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我心中的渴望》作者:路况【完结】 > 我心中的渴望.txt

第一章慧芳

作者:路况 当前章节:60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53

慧芳和大成结婚那天,全车间的男女老少都赶来捧场了,大伙儿轮番给大成敬酒,大成的大嘴乐得合不拢,白牙板子向外呲着,就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几个刚进厂的小鬼头凑到慧芳跟前也给她敬酒,平时都叫她慧芳姐,今天忽然改口称嫂子了,而且挤眉弄眼阴阳怪气的。慧芳一时有些尴尬,大成连忙伸手把她护在一边,酒也替她喝了。

大成是厂子里的新近当选的车间副主任,比慧芳大三岁。虽然大成年纪轻轻,但待人宽厚持重,技术又过硬,大伙儿信任他。其实,在一九七零年的岁月里,这车间主任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工资不比别人多几毛不说,你要是把生产搞不上去,说你是消极怠工,你要是搞上去了,又有人说你“以生产压革命”,“唯生产力论”了,所以大成常常两头受气。

慧芳十六岁进厂,大成是他的师傅,手把手教她织麻袋的技术。慧芳天生齿白唇红,说话又和气,日子久了大成便对她动了心思,但是考虑到两人年岁还小,一直没有向慧芳表露心迹。慧芳的父亲早逝,母亲刘大妈一个人拉巴三个子女生活,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大成住的离慧芳家不远,刘大妈一有事就把大成叫到家里,今天屋顶漏雨叫他来补补瓦片,明天椅子坏了叫他来换根腿儿,大成身强力壮,手又巧,什么活儿也难不倒他。在刘大妈的心里早把大成当成女婿了。如今慧芳已经二十二岁,大成等了她六年,虽然他从来没有对慧芳说过“我爱你”“嫁给我吧”之类的言辞,两人的婚事却是板上钉钉的,谁也没有异议,慧芳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然而,在今天这大喜的日子里,慧芳内心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烦乱。大成已经被人灌得走路直打晃,席上的人又是唱又是笑,这热闹的场面却似乎与慧芳没有丝毫关系。她的目光恍恍惚惚,眼前不时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孔,而这个人已经于三天前去了青海。

这个人是慧芳的徒弟,一年前进的厂子,是个下放的大学生,父亲被打为“反动学术权威”已经下牛棚了,他属于黑五类子弟,即“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他叫王沪生,瘦高的个子,浓眉大眼,文质彬彬。他平时很少与人说话,见谁都是客客气气,对慧芳总是刘师傅刘师傅的称呼。当他一个人的时候时常默默地坐在一边愣神儿,目光呆呆的,脸上不时流露严峻的神色,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慧芳每回见他中午打饭都是俩窝头加一份清水煮白菜,一个人孤零零躲在食堂角落里闷头吃饭,心里总有些不落忍。有一回打饭的时候,慧芳有意多打了两个肉丸子,看见沪生正低着头啃窝头,嘴里呱唧呱唧的,便径直走过,直接将肉丸子拨到他的饭盒里。沪生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慧芳竟有些不知所措,他已经注意到,周围七八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瞅过来。

“老这样亏待自己可不成,身体要紧,下午还得干活呢。”慧芳的话如此的亲切自然吧,叫人听了打心底里温暖。

“谢谢你,刘师傅……”沪生的声音有些打颤,双眸里泛出一种慧芳从没见过的光辉。

沪生对慧芳的话渐渐多起来,慧芳成了他在这座工厂里唯一可以信赖的人。慧芳渐渐了解到,沪生的父亲是一个水利专家,建国以后从美国万里迢迢回国搞建设的。“不管你信不信,可是我要说,我的父亲绝不是一个坏人。”沪生小的时候是在无忧无虑的环境下长大的,学业很顺利,大学学的是中文。

“你知道吗,我多么羡慕你们这些文化人。”慧芳说,“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学习也挺好的,每回班里考试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可是那时候家里实在困难,初中毕业就不能再继续读书了。你知道吗,下学以后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好几天……”

沪生盯了慧芳良久,苦笑道:“现在还有什么好羡慕的,我父亲下了牛棚,母亲卧病在床,我学的东西也是百无用处,这不是和你们一样——不,还不如你们,我们还要接受你们的再教育……”

“别你们我们的,大家还不是一样的人!”

