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子啊。”
04
克哉过于干脆地说出那个名字,让夏惊讶了好一阵子。
她听过那个名字——同校毕业的哥哥有次不小心说溜嘴,但他并没告诉夏太多小夜子的事。
就是这样。夏不曾在校内听过“小夜子”,虽然晓得暗地里有人在谈论,然而始终没有成为公开的话题。她认为自己在校期间什么都不曾发生,也不会发生。
她比克哉慢一步走下学校前的坡道。
傍晚的确来得更早了。同样的下课时间,天空的橘红色彩却愈来愈浓,眼前的景象让人不由得感伤起来。
我无法成为主角,在我身上不会发生任何事。
“喂,小夜子是什么?”
“咦?”
克哉突然这么一问,夏不知该如何回答。
“每三年一次,不是吗?按照传闻应该是明年。”
“我不知道,应该是常见的校园鬼故事吧。”
夏佯装毫不关心地答道,内心深处却仍想着方才在图书馆窗玻璃上看到的东西。那迅速穿越书架另一边的人影,在她心中反复播放着。然而,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却强力否定那道人影的存在。
我不可能看到那种东西的,一定是某种错觉。
“果然是这样吗?那也无所谓啦。奇怪,那为什么大家都不提这件事呢?我觉得大家明明都知道的。只要听到这个名字,大家瞬间就会露出害怕的神色。虽然没人知道实情,我却觉得那就像空气,早散布在学校里了。”
克哉微微抬头看了悬崖上的校舍一眼,夏也随着望去。远方的窗玻璃反射着夕阳的光芒。
“那里,很沉重吧。”
“很沉重?”
夏反问克哉。
“是啊。我每次进去里头,就觉得身体多了某种负担。”
“负担?”
“是啊,负面的重担。”
“啊,原来如此。”
“我原本以为是传统之类的东西,看来并非如此。”
克哉真是敏锐,夏心想。他也感受到那股气氛了。虽然大家平常都不放在心上,然而只要一察觉,便会发现那股气氛早已深入骨子里了。
“或许刚好相反也不一定。”
夏低着头,边走边说道。
“相反?”
“说不定到处都存在着小夜子——也就是大家称为传统的东西。或许大家都误解了小夜子存在的意义。”
“哦,这说法真有趣。小夏今天果然和平常不太一样。”
克哉竟然觉得自己无心的一句话有趣,夏感到很意外。
“是吗?”
“其实我提起小夜子,是因为我们班在讨论小夜子究竟存不存在。”
“小夜子究竟存不存在?然后呢?”
夏体内某处对克哉的闲谈产生了反应,她觉得自己逐渐冰冷了起来。
“他们决定下次要叫她出来。”
“叫她出来?怎么做?”
“他们似乎打算模仿狐狗狸①的做法,在放学后以’小夜子大人‘的名义唤她出来。”
夏不知为何背脊开始发凉。
“克哉,你该不会想参加吧?”
“我才不参加,只打算在旁边看而已。”
“他们什么时候要进行?”
“下星期六的放学后,全班留下来一起看。”
“是吗?”
不知怎么地,夏感觉喉咙深处卡了个苦涩的东西。
今天是星期二,她脑中某处迅速地计算起天数。
远处闪着钝重橘红色光芒的窗玻璃,似乎正看向这里。
停手吧,不要做那种事。
夏竭力地否定脑中浮现的那句话。
我才不相信那种东西。我不适合那种话语,因为我的人生根本不会发生任何事。
05
追逐某个人读过的书是件很困难的事。
夏曾在少女漫画之类的书上看过这种乍见之下非常浪漫的行为,所以抱着“这是优雅的行动”的念头追逐起启一看过的书。然而,扣除记忆中残留的几本书,这其实是件相当麻烦的事。
贴在书本后面的图书卡上记录着借出的日期、学年、班级号码和名字。受欢迎的书有多张图书卡重迭,鲜少被借阅的书籍的图书卡则大都空白,或只有好几年前写下的一个名字孤伶伶地留在上头。启一非常喜欢看书,很多书后面都有他的名字。麻烦的是他的字非常丑,而且和他一样写得一手烂字的学生还不少,有时很难辨认出他的签名。
但这个叫“浅井光”的学生还真厉害啊,夏感佩不已。他想必是忠实地追逐着启一读过的书。不知道他是认识启一,还是偶然发现自己和启一兴趣相似,于是决定追随他。虽然夏无法确认真正的原因,这个发现却让她很愉快。
又发现一本同时有着两人名字的书时夏的内心非常雀跃。对她而言,这个游戏已成为秘密的乐趣。
今天就到这里,回家吧。
当她这么想着边阖上书页时,突然有人迅速走进了书架之间。
啊,是她。
那个短发、身材瘦长的女孩。她也注意到了夏,倏地停下脚步。
夏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面对她。
她虽然板着脸,却是个漂亮女孩。褐色大眼睛上方一弯形状姣好的眉毛,人偶般的鼻子和小巧的双唇让略长的脸孔显得恰到好处。
明明这么可爱,为什么总板着一张脸呢?
