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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恩田陆 当前章节:147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10

我点了点头。母亲喘个不停,但口齿还是十分清晰。

“妈妈的胸口,不知道为什么愈来愈难受,手脚也渐渐麻痹没办法动了。我想应该不太严重,可是走不了了。我要拜托稔,你看后面,悬崖那里有个裂缝对吧,我想你可以从那里爬上去。我要你赶快拼命跑到那里,然后找人过来。”

妈妈留在这里,你赶快回去。我茫然地抬头看着母亲。

“妈妈呢?”

“妈妈在这块石头上等你。”

“浪来的话,怎么亦?”

“这块石头是干的,浪不会打到这里来。妈妈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等你来救我。稔,你一定会来救妈妈吧。”

12

岩石上——

我眼前浮现了红洋装。鲜艳的红色,婶婶的衣服是干的。干燥的岩石上。打到脚边的波浪。濡湿的脚,湿润的沙。倒塌的沙堡。海浪一打便消失踪影的城堡。流动的沙。石头粉末。这座岛上没有泥土,要说有还是有。被海风风化而成的石头粉末。强台来袭时,蔬菜便像枯叶似地漫天飞舞…

深蓝色的大海,紧逼而来的涨潮,占满整个画面轰隆作响的海浪。

我身体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我觉得自己非照母亲说的话行动不可,伸手要拿起鱼笼。这时,母亲用力地按住我的手,用力到我觉得疼痛。母亲的表情眼看就要崩垮,似乎再也无法强颜欢笑。母亲下定决心般地喊道:

“稔,叫我妈妈,你刚刚只叫过一次!”

“妈妈!”

“稔,再叫一次……”

“妈妈!”

我害怕叫声被海浪的声音压过,高声地大喊。

“妈妈,那我走了。”

“谢谢。你不可以走有蓝色海水的地方,要踩着黑色石头快跑喔。妈妈会……”

母亲这么说着,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将我转向另一边,接着在身后说道:

“我会一直在这里看着你。你要赶紧跑喔,不快点就来不及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回头。”

我紧张得胸口上下起伏,无法答腔。母亲硬逼我答应。

“到对岸为止,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转头看后面。你会答应我吧。”

我点点头。母亲推了推我的背,我离开了母亲所在的岩石。

13

讨厌水的叔叔。他啊,很讨厌需要用水的场面。在远离海岸线的地方,堆砌沙堡。从小船跳到岩石上的叔叔。像树叶般摇晃的小船。只要看起来像真的就好。实物不见得看起来就会像真的。摇晃在海面上的大量松叶。缓缓地、满满地掩盖了海浪。前天晚上下了大雨。因为雷声,无法人眠。湿淋淋的素描簿。未完成的画。

我脑中的影像和眼前的电视画面相互交错。

画面中的少年拼命地向前奔去。他按照母亲的嘱咐,抵抗着逼近脚边的海浪,朝通往悬崖上的那条路奋力前进。绝壁终于出现在眼前,他找到了通往岩石裂缝的道路。像是被海浪推了一把,少年爬上陆地。

接着,他回头一看。

有岩石,但只剩一片木板的厚度。

的确有岩石,母亲却不在上面。

少年放声大喊着母亲。

14

深夜,我打开玄关门锁进到家里时,母亲叫住我。她似乎还没睡。

“吃了吗?”

“吃了。我马上就要睡了。”

“是吗?晚安。”

母亲在厨房兼餐厅的饭桌上摊开帐簿,敲打着计算器。

我看着她纤细的脖子。

母亲一直都独自一人,从没想过依赖什么人吗?她从未想过要丢下一切吗?不曾在疲惫之际渴望有个能够倚靠的肩膀吗?

我悄悄上楼进到自己房间。

我没有开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

然而,蓝色的浪潮立刻紧逼而来。

是的,我确实察觉到了。从我看见那个海湾起,第一次和第二次都清楚地看见了。因此,我才会将那件事埋葬在自己的记忆中——

溺死的婶婶。

那是当然的。为了让婶婶看起来像溺死在海里,叔叔将婶婶的头压人事先准备好装有海水的脸盆,淹死了她。

没人预料到会有小孩失踪。海湾总是渺无人烟,谁都没想到涨潮前会有人去那里。婶婶比预计的提早被发现,才变成了那样特殊的状况。

这么说来,当时那个女孩找到了吗?

