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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大成.2

作者:路况 当前章节:117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53

母亲的伤心惊动了小区里一位收留了许多流浪猫的妇女,她又送给我们一只两个月大小的白底黑花的小猫,我曾在前面日记里专门写过,我为小猫取名嬉皮。

现在细细回想起来,我当初收留小猫似乎是早有预谋,我将它们抱回家的那一刻就隐约已经意识到,也许有一天,当我离开家的时候,至少还有它们陪在母亲身边。是的,我是这么想的。

我对母亲说:我想过来年三四月份就走。

母亲说:你现在就走吧,谁管你!

我默然。

时光流水一样淌过,出行的日期就像大限一般横亘在我的前方,我避不掉,我必须面对,说出的话就一定要去做,成败得失是另一回事。我的心又出现了一阵阵的空虚,虚无,不真实,恍然觉得那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机械地按部就班地处理着善后事宜,妥善安置我的老客户,找领导谈话辞掉这边的工作,领导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我曾经对“她”说过:如果我发财了,我回来娶你,如果你愿意,而且你没嫁人,而且我没有移情别恋;如果我失败了,我回来娶你,如果你愿意,而且你没有嫁人,而且我没有移情别恋。

她说:你还是移情别恋吧。

如今真的要别了。有人说,猫的记忆只有二十一天,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大卫和嬉皮已经不认识我了。不过倒也无妨,干嘛非要让人家记得你呢?你算得了什么?你不过是万千宇宙中的一粒尘埃,你的离去和一只臭虫的离去没有什么两样,又有谁会真正在乎你呢?除了你的至亲。我唯一可以向母亲说的,只能是,等我有钱了,回来好好孝敬你,只能是这些无关痛痒的话了。

我想,从今天起,我的关于梦的日记将告一段落,不会再记录那些怪诞不羁的梦境了。下面的工作将是如何面对现实,接受现实,改变现实,现实现实现实......我始终坚信,我的梦就在现实中。

南方人 北方人

几天下来,我俨然已经适应了长沙的水土环境,虽然在此之前我不认识这里一个人,也不熟悉这边的地理方位。我相信事在人为。

记得临行之前,我是这样做准备工作的:先在网上搜索到关于长沙房屋租赁的网站,抄录下几个求合租房屋的人的电话,然后长途打过去。第一个接我电话的听口气是个和我年龄相仿的青年,我简单问了一下房子的租金方位面积,室内的设施以及对方的职业。最后我说,好的,谢谢你,如果合适的话我会再和你联系。对方说,好的。

我没有继续打电话,而是回网上搜索长沙地图,把他说的位置查到,依着粗浅的地理常识判断该地区的交通状况经济水平,第二天就给对方打过电话去了。我又仔细询问了房子的相关信息,然后说,这个房子我定下来了,不过我现在在外地,不能看房子,到这个月中旬我到了长沙直接搬过去。对方犹豫了一下,问,你过来要是看不上房子怎么办?我说,我先汇给你定金吧。对方答应了,他竟然没有了解我的详细情况就答应了,凭直觉他应该也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四月十四日晚七点,我告别家乡父老,踏上了去长沙的征程,一路的谨慎小心,夜里几乎没睡。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中午,没有在站台犹豫逗留,按照对方发给我的信息,我提着两大包行李直接上了136路公交车,等下车的时候我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我的旅途顺利。

然而一下车我便迷失了方向,不辨东西南北,依着对方给我的地址沿途问路,居然得到几个相反的方向,左右辗转终于似乎找到了我租住的楼前,但是给我的地址是六楼,而眼前的居民楼一共五层。我给对方打电话始终无人接听。一位楼上居住的好事的妇女操着我半懂不懂的方言问我怎么回事,我简单叙述了一下情况,妇女咂着嘴说:哪有六楼哟,网上的事怎么能信哩?你上当啦!我彷徨起来,对于自己以往所理解的人事也产生了怀疑,有种人心莫测的凄凉之感。我头脑里飞速的回闪这几天和他联系的每一个细节,我想:不至于啊......我已经有了不行就先找旅店住下的想法,或许自己做了件很糗的事。

直到对方给我回过电话来我心里才一颗石头落了地,我果然是找错了地方,他骑着一辆电动摩托到汽车站牌下接我,这是一个留着寸头四肢健硕的青年,叫田。我说,你胆子挺大的,没见过我也敢把房子租给我。田说,我十几岁就来长沙混了,什么人没见过。我说,你牛!

