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五人是这一带的名士乡绅,频繁进出的店数量不少。从寿司店、荞麦面店、家庭料理店到中华料理店都有。
出现在名单最后面的,便是那家咖啡厅。
接着,检测店内料理台和自来水管周边后,发现了大量的砒霜。
13
她总是将水壶擦得闪闪发亮,露出可人的笑容,手脚利落地替客人加水。
那个时候她究竟在想什么?
在发现空杯、拿起水壶的瞬间,以笑脸相迎一直要求加水的客人的瞬间。
为什么她要在水壶里加进那种东西呢?
从调查结果得知,这家店使用砒霜很长一段时间了。特别是水壶、水杯和流理台周围的反应尤其明显,至于咖啡杯、虹吸管、热水壶等则完全没有反应,也就是说只有水壶里被加了砒霜。而且一次的量也不多,大约是一星期只在这家店喝一次水的话,立刻就能排出体外的量。而那些常客是因长期喝下掺有砒霜的水,最后才发生了中毒症状。
那个上班族和朋友的死,也是由于每天都到那家店,一去就待上很久,且持续要求加水,体内累积砒霜的速度比较快。但或许不健康的生活也提早了他们的死期。
事情爆发后,有些人恶质地开玩笑说:“莫非她是不满那些客人只点一杯咖啡却一直要求加水吗?”不过这样一来,她那总是热忱接待客人的态度反而令人不解。
望月加代子在常客相继死亡之际便消失了踪影。
她住在咖啡厅附近的两房公寓,但等到警察终于踏进那儿时,屋里已没剩什么东西了。
但是,房里墙壁上贴着非常陈旧的大张外国观光海报。据房东表示,当打开门时,那光景让他不禁毛骨悚然。
14
望月加代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终究无人知晓。
她是东京人,几乎没有亲戚,独生女,有着家族遗传的虚弱体质,双亲也没有兄弟姐妹。高中时父母相继去世,她从都内的高中毕业后,便一直在咖啡厅或餐厅打工养活自己。由于长得漂亮,做事又干净利落,不论哪家店都非常器重她。然而她每隔两、三年必定会辞掉工作,离职时总是告诉老板“今后要在国外生活”。因为她那脚踏实地、完全没有娱乐的生活方式,每家店听到这样的理由时,都不禁认为“原来如此,她一直在存钱啊”。
不过,她是到了那家咖啡厅后,才开始使用砒霜的。
警方调查了她之前工作过的每一家店,并没有发现砒霜的痕迹,也分析不出她究竟是从哪里取得砒霜的。
这件事情爆发时引起了很大的骚动,这也是当然的,居然在住家附近的咖啡厅被下了十年的毒,任谁都难以置信。同时也造成其他店家很大的困扰,接受完警方的调查后,老板便关了那家店,退休不再工作。不久,他便悄悄地卖掉了店面。此外,老板和望月加代子没有任何私人的关系。
15
我喝掉第二杯咖啡,点起了香烟。
加代子为什么会一直待在那家店?她喜欢那家店的什么地方?是因为和沉默的老板很合得来吗?
从早到晚在那家小店当服务生,十年的岁月里毫不间断,定时地往水壶里加入砒霜,光是想象就令人深深感到不可思议。
那是为了打发时间吗?对她而言一切都是游戏吗?
很多时候,咖啡厅送上桌的水,客人会一口也没喝就留下来。那些客人没喝、必须倒掉的水,在她眼中或许是一场单人赌博吧。
你真幸运。
我想象着她喃喃自语地倒掉那些水的模样,没有人喝所以被倒掉了。即使如此,她也不觉得遗憾。因为她并非要杀死什么人不可,区别只在于幸运和不幸的人罢了。
唉呀,喝下了啊。
每次看到空水杯她便会露出微笑,或许那是苦笑也不一定。
这个喝太多对身体可不好喔。
然而,身为优秀的服务生,她不可能放着空水杯不管,必须立刻加水进去。只是她服务得愈周到,客人便离死亡更近一步。
那是什么感觉呢?她很享受这种左右为难的心情吗?
我想那确实有着无以名状的紧张感,那是唯有她才知道的游戏。这次的客人会喝下多少水呢?今天他会喝下多少水呢?
