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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恩田陆 当前章节:149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10

大家来拿外套和便当的十二点出头,以及开始上班的一点前,更衣室便会闹哄哄的。不过,到了十二点二十分,更衣室就空无一人了。

我察觉自己的脸色苍白,明明不想前进,却还是拖着脚步慢慢走了过去。日光灯在铁门上反射出钝重的光芒。

那个置物柜在更衣室最深处。

“三保”

我轻轻深呼吸一口气,心跳声咚咚咚地响亮到扰人。

既然要动手,就得速战速决。万一被人发现,传出我站在某人置物柜前之类的谣言可麻烦了,但我只能迟缓地移动手指。

不可能打得开,大家肯定都上锁了。

一定没上锁,整天要开这么多次门,谁会每回上锁?

两种矛盾的声音在我脑海中重合般地叫喊着。

喀嚓一声,铁门简单地开了。我感到有点虚脱,不过还是悄悄地窥看了置物柜中的东西。

里面非常整齐。吊在衣架上的便服和放在底部的高跟鞋,没有开封的茶包,放在纸袋内的生理用品及三双一套的淡褐色丝袜。

折迭好的小毛毯里,放着那个东西。

很漂亮的红色巧克力罐。

但是,摸到罐子的瞬间,我就知道里头装的不是巧克力,因为里面传出了喀锵喀锵的玻璃互撞声。

我轻轻打开了盖子。

“相当独立的孩子,这是我对她的印象。我还清楚记得那孩子的事。我是她五年级的导师。她坐在教室角落,总是很认真地直视着我,听我说话。当然也有其他专注听讲的孩子,但她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感觉上,她非常在意讲话的人能带给自己多少有用的知识。她并非轻视对方,而是不得不这么做。因为她一回家就得忙着照顾病人及做家事,根本没办法念书。大部分的学生,只要老师说起与课本内容无关的事就会很高兴,但她听到我开始讲其他话题时,就立刻失去了集中力;相反地,如果是实用的内容,她的反应则热烈许多。

直到现在,我还难以忘怀远足时发生的事。当时班上的孩子,有的是单亲家庭,有的为了帮忙家业而无法参加学校活动,还有的缺乏亲情关爱。我会偷偷在春假时集合这些孩子,带他们去远足。如果在上课期间这么做,会被指责偏爱某些孩子,所以我趁重新分班前的春假带他们出门。我也带了三保一起去。我们花了一整天爬孩子也能轻松登上的小山,玩得很开心。下山前稍事休息的时候,我和他们聊到万一在山里迷路时该怎么办?我先问他们会怎么做,他们回了像是待在原地不动,或找可以看到远处的地方等孩子气的答案。知道三保当时说了什么吗?她一脸认真地说‘我会去找野鼠’,大家一听都呆住了。我反问‘为什么’,她立刻回答‘抓到后砍掉它的头’,我们愈听愈惊讶。我继续追问‘为什么要砍掉它的头’,她则一脸无所谓地说‘为了它的血,因为血液是最好的营养食品’。”

07

加班让我非常疲倦。

公司成立五十周年的庆祝大会,对总务而言是恶梦般的大活动。寄送邀请函、确认VIP的行程、订购纪念品。虽然几名男性员工还在加班,不过我已经没什么工作效率,决定视而不见堆积如山的工作,下班回家。

我揉着太阳穴走进更衣室。铁制的置物柜门像墓碑般并排着。

我下意识地看向更衣室深处的铁门,为何只有那扇门散发着光芒似的浮现出来?

我缓缓走向那扇门。

最深处的置物柜中有个红色的巧克力罐,里头紧紧并排着褐色的小瓶子,然后里面有……

我站在那扇门前。

“我的置物柜怎么了吗?”

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十分沉着的声音。

我全身动弹不得,她站在哪里?原来如此,她一定躲在更衣室大门的阴影处。这层楼现在只剩下我一个女性员工,所以她~直等着我推开更衣室大门。

在安静到让人不舒服的房间里,从后面传来“喀喀喀”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

我下定决心转过身去。

三保典子站在离我约两米尺的地方,这是我初次正面直视她的脸。

她是个稳重、随处可见的年轻女子。然而,不同于我至今的印象,如此近看,才发现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

“咦?啊,不、不是的,我只是很累了,四处走走而已。”

“关谷小姐,你听过置物柜小偷的传闻吗?”

她紧盯着我,以平静的口吻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不禁愕然。

“什么?怎么可能,我才没做那种事情。”

我知道自己脸泛红潮。她表情不变地清楚说道:

“可是,你之前也开过我的置物柜吧?”

我无话可说,心跳加速。

“怎么可能,我为什么要开你的置物柜?”

“你去见了我的小学导师和护校时代的朋友吧,为什么这么做?”