如果你要问我这两天在长沙究竟生活的怎么样,说句老实话,到目前为止,我过的挺舒坦的。房子比我预想的要好,不仅全装修家具成套,收拾的干净利索,更重要的是生活用具一应俱全非常方便,连油盐酱醋也是现成的,这些当然是田的,看得出他是一个用心生活的人。我白天就在长沙城里溜达,看看哪里风景秀丽,哪里东西便宜,哪里交通便利,哪里茶楼林立,顺便买些日用品,名曰“采风”;晚上我便躺在双人大床上酣然,很酣。

几天以后我开始和田合伙买菜做饭,只有晚上一顿餐。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厨艺远不如人,在家的时候还为自己是一个能下厨房的男生而自wèi,不料来到这里发现,原来自己炒的菜只能称的上“能吃”。

在饭桌上,我端着一碗米饭,一面吃一面问田:“南方人一般怎么看待北方人?”

田说:“每个人都不一样啦,还要分人嘛。”

我笑道:“比方说我们北方人,一般觉得南方人比较精明,心眼儿多......”

“对!这一点和北方人不一样。北方人比较——纯朴。”他应该是想说“简单”,但碍于我的情面,说的委婉了一点。“你看,跟你们北方人交朋一定要以心换心,不能耍心机,跟朋友耍心机你们会很讨厌。”他以前是一名职业运动员,去过全国很多地方参加比赛,有些见识。

我很奇怪,“你们南方人交朋友不是以心换心吗?”

田显得有点为难,“知心的朋友当然要以心换心,但是知心的人能有几个呢......”

其实,我们也只是泛泛而谈,似乎在讨论一个众所周知约定俗成的概念,是否真的能和我们现实的生活经验对接,我不知道。就像田曾经说的,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哪里没有正直善良的人,哪里没有狡猾奸诈的人呢?可是,为什么我们又会对各地的人产生不同的印象呢?我们归结为一个当今使用频率很高的词汇:“文化”。

那到底文化是什么?我不想下一个漏洞百出的定义,但在我脑海中却隐约有着这样的概念:从根本上讲,文化是人们心底对好坏美丑的普遍看法。其实不论什么地方的人,整体上讲,生下来都差不多,全赖于外界对人潜移默化的影响。譬如说山东人,一般人认为山东人豪爽,讲信用重情分,那在这个文化体中,如果你有情有义,身边的人就会认为你好,值得信赖,你在人群中就好办事吃得开,所以大家就会跟着你学,相互影响相互促进,形成习惯。当然学成什么样与个人资质有关系,也有觉得学不来的,觉得不如耍点心机来的顺手,便可能向另一个方向发展,但大家会不喜欢他,把他边缘化,使他承受压力,所以他也会在人前装出一副重情义的样子来。话说回来,倘那个有情有义的人生在南方,或许大家也会觉得他是个好人,但未必聪明能干,那他就不一定吃得开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模式推演,现实的情况比这复杂的多,加上如今各地交流十分频繁,不同价值观轮番洗涤人的头脑,真的已经很难讲了。