因此,她才能在那家店工作那么久。看着随时间过去身体愈来愈差的客人,或许就像每天观察盆栽的生长情况一样。
那个上班族又如何呢?至少在我看来,我认为她对那个上班族有好感。那个上班族给人的感觉不错,且打心底爱慕着她。
眼前浮现了她满脸笑容地往他杯里加水的模样。
你明明这么喜欢我,却对我下毒。你明明这么喜欢我,死亡却因此提早来临。
她比任何人,不,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件事。然而,她却不停手,依旧拿着加有定量毒药的水壶往杯子里加水。
16
当我注意到时,杯里的水已喝光了。
我立刻察觉到那名青年走了过来。他外表看起来虽仍带着稚气,却似乎受过良好的接待训练。他立刻收掉了水杯,看来是要再加冰块。
他放下装有一块冰块的水杯后,我轻轻地对他点了点头。
他对我露出了微笑。
看到他的笑容,我突然觉得那或许是她表现感情的方式。
她没有家人,总是孤身一人。能干的她就算独居也能好好过日子,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相对地,或许她不知道该如何表现自己的寂寞,也不懂该如何对他人表露自身的感情。
记忆中,她从未露出寂寞的神情,也不曾表现出渴望保护者或企盼有人成为自己心灵支柱的态度。能干的大姐,希望她一如往常勤快工作的大姐,只要靠近她便让人喘不过气的大姐。那样的她仿佛是个完全体。
不需要他人的她,难道未曾对自己的生存方式感到疑惑吗?
她聪明能干,工作态度干净利落,受到客人和其他店员的喜爱。
恐怕她根本感受不到何谓寂寞吧?然而,或许她也对此感到困惑,该如何表现自己的情感,又该对谁表露呢?是这个似乎喜欢自己的上班族,还是这个将自己当做姐姐般仰慕的大学生?要怎么和他们互动才能传达自己的情感呢?
因此,她在水壶里加入了砒霜,这是自己对他人的情感,是自己对他人表达情感的手段。
当我察觉自己对她的揣想投入过多感情时,不禁苦笑了起来。
这不过只是妄想罢了,只是一时太过感伤而已。
事发以来,没有人再见过望月加代子。曾对此案件大做文章的报章媒体在新案件发生后,便立刻遗忘了她的存在。警方虽对她展开了通缉,却没发现任何她的消息。只有她已经死了,或是逃往国外之类不负责任的传闻四处流窜。
事实上,加代子唯一的兴趣似乎就是工作。放假时,她也不出门游玩,总是在家懒散地度过一天。每个人都说她生活俭朴,存款数字应该不少。
留在公寓里的观光海报,那或许是墨西哥的海报吧?我脑中浮现出加代子搭上巴士一路南行的模样。
一路往南走。
她靠在巴士窗边撑着下巴,风轻抚过她那总是绑得整整齐齐的头发。
她面无表情,只是透过车窗紧盯着外头的风景。
17
我喝光水,打了个呵欠。
抬起头往外一看,太阳逐渐西沉。我因为太过缅怀过去,而坐了很久。
窗外行人走过。
刹时,。我仿佛看见一个很像加代子的女人经过。
那一瞬间,我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加代子如今究竟在何处?
一个在未知的拥挤城镇中行走的女人。
谁都不会留意的,一个随处可见的女人。
虽然长得漂亮,却不起眼。个子小而朴素,立刻就能混进人群。
究竟有多少那样的女人?在日本这个国家有多少居住着这种女人的城镇?看似个性良善的端正脸孔,充满清洁感的打扮。能接受快速理解工作、表现出色的女人居住的城镇到处都是吧。她不渴望他人相伴,独自一人便不会感到寂寞。不论去到何处,都能以理所当然的表情生活吧。因为她具有常识又能干。
明知自己做的事情是种犯罪,却不打算停手,也不打算被擒。最重要的是,她并不认为自己做了坏事吧。那是她的仪式,她唯一的方法。
如果我是加代子,会怎么做?
能够停止这场玩了十年的游戏吗?