夏轻轻对她点头致意。
夏的微笑带着对她外貌的赞赏,及对她那份怒气感到不解的双重意义,然而她却回报夏一个冷淡而轻视的眼神。
少女露骨地表现出不快后,转身朝窗边走去。
夏不禁感到一阵苦涩。
为什么?为什么要为这种小事痛心?
她盯着少女的背影。
我没有受伤,我才不会被这种事情伤害。不可能所有认识的人都对自己抱有好感。这世上有各式各样的人。
少女蓝色的背影冷冷地浮现在窗边。看起来就像是拒绝了晚秋的阳光一般。
06
只要一下雨,天气便更冷了。
空气仿佛低声叹息着,树木的颜色渐渐深浊。
夏在图书馆里找寻两个名字。一个是高自己一年级的网球社学长——如今已不在校的学生,及追逐着那个名字的另一个名字。
我这是在做什么呢?夏自嘲地想着。
我是不是太过感伤了呢?我应该不会有任何负面情感的,然而究竟感伤能算进负面情感里吗?
她思索着这些事情,但也很清楚,还有另一个自己正兴致勃勃地观察着陷入感伤的自己。真是的,如果能更沉醉于这个有些感伤的自己,就能成为主角了。
“小夏,你该不会喜欢志田学长吧?”
夏惊讶地抬起头,克哉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怎么这么问?”
“因为感觉你们很要好啊。”
夏观察着克哉。这到底是他准备周详的问题,还是一时兴起的想法?夏无法从他的神情判断出来。
我自己又如何呢?有充分表现出惊讶的样子吗?
“我们很要好,我也十分尊敬他,但没有你说的那种感觉啦。”
“真的吗?”
看到克哉一脸怀疑,夏苦笑了起来。
对,不是那种感觉,所以我现在才会这么烦恼。
夏原本想这么说,不过还是咽了下去。
“你自己呢?和美保还顺利吗?”
“不顺利。”
“咦?不顺利吗?”
“应该吧,我觉得差不多结束了。她最近很冷淡。”
克哉和网球社同年级的女孩子交往了快一年。
“什么啊,这话该由美保说吧。”
“她或许受够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很随便。”
“没那回事。如果你很随便,大家不就更随便了。”
“嘿嘿。”
克哉抓了抓头,神情有些苦涩,夏也就不再追问。
两人短暂地翻了翻手上的书,不过显然谁都没办法静下心阅读。
“我听到一个传闻。”
“什么传闻?”
克哉再次抬头小声说道,夏仍看着书页反问。
“听说志田学长拿过钥匙。”
夏感觉自己的表情僵硬了起来,但还是算准时间,尽量自然地抬头。
“什么钥匙?”
“就是小夜子的啊。”
“小夜子的钥匙?”
“对。听说每年毕业典礼时会将那把钥匙交给下一任的某人,那人再拿钥匙做些什么,所以现在也有某个人持续保管着那把钥匙。小夏,你没听学长说过这件事情吗?”
“没有,我没听说过。”
“真的?”
“真的。”
“是吗?那来问问小夜子大人吧。”
克哉双手交握在后脑勺,瞪着天花板看。
“那你就问吧。”
夏故作平静,佯装专心看书的样子。
“对了,小夏,你不觉得这间图书馆很像一艘船吗?”
克哉无心的一句话吓了她一跳。
“克哉这么觉得吗?我也是。每次进到这个房间,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种乘船出海的感觉。果然不止我这么想啊。”
“那是横梁的关系。”
自己这么兴奋地附和,却换来克哉泼冷水似的回答,让夏很没劲。
“横梁?”
