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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恩田陆 当前章节:106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8:10

03

我用我的名字预约了房间,会从出差地直接过去,请在房间等候。我有很多话想说,非常期待和你见面。

我仿佛从那力道强劲的笔迹中听见了她的声音。“我有很多话想说”,我竟然对这句话感到恐惧,真是太难为情了。

我和她一块儿长大,到高中为止都在一起。她既美丽又坚强,什么事都难不倒她。我从小就很尊敬她,总是跟在她身边。然而,随着时间流逝,我逐渐对她真挚的处世态度感到痛苦,进而难以忍受。我是个只要能平凡安稳地过日子便心满意足的人,她却始终无法认同,不停地责难我。虽然知道她是为我好,内心仍受到了伤害,而逐渐开始退缩。最后,没办法变得和她同样坚强的我,憎恨起她,疏远了她。

她聪慧又敏感,想必明白我为什么疏远她。但是,她却执拗地追逐着我。即使彼此上了不同的大学,分住在距离遥远的地方,深夜的电话、直接放到信箱里的信件、突如其来的造访却接踵而至,她的存在成了某种威胁。我们好好谈一下吧,我能够这样说话的对象只有你了,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跟我聊聊吧。

这就是所谓的天敌啊。

大学的朋友一脸认真地这么说道。人生当中,必定会出现这样的对象。我也认识一个。你只能和对方战斗,不然便是一直逃避。因为是天敌,你和她就像食物链般闭锁的关系,如果不做点什么,她会一辈子都是你的天敌。

不过,我们终究各自开始工作,过着每天被这个世界追得团团转的生活,她也减少了联络我的次数,甚至在她结婚后,便完全失去了音讯。反正女性朋友的交往就是这样,偶尔想起她时,我总是既感到安心,却又不自觉地苦笑起来。

被工作追着跑、当上主管、每年和朋友一起出国旅行几次、抱怨公司、吃好吃的东西,烦恼脸上的痘子或是生理不顺、听父母亲的牢骚——当我几乎以为人生就要这样过去时,有一天,我在信箱里发现了眼熟的字迹。

04

我离婚了,想和你见面好好地聊一聊。

一来,我认为一切都没问题了。某种程度上,我也已是个社会化的成年人,能站在平等的位置和她抗衡了。二来,我对她的期待是,经历人生的苦痛后,或许她也有所改变。

然而,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第一声时,我立刻知道她完全没变,一切都按照她的脚步进行。不知何时,原本要留给年底旅行的年假,却被迫为她用掉了其中几天。而由于她的出差,取消预约的期限就这么过去了。

车窗外,单调的田园风景持续着。

我以前曾在电视的纪录片节目看过,中国有一支名为客家的民族,他们共同生活在乡下的巨大圆筒型建筑物里。那栋特异的建筑物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城堡、他们的城镇。一楼是饲养家畜的地方和食堂,是众人公用的部分。二楼以上则分住着各个家庭,只要结婚就能获得一个新房间。建筑物中的生活完全自给自足,有着数百年的历史,是个封闭的王国。

在那之后,每当我看见田园风景时,便会下意识地找寻圆筒型建筑物。那个小小王国一定存在于某处。某处必定存在着和我们的时间流动完全不同、能一举推翻我们既有价值观的美丽小国,不是吗?

好累,我叹了口气,打开超商的塑料袋取出罐装咖啡。

时间过得真快,尤其是大学毕业后,转眼便过了好多年。我虽然很早就意识到自己正过着平凡的人生,然而那种平凡有时却也带着无能为力的绝望和焦躁。我讨厌自己明明早习惯于平凡安逸的日子,却还是能敏感地察觉那种心情。

然后,今天晚上又得听她说教了。认真生活着的她,过着问心无愧人生的她。我内心突然涌起一股至今未曾有过的深刻憎恶。我都背负着“一生平庸”这巨大的痛苦活着了,为什么还要遭受她的责备?

05

在松元站下车后,我再次惊讶于这里居然如此靠近山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城镇里,流动着硬质空气。每当前往地方都市时,虽不知这样形容是否适切,但我总会感受到某种“宗教”的气息。东京仿佛有着形状颜色各异的太阳,大家各自选择要行走在哪道阳光下。然而,地方都市却有种众人都仰望唯一阳光的气氛。

突然间,我感受到了某股视线。

我不由得全身僵硬,边窥视着周遭的状况。然而周围只有学生和中年女性游客悠闲地走着,是我的错觉吗?