我心中涌起了这个疑问。
在那之前,她每隔两、三年便更换工作地点。虽然不清楚缘由,我想或许是习惯独处的她,反而不懂如何建立亲近的人际关系吧。工作几年后,难免会产生情感。不用说,她的性格、外表都十分出色,周遭的人也会待她犹如自己的家人吧。于是,她渐渐对身处这样的状态感到痛苦,才不得已以“要去外国生活”为借口辞去工作。
然而,她却选择在这家店待了十年,想来是毒药的魔力将她束缚住了吧。虽然我认为如果要使用毒药,定期变换工作地点比较有利,但她选择了留下继续左右客人生命这条路,这想必给了她某种强烈的充实感受。
这样的话,如今的她……
夕阳晒上了窗户。
她仍旧在某处工作着。车站后头的小咖啡厅,常客,老实的店主。客人和店主都很高兴这次来了一个优秀的员工,将她端上的咖啡杯送到嘴边。她非常努力地工作,总是勤快地更换烟灰缸,并在空杯里加水。
或许此刻她也正一脸欣喜地擦着水壶。
我拿起账单,站起身。夕阳透过窗户射进眼里。
真可怕。
但是,那并非对今天也许仍在某处下毒的她感到害怕,而是对安心于她可能还活在某个地方的自己感到恐惧。
“谢谢光临。”
方才的青年和我擦身而过,对我点了点头,走去收拾我喝过的咖啡杯。
身形瘦长的老板低头打着收款机。
“您以前该不会住在这里吧?”
他向我搭话。虽然留着胡子,意外地却是个很年轻的人。
可能是听到了刚才我和那名青年的对话吧。
“不,是我朋友住过这附近。他以前常带我来这里的咖啡厅。”
“这样啊。”
老板轻轻地点头,计算着价钱。
“其实我过去也住这附近,只是之后我父亲健康恶化,全家搬回老家了。两年前,我回来买下这个地方时,吓了好大一跳,这一带变得我完全认不得了。”
这么说,老板可能不知道当时的案件。我茫然地想着,他看起来这么年轻,或许是因为发生过那种事情,才能便宜地买下这里吧。
“老板,湿纸巾送来了。”
青年打开收款机旁边的门,走到店后头去了。
敞开的门上贴着被阳光晒得泛黄的旧海报。青年嘴里吆喝一声,提起了装着湿纸巾的塑料袋。
“请务必再次光临,我父亲也会很高兴的。”
我听着背后传来的招呼,走出店外。
18
我思考着老板最后那句话的意义,慢慢地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
我父亲也会很高兴的。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父亲后来健康恶化,全家搬回老家了。
那和他父亲有什么关系吗……
杂乱的商店街,拥挤的购物人潮。
能看见老旧的圆环和慢如牛步的公交车了。
我走进车站,打算在自动卖票机购买车票。
随意透过窗口玻璃看向车站办公室的瞬间,某种东西在我脑中炸了开来。
我目光所及之处,贴着某处温泉的大型观光海报。
我父亲也会很高兴的。
他是那个老板的儿子。健康恶化的是那个老板,他由于那起案件不得不关店,搬回老家。
然后,他再次买回父亲曾开店的场所,经营起了咖啡厅。
为什么?为什么如此执着咖啡厅这门生意?
19
外国的观光海报。
刚才,那名青年打开店里后门时,门的另一边贴着海报。
墨西哥。南国。乘着巴士南行的加代子。
我确信那是曾贴在加代子房里的海报。
如此说来,那间店,那起案件……
我突然一阵晕眩。
只有加代子才有着黑暗的热情吗?难道默默泡着咖啡,一直站在吧台里的主人对顾客就没有感情吗?所以两人才会有着宛如家族的亲密感,不是吗?
这是妄想,这不过只是妄想。
刚刚喝下的两杯水。
喘不过气只是我多心罢了,不知为何冷汗涔涔一定也是我的胡思乱想而已。
我拼命告诉自己,边逼着颤抖的手,将捏得发热的车票硬塞进自动剪票机里。
奥德赛
01
可可洛可发现自己能动是多年前的事情了。
从开始能动以来经过了长久的岁月,今天仍旧能在某个小村庄或是小镇听到欢呼声。
可可洛可来啰。传说中的可可洛可。上次来这里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听说是我奶奶那一代时来的。没想到我能活着看到可可洛可啊。
当可可洛可从遥远的地平线那一端出现时,有人会看见一艘大船,有人则仿佛看见巴别塔而惊惧不已。可可洛可也曾被无法接受的人丢过石头。
可可洛可总是缓慢地移动着,巧妙地操作底部那蛇麟般的突起物,在地面上缓缓爬行。
历经长久的风霜,可可洛可也产生了悠然自适的性格。藤蔓蜿蜒在变成阶梯状的石墙上,小鸟在上头搭起了鸟巢。雨水透过石头的排水管聚集到储水槽里,小葡萄园在可可洛可斜面形成了阴凉的影子。
可可洛可的上方是居住地。住民们在石头建筑物窗边装饰紫罗兰的花盆,或垂挂织有美丽图案的布帘,努力想让可可洛可所到之处的人们看见赏心悦目的风景。
可可洛可看着飞奔前来的孩子和放声大叫的狗儿。可可洛可的中庭里聚有各式各样的市集。进口自可可洛可行经城镇的珍贵香料、酒类以及异国书籍很受欢迎。那住在靠近地面的男人,家族世世代代经营邮驿,保管着要寄给不知几年才会经过的城镇居民的信件。群集而来的人们.将信件放人开在可可洛可墙上的邮筒里,甚至有从男人祖父那一代保管至今的信件。
人们会在墙上签名或是留下讯息。曾经有个男人,发现了住在遥远城镇的母亲写给儿子的留言而泪流不止。可可洛可总是在城镇附近停留一段日子。
下次什么时候会再出发呢?接下来要去哪里呢?少女们向位于可可洛可顶端的长老问道。
可可洛可的顶端有个小小的观星台。长老住在那里,观察星象并和可可洛可商量前进的方向。红旗扬起是移动的讯息,白旗则是继续停留的意思。
长老翻阅世代传承的旅行日志,思考着往后的去向。
可可洛可需要一些油和盐,所以往西北方前进吧。那里应该有祖父那一代到过,有着盐田和橄榄田的村落。只是,过了一百年,那个村落还在吗?
