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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恩田陆 当前章节:147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10

当时的住处是栋老旧的洋馆,从玄关爬上二楼的第三层阶梯,是我的专属位置。我总在降雨的午后,撑着下巴透过玄关的采光窗盯着大门,等待哥哥们回家。灰色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世界进入永恒,雨永远不会停。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会在某个时间回家。每当稔打开铁门进来,我的喜悦总带着紧张。稔看到我坐在阶梯上时,必定会面无表情地直盯着我看。我则佯装平静,全身紧绷。稔就像银色匕首般美丽。他总是一贯地沉稳冷静,总是随时观察着周遭一切,总是如此聪明伶俐。我们隔着采光窗的玻璃互相凝视。他打开玄关的门,对我说道——

理濑,不要撑着下巴,你的齿列会变形,变成不干净的女孩喔。

稔非常讨厌”不干净的女孩“。胖女孩、丑女孩、脑筋不好的女孩、个性别扭的女孩。他虽然从不说出口,但只要看他的眼神就一清二楚。他瞥向路上擦身而过女孩的冷淡视线,就像看到腐烂苹果般不快,那是短暂如鸟影掠过眼眸的轻蔑。我总在采光窗的彼端探寻那份恐惧,想确认他看着我的眼神中是否夹杂着对”不干净的女孩“的轻蔑。

而每当亘回到家时,我只单纯地感到愉快,如同等待主人回家的狗般喜悦。那是一种”太好了,终于可以一起玩耍“的安心感。亘只要一看见我,便会露出开心的笑容。

好饿喔,有没有什么吃的?我冲下去拥住他。

可恶,这次又刷新数学小考的最低分了。亘把脱下来的学生帽粗鲁地扣在我头上。

为什么?那不是你最擅长的科目吗?亘的帽子有顽皮男孩子的味道。

因为状况不好啊,我从早上就开始拉肚子了。

我登上亘的脚踏车,我们往堤防骑去。我配合着前方双手放开龙头、发出怪叫的亘,也跟着大叫出声。我们一起收集蛇莓,爬到树上找鸟巢。亘明朗的笑脸就像太阳一样灿烂。

理濑,你知道《源氏物语》吗?我把满是泥土的鞋子挂在腰边,赤脚倾身紧挨亘的背后时,他突然这样问我。

不知道,怎么了?亘的背部瞬间僵硬了起来。

不,没事。亘的声音混在风中,橙色的河川风景飞过我们身边。

我隐约察觉到他们并不是我真正的哥哥。

但我想祖母是如假包换的祖母。和她在一起时,我感受到我们之间有道大河般的存在,而稔和亘或许是我的堂哥吧。从懂事起,我便发觉自己的家庭状态和其他人大不相同。虽然对自己身边不存在其他孩子都会有的,名为”双亲“的成年男女一事感到不可思议,却从未为此感到不自由。然而,我还是嗅出了这个赝品家族的味道。暂时的组合,伪装的组合。我学会在里头扮演恰如其分的角色。在稔面前是完美的女孩,在亘面前是开朗而男孩子气的妹妹,在祖母面前则是不需费心照料的孙女。女孩子是塑造出来的,由男孩和大人的视线所塑造。

02

理濑好厉害,这个给你。

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束非洲菊。看见那只手上方那对湿润、热情眼神的瞬间,我感到了强烈的恐惧。这是什么,这双眼睛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非洲菊的花瓣疲软地扭曲着,我颤抖地接下了这把恐怖的花束,哭泣着冲向亘。看到我满脸恐惧和嫌恶,亘吓了一跳。但当他瞥见因我逃走而呆愣在地的隔壁班男孩时,微微转过身去,露出了苦闷的眼神。

那天的夕阳有点阴暗,但很温暖。郁郁葱葱的树木扭动身躯似的摇晃着。

在镇上小型会馆举办的钢琴教室发表会之后——

理濑表现得最好、最可爱了。

稔心情甚佳地走在最前面,我和亘不知为何垂头丧气地跟在后头。手上的非洲菊花束和磨得亮晶晶的脚尖,映入我的眼帘。蕾丝袜,垂着鞋带的黑皮鞋,黑色天鹅绒洋装。名为美丽少女的偶像,名为完美女孩的商品。我第一次察觉到稔眼中的话语。

风吹动树丛呼啸而过,群鸟纷纷归巢。

我为了借写作业要用的书而翻动亘的书架时,一本英日字典里掉出了照片。

我毫不犹豫地捡起它,胸口瞬间刺痛了一下。

亘和一名少女并肩微笑着。那是个清纯、可爱的少女。她倚靠亘站着,两人手臂微微地接触。我心里一阵骚乱,眼前浮现橘色非洲菊的残像。为了掩盖就要爬上胸口的污浊纷杂情绪,我将照片夹进字典用力阖上。