她完全不理会我说的话,不,她已经知道我做的所有事。她还是若无其事地看着我,我开始手足无措。我只是好奇,只是想瞧瞧而已。我莫名火大了起来,像小孩般稍不顺心就暴跳如雷。

“没什么,我只是看到你很熟练地急救了受伤的人而已,就是这样。”

“哦哦。”她露出了理解的表情点点头。我对她有兴趣一她一定为此感到不可思议吧。然而,她很快地恢复冷静的表情,开口说道:

“我觉得很困扰,简直像被人调查了日常行为一样。朋友和老师联络我这件事情,担心我是不是卷进了什么麻烦。难道是上面的人要你调查的吗?我究竟做了什么?”

她脸上逐渐泛出愤怒的神色,紧盯着我。即使如此,她依然很冷静也很有礼貌。虽然理智上明白她没有错,但这样的追问让我失去了理性。我对如此质问我的她感到不悦,被这个比自己小上一轮的女孩步步进逼.我觉得十分屈辱。

“我看见了哦,你收藏在置物柜里的东西,那个瓶子装的东西。你总是拿着那东西无声地微笑着,实在太奇怪了,你根本就有问题。”

我结结巴巴、使尽全力以轻蔑的口吻说道。

她突然笑了起来。

我瞬间愣住了,只能茫然地望着她奇异的神情。虽然我为胸中那无法说明的情绪陷入困惑,然而,我更惊讶于露出笑容的她竟是如此惹人怜爱。

“那是什么?你说我在收集什么呢?”

她大步大步地走近我,打开了自己的置物柜。

里头空荡荡,没有小毛毯、没有纸袋,也没有巧克力罐,空空如也。

“你丢掉了吧。”

“我才没有丢掉什么东西——就算我真的收集了你所说的东西,那又何罪之有?那是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吗?”

典子不知道为什么亲昵地对我说了这些,声音听来就像歌唱一样。她直盯着我,以她那对沉稳、知性的双眼。远比此刻的我还要理智的双眼,让我感到混乱不已。

她关上置物柜,靠在门上低声说道:

“我从小就决心成为护士,从没想过其他出路。”

她的眼神飘向远方。

“护士是种充满矛盾的职业。成天被各种工作和杂事追着跑,根本不可能好好地照顾个别病患。那和我的理想完全不同,我绝不会忘记自己看护过的人。我想陪伴每个人到最后——为了不忘记那个人,我会向对方要一些小小的纪念品——如此而已。从小我就对那东西着迷不已。我父亲曾担任生物老师,我照顾他的那段期间,只要他不感到疼痛时,就会告诉我关于那东西的各种事情。大家都有的红色东西,延续大家生命的不可思议的红色东西……”

典子眼中似乎已不再有我的存在。

突然,她沉默了下来,那是阵奇妙的沉默。

接着,她以那清醒到令人恐惧的双眸很快地看了我一眼。

“对了,偶尔以不同的方式要一点纪念品也不错。”

“胜又小姐,虽然时间很短,还是感谢你的多方照顾。”

三保典子拿着花束走过来和我致意。我从传票堆中抬起头来看着她。她似乎已搬完家,接下来要直接回去宝冢。

“你要加油喔,忍耐三年就好了。”

“是。”

三保典子露出意志坚强的微笑。这女孩一定没问题的。在经理课举办的欢送会上,我听到她往后的计划时不由得感动了起来。

她要回老家开设一间看护公司。为了筹措资金,她花了一段时日进一般企业上班,在这期间努力地朝目标金额存钱。据她所说,很多前任护士虽然无法在医院负责全职的工作,却仍想有所贡献。聚集这些人,照顾需要长期在家接受高度医学治疗的病人是她的梦想。

“关谷小姐还没来上班呢。”

三保典子悄悄望向庶务课的方向低声说道。大概是因为关谷和我很亲近吧。

“是啊,她好像一直没康复的样子。”

我不太起劲地附和她。

关谷俊子一个月前被人发现倒在更衣室里,似乎是加班后贫血而昏厥。公司高层为了连续加班的责任归属问题陷入慌乱,更麻烦的是,从她的口袋里发现了其他员工的手表和化妆品。在那之后,公司便把她当成麻烦人物,希望她能就此不来上班。我虽然不觉得她是会偷东西的人,但长期在公司工作之后,以最陈腐的字眼解释,只能说她是“着魔”了,常变得有些“神经质”。我曾到医院探望她好几次,但她似乎因为体内红血球数少了非常多,总是熟睡着,没有清醒过。

“那我先走了。”

“多保重。‘

三保典子深深一鞠躬后,转身离开了。我再次低头回到传票之中,但意识一隅却有某样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在我抬头的瞬间,三保典子对我露出的奇妙笑容。那究竟是什么意思?我稍微思考了一会儿,随即被平常的业务分了神,心里的疑问立刻消失无踪。

寻找伊沙欧·欧沙利文

  01

有人说士兵的工作便是等待。

战斗并非士兵的工作。士兵的工作是等待,必须等上永恒般长久的时间。据说那场战争更是如此。其实不光士兵需要等待,我们的每一天都是场漫长的等待。等天亮,等雨停,等公交车,等水煮沸。等待不诚实的情人的电话,等待无趣的会议结束,等待客人忘记我们的过错。等待丈夫或孩子回家,缩着脖子等待景气转好。等待、等待、等待——未来的一瞬闪光。

伊沙欧·欧沙利文也曾等待过吗?