我突然有些在意,却想不起来。

只要看上去像是真的就好。岛上遍布着石头粉末。

叔叔的话及《青幻记》的后记,一字一句都带着真正的意涵朝我而来。

叔叔开着厢型车直接从公演处过来,是为了将婶婶的尸体运到海湾。正确地说,应该是为了搬运装着婶婶尸体的大道具。

还有一件出乎意料的事,岩石的下沉比他想象中还花时间一因为和平常惯用的高度不同,这也无可奈何。

就是这个。

那幕冲击我的电影场面。

女人坐在海中的岩石上。下个场面,女人消失了。上升的海面吞没了岩石。

不对。

我抓着头。实际上,我看到的场景并非如此,岩石并非被上升的海面吞没。

反而是岩石下沉了。

叔叔制作了一个岩石,材料是什么呢?要能溶于水中的东西,或许是盐吧。叔叔将其上色,做成了看起来像是岩石的东西。至于要放在海湾原有大岩石上的石头,他应该也会就地取材。那是从海湾看过去时,可以挡住另一边婶婶尸体的石头。随着涨潮,放躺着婶婶的石头便逐渐溶化。

我注意到从海湾和从悬崖上看到的岩石高度不一样。

讨厌水的叔叔抢先从船里爬上岩石,也是为了不让人察觉岩石上造假的部分。

他明明可以将婶婶推落某处就好,为什么要采取如此迂回的方式?为了不在场证明。他和我一起目击到坐在岩石上的婶婶,好证明自己没有机会下手。也就是说,叔叔认为自己可能受到怀疑——难道,叔叔和婶婶的关系发生了问题?或许只有我不知道,周围的人都很清楚。

看到湿淋淋的素描簿上的画时,我察觉了。

那是幅悬崖的画,画了崖上的松树林。那是叔叔前一天画的,尚未遭前晚落雷劈倒的高大松树。

叔叔很爱我,我也很爱他。叔叔没有孩子,他想当我的父亲吗?他深爱我到这个地步吗?

浪潮声又响起。从过去的记忆,从我记忆深处的风景。

对,我早就发觉了。从一开始,从那个瞬间起,就算不看电影我也知道。

坐在岩石上的人是我的母亲。

即使她穿着红洋装,带着长假发和太阳眼镜。

以前我看过某个电视节目,让几个孩子从屏风后面伸出手,母亲再依露出部分猜哪个是自己的孩子。没有人犹豫,每个母亲都在看到的瞬间便走向自己孩子,握住孩子的手。拿开屏风后,没有一个母亲弄错,大家都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我不禁佩服地说着“好厉害”,一起收看的母亲则回答“我也能立刻分辨出来喔”。

对,孩子也是如此。看到的瞬间,便知道那是自己的母亲。当时坐在岩石上的女人,她的脖子、肩膀的线条无疑是我的母亲。之后,母亲为躺在身后的婶婶换上洋装(或是准备了相同的服装?)以事先穿在衣服下的泳衣渡海回来。母亲善于游泳,也许以潜水用的呼吸器躲在某处。即便监视着禁止游泳区域的进出状况,恐怕也很难察觉有人从海湾潜上来。

为什么母亲要帮叔叔制造不在场证明?她爱叔叔吗?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我?

为什么母亲不和叔叔结婚?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我?

海浪愈来愈激烈地朝我袭来。

我缓缓打开房门。

厨房的橘色灯光微微倾泄在楼下的走廊上。

我从黑暗中小声地向下呼唤着。

脑中浮现出回头朝着大海大叫的幼小少年脸孔。

妈妈?

远足的准备

  01

根据天气预报,明天是大晴天。

太好了。

甲田贵子从登山包里取出折伞。既然不会下雨,那少一件行李是一件。毕竟要背着行李走上八十公里,结束时想必会肩膀酸痛,背部也会僵硬到无法动弹。登山包则会被汗水模糊了界线,和上半身合而为一。

终于到第三次的“远足”了吗?

贵子准备完明天的行李,盘腿坐在床上,看着吊在书桌前的月历。等这场“远足”过后,月历便只剩两张了。除了毕业典礼外,学校的活动已全部结束。这也表示接下来将进入考前冲刺阶段了。之前都以“要留下回忆”为借口闪躲的问题,终于到了无处可逃的状态。

我和西胁融就这么一句话也没说过地直到现在。

贵子茫然地看着月历,心里如此想着。

距离那个春天已将近三年了。

贵子感觉冷风从制服领口的空隙窜了进来。

早春的雨水十分寒冷,仿佛有人在哭泣。

眼前浮现了一把红雨伞。

融撑着一把女性化的红折伞,拥着母亲肩膀,瞪向贵子,眼中明显流露出责难。在这两年半之间,那眼眸始终未曾从贵子脑海中消失。

仔细想想,那是开学典礼的前一天。爸爸去世的时机还真是完美啊。

贵子叹了口气,拉过裁缝箱,缝起拖了很久的头巾。学校所有班级都会制作相同花色的头巾或T恤,而贵子班上决定统一缝制头巾。但不知道究竟是谁的喜好,居然选了荧光粉红,所有人要在上头缝上班级号码和名字。