随着雨季变换,吹过深夜的风带来了睡意。

亘不再陪我一起玩耍。漫长的灰色午后持续着。稔在晚餐餐桌上挖苦带着女孩在堤防上散步的亘。祖母制止了稔,亘则面红耳赤。我默默地抓起面包,喝了一点汤。

03

某天午后,我坐在老地方等哥哥们回家时,家门前停了一辆很大的黑色车子。有个穿着红色外套、身材高挑的女人走了出来。

仅是这样的动作,她便仿佛散发着光芒,显得非常特别。她轮廓很深,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成熟女子,如此美丽、如此有存在感,如此散发着不祥之气。

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快了,那人马上就要抬起头。下个瞬间,她便会隔着玄关的窗看到我了。那时,她眼中将看见什么?

那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向这里,某种锐利的东西贯穿了我的心脏。羞耻和恐惧猛烈朝我袭来,但我仍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那双眼捕捉到我的刹那,像是先流露出”?“的疑问,接着却转变为”!“,散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辉。宛如隐藏在云朵后的太阳露出了脸,一种热切的喜悦与兴奋,不知为什么隐约掺杂着一丝淫靡倾泄而出。

她那擦着鲜艳口红的嘴角微微上扬,缓缓露出仿佛要大声叫好的笑容。我感到有双冰冷的手拂过心脏,身体某处骚动了起来。那是内心深处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被强行打开的感觉。

她从容地拨了下鬈发走向玄关,高跟鞋在砂地上踩出声音,那一刻,我有股奔到玄关锁上门的冲动。不能让这人进来。

我正打算起身时,厨房传来了微微的惊叫声,祖母小跑步出来。祖母很少如此情绪高昂。她开门招呼那人进来,两人泛红着脸互相拥抱,十分开心。

啊啊,还是进来了。我有种徒劳的空虚感。

理濑,你长大了呢。

听到出乎意料的粗哑嗓音,我回过头。她认识我?

下一刻,我知道自己的表情僵住了,也发现望着我的女人察觉到这件事。她将视线移向我正注视着的对象。

铁门开了,亘脸上挂着羞赧的笑容,带着一个女孩进来。那是我在照片上看到的女孩,远比照片上还要可爱、还要讨人喜欢的女孩。

晚餐十分地华丽、热闹,令人不知如何自处。

那女人带着压倒性的气势闯入我们之中,支配了餐桌的气氛。但我完全不清楚她和我们家的关系。一个看起来很亲密的女人,很擅长谈话的女人。祖母和稔似乎都和她很熟,两人都眼睛发亮地和她切切对话。亘则有点不同,他对那女人露出了些许困惑和害怕的奇妙神色。不,那或许只是我多想了而已。因为坐在他身边的美丽少女吸引了我所有注意力。

我感到很混乱,也很气自己。为什么,这份痛楚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非得这么难受不可?至今我从不曾如此。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女孩,我都不曾像现在这般全身紧张,这般懊恼自己是如此不堪。

我紧盯着少女。纤细白皙的喉头,看似柔软而绑成马尾的头发,总是微笑着的沉稳双眼,稚嫩可爱的粉红色双唇,从制服袖口伸出的细瘦手腕,偶尔和亘交会带着恶作剧眼神的褐色双眸。我窥见亘无言响应的视线中,有着甜美的温柔。那湿润热情的双眸,使我陷入非洲菊花瓣正摇曳的错觉。

太奇怪了,为什么我会如此痛苦?为什么会憎恶我最喜欢的亘?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可爱的少女可恨?我喝着无味的浓汤,边拼命地找寻答案。太奇怪了,这一点都不公平。

我感受到一道视线,仿佛看透一切、艳丽微笑着的女人的视线。女人像要舔遍我全身地关注着我的表情,似乎很享受。对,她发现了,她发现此刻的我是个”不干净的女孩“。

悲伤的宴会结束了,亘送少女回家。我伫立在玄关的阴影中,紧盯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的另一边。