一场拳赛

我在这边交了一个叫小潘的朋友,和我年纪相当,爱好搏击运动。前两日受他之邀,我从长沙启程到株洲参加了一场由株洲电视台主办的中泰民间拳王争霸赛。事先声明,我不是一个争强好斗的人,也不是一个很能打的人。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感受颇多,我却吃不准以怎样的心态和诚意来记述这次难得的经历。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上午我忽然接到小潘的电话,叫我到株洲来。我知道他已经提前一天去株洲报名参加训练了,此前他跟我说起过这次拳赛,我没打算参加,一来知道自己的水平,二来觉得太远不方便,三来,有点害怕......可是这回,他在电话里口气强烈的叫我过去参赛,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至今我也不清楚为什么,然而我没做太多考虑竟答应了。我给出自己这样的参赛理由:一来可以上电视,扩大自己的影响力,二来可以结识一些这方面的朋友,三来可以增进自己打架的水平,对搏击有更深的认知。

当天晚上我把店托付给舞厅里的人帮忙看着,只身坐车去了株洲。到站后才知道原来比赛是在次日晚上,小潘已经替我报上名,我们先找旅馆住下。株洲是他的老家,第二天他陪着我在市区转了一天,等玩的精疲力尽,晚上开始准备比赛了。

比赛的拳台是露天的,刚刚下过雨,有人用拖把将台面上的积水驱除。临近八点,天已渐渐黑下来,照明灯照的拳台通明,服务人员、裁判、电视台的人陆续赶到,还有许多现场报名参赛的拳击爱好者。

“以前练过拳击吗?”工作人员问。

“练过,业余爱好。”

“参加过比赛吗?”

“没有。”

“打过沙袋吗?”

“打过。”

工作人员叫报名的选手填了个登记表,同意参赛。

观众都是附近居民和过路者,渐渐从四方聚拢过来,一层贴一层,强劲的音乐响震撼着人的心魄。小潘说:“帮我拿着东西,我去上厕所。”我接过他的包,镇静的观望着现场;我心里并不紧张,因为我叫不紧张......

等小潘登台的时候,他已经上了八趟厕所,结果可想而知,一上场就乱了章法,乱打一通,对方身高臂长且有比赛经验,小潘不久败下阵来。赛前他还叫我用手机把比赛过程录下来要回去研究,结果看过自己的表现竟把视频全删了。

由于没有合适的对手,我一直等到最后才上,看着上面一场一场的打,我甚至有了放弃的念头;我知道在私底下我和潘浩的水平差不多,而且是穿着护具,这回真要上去被人当场撂倒可就糗大了。好在我的头脑还清醒,知道既然来了就不能轻言放弃,成败得失是一回事,态度是另一回事。

我上台的时候临时安排的对手竟然被撤换掉了,原因是裁判认为对方太业余,且体重较轻,双方“差距太大”!这时台下自告奋勇上来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比我粗壮但年龄长一些,场下观众立刻一片欢呼。据现场主持人介绍,他是退役特种兵,曾在深圳做私人保镖,现在长沙开拳馆,虽然已经年逾四十,可是体格强健不减当年。我想,完了,这回我要死在台上了......可是据主持人说,我也是来自山东的高手,也在长沙开拳馆,我们可谓是“棋逢对手实力相当”。场下又是一片叫好。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输不丢人,怕才丢人!

开场我还算冷静,难得的冷静。我利用身高臂长的优势几次打击对方得手,然后迅速后撤躲过对方的还击,对方显然有些恼怒,他抓住机会把我逼到护栏边连续重拳击中我的面部,我本能的转过身去抓住橡胶护栏,他竟从背后继续进攻,击打我的后脑,好在拳不算重。想不到四十来岁的人火气还这么大。裁判这才过来拉住对方暂停比赛,把我扶到一边坐下,问我还能不能比赛,不要勉强。我感觉头有点晕,好像没有什么要紧,片刻之后站起来说还可以打。

也许是对手被我的继续战斗的精神所“震慑”,也许是“拳怕少壮”的缘故使他有些体力不支,再打的时候对方进攻已经不甚积极了。我依然靠那种拉开距离打了就躲的战术,在一次转身中对手吃了我一拳,腿一软跌倒在地。后来我才知道并非是我的拳头厉害,而是他腿有毛病。裁判暂停了比赛,这回很及时。没有继续比下去,双方算打了个平手,我心里对比赛过程及结果还算满意,虽然被人打的挺惨,这对我并不重要。下场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鼻子已被打破了,流出血来。

天已经很晚,本来还打算连夜回长沙,看来是不方便了。我们又找到旅店住下,准备明天一早回去。夜里小潘已经安稳睡下,我却辗转反侧不能入眠,起来又上了三趟厕所,这回轮到我了......

