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和亚茹见过面以后,顾中原隔三差五便到亚茹家里坐坐,他要履行对罗冈的承诺,照顾亚茹的生活。经过最初那段悲恸,亚茹其实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松,她知道过去的一切真的过去了,她不必再有任何包袱,只需过好眼前的生活就是了。
顾中原人长得不丑,在社科院工作,wenge的时候也被打成反革命,判了十五年。他的妻子顶不住压力和他“划清了界限”,他蹲了十年大狱,出来的时候已经年近不惑。顾中原现在截然一人,能遇上亚茹也可谓有缘。他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执着的女人,看着亚茹痛不欲生的模样,他有种打心眼里的怜惜。他觉得罗冈是幸运的,死了还有人为他苦苦守着。
亚茹对顾中原并不反感,她在他身上发现了许多罗冈的影子,她觉得顾中原或许是上天派下来抚慰她受伤的灵魂的。然而有一样却是亚茹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她觉得顾中原有什么事瞒着她。
“中原,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你和罗冈关系这么好,他没有给你讲过我们孩子的下落吗?”
“他没有跟我说过。也许这是他不愿意告诉别人的隐私吧。”
“我不信。”
“我可以发誓。”
看着顾中原斩钉截铁的样子,亚茹心里的怀疑也变得不那么坚定了。
然而,顾中原确实知道一些关于孩子的事。罗冈曾经给他讲过,那一天亚茹走后没多久就有几个带红袖章的人到他家抓人了,罗冈连忙抱着孩子躲进旁边的公共厕所里,眼看着那几个人破门而入,把他的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罗冈抱着孩子走进附近一家小餐馆里匆匆给亚茹写了那封临别的信,寄出以后直接抱着孩子去了长途汽车站。他并没有想好如何安置孩子,只是想着先回老家把孩子暂时寄养在父母或者大哥家里。在长途汽车站等车,他为了解手托身边的大嫂照看一下孩子,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忽然看见抓他几个人从远处走来了,他于是躲在厕所里不敢出来,一直等到汽车开走。那个帮他照看孩子的大嫂左右等不到人来,眼看汽车就要走了,急得团团转,他丈夫在一旁没好气的吼他,叫他把孩子丢在候车室走人,可这大嫂犹犹豫豫,最后竟抱着孩子上车了。罗冈亲眼看着孩子被抱走,还清晰的听见了孩子的啼哭,但是他无能为力。他只记得那对夫妻是乡下人模样,女的略胖,男的黑矮。他也不知道孩子去了何方,亦不知道他们要将孩子如何处置。就在罗冈要追赶那辆长途车的时候,他被人发现了……在狱中,罗冈反复回忆这件事,灵魂始终得不到安宁,他不知道如何向亚茹交代,如何向自己交代,只能慨叹命运的吊诡。他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讲给顾中原,但要他一定不要告诉亚茹真相,因为即使告诉她也找不到孩子,反而徒增她的许多烦恼,他要让她彻底忘掉过去。顾中原答应了他的要求。
要不是亚茹发现了当年那块包裹婴儿的蓝花小被,她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生骨肉了。亚茹到慧芳家串门的时候,慧芳正抱着被褥到院子里晒太阳,一块蓝花布的小被子引起了亚茹的注意。
“这都是孩子小时候的东西,现在也用不到了。”慧芳说。
亚茹抖开小被,看见在被子边缘的白面儿上赫然绣着两个大写英文字母“LD”,一下子愣在那里了。
“这小被子是抱回小芳的时候包裹她的,这英文字母是他亲生父母绣上去的,大姐,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啊?”
亚茹当然知道这字母的含义,这是她闺女名字“罗丹”的拼音缩写啊!亚茹突然感到一阵眩晕,险些栽倒在地。慧芳慌忙去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亚茹稍一清醒,推开慧芳搀扶的手,撂下一句“我有些不舒服,先回了”,就匆匆地回家去了。亚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朝思暮想苦苦找寻的丹丹竟然悄无声息的在自己身边生活了好多年,而且自己还是孩子的干妈,天底下还有这样离奇的事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罗冈应该把孩子安顿好了才对,怎么会辗转流落到慧芳这里?他难道把孩子随便丢弃了吗?”当亚茹渐渐冷静下来的时候不禁这样想,“如果是这样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他!虽然我知道丹丹现在过得很好,我也知道他当时很艰难,但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自己的亲生骨肉随便一扔!我不会原谅他的!”