“是啊。”
克哉指着房间深处的书架。
“从我们这个方向看,里边的书架不就像和柱子并排吗?而里边的正面也有书架如横线纵排着,直线和横线互相交叉。然后,天花板上有两根水泥横梁,根据角度的不同,有时会看不见柱子和正面书架上方的两侧。这么一来,瞬间便会有种书架是帆船桅杆的错觉。”
夏感到豁然开朗,仿佛眼前的景色突然亮了起来。
“真的。对啊,就是这样。只要一进图书馆,就会觉得木头地板很像甲板呢。”
“是啊,一定是这样的。”
“好厉害,我从没注意到这件事呢。那么,大海呢?”
“什么?”
夏装成没看见克哉发现自己说错话的表情。
大海呢?
夏回头看向窗外,天空正闪耀着。被切割出来的天空。无限的天空。
大海在何处呢?
07
夏拉开图书馆沉重的门。
那名少女站在窗边。
她的视线仿佛要刺穿夏的身体。
夏冷静地观察着她。
这股敌意是怎么回事?我对她做了什么吗?她不满我对她感兴趣吗?因为我无视那“不要靠近我”的讯息,冒犯了她吗?
少女的模样宛如以窗为背景地收在画框里。
明明就像一幅画,她究竟不满意什么呢?
夏边看着少女边走向里头的书架。
好意和恶意。虽然一句话都没说过,那样的情感却能传达到自己心中。人心真是既暖昧又不可思议的存在。
少女的轮廓和天空融为一体。
图书馆是船,那么大海在哪里?
夏对着少女身后的天空问道。
08
那是夏不停思索着那个疑问的某天。
当她正打算回家,边换着鞋子边和朋友聊天时,脑中瞬间闪过了一句话。
——那就问问小夜子大人吧。
是克哉的声音,为什么此刻会想起这句话?
夏愣愣地站在原地。朋友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她胸口顿时骚动起来,似乎忘了某件重要的事。
这股不安是怎么回事?克哉是何时说这句话的?
钥匙。对,钥匙。
“听说志田学长拿过钥匙。”
没错,他问我知不知道这件事。我回答没听过。然后,他这么说了。
——是吗?那就问问小夜子大人吧。
夏感到毛骨悚然。
“那你就问吧。”自己如此回答的声音在脑中苏醒。
当时忘了问,不过那应该是指他们班要举行的狐狗狸游戏吧?然后,他打算在那时问小夜子大人——现在是谁拿着钥匙?
而今天,便是那个游戏的举行日期。
新的恐惧感爬满了夏的全身。
09
今天。
“夏,你怎么了?”
听到朋友的问话后,夏回过神来,对朋友合掌道歉:
“抱歉,我忘了东西。你先回去吧。”
“咦?没关系,我等你。”
“这有点花时间,你先走吧,不是还要赶公交车吗?”
“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没关系。”
夏随口应完话后,将鞋子放进鞋柜,走回校内。
这个周末结束后的星期一有考试,所以虽是周六,学生们还是早早回家,校园里空荡荡的。
二年级的教室在哪里?
夏冲上楼,无声地奔跑在灰色长廊上,顺着班级号码查看每间教室。
克哉是哪一班?
全班一起看。
虽然他这么说,但考试前夕真的会有那么多学生留下来吗?走廊上静悄悄的。
还是聚会早已开始,学生们正屏气凝神地看着桌上的手指?
每间教室的大门都敞开着,相似的画面犹如反复出现的镜中景象。
无论哪间教室都空无一人,她查看过所有二年级的教室,不见任何人影。
中止了吗?
夏调整紊乱的呼吸,放下了心中大石。
决定玩狐狗狸游戏的日期时大家都很起劲,然而当日子逼近,加上考试在即,便觉得这游戏很愚蠢了吧。
夏再次大大叹了口气,就是这样,这是常有的事。
“真的要玩吗?”“不取消吗?”“考完试再玩吧?”