这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城镇,我随意地朝松元城走去。孩提时代,这座城镇是世界的全部。到了这个年纪,我不禁觉得这城镇宛如箱庭,原本该在遥不可及之处的城堡其实就在身边而已。

小巧、黑色的城堡。我混在旅行者中进入城里。登上微暗、角度陡斜的楼梯后,运动不足的双腿立刻酸痛得仿佛发出哀嚎,我清楚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带着尘味的木头香气令人怀念,那是衣柜中的味道。玩捉迷藏时,我屏住呼吸躲在衣柜里,耳边清晰可闻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爬上天守阁了。透过开在四面墙上的长方形小窗户,能将市内风景三百六十度地尽收眼底。这时我的汗终于止歇,从窗户吹进的风令人通体舒畅。

这座城别名“乌城”,你知道为什么吗?这座城晚上会飞喔。在没有月亮的漆黑夜晚,它会化为一只巨大的乌鸦,在众人熟睡的寂静深夜里翱翔。谁都没见过它飞的样子,下次我们一起去看吧。等我们长大,能够很晚都不睡觉的时候,一起去看大乌鸦飞的样子吧。

小学时,只要经过这座城堡.她就会这么说。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她的幻想,我却一直都深信着这件事。每次仰望这座城堡,我便会想象着城堡幻化为巨大乌鸦遨游在夜空中的模样。

那一定是只很大的乌鸦吧,我俯瞰市内风景如此想着。那么大的乌鸦要真的飞起来,它振翅飞翔的声量肯定会惊醒大家。当我们成为大人后,别说是深夜,甚至能通宵不眠。如今的我和她还看得见乌鸦起飞的情景吗?

06

稍微填饱肚子后,我在河边某家民俗风的老字号咖啡厅喝着咖啡。

窗户上镶着朴素的彩绘玻璃,看似常客的老人在店内悠闲地聊天。旅行的好处在于时间的流动和平常不同,令人难以相信与忙碌不堪的平日是相同的一天。而以往居住过的城镇,时间的流动更为独特,记忆中的时间洪流逐渐将我拉回过去。

和她约好见面的旅馆,位于从这里搭公交车将近三十分钟的地方。那里并非一般的温泉街,只有一栋旅馆,气氛感觉不错。

当我低头查看公交车时刻时,耳边响起了叩叩声。

我没理会,相同的声音却反复响起。

我抬起头。

镶在窗上的绿色玻璃另一边出现小小的拳头。有人在外面敲着窗玻璃。我吓了一跳往后退,那个影子也迅速离开窗旁。

我站起来,从上方的透明玻璃望向窗外,看见了长发翻飞的背影。难道是她?她在做什么?莫非她一直在车站前等着我,还偷偷尾随在后?为什么?

我慌张地付了钱,走出店外,某个穿蓝洋装的少女正转过街角。看来不是她,那女孩个子很小,怎么瞧都只有十三岁左右。

我小跑步追在她后头,突然想起在电车中看见的少女背影。她和那时的女孩很相似,难道她搭了同一班电车?那究竟是谁?

转过街角后,少女进了路上某家店。

我加快脚步走近那家店。那是有名的大型艺品店,透过窗户能看见许多玻璃制品和陶器。我也跟着踏进店内,里头有很多货架,民艺品堆到天花板附近,年轻女客们依喜好各自挑选着商品。我边喘气边寻找少女的踪影。这家店并不特别宽敞。

不见了,怎么可能?我明明看见她走进来。

我打量店内一圈,和一脸狐疑的店主对上了视线。

“刚刚有没有一个国中生年纪的女孩子进来?她穿着蓝洋装。”

店主讶异地摇摇头。我相信少女的确走进了这家店,然而店主也不像在说谎。更重要的是,他没有理由骗我。

我哑然地再次环视店内,挂在墙上的画框映人眼帘。那是原木画框,里头收着一张照片。那是年幼少女奔跑在雾中旷野道路上的照片。我有种奇妙的感觉,似乎在某处看过这张照片。我走近仔细地盯着它瞧,接着又和一脸不可思议的店主对上了视线。我问他,这画能卖我吗?他以那是非卖品的理由拒绝了我。

那栋三层楼高的木造旅馆,孤伶伶地盖在地势较高的田野中。

她还没抵达,只有“工作时间延长了,我会很晚才到”的留言等着我。我一直紧张于和她的对决,看到留言后,我的气势顿时消减不少。我先洗澡,接着吃晚饭。

三楼的和式餐厅十分安静,颇富历史感的拉门及挑高的天花板上绘满古老的画,仿佛带着某种怨念。看着这个天花板睡觉的话,一定会做恶梦吧。宽敞的和式餐厅以屏风区隔出座位,方便客人们用餐。客人几乎都是老夫妇及怎么看都像偷情的情侣之类的组合,大家都低声聊天,悠闲地进食。只有我孤伶伶地吃着饭,却不可思议地并不感到寂寞。

如果此刻她在身边,会说些什么呢?