总结一下这次参赛的经验:第一,不要怕。人们往往会对未知产生莫名恐惧,这是阻碍我们前进的巨大障碍,然而一旦了解了会发现不过如此。生活中我们未知的东西太多,而且不可能事事都知,所谓的哲学啊宗教啊信仰啊,这些有什么用?不过是为了应对那些未知的。如果想等着我们都知了再去做那什么也做不了了,真正做事的人一定有种摸着石头过河的冒险精神。

第二,不要怕疼,特别是在打架的时候。人们在激烈的对抗中,精神高度紧张,拳头打在身上并不觉得疼,就算我被人击打头部的时候也只是有点晕,没觉得多么难受。人们往往由于对疼痛的过度想象加剧了对搏击的恐惧,这有点像对死亡的恐惧,一切皆因没有经验。记得我和一个参加过越战的老兵聊天,他说刚上战场的时候大家都很害怕,炮弹来了到处乱跑不知怎么躲,可是一旦见了死人见了血就不怕了,可以豁出去往前冲了。

第三,要战胜自己的情绪,不轻言放弃。情绪变化不定,时时干扰着你的行动,想做事就必须有点信念和意志。可是信念和意志不是说有就有的,得一点一点修炼,我不想空谈成功学,我也不成功,就少说废话了。

次日回到长沙,浑身像虚脱没有一点力气,胳膊也有些酸痛。这些倒无妨,休息两天变好了,可是晚上看电视转播竟然没有我的镜头,看来打的不咋地被人掐掉了。这回又白折腾了。

天火

至今我犹记得十年以前住在老宅时的情形。我们家住在农贸市场边一栋简陋的二层小楼上,楼顶是水泥砌的,为了防止漏水,还在顶子上刷了一层黑亮的沥青,又从沥青上面铺了一层黄沙。天长日久风吹雨淋,黄沙渐渐被消磨掉了,只剩下黑乎乎的沥青不分昼夜的向天空敞开怀抱。

那时一年中最难熬的日子是夏天,济南本就是全国有名的火炉城市,加上我家的特殊地理位置,整个屋子仿佛一个蒸笼。屋里没有空调,客厅一只吊扇,飕飕吹在脸上的风热乎乎的。记得小的时候每天吃过晚饭,太阳渐渐落下,我们总要拎着马扎拿着蒲扇到街上乘凉,或者到庄稼地里溜一圈透透气。等神清气爽地回来一脚踏进屋子的时候,会马上痛苦的感到钻进了一个大闷罐,虽然我们不避偷盗屋门一直肆敞大开,但经过一天的炙烤,墙壁热量不会轻易散失掉,这使人非常沮丧。进屋冲完凉准备睡觉,往床上一躺,背部马上就会被凉席“烫”一下,必须起来再用湿毛巾把凉席反复擦拭两遍方可入睡。我给自己扇着扇子打发自己入睡,昏昏沉沉感觉悬着的胳膊失去控制猛地一沉,空中的扇子随之也坠在床上,又醒了,这时发现额上脖子上全是汗珠。有几回我实在无法忍受屋里的闷热决心到阳台上睡,可是铺上席子躺下不久便被外面的花蚊子咬得遍体鳞伤浑身是疱,只得又抱着枕头回到屋里。

终于有一天市场扩建我们搬迁了,这回住的是一楼,从此再没有感受过那种小笼蒸包的感觉。感谢党感谢政府。

然而这几日,我似乎又体验到了那种久违的感觉。七月份的长沙已经过了雨季,正是晴热的时节,已经连续几天三十七度的高温,不过这仿佛还不是主要原因,我想我店里的高温还是与这里独特的密不透风的房型构造有关。我坐在接待室里,穿短裤赤着上身,感觉身体各处却仍在冒汗,额上一直湿漉漉的。我不停的补充着水分,可是小便却很少,且赤黄,我知道,我周身上下都充满着尿液的成分。

虽然有电风扇,这种环境也很难有顾客来光临,连已经交钱办了月卡的两个客户这两天也没有过来,我一个人整天坐在电脑前想办法,只是想......