三十七班。贵子的学校单纯地将学年和班级号码排成两位数,变成班级名称,所以贵子的班级是三年七班,座号则是十四号。

而融是三十号。

没想到升上三年级后居然会同班。因为有九个班级,贵子一直认为不会这么巧。

但那天早上,当她在贴在外面的班级名单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后,接着西胁融的名字就出乎意料地映人眼帘。当贵子想着“他看到名单时一定会很惊讶吧”,转头看向一旁,便发现融在人群中露出了和她一样愕然的表情,抬头看着名单。

西胁融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贵子的名字,她发现他正说着“有没有搞错啊”。

我才想这么说呢,贵子在心中不满地回嘴。

当她告诉母亲自己和西胁融同班时,母亲只淡淡地回了一句“是吗”。在那之后,两人都不再提起他的名字。

我们果然还是没办法要好呢。

每次翻阅班级名单,看到两人的名字出现在同一班时,贵子总会如此在心中暗道。

同班以来,在教室时贵子总会小心翼翼地偷看着融。她佯装自己不在意也完全不曾意识到对方。至少贵子是这么打算的。融看起来似乎完全无视贵子的存在,不过有时她仍会感受到对方带刺的眼神。

贵子有时会想,不如就装傻一下,试着和融说话吧。

我们没必要如此剑拔弩张的。我们只不过是觉得有义务为彼此的母亲假装憎恨对方而已。为什么我们得这么一直演下去?只有这个办法吗?妈妈真的希望我恨融吗?

头巾的质地滑溜溜地很难下针。

要和谁一起自由步行呢?

贵子慢慢地缝着,一边思考明天的事。小惠说要用跑的,如果还有体力,一起跑也无所谓,但真叫我跑也满伤脑筋的。

虽然不论毕业生或贵子他们都称明天的活动为“远足”,不过这活动有个很夸张的正式名称“北高锻炼步行祭”。名称这么夸张,活动内容其实很单纯,只是全校学生一起走一天一夜。一大早从学校出发,从一年一班起按照顺序排成两排,到抵达深夜休息处为止的六十公里是团体步行。途中会小憩几次,剩下的时间都是拼命地走着。接下来假寐两小时后,就是自由步行的时间了。从这里开始是马拉松。全校学生约有一千两百名,其中参与马拉松的人则按照抵达终点时间排名。而隶属运动社团的学员都认为能进人马拉松赛前十名是极为光荣的事,每年的领先群总会出现十分激烈的竞争。但对大部分的学生而言,不中途脱队跑完全程是最重要的目的。若是速度太慢被后面的救护巴士追上,就得上车,对同学们来说,坐上救护巴士是最无法忍受的屈辱。

02

虽然没人知道这个活动的真正起源,不过它的确已持续了五十年。

根据某个似真似假的传闻,以往学校办过前往关西地区的班级旅行,不过因为发生了和当地高中生斗殴的事件,之后就停办了,取而代之的便是现在这个活动。确实有一旦取消班级旅行便不再举办的不成文惯例,然而只要调查便会发现全国多数高中都有类似的步行活动,因此这个说法并不足采信。此外,也有人说“就像曾流行过不穿制服,这也不过是赶流行而已”。最多人相信的说法是,最早的学生不满只有他们必须参加步行祭,一致要求学弟妹也举办相同的活动,步行活动便这么延续了下来。

健行路线共有三种.每年不同,在校三年期间会全部走过一遍。其中一条路线是大清早搭巴士到山中,然后下车走回终点。今年则是沿着海边行走,地势高低起伏较少。

为了这个活动,暑假结束后的两个月起,体育课内容全是马拉松。由于目前正是容易运动不足的时期,兼之培养大家撑过考试期间的体力,也是目的之一。

虽然大家真心觉得这个活动辛苦,但毕业生们却对此十分怀念。一、二年级时贵子还无法理解这样的心情,但当处于即将迎接最后“远足”的此刻,突然能稍稍体会学长姐的心情了。

只是走路而已,拼命地走而已。既不是在风景名胜或是观光地散步,沿途也没任何有趣的事物。

但“远足”就是很特别吧,美夜。

贵子缝着头巾,边在心里这么说着。

美夜这么讲过:

大家一起在夜里走着,只是这样而已,为什么如此特别?