我立刻躲回房间。那女人和祖母的谈笑声直到深夜都还回荡在家中。她似乎住下来了。

黑暗中的天花板看起来像是诡异的黑色龟壳。迟迟无法入睡的时间里,我从无数的裂缝中窥见了少女方才的微笑。心跳声咚咚咚地令人生厌。

04

黑暗中的睡莲。

深夜,我悄悄下楼去了洗手间后,静静站在北侧窗旁。

我凝神细看,终于看见轻轻浮在水面上的青白色花朵。

它们好像在发亮呢。

身后传来低语,我没有回头。

一道叹息声接近。

简直就像宝石。

睡莲下埋着美丽的少女。

我看着窗外低喃。肩上传来一股沉重感。她的大手陷入了我的肩膀,好大的手啊。我瞄了她的手一眼,虽然漂亮,骨节却意外地突出显眼。大颗的红宝石戒指如血色鲜红。

对,就像理濑一样的女孩。耳畔飘来她的气息。

才不像,我这么肮脏。

声音尖锐到连我自己都惊讶。我撇开脸,避开尴尬的沉默。

她在我身后窃笑了起来,我全身僵硬。

啊,那个女孩呀。她是个砂糖般的女孩呢。

我的脸颊瞬时火烫起来,果然被她看穿了。

她突然用力掐住我的肩膀。理濑,你听好。

她那冷漠又干涩的声音吓了我一跳,宛如咒语般钻进我心底。

那女孩成不了睡莲的。她和你不同,进不了沼泽。她感受不到泥土的冰冷。你刚刚嫉妒着她那温柔单纯的表情吧。直到刚才你都还痛苦得在床上辗转反侧。我喜欢这样的你,我喜欢觉得受伤痛苦的自己很肮脏的你。

她缓缓将脸颊贴在我的额头上,然后悄悄离开了。

静谧的夜晚。窗外模糊浮现了几何形状的花朵。

05

隔天早上,她在万里晴空下离开了。

理濑,我很期待你长大喔。

逆光中,我握着她的大手一边思考着。她柔软的鬈发轮廓闪闪发亮,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这人不是女人。

黑色高跟鞋踩着砂地走远了。祖母和稔送她到大门口,我则站在玄关凝视着穿红外套的背影。

昨晚,她站在身后,以脸颊擦过我的额头时,我所感受到的不协调,终于在晨光中清楚地显现出来。

那人是男人。

06

风愈来愈冷。晴朗无云的天空助长了冬天带来的不安。我独自度过漫长的午后,在干枯草原唯一的路上漫步着,寻找没有问题的答案。

突然,我察觉有人正看着我。

抬头只见一辆银色大型车朝这儿开来。驾驶座上那长相精悍的年轻人对我投来一瞥,露出笑容。我吓了一跳,愣愣地目送着车子离去。此时,我发觉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女孩似曾相识。那是坐在亘身边的少女,和亘交换着共犯般羞涩笑容的少女。那个少女陶醉似的脸泛红潮,张嘴大笑。那表情令我毛骨悚然。

从干枯草原上远去的车子,不知为何像是载着某种不祥的东西。

我认得那驾驶座上的男人,在哪里见道他呢?

包裹着亘的某种闪亮事物消失了。

随着冬天的到来,他变得十分忧郁。

初雪的那一天,我发现亘在大门旁和少女低声争执着。一开始,我没认出对方就是那天晚餐时坐在亘身边的少女。她化了妆、烫了头发,更重要的转变是,她带着不屑的眼神看着亘。

少女不满地对突然沉默不语的亘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后,很快地转身离开了。留下亘一人站在大门边。他望着少女离去的方向好一会儿后,拖着蹒跚的脚步朝这儿走来。

我坐在第三层阶梯,凝视着采光窗外疲惫的他。

亘抬起头,发觉我后停下脚步,我们透过窗玻璃看着彼此。

亘眼里空无一物,他已不再是我熟悉的顽皮少年。他眼中只有干枯原野般的空虚。

开门进来的亘面无表情地说了声”理濑“,接着便闭口不语。

什么事?我不甚感兴趣地反问他。

不,没事。亘移开视线走进屋里。

但,我仿佛听见了他未完的话语,一个曾在他背后听过的问题。

理濑,你知道《源氏物语》吗?