朱大哥给我打过电话来,他曾是这里的常客,但已经很久没有来了。他有些不满的告诉我,他最近实在很忙,没有时间过来,但不管怎么着他也是我大哥,我也是他兄弟。欠我的钱他忙过这两天就来还我,说我没必要那样,弄得他很没面子......

我的心情很纠结,不知道我托人给他捎话是否妥当。

天上在下火,一直烧到地下,又烧到人的心里,烧的人心焦火燎。这里大约就像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定要把悟空炼成火眼金睛才肯罢的。

早晨我出门的时候,发现夜里已经下过雨了,一片凉爽的气息,只是凉风要渗透到店里还需要一段时间。

灭鼠

我属鼠,甲子年生人,对老鼠有一种天然友好的感情。

记得仿佛是刚刚懂事的年纪,我得知了自己的属相,——居然是小偷小摸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我非常沮丧,渴望是自己听错了,或许我还有其它属相。后来得到了证实,我的确还有其它的属相。

有一回,忘记是什么缘故,父亲带着讥讽的微笑,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就是属破车子的,不敲打敲打就不行!”我满面羞愧,知道了自己的另一个属相——破车子,这仍然不能使我满足。难道我就不能有一个好听一点的属相么?

我听人说,长大以后会有许多变化,小时候的许多事情是不算数的,于是我又怀着巨大的希望,要问母亲一个究竟。母亲这时正在田里拾草,她从菜叶上逮了一只铜壳螂,用一根坚硬草杆儿插进它背后的脖颈里,铜壳螂就像小风扇一样嗡嗡地翅膀抖个不停,可是身子却无论如何也逃不脱那根草杆儿了。这是母亲给我制作的玩具。我看着铜壳螂束缚在草杆儿上拼命挣扎的样子,感觉它一定非常痛苦,我不敢碰它,怕这样会增加它的痛苦,或者担心它咬我一口。

我手里攥着那只痛苦的草杆儿,小心的移到正在蹲着身子拾草的母亲身边,夕阳的余辉照得母亲满面通红。我轻声地问她:“我长大以后还属老鼠吗?”母亲有些诧异的看着我,然后微微地笑道:“你长大以后就不属老鼠了。”我心甚慰,兴高采烈地问母亲我将来属什么,在我的观念中,似乎属什么也比属老鼠强。

“你长大以后属驴。”母亲强掩住嘴角的微笑,非常坚定到告诉我。我忽然又陷入了另一阵迷茫,我似乎隐约觉得,属驴也并不比属老鼠要好多少。我为什么不是属马呢?马和驴也差不多嘛。我失望地想。

“那我哥长大了属什么?也属驴吗?”我指的是我表哥,他和我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只是因为早生了半个钟头争了个哥哥,他处处都好,我一直很崇拜他,我想我们的命运或许差不多。这时我的脸上又恢复了探索的兴趣。

“你哥么......他将来不属驴,——他属猫。”母亲的脸依然是似笑非笑的,然后俯下身子继续拾草。我感到十分蹊跷,我想:猫相比虎啊龙啊虽然也算不上好,但是比驴强多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和我哥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呢,难道因为他长得好看些吗(母亲曾说过我是天底下最丑的人)?然而我依然非常相信母亲说的话,我为自己的将来悲惨的命运而感到失望和无助。

后来我得知鼠原来是十二生肖的排行老大,惊诧之余也略感安慰,再后来又陆续看了《猫和老鼠》和《舒克与贝塔》,觉得老鼠是一种十分可爱的动物,于是我的心里彻底平衡了,甚至为自己的属相而感到隐隐的自豪。