可可洛可里住着很多世代繁衍的家族。中庭的墙上,挂有各地相遇的许多艺术家为可可洛可绘制的壁画,其中也不乏具有高度历史价值的画作。历史学家们为了详细调查画在石板地上的可可洛可旅行历史,有时也会暂住这里。
最早始于何时?可可洛可第一次移动是在什么时代?
历史学家向长老请教道。
这真是很困难的问题啊,长老低语着。
可可洛可最古老的地方只留下了画。根据画的内容,可可洛可最早似乎是西方海边的要塞都市。
边听他们的对话,可可洛可回想,自己最初的记忆是一片有着红土、茂盛灌木丛绵延不断的广大土地。过去,可可洛可曾牢牢地依附在大地上,连自身拥有意识都不晓得。远方而来的人们在他的头上削开岩盘,慢慢往下挖掘,盖起小小的城镇。他们在那里住下,运来土壤,栽植树木。人口渐渐增加,愈来愈多的家族住了下来,城镇缓缓地扩张,终于整座山成为一座城镇。城镇与山密不可分,人们在山脚筑起坚固的城墙,形成了无人统领的自治体。
02
第一次移动是在什么时候呢?
那是个动荡不安的战乱时代。各民族兵戎相见,血流成河,他的城镇也多次遭受嗜血之辈的攻击。城镇竭力战斗,然而在敌人多重包围之下终于弹尽粮绝,老人和孩子接连死去,女人的哭泣声镇日在可可洛可内回荡。男人虽然不眠不休地勇敢抵抗,敌人数目却始终不见减少。
可可洛可的怒意翻腾,他对于与自己共同生活的人们每天悲惨死去的事实愤怒不已。
当他意识到这股愤怒的瞬间,地面剧烈地摇动并发出了巨响。地面吞没了包围着可可洛可的敌群,剩余的人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逃了出去。可可洛可这才发现自己站起来了。
可可洛可知道自己能动了,便踏上寻求平静之所的旅程。留在其中的人们再次成为自治体。那就是长久旅行的开端。
可可洛可的历史代代相传。人们举行庆祝和可可洛可共生的祭典,喝着可可洛可葡萄园出产的酒。
可可洛可也曾在广大的草原旅行。游牧民族骑着马向他挥手。住在高原王国的少女也曾盛装打扮替他送来山羊奶。
可可洛可想起了飘浮在高空中宛如棉花的云朵,神圣朝日照射之下的山脉轮廓,吹动麦田的风,还有人们围成一圈跳舞的祭典。
偶尔,也有盗贼集团袭击行进中的可可洛可。可可洛可的居民会果敢地与之作战,而可可洛可则毫不留情地加速碾过贼群。可可洛可在内心发誓,绝不让居民再次遭到屠杀。他听着底部突起下方盗贼的骨头碎裂声,毅然地往平原移动。
各种身分的人们停留在可可洛可。有国王和公主,也有商人和天文学家。当天文学者和长老为了星星的运行唇枪舌战之际,一旁故作姿态的吟游诗人对高贵女性唱着情歌的光景非常美好。
在温暖的地方旅行时,可可洛可遭遇了危机。带着病菌的老鼠入侵了可可洛可。转眼之间瘟疫蔓延,许多居民相继倒下。长老心生一计,决心放火烧毁城镇,烧光所有老鼠。居民首次被迫在可可洛可之外建立村落,那是非常艰辛的时代,可可洛可也暂时无法移动。当一度失去的城镇复兴,居民再次回到可可洛可已是数十年后的事情了。
这个苦难的时代也是可可洛可历史的分歧点。这个时代宣告结束之际,出现了舍弃和可可洛可一同旅行,选择定居的人们。
对选择了各自道路的人们而言,那是痛苦的别离。可可洛可半数的居民选择了定居,可可洛可持续了一段寂寞的旅行。然而不久出现了新的入居者,可可洛可再次充满活力,新的世代也诞生了。
新世代的人们渴望着新的国境。他们想前往新的地方,新的世界。可可洛可前往了新的大陆。
那是个偶然的契机。他暂时停留在浅湾的不远处时,或许是地形的关系,突然涨潮了。伴随剧烈泡沫不断往上窜升的浪潮,让可可洛可陷入了惊慌。然而,当他察觉时,自己居然已浮在水面上。
可可洛可知道自己会游泳了。
只要习惯后,大海其实非常舒适。在陆地时,斜面上的行进总有限度,能够前往之处相当稀少。而且大型村落与城镇逐年增加,可可洛可的通行愈来愈困难。如果是大海,则到处都能去。