虽然他必定也须等待,但严格来说,等待并非他的工作。名为LURP的侦察部队,总是一开始便将最多不超过六人的小队派遣到遥远的敌阵中心。伊沙欧·欧沙利文是在十九岁时进入LURP的。他们和有”走动的弹药库“之称的后续部队不同,后续部队就像人们挤了一大堆西红柿酱在热狗上一样,被大量派遣到战场。LURP成员身上只携带极少的装备,总是轻装上阵。所有人几乎都是缺乏协调性(或者该说根本不具备)的独行侠性格,常以两、三人为一组,散步似的出发侦察丛林内的状况。尤其,日裔的LURP就算突然碰上敌人,对方也无法立刻判断是敌是友,在军事上是相当贵重的人力。

伊沙欧·欧沙利文仅仅留下三张照片。

他不喜欢照相,而且从事侦察这种工作的他,想必也不愿自己的脸孔广为众人所知。即使如此,一生当中只有三张照片也未免太少了。

不过,这总好过没有,认得找寻目标的长相绝对强过一无所知。

一张是他背对水田站立的照片,旁边有张模糊的黑人士兵脸孔。我虽然就伊沙欧·欧沙利文的事询问过那名叫刘易斯·麦克法连的黑人士兵,他却完全不记得了。毕竟加入LURP的多是怪人,且净是讨厌与他人往来的家伙。

伊沙欧·欧沙利文一脸沉稳地抽着烟——他的身材瘦长纤细,加上英俊而干净的面貌,说是少年也不为过。

那张脸看上去就是个亚洲人——根本就是日本人。略长的黑发,黑色瞳眸,黄色肌肤。头上绑着橘色头巾,穿着抹茶色T恤和陈旧的军用夹克。如同传闻,和其他士兵相比下果然是十分简便的打扮。

另一张照片稍微拍到了伊沙欧的背部,我是从那略长的黑发和橘色头巾认出的。他晒黑的左上臂内侧,有三颗像星座般并排着的黑痣。

第三张照片中,伊沙欧裸着上半身正在洗头,从湿淋淋的发间能窥见化英俊的侧脸。他低着头,原本挂在脖子上的灰色物体便垂了下来。那个以黑色皮绳串起来的东西是什么?是十字架,还是装着照片的项链?

那似乎是骨头,拍了这张照片的摄影师这么告诉我。

戴维·华勒斯长得和伍迪·艾伦很像,比起身经百战的战地摄影记者,更像是怕老婆的编剧。

他是个不可思议的人,戴维含糊地说道。他能够化身为风景的一部分,如同树叶能够融入丛林一样。他完成过无数的任务,但几乎没受过伤。

伊沙欧,那是什么?

喜欢思考的摄影师戴维和伊沙欧很合得来。

这是骨头。

伊沙欧露出沉稳的眼神,干脆地回答了戴维。

什么的骨头?兔子吗?

不是。

难道是人类的吗?

伊沙欧只是微笑着,没有回答他。

他好像还会咬那块骨头,戴维像要测试我的反应似的低语。

咬?我看着戴维的双眼。

他说在感受到真正的恐惧时,会用力地咬那块骨头。这样一来,那块骨头便会带走他的恐惧。

伊沙欧经常咬那块骨头吗?我很感兴趣地追问。我不知道,戴维摇摇头说,只是就我的印象,伊沙欧很少这么做。这会不会和日本人的食人癖有关呢?当时在法国,日本留学生杀害女友并加以煮食的案件成了喧腾一时的话题。我苦笑了一下,日本并没有吃人的习惯,但日本人非常重视逝者的骨头,一般认为在将骨头放进坟墓之前,死者是无法成佛的。啃咬至亲的骨头并非特别奇怪的事,我曾听过好几次。

如今,我终于能够理解伊沙欧感受到的真正恐惧。他的确在寻找敌人——他真正的敌人。

收集伊沙欧·欧沙利文这些琐碎、云影般毫无实质作用的传闻,很类似采集民间故事。这让我想起格林兄弟——搜集了大量残酷、情色故事的他们,究竟在想什么?肯定和我有着相同的心情——想要结束时随时都能结束,想要继续时,便成了永无止境的工作。