对啊,为什么呢?

明天就是最后的“远足”了。为什么远足的前一晚会这样心跳加速、兴奋不已,还有些忧郁呢?

03

根据气象预报,明天会是好天气。

那真是太好了,因为明天就是高中最后一次的“远足”了。

西胁融边刷牙边扭腰。身体某处传来“喀”的一声,他放轻了力道。

自由行走时用跑的吧,还是和肇一起慢慢走?

融犹豫了很久。一、二年级时他都保持在前三十名内,今年也想跑进前三十名,然而肇和网球社的其他人都说想要好好地聊天。这是高中最后的活动,他无法否认自己也想和大家边聊天边抵达终点。

等后天早上起床再决定吧。

融豪气地漱完口、洗完脸,回到自己房间。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消逝。

“远足”结束后便是大学入学考试的季节了。

“远足”对融而言就像最后通牒。父亲在他国中毕业时的春天去世,在那之后他一直渴望早日长大成人。他想赶紧上大学、赶紧工作,赶紧让母亲卸下重担。好不容易终于来到第一个关卡了。目前为止的日子虽然愉快,却如温水般令人不耐。

母亲替他熨好了缝制完成的头巾。

他看着荧光粉红头巾上的数字“37”。

融并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和甲田贵子同班,至今一次都未曾提过。

母亲看到班级名册时应该也察觉到了,但两人完全没谈过这件事。本来就没必要谈论陌生人的事,不是吗?

他从没将甲田贵子是自己姐妹的事放在心上。

知道她和自己同年,还进了同一所高中时,他也只觉得不可思议,没想到三年级时居然会同班。

融停止收拾行李,打开窗户。夜晚的冷空气缓缓流了进来。

他探出头看着夜空,顶上是一片广大漆黑的安静星空。

没人知道自己和贵子的关系,贵子似乎也未曾和任何人提过这件事。他虽然极力无视贵子的存在,却始终在意着这种令人焦躁难耐的状态。两人简直就像串通好的共犯。

好笑的是,其他人竟流传起自己和贵子的八卦。当朋友来求证时,他惊讶地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和甲田在交往吧?

狼狈之余,他也讶异地发现原来大家都看在眼里。大家都察觉到自己和贵子之间有种说不出的异样紧张感。但是,谁都没猜到个中缘由,他也不主动解释什么。

过了快三年了啊。

融想起那个下雨的清晨,第一次见到贵子的清晨。

贵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仿佛看着某种稀有动物。融为她那天真无邪到近乎幼稚的表情而感到焦躁愤怒,像是昨天才刚发生的事。

贵子总是很沉着,无论在教室或走廊。分班那天早上也是,她虽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但在融看来那更像是兴味盎然的表情。贵子无法体会自己的焦躁不满,让融心里始终有着疙瘩。他为了在这世上保住属于自己的角落费尽心思,贵子却总是自然地融人周遭,这更令融觉得碍眼。

如果天气好的话,今年也能看见星星吧。

去年的路线是山路,融对几乎要坠落地面的星星印象深刻,周围的一片漆黑更衬托出了星星的光芒。

那真是犹如洒了满天糖粉的星空。躺在地上仰望星空时,会陷入快要掉进星空深处的错觉,令他不住冷颤。

他怀念地想起当时拖着发热的双腿走在山路上,边抬头仰望星空的光景。今年也能看到同样的星空就好了。

但今年是平地路线,或许会因光线太过明亮而什么都看不见。

房间里冷了起来,融缓缓关上窗户。

大家在夜晚里走着,只是这样而已,为什么如此特别?

这么一想,他突然忆起这是别人说过的话。

到底是谁呢?男的,还是女的?

融茫然地思索着,一会儿后他不再试图想起话语的出处,改为思考其中的意义。

对,明明大家只是一起走着,却成为特别的经历。

不可思议的是回忆里居然没有丝毫痛苦,但不可能不痛苦的,脚底长满水泡,最后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然而来年的“远足”前夜却全忘得一千二净,只留下大伙儿兴致高昂、吵吵嚷嚷走完一夜的记忆。洒了糖粉似的星空、途中校友和同学家人分送给大伙儿的甜美牛奶糖,以及早晨从田间小路中缓缓升起的大太阳,只留下了这些……

