闹哄哄的。虽然我们的置物柜互为对角线,她的侧脸仍醒目地闯进我的视线范围。

她还是笑着,拿着一个能包覆在掌中的小瓶子。

那是什么?香水吗?

我眯眼注视她的双手。

她悄悄地将瓶子放到鼻子附近,独自安静微笑着。

“我也相当意外,虽然三保是很少见的姓,但我做梦也没想到是同一个人。她一直以来都说要当护士,大家也认为她一定办得到。因为她很能干,手又很巧。当年她是橄榄球社经理,打橄榄球不是很容易受伤吗?连教练都称赞她的紧急治疗非常迅速而正确。和我同班的女孩子透露,她从小就持续照顾着家中病人,好像是奶奶和父亲的样子。由于这样的经验,才想当护士。没想到进了公司后发现她居然是同事,真的吓了好大一跳。她也很惊讶。我问她怎么没当护士,她吐了吐舌头,只表示拿到了执照。我也没继续追问,不过她稍稍提到需要钱,我想她应该很辛苦吧。”

这个隶属法人营业部的田中青年,看起来虽然个性很好,但似乎不太会察颜观色。感觉上是那种将工作交给他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丢回来,让人不太想和他共事的类型。如果是瑞枝,大概一星期就会放弃他了。不过做为三保典子情报的提供者,他倒是相当称职。

趁午休时间去买备用丝袜时,我巧遇交情不错的前上司,便和他一起进了咖啡厅。当下可能是心里一直记着他是法人营业部长,还暗中期待或许他的部下也会同席。

听了田中的话后,我愈发感到混乱。她在少女时代一直照顾祖母和父亲——要论动机,没有比这点更强烈的。橄榄球员受伤的话,不光是骨折或脑震荡,一定也经常会看到血。既然她能干净利落地处理那些伤势,想必也早预料到当了护士后,会遇上更多见血的场面。既然这样,那又是为什么?我无法接受她告诉同事放弃当护士的理由,怕见血?不,我认为她……

05

更衣室里闹哄哄的。

我注视着三保典子的侧脸,她又拿着那个小瓶子。那似乎是很重要的东西,是某种药物吗?但她没有打开盖子,只是静静地享受着瓶子的触感而已。

最让我在意的是那张笑脸。她平常不会整天将笑容挂在脸上,而是一副沉稳、让人心情愉快的表情。就算偶尔露出笑容,也不会发出声音。然而,她拿着那个小瓶子时的笑容却完全不一样,那是我曾在镜中见过的神情,是种会让看见的人内心涌现不安的奇妙笑容。仿佛她已在更衣室里安装了定时炸弹,在场的女人几分钟后就会全部死掉,而她正偷偷嘲笑着竟然没人察觉。

为何我会想象这么残酷的事情?难道生性认真的OL,一脸陶醉地拿着私人物品有罪吗?

“护士当中,许多是小时候家里有病人,或是有过住院经验的。不,我的情况是妈妈也是护士的关系。小时候曾因太过寂寞而埋怨她,随着年纪愈来愈大,却开始觉得妈妈实在很了不起,决定升学方向时便很自然地选了这条路。三保小姐在同侪中也十分优秀。该怎么说呢,她好像早下定决心走这条路了。大家都还只是十几岁的女孩子,就算怀抱着成为护士的目标,内心仍会感到迷惘,会想这样好吗?我真的适合走这条路吗?可是三保小姐完全没有这种问题,有种‘我一定会成为护士’的气质——因为她没有丝毫迷惑,总是冷静而正确地判断、处理各种状况,患者一定也能安下心来。听说三保小姐小学时就在家照顾癌症末期的爸爸,她妈妈是上晚班的,两人轮流照顾。啊,这样的话,我就懂了。在医院实习时,她总想照顾病况最严重的病患,只要是负责的病患一定会看顾到最后——有时能顺利出院,有时则不幸去世。年轻女孩通常都讨厌做这些事情。咦,香水?三保小姐用什么香水?我们不擦香水的,我也没看过她拿香水。”

06

午休。

静悄悄的空旷房间里,铁门紧紧并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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