几天后,我在亘房间的垃圾桶里发现了胡乱丢弃的英日字典。我悄悄捡起它,猛力打开夹着皱巴巴照片的那页。

连月光都冻结了的夜晚。

一切都静静入眠,黑暗也沉睡了。

我独自站在沼泽边。水面如镜子般映照着夜晚,只有灰色圆叶分散漂浮其上。

我静静缩起身子,将藏在睡袍里的英日字典沉人沼泽。

字典没发出任何声响就消失了,冒出了一个正无声低语似的水泡。

何时我也能开出睡莲呢?我抬头望着天空。

犹如水晶的睡莲,美丽的睡莲。

我吐出白色的气息,脑海中浮现硕大花朵穿过我额头,在暗夜中盛开的模样。

某部电影的记忆

  01

在我记忆中,那部电影是黑白的。

那是部日本电影,我记得的是海边的场景。

不,虽说是海边,演员已在海里了。穿着和服的母子在涨潮的海中岩石上交谈。母亲手抚着发疼的胸口,坐在岩石上。

汹涌的海浪迫近两人身后。

母亲对顶着光头的小儿子说道,快上岸,绝对不能往后看。儿子听从了母亲的话。海浪仿佛追逐着他似的轰隆作响,浪头愈来愈高。儿子遵照母亲指示,一心一意朝陆地奔去。

过了一会儿,他不经意地回头。

远方仅有溢满整个画面的凶猛大海,到处不见人影,只剩下狂暴的浪涛。

镜头特写了儿子哑然的脸。

当时我还是个小学生。

大概是十岁左右的事,我和母亲一起看了电视播放的这部电影。那是在傍晚,不清楚是什么季节。但我确信这个场景是电影尾声的高潮处,总之我只记得这个部分。

我对这画面留下强烈的印象。泛滥整个画面的海浪袭来,带着整片大海空无一人的那份恐怖击倒了我。那是应该存在的人却无端失踪的恐怖,以及母亲在孩子眼前消失的冲击。

02

有关那部电影的记忆,时常在我脑海中苏醒。我始终挂念着。

多年后,我从电影杂志之类的管道看见了记忆里那对海中母子的照片,才晓得那部电影叫做《青幻记》。

青幻记,青色的幻影。占满整个画面的大海。

在叔叔葬礼结束后的路上,不知为何我突然感觉有道浪打到了脚边,唐突地想起了那部电影。

“妈。”

我对静静走在身边的母亲问道。她稍稍偏头看向我。

“还记得我小学时和你一起在电视上看过的电影吗?一部叫《青幻记》的电影。”

“什么?怎么突然问这个?”

母亲微微牵动了下疲惫的脸孔,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仿佛是响应和她感情非常要好的叔叔的死,母亲凹陷的眼睛四周显得十分干燥。

母亲总是一贯的冷静,是个相当有才能的女人。从小,我就没见过她感情用事的模样。

这样的母亲,此时只是轻轻一瞥,就让我这明明已经三十三岁、人高马大的儿子,觉得自己像是突然毫无脉络讲起梦话的幼儿,顿时手足无措。

但我还是毫不在意地继续追问。不知为何,我认为非得当下确认这件事情不可。

“我只记得最后的部分——穿着和服的母子在海中的岩石上,母亲要儿子独自跑上岸。可是浪头却愈来愈高,儿子回头一看,母亲已不见踪影了。”

“嗯……我不记得,真是让人不舒服的故事。”

母亲冷淡地答道。她重新围好脖子上的围巾,从手提包里拿出香烟。

“我一直忍耐着,让我抽一根吧。”

晚秋的太阳西沉得很快,母亲头部的轮廓浮现在橘色冷光中。从她逐渐变暗的侧脸,吐出了疲倦的烟雾。不抽烟的我无趣地站在一旁,看着如蚂蚁般流动的人群。

穿着丧服前来吊唁的客人陆陆续续追过我们。从他们的背影隐约能看出仪式后的疲倦与解放感。

叔叔是业界知名的舞台导演,所以很多人来追悼。

当他还在医院时,便拟好了自己葬礼的程序。葬礼按照叔叔留下来的行程表进行。会场里播放着叔叔准备好的卡带,曲子是尾崎纪世彦曾经大受欢迎的《直到再次相见》。

“为什么会想起那种事情?”

母亲像在警戒什么似的看着我,让我有点害怕。

“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想起来。”

母亲的眼神突然变得毫无表情,低声说道:

“不会是想起悦子去世时的事了吧?”

03

法国有座著名的圣米歇尔修道院。

浮在面对大西洋海湾的岛上,就像要塞一样。退潮时会露出一直连接到法国本土的巨大泥滩,涨潮时被高涨的海面包围的修道院便成了一座孤岛。

以前读过一部以这里为舞台的推理小说,故事的开头是描写在泥滩上进行调查的老人,遭遇突如其来的涨潮而受惊吓的场面。

涨潮了!我如此专注,以致完全没注意到时间吗?真不敢相信。但是,那声音和吹拂而来的冰冷海风,实实在在告诉我确实涨潮了。如同古老的布列塔尼童谣歌唱的“海浪轰隆作响,以狂奔之马的速度直奔而来,圣米歇尔即将被海潮包围”。

老人不需借助童谣的譬喻,也能够理解迫在眼前的危险。虽说涨潮的速度无法和急驰的马匹相比,但发亮的水膜正以时速二十五公里的速度,毫不间断地翻腾逼近海湾。大浪不足为惧,然而一旦发现海水渗透般悄悄包围过来,下一秒便淹没脚踝,接着就高过腰了……

我随意地翻着文库本,反复阅读开头的部分。

这时我察觉话筒另一端的人回来了。

“抱歉,久等了。”

“没关系,我才不好意思,在你这么忙的时候还拿私事麻烦你。下次请你喝一杯吧。”

“我可是记住了。那么,关于你问的《青幻记》作者,并不是山本周五郎,而是一个叫一色次郎的人。他除了这本书就没写过什么有名的作品了。”

“咦,不是山本周五郎?”