当有人开始回家时,剩下的人心情会跟着浮动起来。考试迫在眉睫,准备进度却严重落后,想必心也里感到焦躁。大家肯定彼此对望一阵后,便接二连三地回家了。常有的事。
夏察觉身上的冷汗,缓缓往回走。
方才没留意到的一块黑板映人眼帘。
夏随意望向黑板,惊讶地在某间教室前停下脚步。
白色的字闯进她的视野。
放学后在图书馆集合
以粉笔写的大大的字。
夏全身僵硬,血液瞬间倒流。
一定是那个聚会。
小夜子大人。
夏再次跑了起来。
她冲下阶梯,朝另外一栋建筑物奔去。
图书馆在二楼的角落。
心脏狂跳不已。
我去了之后该做些什么?我能阻止那个聚会吗?我要怎么说服他们?他们会听学姐的话吗?拜托克哉或许有可能。不,就算是他,也必须服从班上多数人的意见吧。但,我必须阻止,一定要想办法阻止他们问那个问题!
10
夏看见了位在走廊深处那扇熟悉的门,周围鸦雀无声。
眼前浮现图书馆中学生并排群聚的光景。
满脸紧张的学生坐在大书桌~角。窗户开着,冷风吹了进来。穿着制服的众学生,紧张地盯著书桌上的手指……
夏下定决心,将手放在沉重的拉门上。
好重,这扇门比平常更加沉重。
响起一阵钝重的声音后,门打开了。
瞬间,图书馆内一片全白。
奇怪?
夏愣住了,图书馆里空荡荡的,没有想象中的大群学生。她停下脚步,心脏仍剧烈地跳动着。
过了一会儿,夏才发现图书馆并非空无一人。
有一男一女两个学生,面对面坐在窗边的桌位。
夏盯着两人看。
其中一人是克哉,他不带情绪地望着站在入口的夏。
而另外一人则是——
那个女孩。一头短发,总是瞪着我的那个女孩。
夏惊讶地看着两人,两人也回望着她。
夏陷入混乱。
这两人认识吗?克哉该不会和她在交往吧?所以与美保之间才出现问题吗?
“欢迎光临。”
克哉露齿一笑。
“你们啊。”
夏喘不过气地低声说着。
少女一脸僵硬地看着夏。
“你还是来了,一定是看见我们班的黑板吧。”
克哉微笑着拉开身边的椅子,对夏招招手。
听到这句话,夏才发现自己上当了。
混乱的情绪转为不满,她不由得瞪着克哉说道:
“你骗我,说什么要玩狐狗狸。”
“我们等了好久,还以为你回家了。”
夏瞪着一脸无所谓的克哉,喘着气走进图书馆,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少女坐在夏的面前。夏没错过少女投射而来的视线。少女正毫无怯意地紧盯着她。
“这到底是……”
当夏要开口追问时,少女口气强硬地说道:
“果然是关根学姐拿了钥匙。”
11
掌声响彻云霄的体育馆。
收下花束,接二连三离开的毕业生。
那一瞬间慢动作般地在夏脑海中苏醒。
该要顺畅递出花束的流程,突然陷入停滞。
夏惊讶地发现有人反握住自己的手,一抬头,只见启一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接着自己手中留下了一把还带着些微体温的旧钥匙。
夏愣愣地目送启一的背影。
但启一已走到前方。他仿佛意识到夏的视线,举起手中的花轻轻挥了挥后,走向外头。
那一刹那,世界的颜色为之一变。
在我身上什么都不会发生。
的确不是什么大事,这一年内只要保管好钥匙,在下次的毕业典礼交给某个人就行了。
然而,那是段漫长的时间。只有自己知晓钥匙存在秘密的一年,从此展开。
“我一直看着志田学长,很清楚他将钥匙递给了关根学姐。”
“你是志田学长的……?”
夏不可思议地问,克哉便插嘴道:
“她是志田学长的青梅竹马。”
“啊,原来如此。”
所以相当憧憬他吗?夏无意识地重重点了点头。
也才对我有这么露骨的敌意?
克哉若无其事地说着:
“而我则一直看着小夏,所以发现小夏从志田学长手上接过了某种东西。”
夏惊讶地看向克哉。
“讨厌,你在看我?”