渔夫们会来向可可洛可兜售鱼货,搭乘豪华邮轮的客人会对可可洛可微笑。可可洛可在蓝色大海上朝着新大陆奔驰。
在新大陆上又加入了新的住民,世代交替以惊人的速度进行着。
年轻人大声疾呼需要新的技术,可可洛可不得不随着时代进行改变。可可洛可被覆盖上塑料,埋设了粗电缆,在观星台上立起了许多天线。美丽的石造墙壁为钢筋掩埋,以水泥固定住。
可可洛可里经常响着喧嚷的音乐和新闻,鲜艳的电子装饰在竹篱笆和墙壁上闪着五颜六色的光芒。
可可洛可在广阔的新大陆上四处移动。
再也不是能够缓慢旅行的时代了。居民向可可洛可主张,时代正追求着速度。
也不再有长老,而是由居民们透过合议制决定可可洛可的行进方向。
可可洛可卖力操作着底部的突起,不眠不休地整晚移动。他费尽心力想达成居民们的要求。
即使如此,年轻人却说可可洛可已变不出新把戏,丢下因钢筋水泥而变得杂乱无章的可可洛可离开了。
可可洛可只剩下老人。
老人们不希望四处移动,可可洛可放缓了速度,在安静的地方悄声度日。可可洛可也觉得累了。
老人们过着清扫古老壁画,或读堆放在邮局仓库里那些没寄出的古老信件的生活。
某天,一对经过附近的年轻男女注意到了可可洛可。可可洛可那美丽古老遗迹的模样吸引了他们。两人都是艺术家。他们参观了可可洛可内部,拜托老人让他们画上新的画。老人答应之后,两人带来了朋友,拆掉不再使用的电缆、生锈的钢筋和有裂缝的水泥,复原了可可洛可的原貌。可可洛可再次聚集了年轻人和喜爱古老、美丽事物的人,定居者也慢慢增加,不久可可洛可成了艺术家们的沙龙。
可可洛可前往温暖的海上,在那里缓缓地上下起伏着。
陆地变得十分拥挤,可可洛可再没有能够旅行和安静生活的地方。许多人选择了和可可洛可一起生活在海上。
从那之后,经过漫长岁月的某天,陆地上到处出现了闪光。空中激烈地交错某种大型物体,爆炸未曾间歇。四处可见陆地上升起奇形怪状的云朵。
大浪袭来,可可洛可好不容易才能浮在海面上。
一会儿,陆地安静了下来,却下起飘散恶臭的大雨。雨停不久后,可可洛可的居民相继生病死亡。
最后一人,是过去曾长久率领可可洛可一族长老的子孙。
男人即使孤身一人,也不停写着自以前起便一直传承下来的旅行日志。他爬上观星台,边看着天空边对着可可洛可说话。然而,很快地他也死了。
可可洛可里谁也不剩,沉默包围了世界。
可可洛可在海浪间摇晃了一阵子后,想着说不定某处还有人在,便试着游了一段距离。可是,不论到哪里都不见人影,只有无止境的空荡荡世界。
去哪儿了呢?那些孩子们,摇着尾巴追过来的狗儿,横越我眼前的牛群,穿着鲜艳服饰的少女。可可洛可独自一人。
可可洛可决定前往自己过去曾居住、初次站起来的地方。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想看看那儿而已。
他记忆中的那片干燥红土大地仍广阔无垠,可是这里也渺无人烟。可可洛可缓缓确认着大地的触感边四处移动。
可可洛可找到了自己初次站起来的地方,他试着轻轻钻入那个洼地。至今为止的漫长旅行仿佛只是转瞬间的事。
可可洛可坐了下来,决定休息。
可可洛可陷入熟睡,梦见了以往旅行中看过的景色。葡萄园的风、闪亮的云朵、在草原上挥手的人民,亲吻着信件的老太太。
那是个好长好长的梦。
熟睡之际,可可洛可忘了自己能够站起来,连自己拥有意识都忘了。
潮来潮往,日升月落。
03
一天,某种东西刺激了可可洛可的意识。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可可洛可一下子便从梦中苏醒。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醒来?