“嗯。版权页写的初版日期是一九六七年八月八日,三十年前出的书了。我想大型图书馆应该找得到吧。”

“是吗?谢了。”

我们接着闲聊一阵后挂断了电话。

原来不是山本周五郎啊。

我一直认为《青幻记》有原著,因为我曾在某间图书馆架上看过写着这个标题的书脊。当时我对那本书并没有特别的兴趣,只记得书名映人视野一角时,心中想着“原来那部电影有原著啊”。我还以为那是山本周五郎的作品之一,看来是我弄错了。

我本来打算趁这个机会找出原著来看,却在山本周五郎的作品里遍寻不着,才求助于任职老字号出版社的大学友人。他不愧是专家,立刻就给了我答案。我喜欢看书,也自认还算熟悉文学作品,但从没听过这个作家的名字。

下班后我绕到图书馆,以计算机检索书名后,发现区立中央图书馆有这本书,于是便直接前往。

挑高的天花板和安静的空气都相当令人怀念。看到沉重的木制大型书柜整齐地排列着,我莫名地感到安心。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坐在走道的圆椅上,认真地翻着书页。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跳加快,仿佛即将见到从孩提时代就未曾谋面的朋友。

有了。

我一下子就在书架角落找到那本书。

那是本很旧、很薄,装订简单的书。

我伸手拿下那本蓝色书名的书。

04

“不要被外观骗了。这一带看起来虽然很浅,但藏着速度湍急的暗流,已经冲走了好几个人,也有小孩在只有大人膝盖高的地方溺死。”

是谁告诉我这些的?应该是当地的人吧。

父亲乡下老家的海上,有很多以红色浮标围起来、禁止进入的海域。乍看之下和普通可游泳的海域没什么差别,不如说是故意将看起来最适合下水的地方全部围住了。我想必是为此感到不满,说不定便问了某个人禁止游泳的理由。当时我刚在游泳教室学会一口气游二十五公尺,很想在海里游看看。一问之下,对方露出了恐怖的神情这么说道。

母亲在一旁听到我们的对话后非常害怕,严厉地命令我绝对不能在那一带游泳。素来胆小的我也没那个打算,我只要能在小浪打得到的地方玩水就心满意足了。

几天后,事情发生了。

我的婶婶堂本悦子死在海水浴场外围的海湾里。

而且是死在有些特殊的状况下。

05

为什么在母亲提起前,我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我边翻着书页,边对此感到不可思议。

经母亲这么一说,我清楚地忆起了当天的情况。

那是暑假即将结束,我、母亲及叔叔夫妻四人乡下假期的最后一天。

那天晴朗无比,前天晚上的激烈雷雨像不曾发生过,我们度过了在海边平和的一日。除了大雨过后的海水温度不适合长时间游泳外,悠闲流逝的时光十分适合做为孩子的夏日纪念……

我停止回忆,专心在书上。

《青幻记》是本淡淡叙写关于死去母亲回忆的抒情小说。书中交错着主角在冲永良部岛上扫母亲墓时发生的事,及主角幼年与母亲共度的最后时光两种回忆。岛上有个“只有死期将近的人才会回来”的不成文定律。主角的母亲患了肺结核,带着从小就不在身边的儿子回到岛上。老母亲看到回乡的女儿,抱着她痛哭失声。儿子从小由于各种原因无法和母亲一起生活,对母亲的思念更是强烈。母亲明知能与儿子相处的时光所剩不多,却因得了会传染的不治之症,而无法尽情地拥抱孩子。

故事的发展很可能一不小心就陷入过度女性化的感伤,但那贯穿全书、充满透明感的哀伤调性,惊险地维持了这部作品的平衡。

我在电影里看过的海中场面,仍然充满了压迫感。

穷困的母子俩专心地在珊瑚礁水洼里捞鱼,当他们发现涨潮时已经太迟了。

06

走在盛夏的镇上时,突然有水流到脚边,吓了我一跳。停下一看,原来有个拿着水桶泼水的陌生人站在离我几步的前方,正搔着头。以往也曾发生同样的事情。

排列在水洼周围的鱼,五、六只一起唰地浮了起来。这些鱼早就死了,我却忘了这件事。

“妈妈,鱼逃走了。”

我对母亲说道。接着,看向带走鱼的海浪时,我发现周围的状况起了变化。

鱼不是自己逃走的,而是涨潮的海浪来到母亲和我的正后方,卷走了那些鱼。我们明明在广大珊瑚礁的正中央,但不知何时,白色的泡沫已覆盖了大半边。

母亲立刻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她想马上逃离,却察觉身体出现了异状。

“我是怎么了?胸口……”

母亲拿着鱼笼勉强走着,说不定其实想当场坐下。

附近有块桌状的岩石,母亲绕过水洼走向那里。我从右侧支撑着她。

“妈妈,你怎么了?”