02

还有关于臼齿的事情。

我听过好几次”伊沙欧·欧沙利文的臼齿里安装了某种机器“的传闻。听到这个传闻时,我首先想起了《人造人009》里代号009的岛村乔,他臼齿旁边有个加速装置的开关,只要以舌头压下那开关,便能加快动作直逼音速。难道伊沙欧的臼齿也装了那个加速装置吗?这些都是毫无根据的传闻。有人说伊沙欧的口中会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或是马达的声音,也有人看过他嘴里冒出火花。关于他牙齿内的东西也有各种传闻,有人说那是通信器或炸弹,还有人说那是金属探测器,所以伊沙欧才不会误入陷阱。传到最后,甚至有人说伊沙欧是货真价实的人造人。

战场上总是充斥着传闻、传说乃至神话。同时并存着沉默与饶舌,昂扬与绝望。

有个士兵一直梦想成为作家。他在875高地那场没日没夜的猛烈战争夹缝中不停写着一那是发生在战场壕沟里,永无止境的密室杀人事件。随着大量屠杀,黑色尸袋层层往上堆积,每起命案都是经过精心算计、有着动机和策略的凶杀案。第一章,隐匿的杀意。第二章,十二年前的争执。爆炸声、爆炸声,战斗直升机的嗡嗡声。挖掘洞穴。第三章,悲剧的序幕。待机、待机、爆炸声。第四章,保存的信件。烟灰与火焰。第五章,恋人的秘密往事。第六章,被更改的登录证。撼动大地的声响、闪光。第七章……

他如果没在那里被炸成粉碎的话,一定能写出和提姆·欧布莱恩匹敌的战场本格推理小说吧。

这么说着的杰德,当时热切地听着那个男人的故事,竭力思考密室杀人的嫌犯会是谁,边穿梭在高地上。他在奔跑过程中推理出了凶手和作案手法,却在那一瞬间被友军误丢的炸弹炸飞,不光凶手和手法,连本来的故事都忘记了。不过,他还记得伊沙欧。

伊沙欧没有家人,父母好像很早就去世了,所以才总是看起来了无牵挂。他个性安静,几乎没出过什么声音,像风平浪静的大海一样沉稳。有些人会在感到快要发狂时去找伊沙欧,只要待在他身边就能冷静下来。因此有时候便有几个那样的人围着伊沙欧坐着。大家绝不会说出口,自己想坐在伊沙欧附近好平息恐慌,总是拿想抽烟或想吹吹晚风之类的话当借口。偶尔伊沙欧会收到书信,不过次数真的非常少。当大家问起来信者的身分,猜测对方是他的恋人时,伊沙欧总是微微一笑。当他露出微笑时,代表他不会回答问题。不过我瞄到过一次,那好像是小孩子的信,是男孩子。但姓氏不一样,应该没有血缘关系吧。我猜想或许是朋友,然而说是朋友年纪又太小了。伊沙欧虽看起来年纪很轻,我们认识时他也已经二十一岁了。可是伊沙欧从不回信。

写信给伊沙欧的少年究竟是什么人呢?我至今还是无从得知,虽然能够推测,却想不出符合的人物。而且伊沙欧为什么不回信?在战场上没有比信件更宝贵的东西了。

这时候的我几乎狂热地爱上伊沙欧了,一定是告诉我关于伊沙欧事情的男人们都喜欢他的关系。该说他们都对他另眼相看吗?大家都没讲出口,但只要我一提想知道关于伊沙欧·欧沙利文的事情,所有人便会立刻神情一亮,坐立难安地谈起他。简直像是被问到对自己憧憬、喜欢的女孩有何看法的少年,想努力不动声色地谈论对方,反而显得太过在意的模样。

他一定充满了魅力。不论是精英主义者、粗鲁暴躁的男人、小混混还是知识分子,只要和他相处过,不久都会喜欢上他。他的存在非常宝贵,指挥官想必都希望自己的团队里有个像他一样的人。

长久以来,我一直希望能和伊沙欧在LURP的队友谈话。

因为LURP的人数很少,几乎不公开活动,而且经常无法安全从侦察地归来。

有个和著名电影导演约翰·福特同名的男人在LURP工作了将近六年,颇令人称奇。他在LURP的后半时期几乎都担任小队长,大约有两年的时间和伊沙欧属于同一支小队。虽然实际上与名字无关,不过我第一次见到他,便觉得他活生生就是美国电影的主人翁,有着天生的男子气概和领导风范。