脚步声响起,有人走在干燥的大地上,朝这儿过来。
那不是梦,的确有人大步踩着大地走向这里。
你看,那好像可可洛可喔。
少女凛然地说道。
可可洛可是个传说吧?虽然我听爷爷说过,但根本不知道现实中存不存在呢。
少年惊讶地回答。
很久以前,可可洛可流行瘟疫而烧毁城镇时,我的祖先离开了那里。但我们家族世世代代都口耳相传着可可洛可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们在上面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没时间了,得赶紧回船上。这里被污染了,很危险。
少年害怕地说着。
等一下——我一定要确认过才行。那实在太像可可洛可了,和我们家流传的画上的样子好像。既像大船,又像巴别塔。
脚步声愈来愈近。
你看,果然是可可洛可!虽然已没有人居住,但所有东西都保持原样,连观星台都有!
可可洛可听着轻快的脚步声登上观星台楼梯,一股怀念之情涌上心头。过去曾有许多这样的脚步声,总像浪涛似地在头顶上响着。
少女爬上观星台,俯瞰无人的大地。
对,长老就是在这里观察星象,决定目的地。以前的人会在目的地等待着。等待缓缓穿过旅行的城镇,越过地平线前来的可可洛可。
对,大家会等着。可可洛可听着少女的声音重复说道。眼前浮现了那面旗子。移动时是红旗,停留时是白旗。
可可洛可,你听得见吗?这里已经没有人在了,大家在更遥远的地方喔。等你的人通通都在更远的地方。
少女从观星台对可可洛可说着。
我们一起去吧,我们会再次和你一起生活。大家会住在你的里面,所以我们一起去吧。
怎么去?
可可洛可思考着,该怎么去,又要去哪里呢?在这个不论走路还是游泳,都看不到任何人的世界里。
你应该哪里都能去的,我们也是。
突然,当可可洛可发现时,已轻飘飘地浮在空中了。
可可洛可发现自己能飞了。
可可洛可再次竖起旗子。迎风飞舞的红旗。宇宙的风吹拂而来,在一片蓝色的星球中前进。那里有等着可可洛可的人,有拿着信挥手迎接的人。
我们仍在旅行的路上。
图书馆之海
01
一如往常地随意翻开书后扉页的瞬间,她不禁暗自“咦”了一声。
像是某种既视感。
因为发现了曾经看过的名字。
不用说,她当然记得自己一直找寻的名字,然而眼熟的是那接续在旁、果然曾在某处见过的名字。
浅井光
笔力强劲,十分清晰的字体。
嗯。
夏盯着那个名字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从书架抽出别本书。之前借过的书,该不会也……
如心中猜测的,翻开扉页上头贴的卡片一看,接在蓝色日期章之后,离自己要找的名字稍远的地方也有着这个名字。
浅井光
没错。
出乎意料的发现让夏的胸口慢慢热了起来。她翻出所有记忆能及的书籍扉页,“浅井光”这个名字不是和那个名字排在一起,就是写在相隔不远处。
唉呀,这实在是……
夏无意识地抬起头,若无其事地环顾图书馆一周。
偶然间和窗边那个姿势不佳、比自己小的女孩四目相交。
图书馆窗户下都是紧贴着墙壁的书架,她将腿抬到书架上头,一只手撑着后脑勺地看着书。
夏有时会看见那个短发女孩。该说她给人的感觉很神经质吗?她全身散发着“不要靠近我”的讯息,总是独来独往。
她瞬间露出了讶异的表情,接着似乎“哼”了一声,不高兴地望向窗外。
夏耸了耸肩,拿起最先挑好的书走向借书柜台。
02
夏找寻志田启一读过的书,只是单纯地突发奇想。
毕竟他都毕业半年以上了。对高中生而言,所谓的毕业生,老实说和死人差不了多少。自己身处的这个所在,在这三年间是世界的中心,只有这里拥有色彩,而周围的家庭、城镇、日本或海外都不过是背景罢了。
然而,高中三年级的关根夏觉得很无聊。