不论哪个画面都像遥远记忆般地泛黄了。在这总让人不耐的岁月中,也只有回想起那些情景教融依恋不已。

04

根据气象预报,明天似乎是大晴天。

我抬头望着寂静无声的星空。

明天终于是高中生活最后的“远足”了。

我非常喜爱这种带着悠闲味道的说法。虽然实际情形大不相同,是场十分耗费体力的活动。然而以“远足”这样天真无邪的字眼来形容这个活动的方式,实在让人非常愉快。

我一直盼望着这长长的一天,和大家共享的特别的一天。与同学随意闲聊,交换在看不见对方脸孔的夜晚时才能说出口的秘密。跟以往相同的夜晚,将在明天成为永恒的夜晚。

我期待着和那两人说话。

甲田贵子和西胁融。

恐怕只有我知道那两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吧。我是偶然得知的,并不打算告诉别人或向大家揭穿这件事。不清楚为什么,光是知晓这件事我便感到心满意足。看着他们身为同班同学,却佯装无视对方存在的模样,不可思议地令我感到平静。

然而注视着他们时,我忽然想到了一个计划,非常私密的计划。

我打算在这次的“远足”中进行这个计划。我的小小计划,我的小小野心。

我缓缓抬头仰望星空。这个星空连结着明天,数个钟头后大家将朝着这片天空走去。

大家一起在夜晚里走着。只是这样而已,为何会如此特别呢?

接下来独自细心准备行囊吧,为了学校生活,同时也为了人生中转瞬即逝的“远足”做准备。

国境之南

  01

很久没在这一站下车了。

学生时代我经常在这里下车。我就读的大学里,从以前便有不少人住在这条路线上。我想当中大概又以地方出身的学生占了多数。这条路线的站前气氛和地方都市的政府所在地很像。车站大楼中有服饰店、杂货店以及老字号的饮食连锁店,站前的狭窄圆环上矗立着写有交通标语、意义不明的雕刻物,还有被车子废气脏污了的杜鹃花丛。围着圆环的甜甜圈店和冰淇淋店门口有公车站牌。公交车以圆环为中心忙碌地进进出出,吞下排成一列的乘客后便离开,去了我不知道的某处。公车站牌前,还有站前混合大楼上层贷款业者派遣来的年轻员工,挂着做作的笑脸分发面纸。两名老妇人站在面对着圆环、狭窄的日式糕饼店门口聊天。老书店门前的杂志区,有群回公司途中的上班族和放学后的高中生站着翻阅杂志。

沿着铁路有条林立着酒吧和餐厅、散发出一股没落气息的马路。与铁路平行的另一侧道路上,有家银行,从旁转进去,便会看到写着商店街名称的大型广告牌。穿过那个广告牌后是一条长长的混杂大街,这条路非常适合下午四点半到六点半左右的傍晚时分。菜贩的吆喝声,店头烤鸡的味道。孩子骑着脚踏车横冲直撞,国中生买了零食边走边吃,来买晚饭配菜的主妇心血来潮地试穿无意间看见的凉鞋。

经过鞋店和酒店,接近商店街的尽头有个小小的四方形角落。

那里有香烟铺和房屋中介,而香烟铺的斜前方有一家咖啡厅。

02

那并非我记忆中的咖啡厅。

这也没办法,在那件事情后,店铺想必被出售且加以改装过了。还不如说,现在也同样是咖啡厅更令我不可思议。附近的居民、现在的店主和刚刚进来的客人们是怎么想的呢?

放在店门口,写着咖啡公司名称的广告牌也不是我记忆中的店名。外墙改漆成淡蓝色,充满明亮悠闲的气氛,和以前的印象完全不同。

我推门走进店里。

空间大小完全没变,吧台和收款机的位置也一模一样。

过去那位年约五十多岁的老实老板,总是默默地站在吧台里冲泡咖啡。他永远穿着蓝衬衫、灰背心,那大概是他的制服。他有点眼袋,太阳穴上浮着一些老人斑,白了七八分的头发梳理得非常整齐,下巴也剃得十分光滑,和他干净利落的手法很搭配,看了就让人感到安心。他是个沉默的男人,我不记得听过他的声音。

而她则站在收款机内侧。

围着暗红色牛仔布围裙。

03

如今管理这家店的是个看似三十多岁、蓄着胡子的瘦长男子。

送咖啡来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从他那看起来没什么经验、有点轻浮的样子,应该是打工的学生。说着“欢迎光临”的脸孔还带着少年般的稚嫩神情。

我在坚硬的木制长椅坐下。桌子和椅子像是分别购买的,仔细一看发现花色有些不同。整间店的风格该说是早期的美国风情吗?总之能感受到老板的坚持。这么一想,我才注意到地板也是木头的。