我听见了隔壁那对男女的低声对话。

“我从小就很害怕石灯笼。”

“石灯笼?你是说寺庙或神社里的那种?”

“对,每次只要从旁走过,我就会很紧张。真的,连冷汗都冒出来了。我原本没什么感觉,直到毕业旅行时,才头一次发现自己害怕石灯笼。你去过靖国神社吗?”

“九段下的靖国神社?”

“对。”

“没去过,怎么了?”

“那里很恐怖喔,高大的石灯笼并排在参拜道路两侧,我光站在门口看就吓坏了。那里不是赏樱名胜吗?每到花季便人潮拥挤。我曾参加公司的赏花活动到那儿,但实在太害怕了根本踏不进去,最后只好先回家了。”

“听起来很严重哪,你想过是什么原因吗?”

“当晚回家后,梦见小时候的事我才想起来。”

“以前发生过什么事而留下了心理创伤吗?我也常听说这样的情况。”

“我杀了人。”

“什么?”

“我小时候曾让石灯笼飞起来。”

“你在说什么啊?”

“真的,我做了梦后才想起来的。以前我家附近有个会故意放狗吓唬小孩的老太太。她独自住一间大房子,里头摆设很大的石灯笼。一天,和我一块儿玩的朋友被狗咬了。老太太故意在我们经过时放出那只有攻击性的狗,然后在一旁抽着烟,眼睁睁地看我朋友喊痛。那时,石灯笼直直地飘了起来。我正想着’啊,浮起来了‘的瞬间,石灯笼就掉到老太太身上了。”

“你这玩笑还真难笑。”

“哦,你不相信吗?”

“你该不会喝醉了吧?该回房间了。

不可思议的夜晚。

我斜眼看着隔壁的空床铺,茫然地思考着各种事。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何时?过了七年,她现在是什么模样?这么一想,我发现自己虽能忆起她儿时照片上的脸孔,却记不得她成人后的容貌。她非常美,有张轮廓很深、清楚展现出过人意志的脸,还有着纤瘦高挑的身材、小麦色肌肤、黑色直长发——然而这些都只是空谈,她的面部还是空白一片。

我等着她的到来,不知不觉就这么亮着灯睡着了。

我和她造访了夜间的松元城。今天晚上一定要看到城堡化为乌鸦的瞬间。我们屏息等待。我知道,那是你编出来的。话都涌上喉头了,我却说不出口。身旁的她将手指竖在唇边,要我安静,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突然,城堡呼吸似的膨胀起来,转眼间便冒出了鸟嘴,接着是气势十足的巨大翅膀,最后是两只脚。你看,她小声地说道。乌鸦轻巧无声地飞往漆黑的天空。

跟我来。她冲了出去,我跟在后面。无意间抬头一看,许多石灯笼飘浮在漆黑的天空中。糟糕!不快逃的话会被石灯笼压死。我和她在黑暗中默默奔跑着。远处的山丘上看得见白色洋馆,那是开智学校⑤。我以前常和她在那栋建筑物附近玩扮演公主的家家酒。我们爬上一直延伸到山丘的道路,那是条怀念的道路。只要沿着这条路前行,就能进入遥远而令人怀念的世界。山丘上某人背对伫立着。那人绑着辫子,一头麦芽糖色头发,她是安德鲁·魏斯的”黑尔嘉“。啊,居然在这里见到你。好久不见了,我好想见你呢。她回过头,口齿清晰地对我说道:

“我先去等你了。”

07

隔天早上天气好得惊人,隔壁床铺还是空荡荡的。

我在桌布白得炫目、晨光照射入内的西式房间吃着早餐,因为睡眠不足脑袋昏沉沉的。

“您的同伴怎么了呢?”