有一次厂里召开领导会议,慧芳也被叫过去,那些造反派又要抓反动典型了。有个人提议要抓王沪生,理由是他属于黑五类,也是知识分子,平时对革命活动不热心,而且我行我素脱离群众。很多人随声附和。慧芳这时豁得一下站起来,铿锵的言辞像连珠炮一样喷薄而出。

“你们凭什么抓人家王沪生?人家哪次干活的时候偷奸耍滑啦?哪次开会没按时参加?你们谁听他说过什么反动的话?我是他的师傅,对他的表现最有发言权,王沪生在厂子里见了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上班没有一次迟到早退,工作上也没出过什么纰漏。不是他的活儿支使到他有过怨言吗?你们说话要凭良心!”

会场的人一时被震住了,变得鸦雀无声。大成就坐在慧芳身边,开会以来他一直没吭气。大伙儿这时都盯着大成,谁都知道他和刘慧芳的关系。看来大成必须表态了。

“让我说吧,小王平时工作挺积极的,叫干什么就干什么,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我看抓他做典型不合适。”

大成是沪生和慧芳的直接领导,他的话是有分量的。他既然开口说情,大伙儿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这件事就此搁下。

“前两天开会的事真得谢谢你,还有大成哥。”

“有什么可谢的,我们只不过说了几句实话。”

“现在能讲实话的人不多了。”

“还说你没有反动言论呢,你这话就很反动!”

两个人对视着笑了笑,然后是一段略显尴尬的沉默。沪生深吸了一口气,壮着胆子叫了一声“慧芳”。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她。不想慧芳却很自然的答应了,就仿佛沪生已经对她这样称呼了许多年。

“沪生,你还有事吗?”慧芳也已不再称呼他小王了。

“慧芳,我妈妈知道了你对我的帮助和照顾,非常感激,想请你到我家做客,当面表示谢意。”

“没这个必要吧,再说,我也没做什么。”

“对于你可能没什么,对于我却是天大的恩德。”

“瞧你说的。”

慧芳当时并没有答应他,但是第二天沪生又过来请,并说如果今天还不能把她请回家,就没法跟母亲大人交代了。慧芳只好答应下班后随他到家坐坐。

沪生家住着一座独立的别墅楼,这楼是座西洋式建筑,应该是建国以后没收的反动派的资产。倘在wenge以前,能住进这种房子的一定是了不起的大人物。然而慧芳这次来的不是时候,几个红卫兵刚刚又一次把沪生家抄了,屋门肆敞大开,屋里乱七八糟不能插足,沪生的母亲一着急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慧芳见状连忙帮着沪生收拾屋子,然后下厨房做饭,还特意给老太太蒸了碗鸡蛋羹。吃过饭沪生把慧芳送出家门,并且对今天的事表示歉意,慧芳笑了笑,“你别这么客气,这种事谁会想到呢?”

几天后,沪生再次邀请慧芳到家做客,说要把上次的歉意补会来,慧芳客气两句后又答应了。这次是老人亲自下的厨房,慧芳没有空着手去,专程给老人买了两个罐头。

老人是一个慈祥的妈妈,一看就是受过教养的富裕人家出身,慧芳对她十分尊敬。她拉着慧芳的手对她说,沪生从小是被她宠着长大的,没吃过什么苦,连洗衣做饭这样的事也没做过。现在他们家落难了,她的身体又不好,她真不知道将来的日子怎么过下去。慧芳听着两眼噙泪,她答应老人,今后一定会多加照顾沪生,并且会常来她家看望她。