约翰也承认伊沙欧的魅力,不过他更重视伊沙欧身为士兵的素质。

初次见到伊沙欧时,约翰不禁对上头又送了个孩子似的队员来感到无奈。当时的伊沙欧身材纤细,长相稚嫩,顶着头皮还有点发青的大光头,约翰觉得这样的他与其拿着把M16,更适合在泰国沿街托钵。难道东方人锻炼肌肉的方法很特殊吗?我们愈是锻炼身体,肌肉就愈像皮球似的鼓胀。尽管是因人而异,但有些东方人反而愈锻炼愈瘦削,伊沙欧看来就属于那一种。在经过几次作战后,我十分惊讶于他的能力。他眼力好、持久力强,反射神经也相当出色。优秀的士兵虽深受信赖,另一方面也容易招来他人的反感和嫉妒,不过伊沙欧轻易地克服了这些问题,他有种让大家不由自主地将他视为小弟弟,并加以疼爱的气质。小队里有个脾气大、举止粗鲁的大块头,当大家看到他老实地坐在伊沙欧身边,等伊沙欧帮他补好破衬衫的样子,都不禁揶揄他们是《杰克与魔豆》中的巨人和少年。其实伊沙欧刚加入小队时,大块头很讨厌伊沙欧。虽然新兵或多或少都会遭到老鸟欺负,但他对伊沙欧的态度实在太过恶劣。大块头的父亲似乎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和朝鲜战争,这样的他总是找理由拿枪托打伊沙欧,或是踢伊沙欧肚子。有时会在伊沙欧面前出言侮辱东方人,或是连珠炮似的痛骂他。然而,当伊沙欧花了一个晚上整整八个钟头,单枪匹马地将遭炸弹碎片击中而动弹不得的他,从激战区的沼泽中拖回来时,一切都改变了。

约翰清楚地记得当时的状况。当泥球般的两人终于抵达LZ(降落地区)时,即使是神勇无比的伊沙欧也因为太过疲惫,晕厥似的就地昏睡了五个钟头,最后还是大家不停地叫唤,他才终于受不了地开口说话。

J·D每隔一秒钟就在我耳边大叫”放下我,你这个日本鬼子!“真是吵死了。托他的福,我们两人总算免于昏睡在沼泽里一起淹死的命运——最后我还是不知道J·D是什么的缩写,总不会上司和约翰·福特同名,而他就叫詹姆斯·迪恩吧。

我想见J·D一面,我想问他这些问题——当他和伊沙欧一起漂浮在夜晚的沼泽里时,什么都没看见吗?什么都没感觉到?什么都没发生吗?

约翰摇了摇头。

伊沙欧当时正在拆炸弹。他们发现的简陋基地,其实是敌方故意舍弃、精心设计的陷阱。在基地中发现定时炸弹的是伊沙欧,首先动手拆解炸弹的也是他。大家经常开玩笑,如果大量生产伊沙欧·欧沙利文的话,铁定能够大赚一笔。他能像鞋店老板一样修补皮靴,能像救护兵一样进行急救、百发百中地击中敌人,甚至还能拆除炸弹,是家家户户的必需品。

其他人在远处等待伊沙欧处理完炸弹。

敌人早预料到他们的动向——他们在第一发63型迫击炮飞来时,明白了这项事实。这门追击炮的精确度高到令人憎恨,毫无偏差地瞄准这个被安装了炸弹的基地飞来。在约翰开口之前,J·D扑了出去。

从约翰心虚地不敢说出口的模样,我立刻知道J·D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混帐日本鬼子!!

J·D将正好拔除雷管的伊沙欧拖出破旧小屋的同时,亮起了一阵闪光。

爆风和烟雾消散后,伊沙欧踉跄地从J·D身下钻了出来。J·D背脊的骨头陆续散落,上头还黏着后背的血肉。透过内脏看见J·D那还冒着热气、空无一物的背部时,大伙儿都吐了出来。但是伊沙欧轻轻地将J·D残存的身体翻到正面,双手捧着J·D满是鲜血的双颊,紧盯着他看。

我对他的家人很有兴趣。

稍微停顿一下后,约翰改变口吻开始说道。

我也很有兴趣。

我总认为以他的脑袋一定能上一流大学,这样的话,他根本不会被派到最前线去。他身上没有丝毫贫穷的气息,从他良好的教养可以感受到他家里的经济状况应该不错。但他被征召时,已经是个训练完成的士兵了。约翰觉得这点相当不可思议。当其他年轻人还沉迷于爆米花、可口可乐和约会时,伊沙欧究竟在做些什么?

听说伊沙欧的父亲丹尼尔·欧沙利文是波士顿的鱼货类中间商,母亲君子·欧沙利文则是纯日本人,在高中担任数学老师。约翰感兴趣的是伊沙欧的外公,只知道对方姓柳泽,据说是个收列者。

收列者?