其实我几乎没有见过真正的老鼠。在北方的环境里,一旦住上楼房就等于与老鼠绝缘了,纵然它偶尔出没于你的身边也绝不会让你看清它的身形。我所知道的家中关于老鼠的事只有两件,一件是外婆家的狗因为误食被毒死的老鼠而身亡,是一条很好的狗,当时我不过五六岁,那是我童年的痛;第二件是一个年三十的晚上,父亲还在厂里加班,母亲自己在家里包饺子,而我已经睡下。在昏暗的灯光下,母亲包好一个饺子放在盖垫上,一转身的功夫就被老鼠叼走了,再包一个,一转身又没有了。母亲白忙活了半宿,又惊又怕,感到一股不祥的征兆,于是焚香祈求老天保佑。那时还在老宅里住,老宅之前的老宅,还是土坯的房子,我六岁之前住在那里,记忆已经很淡了。

刚到长沙第一个住处是在某小区的六楼,屋里干净卫生。我看到二房东在厨房的门口放蔬菜的地方设了一个老鼠笼,里面撒着一些作为诱饵的花生。我十分惊奇,不敢想象在六楼上也会有老鼠出没,感情上仍然觉得这是很遥远不可能的事,那只老鼠笼只是一个美丽的诱huò,好看的摆设。直到一天晚上。

时间已近十点,我提着牙缸正要去厨房刷牙,这时厨房黑咕隆咚,传出一些锅碗相碰的微弱的声响。我并没在意,把灯打开,忽然只见一道黑影从锅灶前闪过,等我反应过来,黑影已经爬到高墙上包着厚厚的银色软壳的煤气管道上,并从管道和墙体的细缝里钻出去逃脱了。

我失了神似地的从隔壁房里叫二房东出来,这时房间里正传来他和女朋友调笑的声音。他一脸惊奇的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老鼠?我知道有老鼠啊,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屋里本来有三只,那个笼子已经逮住两只了,还剩下一只大的最狡猾,一直逮不住它......”二房东摊开双手,一脸无奈的样子。

“那你逮到老鼠怎么处置的?”我笑着问。

“还能怎能处置?我又不敢打死它,只能不管它,等它饿死之后扔掉。”

我为他的善良而感动。

现如今我搬到城郊的一栋居民楼里,依然住在顶楼,单独的一个房间,卫生间在屋外。如果早知道这里的鼠患如此严重,我一定择一处别的住所,然而租金已经交到房东手里,想反悔是不可能了。

一到夜里,我把灯熄了刚躺下不久,就听到老鼠在房间里串来串去的动静和吱吱呀呀啃食家具的声响。我一起身仔细注意房间的动静,立刻又安静下来。我在一躺下又要入睡的时候,屋里又恢复了刚才的声音。我愤怒的打开灯要看个究竟,只见两道黑影迅速的从墙角溜过,从房门和地面之间细小的缝隙里奇迹般的钻了出去。毫无疑问,老鼠是从屋外卫生间肮脏潮湿的大便管道里爬上来的,地上还有水迹,看来做个老鼠也不容易啊。

一天夜里我正在梦乡中,想来这回终于可以抵抗住一切干扰睡过去了,谁料一块湿乎乎的东西忽然从床头上掉下来,正砸到我那全身唯一裸露在外面的英俊潇洒的脸上,那东西旋即踏着我的脸窜到床的另一侧消失了。我清醒以后,摸摸还顺着嘴边往下淌的液体,差一点把昨天晚上吃的方便面给呕出来。

为了消灭鼠患以获得片刻的安宁,我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我到杂货店里买了一张专治老鼠的粘贴,悄悄放在门口老鼠出没的地方。果然起了效果,夜间我躺在被窝儿里忽然听到门口一阵急扑棱的声音,想是有老鼠上套了,那一夜都在那一个方向发出细微的声响,这并不足以影响我睡眠,我睡得很安然。清晨起床,看见一只灰黑色瘦弱的小鼠,嘴巴尖尖的,拖着一条长长的湿漉漉的尾巴,安静的躺在粘贴上,它大约已经耗尽的全部的体力,但是瘦弱的身子却在帖子上越陷越深,整个身体都动弹不得了。然而它看见我过来,还是使出最后的力气翻腾了一下,仿佛是欢迎我的到来,米粒大小的眼睛巴巴地看着我。