“是啊,怎么了呢。”

母亲这么说着,边按着胸口。母亲脸上的肌肤顿时变得粗糙。涨潮的海浪淹过了我们的脚踝,出乎意料地有着强大拉力。

绕过水洼后,岩石就在眼前了。还剩两、三步时,母亲像要倒下似的脚步踉跄,攀住了岩石边缘。

“稔,推一下妈妈的背……”

她边说着边爬到岩石上。

07

之后便接续到当时我在电影中看过的场景。

我就这样一口气读完《青幻记》,而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一天。

我和叔叔一起堆沙堡,他的手很灵巧。从我还在学走路起,叔叔就送我他亲手做的玩具,是我的英雄。由于父亲早逝,叔叔经常到家里来。他让我体会到亲手制作物品的有趣之处。我高中参加话剧社,叔叔招待我去看他导演的舞台剧公演,有时候也会让我到后台参观。他是舞台美术设计出身的导演,非常喜欢各种大小道具。他会介绍我认识沉浸在充满惊奇的世界的人们,像是能够画出比天上云朵更逼真云朵的名人、能够以保丽龙雕刻出木制佛像的人、老是收集舞台布置的古董玩具而导致预算超支的友人等等。

我还记得当时是由叔叔开着厢型车直接从公演处到乡下,路上他让我看了那次公演没使用的小道具和下次公演的试作品。

看起来像真的就好,实物不见得看起来会像真的。好比歌舞伎中使用的刀或穿的衣服都特别夸张。只要舞台上看起来像真的就行了。说到这个,我朋友里有个专门制作模型的,他曾说连塑料模型也经过变形,如果仅将真车缩小比例,做出来的成品一点也不像车子。我们平常都只看到车子的正面或是侧面,但制作塑料模型时,会是从空中往下看的样子。实际从空中俯瞰车子和我们平常所见的车子不同。为了接近一般的印象,必须改变车子的长高比例。

堆沙堡是件困难的事情。若在接近海岸线的地方堆容易遭浪破坏,但太远离水边,沙子又会过于干燥而缺乏堆成沙堡的黏性。叔叔认真思考了一阵子后,决定从海边开条小道引水,做一个水流常在的潮湿洼洞,从那里搬运沙子来堆城堡。

经过一番苦战,总算做出还像样的城堡了,我们开心地高呼万岁。

奇怪,悦子上哪去了?

告一段落后,叔叔突然东张西望了起来。

应该在画画吧。

婶婶是个有点神经质的人,她的身体不太好,即使来海边也都在读书或画画。听说她和叔叔是因为画画这个共同兴趣认识的。

我和叔叔漫无目的地四处找寻婶婶的踪影。

海水浴场的外围,有个没有人烟、安静的海湾。

要到达那个海湾,必须从高耸崖上一条弯曲的小路走下去。

走到尽头后,眼前豁然开朗。海湾较浅处有块横倒着的大岩石,婶婶坐在上头,面对着沙滩正在画画。她似乎在画崖上的风景,忙着看着上方。她身穿红洋装,戴着麦杆帽和太阳眼镜,专心地挥动画笔。

婶婶好认真喔。

她也很容易沉迷于某件事。喂!

听到叔叔这么一叫,婶婶大梦初醒似的抬起头,发现我们后便朝着这边挥手。

这里由于地形的关系,一涨潮就会变得很深,要小心哪。你可不会游泳啊。

叔叔大声叫道。但是,我知道叔叔也不会游泳。有个我认识的小道具负责人曾偷偷告诉我,即便叔叔再怎么热爱舞台,也因怕水而厌恶必须使用水的舞台表演。

我不相信叔叔的话。在当时的我看来,那不过是海水高度最多只到脚踝、海底沙粒清晰可见的温和浅滩罢了。

当我和叔叔回到沙堡边,烦恼着要不要再盖栋别馆时,母亲从海中叫住我。

喔,你们的城堡堆得真棒。快点过来,妈妈教你在海里游泳的诀窍。

我虽然在母亲面前展露了在游泳教室的学习成果,但其实在海里游得不怎么样。母亲称赞我后,便示范了起来。我对她那优雅而有力的泳姿佩服不已。

和煦的午后持续着,太阳缓缓西沉。

过了一会儿,我们注意到海边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女人脸色大变地在喊叫着什么。

她的女儿不见了。

救生员们试着让她冷静下来,一面询问她状况。

好可怕,她女儿在哪里呢?