连慧芳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一股什么力量驱使她乐此不疲的操心着沪生家里的事情。她三天两头的跑到沪生家,给老人床前床后伺候着,给他们母子洗衣做饭,老人每回见到她都是喜气洋洋,沪生更是兴高采烈,仿佛生活中的种种不愉快都烟消云散了。沪生送慧芳回家的的路途,是两个人最愉快的时光,沪生对慧芳讲起他的童年记忆,大学时光,还有他的父亲,他曾经的理想。他曾梦想成为一个诗人,走遍祖国的山河,谱写华美的礼赞。他还谈到拜伦、海涅、普希金,慧芳并不懂这些,但因为不懂,更在心里产生一种强烈的吸引和仰慕。慧芳也会说起自己的一些事情,说到她的母亲,她的弟弟妹妹,还有大成对他们家的帮助。

“难道我真的喜欢上他了吗?不可能!我喜欢的是大成哥。大成哥才是真正可以依靠的男人,六年来一直对我百依百顺照顾有加,我怎么可能喜欢上别人呢?我只是看他可怜罢了,他需要我的帮助。我去他家是为了照顾他的母亲,谁也说不着我什么。是的,他太可怜了,我只是要帮助他,我喜欢的是大成哥……”慧芳是这样认为的。

大成对于慧芳助人为乐的行为没有多说一句,有事儿就找她说事儿,她家有活儿就过去帮忙,和往常一样。可是外面关于慧芳的风言风语已经像病毒一样传播开来,传来传去最终传到刘大妈耳朵里。

一天晚上,刘大妈把大成叫过来吃饺子,落座以后,刘大妈开门见山地问大成:“你们也老大不小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慧芳过门?”大成一愣,然后腼腆地笑了笑,“这个,我听慧芳的。”慧芳坐在一边低头不语。

“我看这种事宜早不宜迟,再拖上两年也没意思,不如早把事儿办了,省得做父母的操心。”

大成看看慧芳,她眉头紧锁脸憋得通红,咬着嘴唇欲言又止。

“我倒是没意见,只是慧芳……”

“我看过黄历了,下个月初七就是好日子,你看这一天怎么样?”

“大妈……”

婚事就这样定下来了,但自那一天起,慧芳去沪生家更加肆无忌惮了,上班的时候对沪生的关心简直无微不至,仿佛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对大成则是能避开就避开,不得已见了面也是冷言冷语,或者干脆撂下一句话,“你自己看着办吧。”

沪生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终于熬到油尽灯枯的一天。临终的时候她拉着慧芳的手说:“谢谢你……我只是担心沪生,希望你以后好好待他……”沪生已经到了这步田地,身边又没用一个亲人,老太太的后事只能草草办理。沪生哭得两眼红肿,连日的消耗使他面色黯淡,形销骨立,简直脱了人形。慧芳的婚期临近,家里实在脱不开身,和沪生单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每次见面慧芳只是劝慰他几句,沪生客客气气的应答几声,他们之间一下子生分了许多。只是有一件,两人都绝口不提慧芳结婚的事。

就在婚礼的前几天,沪生下班的时候塞给慧芳一张纸条,约她明天下午三点在后海见面。明天正好是礼拜天。这是沪生第一次约慧芳到到外头会面,慧芳十分犹豫。那张字条在慧芳手里攥着,深蓝色的秀气字迹已经被汗水浸得不能辨认,慧芳猜不透沪生的用意。“他要叫我出去干什么?不会有危险吧?不会的不会的,沪生不是那种人,这一点我很清楚。——可是他不是不知道我要结婚了,他的母亲也不在了,他还约干什么呢?我们之间到底算是什么关系啊!——见见面也好,我应该把事情说清楚……”慧芳决定去赴约。

这时正值初夏,到处是一片懒洋洋的暖意,湖边的垂柳翠绿怡人,柳条随着暖风婆娑摇曳。因为冬天以来没有太多降雨,湖水并不十分清澈,湖面上漂浮这一些朽木和落叶,微风吹过泛起层层涟漪。那一日的天气很好,阳光十分明亮。沪生特意穿了一件洁白的衬衣,理了头发剃了胡须,气色仿佛比几天前好多了。他的眼神不再涣散,又变得像以前一样深邃而富有神采。慧芳见到他的时候不觉心里砰然一动。两人对视一笑,谁也没有说话,并肩沿着湖畔走了好一会儿。

“慧芳,我吃过中饭就过来了,一直在等你。”

“是吗,真不好意思。”

“你真的要和他结婚吗?”