“对。”
克哉很快移开了视线。夏本能地告诫自己不要深入思考克哉这么做的理由。
“只负责传递钥匙的小夜子,果然还继续着啊。”
少女突然这么说道。
“我一直在想,志田学长究竟是怎么交给我钥匙的。”
夏自言自语般地喃喃说着。她决定放弃隐瞒,没办法瞒过两人了,就算装傻他们也不会接受吧。
“接过钥匙时,看着学长的表情,就知道他一开始便打算将钥匙交给我,但那是很麻烦的事。”
“不会吧。”
克哉立刻回道,夏也点头同意。
“对,只要走近在校生的送花行列时确认轮到我之前还有几个人,再和其他人换位子就行了。反正已接近体育馆出口,队伍早就变得乱七八糟,加上在校生也混在一起,即使换了位子不会有人说话。但我烦恼的,是在那之后寄来的信。”
“信?”
克哉和少女同时往前探出身子。
“对。”
夏点点头道:
“小夜子的继任者,会从交给自己钥匙的人那里收到信。信里标明公元年份,附上接下来该做些什么的指示。而我只要负责保管钥匙到明年,在毕业典礼时将它交出去就行了。但是,志田学长还寄了其他信给我。”
“他写了什么?”
两人正色地盯着夏。夏耸耸肩道:
“’图书馆之海就麻烦你了。‘”
“什么?”
两人愣愣地望着她,大概是没听懂夏的话。夏又再说了一次。
’图书馆之海就麻烦你了‘,记得之前我们聊过的事吗?我不是曾说’那么大海在哪里‘吗?“
夏看着克哉。
过了一会儿,克哉才一副”啊,我想起来了“似的点点头。
克哉发现少女满脸疑惑,便向她解释了这间图书馆看起来像帆船的理由。
“是啊。其实这说法我也是从志田学长那里听来的。”
听克哉这么说,夏心想,说不定自己也是如此。
自己或许是忘了志田学长说明的部分,只记得那乘船般的感觉。
“但’图书馆之海‘是什么意思呢?”
克哉侧首不解。
“对啊,想不通吧。这样你就明白我为什么会心不在焉了吧。”
“这样啊。原来小夏烦恼的是这件事,不是暗恋志田学长而犯了相思病的关系啊。”
“我一开始不就否认了吗?”
夏戳了一下克哉的肩膀,同时也说给眼前这个应该暗恋着启一,现在恐怕也是如此的少女听。
对,所以我才抱着或许会有什么提示的想法,确认志田启一读过的书。在图书馆中的某本书里,也许藏着些什么。
“你们知道吧,不可以告诉别人我保管着钥匙。原本我该不为人知地度过这一年的。”
夏低声说道,轮流盯着两人。
两人严肃地点头答应。
夏感到既安心又失望。
这个秘密远比自己想象的沉重。背负着奇特传统的秘密。只能一直独自藏在心里的秘密。我无法成为主角,我的人生不会发生任何事。夏每天都这么告诉自己。
确实,这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是不为人知地保管一把钥匙罢了。对夏而言,那应该只是件微不足道的事而已。
然而,一切却远超乎她的想象。夏亲身体验到,持续保管一个秘密、连结着一个秘密有多么痛苦。
“拜托你,请把钥匙给我。”
一脸烦恼的少女突然如此向夏恳求。
“咦?不行,那是我要的。”
克哉慌慌张张地说道。
“什么?你们两个要作弊吗?”
“说起来,志田学长不也是这样。”
“首先,我真的能顺利地把钥匙交给你们吗?”
“没问题。小夏和我们都是八班,距离一定很近,只要小夏动动手脚就行了。”
“咦?你们同班啊?”
夏惊讶地说,两人同时用力地点了点头。
“或者由我们移动,只要移动到能递给关根学姐花的位置就好了。”
少女讲完突如其来的想法后,若无其事地看了克哉一眼。两人互瞪着对方,夏瞬间仿佛看见火花四射。
她不禁苦笑。
“你们真的想当小夜子吗?很累的,我已经受够了。”
是吗?原来自己也有这种想法吗?
虽然很厌烦,夏却有某种新鲜的感受。
继续前进成为小夜子,继续前进留下传说。
这世上果然什么人都有。
“毕业典礼前我再决定要交给谁,说不定会交给其他人喔。”
“咦?”
“怎么这样?”
两人虽然发出了抗议,但是夏打算不理会。决定权在她手上。
忍耐了这一年,至少让我享受一点乐趣吧。
“对了,她叫什么名字?”