母亲皱起了眉头。

大人们开始分头搜寻四周,也有救生员进人海中大声叫着孩子的名字。海边笼罩着不安的气息。我们依偎在一起观望事情的发展。

喂,有人倒在海湾。

分散四处的其中一个大人冲向这里,聚在海边的人们都注意着他的行动。

男人的手在身体前挥舞着。

那不是小孩,是穿着红衣服的女人。

我们愣了一下看向他,接着叔叔、我及母亲面面相觑。

我们朝着海湾,摇摇晃晃像要跌倒似的从那条唯一的弯曲小路走了下去。

我哑然地看着眼前展开的风景。

海湾变成了轰隆作响的蓝色大海,方才如牧歌般的海面消失无踪,狂暴的风景中,只见刚才的巨大岩石露出了所剩无几的面积。在那正中央,有个穿着红洋装的女人俯卧着。

我们放声尖叫,手足无措地看着婶婶。有人大喊着可以从海上搭小船靠近岩石,叔叔一听便冲了出去。

我、母亲和另一个大人咽着口水,紧盯着海水缓缓吞没婶婶倒卧其上的岩石。时间漫长得仿佛将持续到永远,但实际上大概只有四、五分钟吧。

波浪上漂浮着许多松叶。我想说些什么便随口提了这件事后,身旁的男人回答我,昨天晚上落雷打中悬崖的松树林了。

不久,海面上传来一道巨大的声响。叔叔和两个看来十分强壮的男人一起搭上白色的小船。海浪摇晃着小船,好不容易抵达了岩石。叔叔率先爬上岩石,战战兢兢地触摸婶婶的身体,似乎察觉她已经断气了。叔叔重新振作,抱起婶婶,男人则帮忙将婶婶放到船上。

叔叔,明明很讨厌水的。

比起婶婶的死,叔叔的勇气更令我印象深刻。

我抬头一看,海水几乎淹没了整个岩石,只能隐约看见有块坐垫大小的白色空间。

过了一会儿,叔叔脸色发青、神情恍惚地回来了。

他茫然地环视我们后,缓缓摇了摇头。

08

海湾的光景彻底地改变了。

狂暴的海面和令人畏惧的海浪生动地在我脑海里再次复苏。

原来如此,所以那部电影的那个场景才让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惊讶于自己尘封的记忆居然这么鲜明。

我发现自己翻开书的最后一页却动都没动,便继续往下读了作者的后记。

令人讶异的是,小说内容确有其事,大海吞没了作者母亲身处的珊瑚礁。

……我出生在亚热带的岩石上。那是位于西南诸岛中,名为冲永良部的孤岛。这座岛由珊瑚礁构成。不需多加解说,所谓的珊瑚礁是“腔肠动物”的尸体累积而来。换句话说,宅既是石头之岛,也是死亡之岛。

这座岛上没有泥土。不,要说有还是有的。但那是几万年来,海风风化珊瑚礁表面而产生的石头粉末,和内地平原上那种饱含水分的黑土不同。岛上的人们收集这些粉末,种植甘蔗、撒下蔬菜的种子。但因底部很浅无法深耕,蔬菜的根无法垂直成长,只能横向发展,当强台来袭时,就会像枯叶般地漫天飞舞……

死亡之岛、死亡之海。读著作者的后记,我的记忆再次苏醒。

婶婶的死非常不可思议。

她是溺死的。

不会游泳的话,在海中当然会溺死。

但她当时在岩石上。

难道她是受惊于突如其来的涨潮,想逃走却被卷入海中,挣扎着在快要溺水时爬上岩石,最后力竭而亡吗?

结果并非如此,她的衣服是干的。

众人都很困惑,根据验尸报告她无疑是溺水而亡。不过,她究竟是怎么溺死的?婶婶既不会游泳,衣服也是干的,看来她并没有离开岩石,可是也没有任何人接近岩石。前往海湾的路只有一条,只能从耸立在海水浴场沙滩悬崖上的那条弯曲小路走下去。那条路前方有一间小商店,那里的店员证明在我和叔叔后,没有其他人下去海湾。加上海湾的潮速很快,那里早围起来禁止进入了,还有救生员监视着。就算以小船接近,也会发出很大的声音。