听到我反问,约翰重新说了一次,就是一年四季都在山中狩猎,几乎都在山中生活的人,是日本自古以来便有的职业。据说伊沙欧从孩提时代起,只要回日本就会在山里生活。

我这时才反应过来约翰指的是狩猎者①。原来如此,若从小追逐熊的踪迹,当然能够成为优秀的士兵。然而,他追逐的恐怕不止熊的踪影而已。

我也看电影。我曾多次涉足黑暗,希望能更深入了解伊沙欧·欧沙利文的世界。从代替朋友搭上军用运输机的《毛发》最后一幕,自战场归来的出租车司机、俄罗斯轮盘、轰隆作响的女武神与丛林深处的千年王国、奥利佛·斯通、史丹利·库布里克,到拥有不死之躯的肌肉男冒险电影为止,我都看了。

但老实说,我毫无头绪,怎么也没办法将电影中的战场和伊沙欧战斗的战场重迭在一起。我好不容易找到的稍微类似的电影是艾德恩·林导演的《时空拦截》。在这部电影里,士兵们为了证明曾在那场战争中被施以大量提高战意的毒品而奔走。乍看之下是一部政治悬疑电影,途中却逐渐步入了恶梦般的世界。我认为伊沙欧所看见的世界,或许就近似那部电影所刻画的。

对,战争有着无数的正义和无数的构图。那明明是为了守护自由民主阵营盘石而开启的,不知何时却演变成了民族自决的决斗。

和伊沙欧在一起时,曾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我问了约翰好几次同样的问题。

什么奇怪的事情?

约翰静静地看着我,我避开他的目光回答道。

像是……看到平常看不见的东西之类的。

伊沙欧没有吸毒。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瞄了他一眼。看到他的双眼,我想他知道我的意思。

在战场上有时会看见难以置信的事物。我的好友说他看过上百个玛丽·波平斯②撑着伞从C47运输机上一起跳下来。他那时候真的看见了。

约翰停下,稍微犹豫了一会儿。

LURP的伙伴中有个叫葛雷哥莱的。他非常聪明、敏锐,同时也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他的梦想是成为博物学者,说是因为东南亚的植相丰富,昆虫和鸟类种类繁多,入伍的话就能用国家的钱到东南亚看这些东西了。当政府洒下橘剂(落叶剂)时,我想他是最生气的人了。大家私底下都认为他自愿加入LURP是为了在广大的丛林里寻找某种鸟类。他总是在任务的空档中素描或向大家解说花草和昆虫。这当中唯一派得上用场的,是他非常熟悉蛇的种类。

总有一天我要去中国看极乐鸟。

03

葛蕾哥莱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最后几乎都是对着伊沙欧说。虽然其他人都泼他冷水,但是伊沙欧总带着”葛雷哥莱的话题真是新鲜“的表情认真地听他倾诉。

那是仿佛不属于这世上的鸟。它们真的、真的只要在阳光下一照,身上的羽毛立即变得五彩斑斓、灿烂至极。那绝不是嗑了药后产生的幻象,我想那就像雨后彩虹闪耀在柏油路上的颜色。

这里和中国相连,说不定它们会飞过来呢。

伊沙欧总是面带微笑地点头附和。

然后,葛雷哥莱——不,包括约翰、伊沙欧和其他成员都看见了那个东西。在某次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的深夜行军时。

那是最糟糕的一个晚上。他们大幅落后抵达会合地点的预定时间,这样下去,眼看两天后将展开的作战计划就要泡汤,而且连个能带回去的土产也没有。众人不满地默默走在原本该是非武装地带的山谷之间。

一开始,只能看见微弱的光芒。

那是什么?

在越过山谷的森林另一边,有一道圆形、如同破晓阳光的柠檬黄光芒。

士兵们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那道光芒。

那是我们从未见过的光芒,不像是机械发出的。

喂,愈来愈大了。

约翰此时想起了那幅名为《维纳斯的诞生》的画,照耀在海上贝壳后头的曙光中,等一下该不会出现裸女的脸孔吧?

光芒移动着,在黑暗中缓缓摇晃着,逐渐扩散。

天亮了吗?

不知道是谁迟缓地这么说。

不是吧,现在才半夜两点,而且那东西怎么看都是从山里冒出来的。

光芒愈来愈炫目,覆盖了丛林和夜空。

是新型炸弹吗?

这时候,约翰心血来潮地看了伊沙欧一眼。伊沙欧那冷酷到令人发寒的眼神,教约翰惊讶不已。仔细一看,伊沙欧嘴里似乎咬着什么东西,那是挂在他脖子上,以皮绳系起的灰色块状物。

不久,光芒中传出了啪沙啪沙的声响,接着无数不明的生物飞了出来。

是极乐鸟!

葛雷哥莱嘶哑着声音喊道。

快看!那么多极乐鸟!真不敢相信!

不止葛雷哥莱感到难以置信。那光景太过异常,四周一片纯白耀眼的光芒中,闪烁着斑斓色彩的无数飞鸟大量移动着。

葛雷哥莱不能过去!你会被吃掉的!