对这可怜的小生灵应该怎样处理呢?我可不会心慈手软。那张粘贴可以重复使用,我必须把它从上面薅下来,我拎起它的尾巴拽一拽,它呲着牙又细微的叫了一声,似乎是拼命隐忍着,担心有损自己男子汉形象一样。我知道它一定很痛苦,我又手软了。我找来一支废弃的牙刷,一手拎着胶贴,一手将牙刷柄插到小鼠身子下面使劲拨弄,不管它是多么的痛苦,兄弟,对不住了。

小鼠终于安然的脱落,带着沾满全身的像牛筋糖一样的胶体,坠入事先准备好的一盆水中。我又将牙刷柄伸到水里,将企图从水中探出的小鼠的尖尖的脑袋复又按下去,咕嘟咕嘟,那只孱弱的小鼠就这样无声无息的离开了我们。

第二天,我又用同样的方法捕住一只老鼠,并且用同样的方法将它处决。第三天,那张粘贴不起效果了,耗子们嗅出了粘贴上先烈的气息。它们擦干了眼泪,吸取了同伴血的教训继续前进,不仅跨越了那道障碍,而且又在我的屋里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噪音不但无减反而有增,吱吱呀呀,它们那两位先烈如果看到今天这幕也一定带着复仇的快感含笑九泉了。

虽然非常心疼,我不得不又花四块钱买了一张粘贴,又用同样的方法逮住了两只,其中还有一只蛮大的,我想应该是他们的家长吧。然而果不出所料,当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再一次迎接夜幕的时候,那透人心肺的吱吱的声音又出现了......

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老鼠就像真理一样,是杀不完的。一只老鼠倒下了,千万只老鼠站起来了!我崩溃了,我向你们投向,我向你们忏悔。兄弟,我们是同类,都在这个布满荆棘的世界中谋生活,说不定那天也会像几位烈士一样栽进去。我一定要发扬你们的革命主义乐观精神,勇往直前,不怕牺牲——放过我吧,兄弟!

我祈求着,不知不觉进入冬季,身上又多添了几件衣服。我那些兄弟们大约也不愿意在便池里洗冷水浴,渐渐不来打搅我了。日子还是一天一天的过,觉还是一天一天的睡,偶尔我会想起那些同类们,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小鼠的音容笑貌常常浮现于脑海,就仿佛昨天发生的事情。我真的希望——真的希望你们再也不要来!

我将怀念这段和你们一起奋斗的岁月。

嬉皮死了

星期一:早晨我出门的时候嬉皮刚刚回来,它一宿都在外面,经常如此,谁也没有在意。我去以前的公司办一下离司手续,我们已经阔别近一年,手续却一直没办。见到以前的同事,感慨万千,五味杂陈,想到一句词,“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回来的时候我感到心绪糟透了,仿佛患病一般。母亲告诉我,嬉皮一直躲在窝里不出来,可能在外面吃坏了肚子。它经常如此,谁也没有在意。

星期二:夜里我在睡梦中听见嬉皮呕吐的声音,它的窝里窝外满是稀粥,屋子弥漫着难闻的气息。清晨它已差不多吐尽了食物,趴在一处不肯动弹。我想:吐出来就好了。它太顽皮,总不肯呆在家里,常搞得自己很狼狈。然而这一天它一直在干呕,肚子里没有东西,胃液也吐出来了,屁股上糊着一片拉的稀屎。它不肯呆在一处,四处乱爬,屋里被它搞的很不堪。晚上我们给它熬了绿豆汤解毒,它却不肯喝,强灌一点马上吐出来。

星期三:我起床带它到宠物医院看病,大夫把它绑在架子上输液。嬉皮渐渐精神起来,来回扭动身子不肯被束缚,我看有希望。回来后它安稳的睡下了,但是下午又开始呕吐腹泻,把刚刚注入的生理盐水也给吐出来。它浑身臭极了,仍要乱爬,我们把它关在阳台上。晚上我对母亲说,嬉皮快死了。母亲不耐烦地说,死了拉倒!