“小芳就是我的丹丹,我该怎么办呢?我要要回我的丹丹吗?慧芳只有这一个孩子,她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大,我怎么忍心夺人所爱呢?——不!这么多年我吃的苦谁又给我补偿呢?我不是为了这个孩子才活到今天吗?我一定要把孩子要回到身边,我什么也不管,我只要我的丹丹。她是我的亲生骨肉,我要回来并不过分,我愿意为此给慧芳做一切补偿……”
亚茹曾试探性的问慧芳想过小芳的亲生父母没有,慧芳叹了口气,“怎么会不想呢?我总寻思着,万一哪天小芳的亲生父母找上门来,我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不是?把小芳养得好好的也对得起他的亲爸亲妈。”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是愿意把小芳还给她的父母吗?好像是这个意思。她真是这么想的?管她呢,我可以直接开口跟她要孩子了。——可是,我这样做好像有点太过分了,这对她太突然了,我应该先为她做点什么……”
一日亚茹兴冲冲地找都慧芳,告诉她现在医院从美国进了一台新设备,可以用微创手术的方法治疗慧芳的不育症,效果非常好。慧芳听了喜出望外,回家就把这好消息告诉了大成,大成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迷茫地看着慧芳,“这么多年都没得治,这回能一下子治好?”
手术那天,慧芳变得焦躁不安,她拉着大成的手说:“如果这次不成功,我们以后再也没有要孩子的可能了。”大成安慰她道:“你放宽心,咱们有没有孩子都是老天爷的安排,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在你身边的。”亚茹也在一边安慰说:“手术由我来亲自做,这种手术成功率很高的,你们只等着要宝宝就行了。”手术结束的时候,亚茹对慧芳说:“回家好好静养几天,下个月应该可以正常排卵了。”慧芳躺在手术台上哽咽的说不出话,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
两个月后,慧芳真的怀孕了,大成在家摆了席,慧芳做了一桌子的好菜,专程把亚茹请来道谢,也把燕子叫来了,燕子是和沪生手牵手一起来的。此时的沪生又恢复了原本白皙的面孔,下颚上多了一层薄薄的赘肉。大成一见沪生,高兴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我早就听说了,大作家!这么多年了,你的变化真大。”
“还要谢谢当年你和慧芳对我的照顾。”
“什么照顾不照顾的,不提当年,只说现在。”
饭吃得热闹而温馨,大成和沪生都喝高了,互相搭着肩膀称兄道弟起来;燕子的利嘴尖酸刻薄,专拿两个男人打趣,亚茹和慧芳乐得合不拢嘴。
“我是不是应该尽快挑明小芳的事呢?”自从亚茹找到丹丹,没有一天不生活在煎熬之中,她无时无刻不想着快点和孩子相认,听丹丹亲口叫她一声妈妈。“我实在等不下去了,一天也等不下去!我为什么不在刚才的酒席上趁着大家高兴把这件事捅开呢?我在顾虑什么?为什么话到嘴边又憋回去了?我不能再为别人考虑了,我不能再这么苦着自己,我受够了!我一定要说出来,我明天就找慧芳把事情说清楚……”在回家的路上,亚茹做着激烈的思想冲突。
大约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慧芳和大成都已经睡下,忽然听见有人急促的敲着大门,先把慧芳惊醒。大成喝多了,酒劲上来酣睡不醒,慧芳披着衣服出去开门。
“这么晚了,谁啊?”
“是我,燕子。”
“怎么了燕子?”
“亚茹姐出事了!”
“你别急,燕子,慢慢说,她不是刚才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吗?”