夏想起还不晓得少女的名字,问了克哉。
克哉微微一笑。
“她啊,叫光,很像男生的名字吧。全名是浅井光。”
夏不由得看了少女一眼。
少女露出了害羞的笑容,她一定发现夏在追逐启一读过的书了吧,同时也察觉夏注意到了自己的名字。
“对不起。其实好几次我都想和学姐说话,但我很不擅言词,不知该怎么开口,而且愈紧张愈糟糕。所以,在书架那里突然和学姐对望时,我其实非常慌张,不晓得该怎么办。”
光尴尬地窥探着夏的表情。
原来如此,那副轻蔑的神情其实是为了掩饰慌张吗?
夏不知为何有些失望。
“回家吧。要不要去碧安卡喝茶?”
“好啊。”
三人正要起身之际,忽然传来了巨大的声响。
三人一起看向声音的源头。
有本书掉落在书架深处的地板上。
三人战战兢兢地靠近那本书。
“从这里掉下来的。”
克哉指着书架上方的空格。
“吓我一跳。”
“是放得太出来了吗?”
夏弯腰捡起朝下翻开的书。
“啊。”
夏讶异地发现一件事。
书后扉页上的图书卡。
上面只写着三个名字。
志田启一。浅井光。关根夏。
12
这间图书馆仿佛一艘船。
夏在冬日的阳光中,读着摊开在大书桌上的书。
要说为什么,每当拉开那道沉重的门,瞬间就有种乘船航向大海的氛围。
同一张书桌上,光和克哉两人互相牵制似的聊着天,有时会突然想起夏的存在似的向她搭话。
夏最近发现自己好像能理解启一的讯息了。
图书馆之海就麻烦你了。
图书馆是船,那么大海在哪儿呢?
夏有时会停下手边的动作,静静地抬头看着大片的窗户。
图书馆是船,图书馆外面是大海。
从高处倾泄而下的阳光让夏眯起了双眼。
窗外有天空。
还有满溢天空的阳光。
或许那句话根本没有任何特殊意义,只是她想太多了。
或许启一希望她将钥匙交给光,可能他也悄悄喜欢着这个可爱的青梅竹马。
一切都是谜,但能做最后决定的是我。
夏朝着盈满了窗户的阳光,独自露出微笑。
她尚未决定要给哪一个人钥匙。
①日本民间占卜法,类似“笔仙”。
乡愁
01
“开始吧。”
那是在五月的夜晚进行的。在黏腻、漆黑的深夜十二点半,天蛾在外面飞舞的旧家二楼窗边。白色蕾丝窗帘对面的庭院里,茂密的树丛摇晃着。
或者是初冬某个晴朗的傍晚,在乡村田园中行走的慢车里。
盛夏也无妨。烈日当空时,海边的车站里。坐在候车室阴影中那张清凉的木制长椅上。
“出现’怀念‘的心情了吗?”
众人闭上双眼,各自沉向横亘在内心深处那片名为过去的海洋。将自己逼至感受到怀念、心痛、几乎落泪的心情为止一将从遥远记忆深处浮上的褪色片段一一取出——
“那么就从你开始吧。”
被指名的人有些犹豫,需要小小的决心才能开始那件事。然而,仅仅一会儿,他便以混杂着羞耻和自我厌恶的生硬口吻说起话来。
“我还记得自己出生那天的情景。”
四周响起嗤笑声,也传出了“你是三岛由纪夫吗?”的嘲弄。
“我不晓得三岛由纪夫是怎么回事,不过我没有说谎。要说怀念的话,没有比这个更令人怀念了,毕竟是人生开始之日的记忆啊。”
那你就说说看吧,众人间冒出略带揶揄的话语。
“首先是房间中的景象。周围有人吵闹着,我看见了有裂缝的墙壁,上头挂着我妈的外套。是暗红色的。墙壁旁边有建设公司的月历,能清楚看见1964.11的数字。我也记得上面的图案,是世界各地建筑物的照片。之后我才知道那是俄罗斯的传统建筑。俄罗斯有种趣味的木造建筑,别名’洋葱和尚‘,这是由于在像是寄木细工①的建筑物屋顶上,盖了洋葱般的浑圆球状物体。月历上便是这种建筑物的照片。”
你妈是在家里生产的吗?众人间传出了讶异声。
“是的。我妈是福岛人,老家那一带的人至今还是到产婆家里生产,也就是所谓的座产——坐着生小孩。孕妇会带着一升瓶②、白米和一捆旧报纸去,非常豪爽。几乎所有人都在生产当天就抱着小孩回家了,乡下女人真是健壮。我刚刚说的似乎便是在那个产婆家的记忆。”
该不会是你妈的记忆吧?你才刚生下来,连眼睛都还没张开不是吗?另一个声音这么说道。
“不,那是我的记忆。我还记得当时妈妈手臂碰触我的感觉。刚上小学时,我曾画那个’洋葱和尚‘给妈妈看,告诉她我待过有着这张照片的房间。听我这么一说,她才头一次想起产婆家挂有月历。总之,这就是我最早也最怀念的记忆。”
众人对他如此坚持的记忆内容议论纷纷,但不久便告一段落。
“那接下来是你吗?”