“是啊,日子早就定好了,祝福我吧。”

“你爱他吗?”

“爱啊,当然爱,不爱我怎么会嫁给他。他心眼好,又能干,这么多年他对我的关心无微不至,我不就是要找一个这样的男人吗?”

“是吗……”

倘在平时,慧芳连想到“爱”这个字眼都要脸红的,不料今天竟能把这个字眼随口说出,就像呼吸一样轻松自然。

“不管怎样,我还是要谢谢你对我和我母亲的关心和照顾……”

“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

“我是想说,一直以来,你在我心里都有着特殊的别人不可替代的位置,你就像是我在无边的黑暗中看到的一束强光,使我又找到了生活下去的希望。”

“你可不要这么说,我没有那么好。”

“不,慧芳,也许以我现在黑五类的身份是不配跟你说这些的,但是我的内心却有另一种声音驱使着我,使我不得不对你说出我憋在心里好久的话……”

“沪生!我马上就要结婚了,你说这些不太合适吧?我知道,可能在以前我和你的接触中,有些话让你产生误会,我对此表示歉意,可是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挺可怜的,想帮你一下,没有多想什么。”

“只是觉得我可怜?”沪生的脸色忽然变得迷茫,旋即又转化为痛苦,“如果是这样,你还不如也和他们一样把我看成狗崽子!”

“你怎么这么说话。——我看以后我们私下还是少见面的好,如果让别人看见会说闲话的。”

慧芳的应答行云流水,落落大方,在见到沪生之前,她是万不敢相信自己会说出这些话的,她觉得这比杀了她还难受。她在路上不知道把那些话反复背诵多少遍,在看到沪生的时候她甚至以为自己一切都完了。可是当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可怕,她清晰地感觉到,现在的一切才真的完了。她和沪生之间已经有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沪生的脸变得惨白,目光中透着彻骨的绝望和愤怒,他的嘴唇抽动几下,从牙缝里挤几个字:“祝……你幸福……”言罢扭头便走了。慧芳失神地望着他渐渐消逝的背影,呆立良久,不觉脸上已经挂了两行清泪。

第二天沪生没有来上班,在家的时候慧芳还害怕再次面对他,现在忽然又对他牵肠挂肚起来。她去问大成怎么回事,大成说不知道,“他没给我请假啊。”那一天慧芳都过得魂不守舍没着没落,心中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下班之后就径直去了沪生家。“我只远远地看他一眼,知道他没事我立马就走。”慧芳来到那座洋楼门前的时候,发现门上已经贴了封条,沪生家已经彻底被查封了。

慧芳觉得脑袋嗡了一声,天旋地转,事后她无法回忆起自己是怎么在马路上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乱撞的,她竟随着感觉跑到了老主任的家里,进门的时候已经面如土灰。

“李主任,我问你,王沪生去哪了?”

“哦,是慧芳啊。王沪生不是调到青海当小学老师了吗?”

“青海?”

“是啊,一个星期前就通知他了。”

慧芳忽然明白了,沪生昨天约她是给她道别的。

“慧芳,你不舒服吗,这大喜的日子怎么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大成,这两天忙的有点累了。”

他们好不容易才把喝酒的人送走,慧芳搀着走路摇摇晃晃的大成进了新房。大成屁股一粘床立刻横仰下去,拽也拽不起来。

“你先起一起,还没脱衣服呢。”慧芳使劲拽着大成的外套,想把它硬脱下来。大成一把攥住慧芳的手,把它压到自己的胸前。

“慧芳,你真好……”

一股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慧芳心里感到一阵说不出的腻歪。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