长得和尾形一成⑥很像的旅馆老板悠哉地这么说道。看着他那张有点傻气的脸孔,我初次不安了起来。

她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一定发生什么事了。

我喝下咖啡让脑袋清醒后,首先打了自己公寓的录音机,没有任何留言。我的记事本上没有她老家的电话,所以我打回自己家里,最小的妹妹接了电话。我问她有没有接到什么联络。

话筒另一端瞬间陷入沉默,使我更加不安。

“她不可能不来的,该不会出了什么意外吧?”

“姐姐……”

她的声音听来很可疑。

“怎么了?”

“你在说什么?由纪子去年过世了啊,她因为离婚问题自杀了。我们家也收到了阿姨寄来的一周年法事的联络明信片啊。”

“什么?”

脑中一片空白。

妹妹在话筒另一端似乎说了些什么,我吞下支离破碎的话语,挂了电话。

心脏咚咚咚地狂跳着。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我混乱不已地收好行李、支付费用后,逃出了旅馆。

明亮清爽的山中早晨,一尘不染的蓝天飘浮着雪白的卷云,树梢闪耀着柔和的绿色光芒。

一定是听错了,妹妹一定是和其他人弄混了。

搭上公交车时,我总算恢复了冷静。总之她没来,我还是回东京吧,没必要留在这里。不论她说什么,就以请不了假为由,拒绝见面吧……

正打算翻开时刻表的瞬间,旅馆介绍手册和她寄来的明信片掉了下来。看,这不是她寄来的明信片吗?果然妹妹还是将她跟别人搞混了。我捡起明信片,然而那上头并非我所熟悉的她的笔迹,而是由毛笔写成,通知由纪子一周年法事日期与时间的明信片。

08

白色的高塔伸入了蔚蓝的天空。

我站在开智学校前,这是栋美丽洋馆风格的博物馆。

她总是公主,而我是王子。我们在白色城堡的周围摘着花朵,一直玩到太阳西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是怎么了?

由于太过混乱,我的大脑已拒绝思考。全身因冷汗湿答答的,我最后和她通电话是在何时?前天?三天前?还是一年前?

我踉跄走进学校,经过贩卖部和展示室,咚咚地爬上木制楼梯走向二楼。木头的味道刺激了我的记忆,令人怀念的气味。从楼梯间的窗户看得见飘动的白云。我一阵晕眩,倚靠在白色墙壁上。

我在这里,遭回忆的波浪吞噬。我就这样靠着墙壁,永远看着流动的白云……

咚地响起了某种声音。

我惊讶地往下看,那个曾见过的蓝洋装少女正迅速走下楼梯。

“等一下。”

我不自觉地开口叫道。

我听见少女走下楼梯时,楼梯发出了唧唧声。

地下室?

我慌张地追在她身后。

不论怎么往下走,楼梯仿佛永无止境,走下一段又是另一段。黑暗之中依稀能看见楼梯。

“等一下。”

我察觉有人停下了脚步,有道安静的呼吸声。

我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走进那令人怀念的黑暗中。

“是谁在那里?”

有人站在那里,我感觉到一股柔软的长发女性气息。

从某处射进了一道细微光芒,闪亮的灰尘飞舞其中。在那景象深处我看见了长发且成熟的女性肩线。

“由纪子?”

微光中,她微笑地抬头看着我。

“是啊。”

令人怀念的嗓音。

“等你好久了。”

09

电车的发车声响起。

“让你久等了,由纪子。”

她抱着便当冲了进来,她总是拖到最后一刻。我好像不知不觉打起瞌睡了。

“好慢喔,不要让孕妇穷紧张啊。”

“对不起、对不起。不过你居然能挺着这个肚子搭电车啊。”

她砰砰地拍了我的肚子。预产期是一周后。

“没办法啊,我本来想早点回来的,但店里太忙了。”

“不过你也真有勇气,这年头居然不在医院生,不害怕吗?”

“现在的女人都在医院生产了,人死的时候也是。生和死都在医院。明明不久前大家都还是在家里出生,在家里死去的。”

“这么说也是。但你可别在电车里生喔,我没自信能帮你接生。”

她慎重地将装着照相机的背包重新放好。她目前还是个正起步的摄影师,听到我要回老家福岛的产婆家生产时,便央求我让她跟着去拍照。

“我刚刚做了个奇怪的梦。”我看着窗外说道。

“什么梦?”