不,无聊两字有语病。她并非那种会感到忧郁、苦闷、别扭,散发负面气质的女孩。她总是以优秀的头脑和好奇心观察这个世界,以柔软的思考方式确确实实地做着前进世界的准备。至于长相,她也拥有就这个年纪的女孩而言足以自豪的美貌。问题在于,就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不,她的状况是从小开始——太过平衡、太过客观地看待包含她自身的任何人。
她从小便隐约察觉到这一点。
自己无法成为故事的女主角。
不安定的人才能当上主角。只有像细碎波浪般闪闪发光,同时拥有光明与阴暗面的人才能当上主角。所谓故事,不论什么形式,只要是以主角的成长为主题,这个要素今后恐怕也不会有任何变化。也就是说,像自己这样没有烦恼,也不曾失败的人是当不成女主角的。不管怎么说,她能拿来当成故事的人生插曲少得离谱。
当她看着电视动画中泪流满面的主角时(而且他还受到了蛮横父亲那只能以“非科学”三个字加以评论的斯巴达教育,然而她实在无法对他的泪水产生同情之意),还是小孩的她模糊感受到了这些事情。
每天背着书包走在上放学的途中时,少女思考着。
看来童年阶段并不适合自己。
她没有孩子气的危险倾向,也没有能讨大人欢心的天真无邪。双亲和老师也早就不特别留意她,因此,没有权限也没有自由的儿童阶段,对她而言只不过是无止境的准备阶段罢了。
最适合自己的所在恐怕是成为大人之后的人生吧。
少女的预感十分正确。当母亲为哥哥和弟弟进入思春期或反抗期感到困惑,而向朋友抱怨时,她也只是淡淡地观察着周遭的状况。
哥哥他们能够成为主角,但我没办法,我身上不会发生任何事。
03
图书馆在沉重木制拉门的另一边。
位在二楼的角落。空荡荡的彼方天空,茂密的榉树顶端连成一片。
这所高中位于高地上。因为是很久以前的城堡遗址,从远处看来也很像要塞。但或许是不想让学生分心,从校内几乎看不到外边的景色,只能看见天空。
夏很喜欢这间图书馆。校园里虽然还有好几个中意的地方,不过她最喜欢这里。
尤其是开门进来的瞬间开放感,总让她心情愉快。不管是特别教室独有的宽广,还是天花板的高度。
这里好像大海。
夏总会陷入这种错觉。
为什么只要一进入这儿,就有乘船出海的感觉呢?
提到图书馆,比起看书,自修的学生通常更引人注目,不过这所高中另有独立的自修室,图书馆意外地没什么人。
又重又大的旧书桌和椅子。书桌上有太多毕业生刻的文字,已无法辨认。
阅览区虽然四周都是窗户,房间深处的藏书区却并排着高达天花板的书架。世界文学全集、古典全集、历史事典、地理事典、美术全集和思想大系。只要踏进这儿,带着霉味的刺鼻空气便迎面扑来。一想到有那么多学生站在同样的地方,翻阅同样的书籍,夏就觉得不可思议。
她在书架阴暗处随便找书看了一阵子,觉得腻了,便在窗边走来走去。
这真是个不上不下的季节。
校庆才刚结束,校园里散发着某种懒散的气氛。
明知道差不多该朝考试季节踩下油门了,然而一看见终于开始转红的行道树,便又提不起劲来。
突然,夏察觉背后有动静。
咦?
她看向隐约映在窗上的身后风景。
八张能容纳八个人的大书桌之中,坐落着摆放大开本书的低矮书架。
夏的视野一角,浮现某个迅速穿过那书架另一边的水手服身影,消失在书架之间。
是谁进来了呢?
“小夏,你在发什么呆啊?”
一道低沉的嗓音从她身后响起,夏吓了一跳,转过头去。
“你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一个瘦长的少年从并排的椅子上扭动着身体坐起,他刚刚似乎正在睡觉。
“你来之前就在了啊,只是不小心睡死了。”
“是吗?”
夏拉开沉重的椅子,坐在少年对面。少年也整理好学生服,重新坐直。从他乱翘的头发和眼睛沾着的分泌物看来,显然睡了好一阵子。
“怎么了?犯相思吗?”