伊沙欧罕见地激烈叫喊着,但葛雷哥莱已提着来复枪冲了出去。砰、砰,远方响起来复枪的射击声。

葛雷哥莱!

伊沙欧大叫着追赶在后。

约翰不想告诉我之后发生了什么,只是不停重复着”真搞不懂“。总而言之,葛雷哥莱就这样消失在丛林里,山谷间再次回归黑暗与寂静。两个钟头过后,伊沙欧独自回来了。他看着约翰,只低声地说了一句,他走了。

约翰似乎省略了那件事的许多细节,但因为他不打算多说了,我遂无法再继续追究下去。

所谓的地狱其实和天国十分相似。

约翰以这句话做为结尾。

从一九七三年后,就没有人看过伊沙欧·欧沙利文了。

那是某个晴朗的早晨。伊沙欧在基地营区喝着咖啡,和其他士兵打扑克牌,那是个寻常而适合沉浸在”一切都能顺利进行“想象的早晨。

伊沙欧心情很好,低声地哼着歌。他执行任务时总是屏气凝神,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但是一旦结束了任务,放松的时候就经常哼歌,而且都是同一首曲子。

营区充满着众人轻松谈笑的喧闹声。

雷蒙·丹宁说他在那之后,曾多次回想起当时的状况。他那时坐在伊沙欧的对面。

伊沙欧看着自己手中的牌,一边和大家开着无聊的玩笑。

突然,他抬起头,望向雷蒙背后远方的某处。

仿佛有人在呼唤他。

雷蒙也跟着转过头去,但那些站着谈话或四处走动的士兵并没有人特别留意伊沙欧。

伊沙欧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向大家告退,接着起身将牌让给在附近看他们玩牌的人,快步离开了。

他真的是迈开大步走开了,像发现了什么人而急着追赶上去似的。

伊沙欧从四处走动的士兵中消失了。雷蒙等人也没有特别在意伊沙欧的去向,集中心思在扑克牌上。

但在那之后,伊沙欧便没了消息,就这样失去踪影。

从状况看来,军方认为发生意外的可能性很高,便进行了营区周围的搜索,却遍寻不着伊沙欧的踪迹。然而由于他乃一介优秀LURP,擅长野外求生,伙伴们都期待着说不定他哪天就回来了,可是伊沙欧再也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过。他的名字至今仍登载于那场战争中两千名以上的美军行踪不明者名单上。

伊沙欧去了哪里?会不会在某处的丛林中化为尘土了?

最根本的问题是,他究竟为什么要参加那场战争?

我漫无边际地思考着,不知何时也低声哼起歌来,那首伊沙欧经常哼唱的曲子。

啊,那是《绿袖子》吧。

在柜台一旁弹着钢琴的健治,听了我哼的歌点头说道。

那是首会引人思乡的民谣哪。

健治立刻以徐徐的爵士华尔兹风格弹起那首曲子。

因为是二级调式啊,健治低声说道。

什么意思?我抬起头。

你知道《Scar borough Fair》是首民谣吧?

健治视线依旧落在键盘上地说道,接着弹起了《Scar borough Fair》。

我以为那是赛门与葛芬柯的歌。

那么,你认为《Scar borough Fair》是大调还是小调的曲子?

嗯……小调吧。我想着那首曲子回答健治,健治唱了起来。

嗯,虽然和小调几乎是相同的音阶,但这里不一样。你听第二句”Parsley,sage,rosem aryand thyme“的旋律,小调的话这里会是Fa,它却是Fa升高一个半音,这就叫二级调式。《绿袖子》也是以同样音阶写成的。

这是哪里的民谣?

英国——不,应该说是爱尔兰民谣。

伊沙欧·欧沙利文。欧沙利文正是爱尔兰系的姓氏。

至今为止,我都只考虑到伊沙欧那曾为狩猎者的外公,以及他童年时期生活过的日本山林。或许我也该想想他那当鱼货类中间商的父亲。

我隐约感觉到,这个调查的尾声将近。随着冰冷秋雨即将落下的预感到来,我发觉自己能做的事情已经差不多了。

04

就在某天,他来了。

那个下雨的午后,一个银发男人来到我的眼前。

男人说他叫卡谬。

单看发色我以为他年纪很大了,但是脸部皮肤还很光滑,最多只有四十吧。男人提着一个大型皮箱,轻轻地将它搁在我旅馆旁间的地板上。

我们有点生疏地握手寒暄后,卡谬低头看着地板上的皮箱,睁静地说道,我是送这个来给你的。

你听说了我在找伊沙欧·欧沙利文吗?

我反刍着接到饭店柜台通知有人来电时的惊讶,边如此回答他。卡谬低声说道,对,我知道你是该收下这个东西的人。

那是什么?我看了皮箱一眼。

我把伊沙欧寄给我的信件内容都抄写下来了。我虽然收下他的信,却不知该将这些信送给谁。为了和伊沙欧取得联络我必须写信,我不像他那么强悍。

你是和伊沙欧通信的少年吗?