大家的视线集中在另一人身上。他愣了下,接着一脸困惑地低声说道:
“我认为时间并不是连续不断的。有时绕了一圈,有时倒退回去,也有时是四处断裂和重合。”
又一个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听众间响起了厌烦的抱怨声。
“我有段非常怀念的回忆。只要一想起,时间的波浪便会排山倒海地冲进我脑中,让我既想掉泪又头晕目眩,悲喜交加,十分难受。至于是什么样的回忆——我站在雾气缭绕的旷野上,旷野正中央有道未经修筑的路,两个小孩慢慢地从雾的另一端跑过来。不晓得名字的双胞胎女孩,微笑着跑向我。脑海有时会突如其来地浮现这个情景,而后我便会全身无力,陷入低落的忧郁状态中。我一直不知道那发生于何时何地,只记得十岁起就有了这段记忆。前阵子,我无意间看到教育电视台的节目,吓了好大一跳。有个叫做牛肠茂雄③的摄影师,还很年轻就因脊椎溃疡去世。那个人拍摄的作品中,有张和我刚才描述的风景一模一样的照片。那是张黑白照片,有两个孩子从雾中旷野的道路奔跑过来。她们和我记忆中的女孩非常相像。”
总之就是说你在哪里看过那张照片而已嘛,有人不以为然地说道。
“不是这样的。我想了很久,应该是在教育电视台的节目中第一次看到那幅风景,而这个记忆反复拜访了小时候的我。所以我说过了吧?时间并非连续不断,记忆也不是。它们会在许多地方扭曲和倒流。”
不要管他了,虽然周围的人都摇头否定他,他却毫不在意。
“下一个是谁?”
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气氛变得有些拘谨。他盘腿坐着,悠闲地抽着烟。众人无言地催促着他开口。
“……你们看过斯皮尔伯格的《鬼哭神号》吗?剧情讲述在深夜看着变成雪花状态的电视画面时,幽灵出现的故事。我有过类似的经验,小时候因为有非常想看的节目,常在深夜偷看电视。现在回想起来,或许那时并没那么晚,只是对小孩子来说,九点或十点也就算深夜了。总之,房间里只有我一人,全家都睡着了。我穿着睡衣、披着外套,坐在暖桌上,边担心着万一被爸妈抓到怎么办,边紧盯着屏幕不放。就在那时,广告戛然而止,画面唰地变成雪花状态。接着那画面又突然停止,出现了不知道位于哪里的小镇。那是北方——虽然不清楚理由,但我从画面色彩感觉到,那应该是北方的小镇。那是个海边小镇,画面角落看得见大海,正中央则是一条绵延不绝的柏油路。影像粒子粗糙、画质非常恶劣,从电线杆缓缓后退的景象能察觉摄影机一直沿着道路前行。无声的画面就这样持续着。”
众人安静地听着。
“这不止发生过一次。好几个夜晚,我都看见同样的画面,摄影机一直拍着同一个小镇的同一条道路。今天晚上看到的风景是昨天晚上的后续。摄影机似乎是慢慢地往远处移动。我开始厌倦延续不断的单调风景。不过,我虽然心里厌烦地想着究竟要走到哪里,却仍动也不动地紧盯着屏幕。结果,某天道路尽头突然出现一个长发女孩。最初只能隐约看见她站在画面远方,接着便愈来愈靠近。那是个十三岁左右、还带着稚气的女孩。在那之前原本是完全无声的状态,但当她的脸近到镜头只能拍摄到她的上半身时,她突然说’我要先去由纪那里了‘。只有这样,这就是最后。接着画面便骤然切换回普通的电视节目。”
哇,好恐怖,四周响起了害怕的尖叫声。
“一点都不恐怖,我非常怀念那女孩和那海边小镇。只要回想起这段,心里便觉得很温暖。我还偷偷期待着或许哪天能够见到她呢。”
他看来毫不在意,然而周围的人还是怀抱恐惧地议论了一阵子。
“再来呢?”