她拿出橘子递给我。

“清醒前我就忘了,没办法说得很明白,不过那很令人怀念。我和你在别的世界,在那里好像也是朋友。”

“是吗,那还真是孽缘啊。”

她对这话题似乎没什么兴趣,认真看起了杂志。

我试着重新构筑刚才的梦。那是个不可思议的梦,夜晚的城堡,黑色的城堡化为一只乌鸦飞上天空。而我和她抬头看着那只乌鸦,一起在长长的路上奔跑着,有股奇妙的怀念之情。

“你决定名字了吗?今年遇上奥运,很多人会取有’圣‘这个字的名字喔。”

“嗯,我想了很多候选名字。”

即将出生的孩子。那孩子会看见什么样的世界呢?第一眼会看见什么呢?

10

“……我在某个圆筒型的大型建筑物里面。那里有小孩、老人、狗、猫和家畜,也能闻到稀饭的香甜味。我似乎在其中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雨天,大家会在房间里眺望外面的风景。很多人聚在房间里。建筑物外边是广大的田地。我有预感迟早必须离开这栋建筑物,那令我感到有些寂寞……”

那是在飘着毛毛细雨的早晨进行的。寒冷的星期天早晨,坐在有着直立式钢琴的房间沙发上。

或是雨停的傍晚,在明亮的阳光再次归来、空气中散发着雨水味道的缘廊上。

又或是深夜也可以。在冻得几乎全身僵硬的寒冷夜晚中,从音乐会或派对回家的路上,喀喀喀地走在长长的石坂路上时。

“出现’怀念‘的心情了吗?”

怀念,这般不可思议的情感究竟从何而来?这种带着神秘感,明明毫无意义却让人喘不过气的奇妙情感,为何能如此扰乱人心?

“……我身处深夜的巨大神社里。那神社非常雄伟,许多比我还高的石灯笼并排在两侧。不知为何,我非常恐惧,无法继续往前,总觉得只要踏进去,一定会发生可怕的事。虽然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有人在后面追赶着,我必须穿过这条参拜的道路。我内心虽焦急不已,两腿却像生了根似的动也不动。然而,我终究抵挡不住背后追逐上来的某种气息,踏进了神社境内。瞬间,我听见咚的一声,仔细一看,黑暗中飘浮着无数的石灯笼……”

来吧,继续说吧,愈多愈好。

怀念,那是我们短促人生的证据。许许多多的记忆造就了每个人。记忆中怀念的人们、怀念的风景、我们所爱的人、爱着我们的人,那些是我们的全部。我们必须持续倾诉着关于怀念的一切,因为那是证明我们存在的线索。

“——接下来轮到我了。”

①箱根一带的传统工艺。

②日本传统的玻璃容器,容量约一点八公升。

③牛肠茂雄(一九四六~一九八三),日本七〇年代著名的摄影家。

④安德鲁·魏斯(AndrewWyeth,一九一七~二〇〇九)美国当代重要的新写实主义画家。“黑尔嘉”是魏斯以邻居黑尔嘉为模特儿,高达两百多幅画的系列作品。

⑤位在长野县松元市的旧制小学,一八七三年创校,为日本历史最悠久的小学之一。现为展示明治时期教育资料的博物馆,同时也是政府指定的重要文化遗产。

⑥尾形一成(一九五二~)日本演员,日本单人戏剧第一人。

(全文完)

后记

  今年是我出道十周年。

由于我的作品以长篇或连作短篇为主,出版像本书的非系列短篇集还是第一次。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奇怪,重读过后,我意外地发现这些作品的调性相当一致,也十分惊讶其中收录了很多我在长篇创作里极少使用的第一人称作品。如果读者能不抱任何先人为主的想法阅读本书,我会非常高兴。接下来,我想稍微谈一下每篇作品的写作背景。

《春天,来吧》

这是为了井上雅彦①先生监修的“异形收藏”系列,以“时间怪谈”为主题写的作品。标题不用说,是取自众所周知的名曲,不过并非童谣而是Yuming的歌。在写本作时,这首歌是我脑中的背景音乐。

《褐色的小瓶子》

这是为津原泰水②先生监修的《血的12幻想》所写的作品。我以斯特金③的《给我你的血》(Someof Your Blood,一九六一)那样的纪录片风格恐怖小说的概念写这篇作品。标题则是因葛兰·米勒④等而广为人知的美国民谣。

《寻找伊沙欧·欧沙利文》

这是为网络杂志《SF在线》所写的作品。我到去年为止都没有计算机,所以出版社特别将刊登在网络上的作品印出来给我。网站上是搭配着田中光先生优美的插图一起呈现。这原是长篇科幻小说《绿袖子》的预告篇。