“是就好了。”
夏“哼”了一声。少年毫不在意地揉了揉眼睛。
“你会去话剧社的庆功宴吗?”
“应该会吧。”
樱庭克哉比夏小一个年级,是话剧社的学弟。
话虽如此,两人主要的社团活动是网球社。很多人平常属于运动社团,校庆期间却以文艺社团成员的身分参加校庆。也有人平常参与班上的活动,只在校庆期间确保其他属于自己的团体。说是话剧社,不过两人并非演员。他们帮忙搬运大、小道具之类的各种后台杂务。夏是受朋友请托才在这段时间来帮忙,又因需要手脚勤快又有力气的打杂人员,夏便挖了网球社的学弟一道。
克哉乍看之下身材瘦长而不太可靠,但实际上他网球打得好,也非常聪明。由于散发出柔和又有趣的气质,他广受学长姐和学弟妹的欢迎,混在女孩子之间也不显得突兀。夏将他定位成“好用的家伙”是相当正确的。
“听说小夏接受了K大的推荐入学?”
“你听谁说的?”
“不知道,大家都这么传。”
“那是骗人的。”
“我想也是——绝对是这样。小夏好胜心强也善于竞争,一定会想参加考试的嘛。推荐入学一点都不有趣,对吧?”
夏不禁苦笑,克哉摸透了自己的性格。
接近年底时,就会有人开始散播这些假情报,让考生们都神经紧张了起来。事实上,的确有些人今年内便会决定接受推荐入学,无法完全以假情报一笑置之,众人反而更疑神疑鬼。不过原本夏的文武双全和稳定成绩就有目共睹,不难理解为何会有她接受了推荐入学的流言。
“刚刚小夏露出少见的郁闷表情,吓我一跳。”
“是吗?”
“怎么了?”
克哉也很擅长看穿他人的心情。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高中生活马上就要结束了啊。”
“咦,小夏也会想那种事吗?”
“当然啊。”
“我觉得小夏呀,是那种想赶紧毕业,之后就立刻忘记我们的人。”
夏很惊讶,难得他的口吻听起来有点冲。但当她再次端详克哉的神情时,只剩一如往常般吊儿郎当的笑脸。
克哉有着一张娃娃脸,再加上总是笑容满面,看起来很孩子气,其实相当稳重成熟。他并非对谁都一视同仁地亲切以待,会彻底避开讨厌的对象,也有微笑着戳中对方痛处的冷酷面。夏和克哉认为彼此十分相似。有时,两人会互开玩笑“为什么没人觉得我们是一对呢?”然而他们很清楚,两人只要在一起就会散发出共犯者的味道,一点都不像情侣。
这么说来,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也这么想过呢。
原本各年级就是按照排序毕业,没什么好计较的。然而,平时亲近的学长姐在这个时期只会谈一些关于自己未来的事,实在很让人火大,有种被他们抛下的感觉。
而去年此时,夏的眼前正坐着志田启一。
时间过得真快。
笑容突然从克哉脸上消失,他哐当一声,粗鲁地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夏吓了一跳。
“怎么了?”
“小夏在发呆,很无聊啊。”
“抱歉。对了,我们去碧安卡吧,好久没去了。‘
夏也慌张地跟着起身。克哉似乎发现自己在想志田启一的事了。克哉以不满的眼神看着夏。
“碧安卡吗?嗯,好啊。”
“我请你吧。”
“真的?”
克哉好像稍微恢复了心情。
夏跟在克哉身后要走出图书馆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奇妙感应让她停下了脚步。
“小夏?”
克哉注意到她的反应,回头问她:
“怎么了?”
“喂,刚刚有人经过那里吧?”
“咦?”
两人看向微暗的书架深处,那儿没有任何人影。由于并非远到看不清的距离,若是有人出现一眼便能看见。
怎么可能?
夏感觉后颈紧绷起来。
“奇怪,刚才明明就有人从克哉背后书架的另一边进去里面。我看到那个人映在窗上的影子了。”
“咦?这样说来,那人不就是在我们没注意的时候出去了?”
“不,没有人出去。”
夏僵硬地摇头否认。
克哉露出害怕的神情,交替看着书架深处和夏,不久露齿一笑。
“我知道了,那是幽灵。”
“别开玩笑了,那种东西和我绝缘。而且究竟会是谁的幽灵啊?”
“当然只会是那个人的。”
“谁啊?”
克哉转身迈出脚步,干脆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