玻璃烟灰缸上有洋酒商的标志,看来是厂商的赠品,让人不禁怀疑老板是否为其他物品花光了预算,感觉有些落差。但看向其他桌子时,我发现每张桌子上的烟灰缸都是不同厂商、不同形状的制品,或许烟灰缸也是老板的收藏品。

我拉过烟灰缸,点起了香烟。

以前和朋友来这里时,我通常都坐在这个位置。

04

朋友的公寓在穿过铁路的另一边。

那栋公寓叫“KAIWA庄”,每次去那里时我总会想,“KAIWA”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拉开玄关的门,镶着毛玻璃的老旧木门并排在走廊两侧,白天也暗沉沉的。

朋友的房间在一楼角落,大量的书本围着从不整理的床铺堆成一座小山。衣橱门坎上拉着晒衣绳,上头永远都吊着毛巾和衬衫,大白天里室内便很昏暗。

每到晚上,那个房间就会变成饮酒之处,不过白天时只要我上门找他,朋友便会起身和我一起外出。

我们穿着拖鞋发出啪哒啪跶地拖沓声,沉默地朝平交道的方向走去。我常猜想“KAIWA”会不会是房东的姓。那还真是特殊的姓,汉字应该怎么写?海和、贝轮、鹿岩、饲羽,脑海中浮现了各式各样的汉字组合。

某天,我终于开口问了朋友“KAIWA庄”名字的由来,朋友想都不想地就回答我那是源自英文“conversation”,也就是“会话”的意思。听说是房东希望房客之间能愉快相处,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

对当时的我们来说,穿过平交道前往那间店是一种仪式。

05

我随意地打量店内。

过去的装潢并不是这样,当时是随处可见的那种普通咖啡厅。入口的玻璃是很深的褐色,以白色文字写着店名。大片玻璃’窗外并排着观叶植物的盆栽。人口处有座白色三层柜,上方摆着公共电话和印有信用卡公司标志的便条纸及原子笔,柜子里则放着漫画周刊和报纸。由于总是立刻被顾客弄乱,女服务生只要经过便会细心地整理一番。吧台上放着不锈钢托盘,上头倒迭着一模一样的杯子。出水口呈三角形的银色水壶擦拭得闪闪发亮,折好的深蓝色抹布垫在水壶下方。

吧台和桌子是成对的白色合成板材质,吧台的凳子和沙发则是黑色合成皮。桌上摆着圆形不锈钢烟灰缸。每张桌子上方都有从天花板悬垂而下的三角形吊灯,钝重的光芒照着桌面。地面似乎贴着暗红色塑料布,不过上头的长年污垢已经泛黑,看不出原先的颜色了。店内没有播放音乐,不过或许是常客的要求,只有收音机小声地播报着高中棒球赛和相扑实况。收款机对面的墙上,挂着四方形时钟和风景照片月历。当时,所谓的咖啡厅是日常与非日常的空白地带,也带着些微暗沉、自虐味道的心虚。

06

爽朗的青年送来了开水,那是个很小的杯子,似乎只要用力一握就会破碎,里头只漂着一个冰块。

我盯着玻璃杯看,盯着杯中的冰块看。

我察觉到青年困惑的眼神,慌张地点了招牌咖啡。

“这里以前也是咖啡厅吧?”

我若无其事地这么问,青年侧首不解道:

“是吗?我听说这间店之前是照相馆。”

果然如我所料,这里转手过好几回。历经不同的营业种类后,再次开起了咖啡厅。即使更换店面,自来水和瓦斯的配线位置也不会改变,所以只要是餐饮业的店铺,吧台位置和桌子的摆设位置也早自然地决定好了。

“招牌咖啡。”

我听着青年对吧台这么说,忆起过去那段长久的岁月。当这家店开幕时,那起案件想必早已被埋葬在记忆里了。

07

看到新闻报导前,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是望月加代子。

我是在将报纸揉成一团、准备塞进要寄回老家的纸箱里时,看见了那则报导。因为对报导的标题感兴趣,再加上依稀看过报导中的店名。这不是大学时常去的店吗?这是我在那家店看过的人吧?那是一年多前的报纸了。从那之后,又过了更长久的岁月。我早通过了人生的转折点,在已能预见人生剩余时光的此时,不知自己为何会再次想起那则报导。

望月加代子,即使如此念着她的名字,也无法和记忆中的她重迭在一起。

记忆中,她总是穿着暗红色围裙,两手郑重地交迭身前,站在收款机后方。

她的身材瘦小,当时大概三十五、六岁左右。

她是个“干练的大姐型”的女性,肌肤透白,手腕上清楚地浮现青色静脉,长发总是往后扎成一束,穿着白上衣、黑窄裙和低跟凉鞋。她不太化妆,只搽了淡粉红色口红,然而那非常适合她。她的轮廓立体,相当漂亮,双眼炯炯有神,总是微笑着。