“是啊,我们临走的时候,沪生不是喝醉了吗,我叫亚茹姐自己先走,我搀着沪上在街上转了转,然后把他送回家。刚到他家就听见电话铃响,是医院里打过来的,说亚茹姐刚才在路上被汽车撞了,叫救护车送到医院抢救了,听说很危险。沪生一下子酒就醒了,这时候他爸爸已经休息了,也没敢惊动他,沪生自己奔医院去了,我跑到你们这里通知你们。”
慧芳大惊失色,连忙回屋死活叫醒大成,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事。小芳这时已经睡熟,两人匆忙穿好衣服,把家里的现钱全带上,和燕子一起赶到医院。
沪生已经在急救室外等着了,面色暗淡。慧芳见面就问他大姐怎么样了,他失神的看了看她,没有回答。大成掏出烟递给他一支,又掏出火柴点上,两人默默地抽起来。
“让我说啊,大家放宽心,大姐吉人自有天相。”大成安慰大家。
这时急救室里出来一个年轻的护士,大伙不约而同的围了上去询问状况。
“这是医院,不准抽烟,没看见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吗?”小护士冷冷地说。两人连忙把烟熄了。
“病人的伤势很严重,现在还在抢救中,你们耐心等待。”
临近黎明的时候,主刀大夫终于一脸疲惫地从手术室里出来,说话却很淡定,“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几个小时病人就会苏醒。但是病人伤势非常严重,身体多处骨折,颅腔内严重出血,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病人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上午的时候顾中原也赶到了,是沪生打他单位电话通知他的。顾中原顾不上跟请假直接打车奔医院来了。当他见到亚茹的时候不禁吓了一跳,这时的亚茹浑身被绷带缠裹着,就像一个木乃伊,只露着眼睛、鼻子和嘴。亚茹已经苏醒了,勉强可以和大家说话,看起来情绪还稳定。顾中原简单安慰了亚茹几句,把沪生叫出病房,问他亚茹的伤情。
沪生叹了一口气说:“我们都得做最坏的打算……”
顾中原一个人在走廊里呆立了很久,然后回病房对众人说:“我有几句话想单独给亚茹讲。”众人看了看亚茹,亚茹略微点点头,便都出去了。大家知道顾中原一直在追求亚茹,这个时候可能想跟她说些体己的话。
“亚茹,”顾中原坐到亚茹的病榻旁,贴近她的耳朵对她说,“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一个结,那就是孩子。孩子是你和罗冈的秘密,在这里除了我谁也不知道有关孩子的事,沪生慧芳都不知道。我知道你所有的痛苦都来自那个孩子,你想尽办法要找到她;我也知道你一直怀疑我可能知道更多的关于孩子的事……你的怀疑没有错,我骗了你,我的确知道更多的事情,罗冈都告诉我了。”
亚茹躺在病床上忽然睁大了眼睛看着顾中原。
“当年罗冈为了不让你受他牵累,把孩子抱走了,他坐长途车直接去了老家,把孩子托付给他的一个表哥抚养。他的表哥是一个普通善良的农民,孩子也不多,他欣然接受了这个孩子。后来罗冈还是被捕了,但是没有谁怀疑到那个孩子。罗冈临终前不让我告诉你事情的真相,当时还在wenge中,谁也不知道这场政治运动什么时候结束。我出狱后看过你的孩子,她生活的很好,他的养父养母把她当做亲闺女,是万万不肯割舍她的。我怜惜他们两口子养育孩子不容易,又因为不想让你老活在过去,所以没有跟你说实话……”
亚茹仿佛有些错愕,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你说……我应该相信你吗……”
“亚茹,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亚茹把头外向一边不再正眼看他,顾中原有些意外,但是转瞬又镇定下来,他对亚茹说:“好吧,我到走廊里坐坐,你有什么话要问我随时过来。”
众人再次回到病房的时候亚茹对慧芳说:“我想见见我闺女。”慧芳连忙应声回去接小芳了。
亚茹看见小芳出现时,脸上流露一丝微笑,眼眶里却是泪盈盈的。小芳已经十岁了,面色红润形容可人。小芳叫了一声“干妈”,亚茹颤微微地说:“好闺女,你能叫我一声妈妈么?”小芳扭头看着慧芳,大家有些诧异。亚茹说:“我活了这一辈子,没有结婚,没有儿女,就只有小芳这一个干闺女。我真想听听有人亲口叫我一声妈妈。”
“快叫妈妈!”慧芳对小芳说。
“妈妈,妈妈……”
晶莹的泪水从亚茹眼角流下来,小芳似乎也有了感应,伏在亚茹身边哭起来,“妈妈,妈妈……”
“妈的好闺女!”
在场的人无不动容,慧芳这时已经泣不成声。
“慧芳,谢谢你。”
“大姐,你这是说什么话?”
“慧芳,我要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关照。在过去的这些年里,你给过我很大的帮助,我这个人平时说话待人不讲情面,不知道妥协,除了你也没有交下什么朋友,可是我从来也没对你说声谢谢……”
“大姐!”
“慧芳,你不要拦我,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有些话我一定要讲出来。我的一生也许是一个失败,什么都没有留下。到了现在,我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这都是命。只是有一件事,慧芳,你答应了我,我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大姐,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慧芳,你一定要答应我,好好待小芳,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你将来是不是生了自己的…….我就小芳一个闺女,我从第一眼看见小芳就觉得亲,我们俩有缘,我不想让她受到任何委屈……”
“大姐,小芳是我的亲闺女,我怎么会不疼她呢?”
“那就好……”
亚茹去世了,她临死时候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虚无,她忽然非常奇怪自己为什么一直为孩子的事纠结。“那孩子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有没有孩子对我又有什么影响呢?我本来不必活得那么辛苦的。”那一刻,她似乎一下子对这个世界有了全新的认识,“我恨罗冈吗?不,我不恨他。我爱他吗,不,我也不爱他。他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还有顾中原,不过是一个可笑而又可怜的家伙罢了,过去的一切人和事都是那么没有意义,和我现在的愉悦相比,它们真的一钱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