众人都感到相当不可思议,却找不出解答,只留下婶婶死亡的事实。

有人找到了婶婶漂流在海湾中的素描簿。

接近完成的悬崖画湿答答的。

09

这么一来,我便能理解为何《青幻记》会深深刻印在我的记忆里。

既然读完了原作,按理应该就这样告一段落。但将看完的书还回图书馆后,我心里还是有疙瘩,无法释怀。

电影中的海浪和记忆中的海浪重迭,不时在我心里翻腾。

或许是心底还留有孩提时代叔叔教会我的那份手工制作的乐趣,大学时我进了建筑系。虽然成绩不特别突出,但也顺利毕业并进了二线的外包设计室。我经常加班,母亲则因接手父亲留下来的公司总是镇日在外奔波,即使同住一个屋檐下.我们也很少一起吃饭。母亲和我虽然都因叔叔的去世受到了打击,但在每天忙碌的工作中,内心慢慢地恢复平静,叔叔的身影也渐形遥远。

然而,某天当我在计算机上画着繁复却单调的图面时,突然错觉屏幕上出现了一片辽阔的海洋。

计算机屏幕仿佛是映出海洋的电视画面。

我吓了一跳。

是电影。

我之所以受到惊吓,是那部电影里那个场景的缘故。当时,我虽然知道《青幻记》,但并没有读过原作,却还是因那个场景受到惊吓,为什么?

这么一心生疑惑,我突然好想看那部电影。那部电影曾发行录像带吗?要如何得知有没有发售录像带?好想看,我好想立刻就看。

我再次拜托朋友帮忙。我想起高中时参加的话剧社成员中,有人在一家小型电影发行公司工作。我透过好几名朋友终于和她讲到话时,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话筒另一端传来的声音,比起怀念之情更多了一点意外感,她听完我唐突的请求后说道:

“好啊,公司前辈中有人是日本电影迷,我帮你问问看。”

她这么回答后,挂断了电话。

世上就是有所谓的专家,不到三十分钟她便回电给我了。

“找到录像带了,而且是前辈自己的带子,所以可以借你看。”

10

她的公司位于涩谷站往惠比寿方向再稍微走一段路的住商混合大楼里。

这几天她因为加班都睡在公司,加上我家里的录像机也坏了,便决定到她公司偷偷地看录像带。

那是间像一般住宅的小办公室,摆满了一捆捆海报和放着录像带的架子。从屏风隔间里传来了夹杂着英语和法语的对话,似乎有人正在交涉事情,口气非常粗鲁。

“你就自己随便看吧,那里有咖啡。”

她将录像带递给我,指着谈事情用的空间里的电视机说道,和我随便闲聊几句后就回去工作了。

我静静地看着录像带的封面。

上面印着我记忆中的场景。

《青幻记》,导演成岛东一郎,一九七三年,青幻记制片公司制作。

解说写着,导演太过喜欢原著,所以为这部电影成立了制片公司。这是原著出版六年后的事。

我内心缓缓涌起一股紧张感,将录像带放进了机器。

电影开始。

我不禁愣住了。

不同于我的记忆,这是部色彩相当鲜明的电影。我对这部电影一直只有寂寥日本海的印象,此刻这印象反而被南国的海洋和花朵鲜艳的色彩压倒了。导演似乎是非常有名的摄影师,画面从构图到色调都十分准确,看得出来导演对这部电影胸有成竹。

电影逐渐吸引了我。

导演十分喜欢原著,因而忠实呈现了故事原貌。我还清楚记得原著的内容,戏中台词也几乎一模一样。听起来,主角的旁白和原著的叙述文完全吻合。

少年与祖父的再婚对象不合,被迫出门兜售祖父留下来的不值钱发明。

身为岛上最出色舞者的母亲,在死亡来临前留下奇迹般的舞姿。

少年无法理解母亲的死亡,惊愕地听着巫女的话语。不久少年终于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稔,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想紧紧拥抱你。

现在和过去的片段交错着,电影将要迎向高潮处的珊瑚礁场面了。

11

我没能照顾母亲太久,因为束手无策的时刻就要来临。我只轻拍母亲的背短短一段时间。然而,母亲似乎在那期间下了某种决心。某种我不明了的决心。

“可以了,谢谢。”

母亲这么说着,缓缓转向我,她的脸色稍稍好转了些。母亲略微发青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泛着光芒、令人恐惧的微笑。母亲的身后晴空万里,云朵飘浮在她肩膀一带。当时,不知为何只觉得母亲离我非常遥远。或许母亲的脸是从云端露出的也不一定,她正从云朵上呼唤我。

“稔。”

这时我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是我从未听过的嗓音,充满了慈爱。在这之前我从未听过母亲如此温柔的语调。温柔到让我不舒服。

好一会儿,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低头看着我,用力地对我说道:

“妈妈有事要拜托你。只要是妈妈说的话,你都会听吧。一定会吧?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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