有好几个收信者,我一个人毕竟没办法全部记录下来。综合了所有收信者的纪录内容就是这个,请看看,这样一来就能知道伊沙欧到底做了些什么。

男人只说了这些,便留下皮箱打算起身离开,我赶紧阻止他。

请等一下,你说的事情我完全没有头绪,最起码请留下你的联络方式。

男人灰色的,眼眸紧盯着我,好一会儿后才自言自语似地开口:

在那深处真的有千年王国。

咦?我怀疑自己是否听错。男人淡淡地继续说道:

那个导演究竟是从哪里听到传闻的呢?不过那并非他的想象,简单地说,那家伙很类似巨大机械。它拥有统治能力,在遥远到无法想象的岁月之间,发现了近似自己卫星的存在,于是培育了那些东西,制造出遍布整个王国的网络。那家伙的力量非常强大,靠近它的人会产生各种反应。然而,那家伙只对自身从太古时期就带着的性质有所反应,若置之不理它将持续进化,总有一天会支配我们。一直以来,许多人尝试要摧毁它,拉踞战持续到今日。伊沙欧则是备受众人期待,最强大且最优秀的破坏者。

男人丢下呆若木鸡的我,迈开大步——就像众人最后看见的伊沙欧,离开了房间。

然后,此刻即将天明。

从那男人关上房门起,过多久了呢?

我坐在饭店的小桌前度过了一夜。窗帘的另一边隐约亮起,宣布一天即将开始。

各地收信者所抄写的生动纪录在我面前堆积如山,我刚刚才读完它们。

有个对折的褐色小信封混在成堆的纪录中。

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手,确认了信封中那坚硬的触感。

此刻,我全部想起来了。伊沙欧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为什么选择那个工作。伊沙欧独自与之战斗的对象为何。他如何思考、如何战斗。他的臼齿、他的绿袖子,以及接下来我必须做的事情。

伊沙欧·欧沙利文,我的父亲,最强大、最优秀的破坏者。我必须继承他的战斗,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连着黑色皮绳缓缓从信封中拿出那东西。

他们说伊沙欧会咬着它。

夜晚静静地加快破晓的速度,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我戴上皮绳,将那个灰色的小东西拿到眼前。

我张开口,害怕地将它放进嘴里。

它在我的牙齿之间响起了冰冷干燥的声音。

成为我真正恐惧开端的纪念。

①原文为マタギ(matagi)指居住在日本东北地方山岳地带,遵循古法狩猎的人,和近代的猎人(hunter)不同。原文中约翰口误为matai。

②MaryPoppins,迪斯尼于一九六四年推出的作品《欢乐满人间》(MaryPoppins)里的女主角,能撑伞在空中来去自如。

睡莲

  01

不是有人说樱树底下埋着尸体吗?其实睡莲也是。睡莲底下埋着美丽的少女喔。若不是池底的暗泥里埋着美丽的少女,才开不出那么美丽的花。

不记得最早是稔还是亘这么说的,但我记得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时,便十分认同。那能从北侧窗户望见的沼泽不知为何总让我很郁闷,但漂浮在又沉又凝滞水面上的几何形状花朵却如同宝石般美丽。即使是晴朗的白昼,沼泽也总显得阴暗,满布沉淀的瘴气,然而那些花居然能出淤泥而不染地生长其中,我不禁觉得每天仿佛都看着一个小小的奇迹。因此,花朵从躺在污泥中、宛如人偶般的白皙少女额头长出来的说法,对当时的我相当具有说服力。

我也能让花朵盛开吗?

听到我如此低语,亘的表情沉了下来。他只要发现我又望着沼泽,就会一脸不快,明明平常是个那么活泼开朗的少年哩。每当我看到他那样的神情,心中也沉重起来。我故意忽视这些,开口问他。

亘,你觉得呢?我希望听他亲口保证我是美丽的少女。

会啊,理濑的话一定能开出比任何人都还艳丽的花朵,只是……

亘停止了发怒的口吻,不再继续说。我等着他的下文。只是?

你必须躺在暗冷湿滑的泥土中。

如此说着的亘,侧脸显得极其苍白。

孩提时代,我的世界非常平淡。从放学到哥哥们回家的这段时间很漫长。升上小学二年级时,我们搬到了这里。当时的稔已经是高中生了,亘则是国三的准考生。我不讨厌独处,却也无法融人吵吵闹闹、像塑料球般横冲直撞的同学间,所以不是在家看书,就是练习钢琴、听老唱片,或是帮祖母做家事。祖母虽不多话,但只要向她发问就会发现她无所不知。她不会成天唠叨,但很严格。这样的态度和距离感让我觉得很自在。比起混乱脱轨,我更喜欢秩序井然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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