众人看向某张脸孔。他一直在发呆,撑着脸颊看着远处。坐在附近的人捏了下他的手臂,他惊讶地看着周围。
“轮到我了吗?”
他慌乱了一阵后,呼地叹了口气,露出了做梦般的神情。
“……我不知道那是自己真正的体验还是梦境。在某个安静、古老的不知名小镇住宅区里,有栋盖着黑瓦片屋顶的木造两层楼建筑,我就住在那里。时值二月左右,我似乎是承租某户人家的房子。我坐在二楼窗边的榻榻米上,低头看向窗外。那天万里无云、十分晴朗,空气很冷但阳光暖烘烘的,我的心情十分轻松。窗外是那户人家的庭院,里头有棵梅树。白色的梅花盛开,连空气都染上了梅花的色彩。那片光景美丽得难以逼视,仿佛只有梦中才能见到。我心想,春天就要到了。我和坐在身边的某个人分享此刻的心情。对我而言,他是能放松相处的对象,我们不需要言语就能沟通。我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只知道他在我心中非常重要。我只记得那男人和我年纪相仿。直到现在我都还能清楚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鸟啼声,也能想起阳光照射在脸颊上的感触和温度。然而,我就是想不起那究竟是什么人的房子,自己到底和什么人在一起……”
02
“我先走了。”
仿佛有人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我刹时清醒过来。
我慌张地抬起头,长发少女的背影恰好消失在门关上的另一节车厢。是她吗?是我认识的人?还是错觉?
伸了个懒腰,我似乎是在等待发车时发起呆来了。非观光季节的平日早上,电车内没什么乘客,附近只有我一个人。新宿站的月台上站着许多穿着西装的上班族。隔着一扇车窗便能同时看见日常与非日常的时间流动,真是不可思议。正觉得车窗像画框时,我想起了挂在自己房中的一幅画。
原本我就是喜欢木制画框才买下它的。为了办事而前往宫益坂时,无意间在途中的裱框店看见了那副画框。那画框带着红色,边缘很粗且浮现着清晰的木头纹路,四个角落有着朴素的花朵浮雕。当我告诉店员想要那副画框时,对方回答只有这一个。那我就买这个,一说完,店员立刻答复没有箱子可以装。没有箱子也没关系,听我这么表示,店员终于不太情愿地包装起那画框。说不定他也偷偷喜欢着那副画框,不想卖人。
如今收在那副画框里的,是安德鲁·魏斯④“黑尔嘉”系列中名为《田间小路》的画。画面右方是绑着辫子的女性头颈背影,风吹散了她的头发,左边的田间小路则延伸到远方山丘上。我从小就容易被有着道路的画吸引,如果遇上道路消失在地平线或是森林之中的画,便会忘我地紧盯着,甚至忘记了时间。我想象着道路的另一端将出现某种事物,同时也觉得自己能够沿着那条道路走向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咚地一声,电车开动了,逐渐远离繁忙的日常生活。
传来乘务员播报预定停靠站名和停车时间的声音。
我打了个呵欠,将脚放在应该没有人会来坐的位置上,打开了啤酒。零食是今天早上在便利商店买的炸花生、起司和牛蒡,这搭配意外地美味。
电车的韵律像是心脏的跳动,我仿佛陷入了梦境。
如此茫然眺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对我来说是无上幸福的一刻。只要一放空,隐藏在日常生活下的种种回忆就如波浪排山倒海地涌进来。令人忍不住想放声大叫的记忆、心痛的记忆,根本不记得何时发生的记忆。我满怀喜悦地享受着这样的状态,同时却也感到恐惧。如果一直保持现状,我是否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回忆吞没?封闭在潜意识的某个角落中,永远搭着这班电车,做着永恒的梦……
然而,一方面我也察觉到,自己有意识地避开思考即将见面的朋友的事。我捏扁啤酒空罐,从提包里取出一张明信片和旅馆介绍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