她原本就不排斥服务业吧,做起事情来总是干净利落、沉稳冷静,有种不让任何事击倒的坚强气质。她虽然会和习惯坐吧台的常客亲呢而不做作地聊天,但也会细心地注意其他客人的状况。因此,就算单独前来,客人也能放心地坐在桌边的座位。

每次只要到公寓找朋友,他一定会带我来这里。我想朋友多半是对她有好感,或许去看这位漂亮又能干的大姐是他私底下的兴趣。对当时喜欢故作姿态说些玄之又玄的事、根本不知身体力行的学生而言,她是再耀眼不过的存在了。

像她那样的人一定每天都准时起床,勤快地打扫家门口,向路过的行人打招呼,每个月还会定期存钱到邮局里。如果钮扣掉了她会缝好它,脚踏车的刹车发出怪声时会请脚踏车店的人上油,也会收集商店街的印花换小小的纪念品。最小的弟弟如果感冒了会替他煮稀饭,也不讨厌替母亲到附近的医院领药。看着如此认真地生活的人,若还是个漂亮的女性,那更让人由衷感到安心。

他们该不会是父女吧,朋友曾这么低声说过。

她和吧台里的老板交谈的模样,确实有种家人之间特有的轻松感。

说不定她是离婚后,才在这里工作的。

朋友的想象虽然有些夸张,但从她的年龄看来,的确也不无可能。不过这并非什么不好的印象。虽然是我们擅自的想法,但这种宛如早期家庭连续剧的设定,其实和她给人的印象不谋而合。

对,她就是给人这种印象,积极向前、认真努力,散发着一股纯洁的气质,然而却又有种跨越过去的重大不幸后,才获得这副样貌的感觉。我当时曾对她的境遇抱着奇怪的妄想,或许是她活得太过正当坦荡,老天反倒想考验她,而让她遭受了灾难。

你不去上课吗?这是你朋友吗?

送咖啡来时,她只会稍微说个一、两句话,朋友也仅仅回答“我逃课了、同班”之类的寥寥数语。她似乎很清楚讲上一、两句话,他便满足了,并不期待更深入的交谈。没错,如果离能干的大姐太近,我们会喘不过气的。大姐只要一如往常地工作就好,只要偶尔看看这边,挂念一下不肖的弟弟们就行了。

她的声音和外表给人的印象大不相同,低沉而清晰。说不定她的内心意外地十分男性化。

08

青年将芳香的咖啡送上桌,厚重的大杯子拿起来相当顺手。许多咖啡厅的杯子都意外地难拿。

我边愉快地喝着浓咖啡,边看着冰块逐渐融化的玻璃杯。

她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呢?每天早上七点开门迎接来吃早餐的客人,和常客们聊天,送午餐上桌,晚上八点半打烊。当她伸手拿水壶时,在想着什么?

常客中有很多中高龄男性,几乎都是附近商家的老板和退休的上班族,他们总是悠闲地聊着天。这种小咖啡厅只要常客一多,普通的客人就很难进来。他们似乎也很了解这种状况,都会不着痕迹地错开上门的时间,避免只有常客占领吧台的状况。

虽然上门的时间段不同,但大家经常一杯咖啡坐到底。这样也能不倒店,当时或许真是幸福的时代。

坐在吧台的常客们愉快地笑着交谈着,她也会附和他们。

老板则在吧台里平淡地洗着杯盘。

加代子好可怜,从早到晚都被绑在这家小店里,不会想去别的地方吗?我从来没听你提过到哪里旅行。但如果想去远一点的地方,中元节假期也只有三天啊。老板,替加代子办个员工旅行吧。

一个肥胖的男人随意地这么说道。

唉呀,我在存钱,打算有一天要出门旅行。

她睁大双眼,微笑答道。

哦,你想去哪里?

别的客人问道。

我想去南方的国度,遥远的南国。

加代子去南国啊,和你的形象不太搭呢。

客人笑着起哄。

09

南国。

从她嘴里说出的这个名词,确实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总是勤奋工作的她,似乎讨厌什么事都不做地动也不动,很难想象她在常夏的海边放松自己的样子。然而,我觉得那名词不自然的原因不仅如此。

南国。

大部分的人不都是说“南方岛屿”吗?她为什么会说“南国”呢?我一直挂念着这个问题,有天趁朋友去厕所时,我忍不住问她。

南国是指什么地方?