《睡莲》

为以女性为主题的短篇合集《蜜之睡眠》而写的作品。描写了在《沉向麦海的果实》中登场的水野理濑幼年时代。

《某部电影的记忆》

为以密室为主题的短篇合集《大密室》而写的作品。这篇作品有一半的内容是真实故事。

现实中确实存在一色次郎⑤的小说《青幻记》和同名电影,两者都是杰作,希望大家能够找这本小说和这部电影来看。

《远足的准备》

这是长篇作品《夜间远足》的预告,我花了一天写完。原本是为了《小说新潮》的新世纪新年号而写,后来发现必须是独立短篇便作废了。最后交出的作品是同样花了一天,在隔日写完的《奥德赛》。

《国境之南》

这是为了《周刊小说》的委托所写的短篇恐怖小说。在我心中,本作和《褐色的小瓶子》是同一系列,也以纪录片式恐怖小说的风格写成。这个系列的标题都是歌曲名称,此次则是来自拉丁风味的爵士标准曲。

老实说,这篇故事有原始版本。新书馆曾出版一个名为“For Ladies”的书系,其中有一本立原绘里加⑥小姐以“成熟女性的毒”为主题的短篇集《恋爱的魔女》,里头一篇作品是本作的灵感来源。原来是女服务生独白的形式,我翻新之后便成了本作。不过,我记得这类剧情在老电影或是翻译作品中也出现过,或许是古典的主题吧。

《奥德赛》

为《小说新潮》新世纪新年号所写的短篇。

这篇作品的点子是我还在不动产公司工作,拜访某栋位在新宿区的大楼时想到的。那栋大楼的形状就像是歪曲的橡皮筋,围绕着细长的中庭。或许是建地本身的关系,那是栋地势起伏很大、人住人数也很多的大楼。有时在通道或是楼梯上上下下时,一不小心就会不知道自己身在几楼或大楼里的什么地方,是栋相当不可思议的大楼。当时这栋像九龙城的大楼是个共同体,楼梯间有摊贩和餐厅,我便联想到如果大楼本身在沙漠上移动应该满有趣的。在那之后,脑海里就一直有着“旅行的要塞都市”的印象,想着总有一天要写出那种都市的年代记。那篇年代记压缩成二十几张稿纸后,就是本篇作品。

《图书馆之海》

为了这次的短篇集新写的作品。是《第六个小夜子》的外传,关根秋的姐姐,夏的故事。

《乡愁》

为了《SF杂志》的女性作家恐怖小说特集所写的作品。

当时我询问总编辑其他执笔者是哪些作家,对方回答我有皆川博子⑦女士、森真沙子⑧女士、筱田节子⑨女士。因此我揣测她们可能书写的内容,打算写不一样的作品。我猜想皆川女士是传奇作品,森女士是女人的爱恨嗔痴,筱田女士则是近未来的科幻小说。结果森女士和筱田女士的作品就如同我所预测的,然而皆川女士的作品正是那篇冲击性的问题作《纠结》。我还记得自己读完瞬间大感愕然的心情,说着“我认输了”地跪拜那篇作品。

当时我写的作品正是这篇,是这本短篇集中最旧的作品,非常有我的风格,某种角度来说或许能称为我的原点吧。

二〇〇二年一月

恩田陆

①井上雅彦(一九六〇~)恐怖、推理小说家。一九八三年以《多余的东西》出道,编辑的恐怖小说短篇合集《异形收藏》已有三十余册。

②津原泰水(一九六四一)恐怖、推理小说家。最早以少女小说家出道,以充满幻想风味的作品著称。

③斯特金(Theodore Sturgeon,一九一八-一九八五)美国科幻小说家,一九八七年创办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最优秀科幻短篇奖。

④葛兰·米勒(Glenn Miller,一九〇四~一九四四)美国爵士音乐家。《Little Brown Jug》为他的代表作之一。

⑤一色次郎(一九一六-一九八八)日本小说家。作品多以战争为主题,一九六七年发表的《青幻记》为其代表作,也获得了太宰治奖。

⑥立原えりか(一九三七~)童话作家。《恋爱的魔女》为她于一九六六年发表的作品。

⑦皆川博子(一九二九~)推理、幻想、时代小说家。作品有着极为独特及强烈的耽美、奇想风格,为日本幻想小说的代表作家。

⑧森真沙子(一九四四~)日本幻想、恐怖小说家。

⑨筱田节子(一九五五~)日本小说家。作品多元,涉及推理、科幻、言情、恐怖、幻想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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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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