星期四:我又带它去宠物医院,大夫给它测体温,只有35度,而猫的正常体温是38到39度。大夫告诉我,前段时间有很多流浪猫死了,不知道是猫瘟还是有人投毒。又给嬉皮输了更好的抗生素,它似乎又有力气了,扭动身子不肯老实。回来后它躺在窝里不动弹,尿也直接撒在窝里。晚上我看见嬉皮从窝里努力爬出来,侧歪着身子一摇一摆往喝水的地方爬。我万分惊喜,连忙倒了温水放在它的面前,它低下头用嘴唇饮一下水面,尽力吞咽的样子,然而马上又呕出来。它奄奄一息地望着眼前的水盆。我唤它的名字,它看看我,想“喵喵”地叫一声,但是声音却沙哑的几乎听不见。母亲叫我煮些鱼汤,她这时的面色也变得忧戚。嬉皮并没有喝下鱼汤,灌一点吐一点。这两天大卫在家中消失了,仔细找时发现躲在角落里叫也不肯出来,我们愕然发现大卫也两天没吃东西了,放在盘子里的猫粮一点没少。

星期五:我一夜都听见嬉皮急促的呼吸,半夜它爬出窝来,我下床发现它尿了,换了垫子又抱它回去。近黎明的时候,它又爬出来,呕出了身体里最后一点水分,酸臭的液体中夹杂着殷红的血迹。它无法站起,躺在冰冷的水泥泥板上抽搐。我连忙起来抱它回窝,当它僵挺的身子一靠到松软的垫子上,忽然变得安静了,没有了急促的呼吸,仿佛一个刚刚睡去的孩子。嬉皮死了,它死在了黎明前的晚上,没有看见新一天的太阳。母亲起床过来看看说,还活着,眼睛好像在动!一会儿又看看说,身子已经硬了。我直挺挺地躺在被窝里,既不睡也不起。母亲说,她一闭眼就想起嬉皮跳上她的床头冲着她喵喵叫,要么就是她到外面一喊嬉皮的名字,它马上从很远的地方欢天喜地的跑过来。我依旧躺着。

上午我们把嬉皮僵硬的尸体用温水里洗净,用暖风机吹干。它的面相一直很难看,一边的牙齿呲在外面,嘴唇上是淤血,毛色灰暗,皮肤紧缩。可以肯定它是中毒而死,而且极可能是人为投毒。我们把大卫抱过来看它最后一眼,这是它曾经的“孩子”和后来的丈夫。大卫马上挣脱母亲的手跑开了,一天没有再露面。我借来撬棍和铁锨,在门口嬉皮经常玩耍的花坛里挖了一个坑,用报纸把尸体包裹起来,放在里面用土填平。我们的缘分就这样尽了,就像我那已逝的爱情。

我是上个星期回到家里的,然而与上次不同,我一踏进家门就感到无比温馨惬意,一切都变得那么美好。这种幸福感如此充盈,是我此生少有的,以至让我怀疑它的真实,我甚至在想:不会乐极生悲吧?如今果然应验了,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常态,我不知道。

星期六:即今天,我早晨醒得很晚,这是我一个星期以来睡得最熟的一个晚上。吃过早餐,我不自觉地出门来到花坛边埋葬嬉皮的地方,似乎担心夜里有什么东西把坑刨开。一夜的寒风已经将土冻实,园里的草木显得更加凋零,然而它旁边的塔松却依然苍翠,一副傲骨嶙峋的样子。回来以后我作此文,祭奠我们一年多的缘分,就像祭奠我那已逝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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