或许是问得太过唐突,她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啊,抱歉,因为你之前说过想去遥远的南国旅行,我才这么问的。我有点在意,为什么不是南方岛屿而是南国呢?

我的说明虽没什么条理,但是她应着“原来如此”,理解了我的问题。

她将银色托盘抱在胸前,说了句“那是因为……”后望着远处。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道。

我不想去南方的岛屿,也不想动都不动地躺在海边。我想去美国,然后一路向南直到尽头。

那听来像是她不小心脱口而出的真心话。

她看着我露出了微笑。

而且,美国电影中的犯罪者最后都逃往墨西哥,不是吗?

她这么说完后,转身回到了收银台。

10

当我要求咖啡续杯时,杯中的冰块已完全融化了。

这里的招牌咖啡虽然好喝,但味道过于浓厚。我忍不住拿起水杯,滋润口中的干渴。

这么说来,当时有个年轻男人常上门光顾。

他并不加入熟客的阵容,总是坐在离收银台很近的桌子。

朋友说,那是独居在附近的上班族,想要追她。

那男人看来很老实认真。他会弯起高大的身躯坐到沙发上,每次都点美式咖啡。发型是整齐的三七分,可能是容易流汗,手里总捏着手帕。那条手帕皱成一团,而从裤脚的空隙可以窥见他一年到头都穿着冬天的袜子。虽然他看上去就是个独居的单身上班族,但不知为何我觉得他出身良好,给人的印象并不坏。

当然,他也不曾积极地向她搭话。他能做的只是拼命大口喝水,等待她来替自己加水。

其他常客也察觉到他的心情,可是没有人故意捉弄他。大家都在暗地里替他加油。

我意识到自己正猜测着她和那男人间是不是什么也没发生时,不禁苦笑了起来。事到如今,还在意多年前的别人感情状况有什么用?

而且那个上班族根本没和她说过几句话就死了。

最近都没看到那个男人。

有天我随口这么说道,听到朋友回答“那人已经死了”的时候,我大感惊讶。

死了?看起来那么健康的男人?

朋友用力地点了点头。

车祸吗?

朋友摇头否认。

不,听说是急病死的。我之前的确觉得他气色变得很差,其他常客也很担心。大家正聊着最近都没看见他时,才知道房东发现他死在房间里了。

生病啊,他看起来那么健康,人生真是难以预料。

你怎么和老人有着一样的感慨啊。

如此说着的朋友,当时的身体状况也不太好。

你的脸色也很差喔。

听我这么一说,朋友顿时一愣。

是吗?没这回事,我只是最近在忙毕业论文而已。

我还记得他的手微微地颤抖着,仿佛是要压抑害怕的心情而一口气喝光了开水。

11

我喝着第二杯咖啡,茫然地思索着。

虽然朋友这么说,他却不到一年就过世了。那是他大学刚毕业,就职没多久时的事。面对突如其来的死亡,家人和朋友们都感到不解。人类的生命真是难以预料,生死的界线究竟在哪里呢?在那家店里隔桌相对喝着咖啡时,我们的命运究竟在何处产生了分歧?

我的眼前浮现出加代子勤快穿梭于桌间,不断帮空杯加水的模样。她始终保持着微笑,不着痕迹地注意店内客人的水杯是不是空了。只要一发现空水杯,她便会欣喜地拿起水壶大步大步走向客人。而客人对于她能立刻注意到自己的水杯是不是空了,也感到高兴。

认真的女服务生、赖着不走的客人,咖啡厅里再常见不过的景象。

我并不知道那小小的交流竟成为命运的分歧点。

12

最初的契机是商店街的经营者接二连三地死去。

他们的交情非常好,是多年老友。他们的身体同时出了状况,各自就医的结果皆是肝功能显著下降。所有人都不明白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突然出问题,几个月后竟相继死亡,家属们于是觉得事有蹊跷。

虽然无法追查出特定的原因,不过所有人死前的症状都很类似,家属怀疑可能是相同原因造成他们的死亡。他们的家庭医生怀疑是药物中毒,收集了所有人的毛发送往熟识的大学医院病理学研究室。

令人惊讶的是,死者的毛发里都含有大量的砒霜,而且是长期累积在体内的。

但是,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从何处摄取了如此大量的砒霜。

警方一开始怀疑是家庭内部问题,然而砒霜的成分显示他们摄取的砒霜完全相同。五个人不可能在各自的家中摄取同样的毒物,加上他们的家庭环境都十分良好,必须检讨其他的可能性。

警方决定彻底调查五个人经常出入的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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