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异位》作者:[日]岛田庄司【完结】 > 岛田庄司-异位.txt

“故事情节是什么?”路易斯从纸袋中抽出一沓纸问道。目光扫了一遍开头的第一节。.9

“行了,这里准备完毕!大家牢牢抓紧绳子。这次不是机械,是我们的朋友。”

听到奥利佛在外面大声喊叫的声音,大家从钢架上缓缓站了起来,让身体靠在其他钢架上固定住。站稳身子后,用力拉紧手里的绳子。

“麦克、佩里,你们都准备好了吗?”奥利佛对着下面的舞台大声喊叫道,因为事先已经安排好这两位道具管理在下头准备配合。从特芙拉和沃金森站着的位置看不见奥利佛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脚。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俩人从下面喊叫着回答道。

“艾维、理查德、约翰,你们呢?”奥利佛又大声吼叫道。

“准备好了!”三人同时大声回答。

“那好,我要动手拆掉最后一根螺丝了。”

接下来的十几秒钟时间里,大伙因极度紧张而鸦雀无声。只能听见奥利佛正在拆卸最后一根螺丝的金属刮擦声,以及风吹动塑料片产生震动后所发出的声音。

“我马上就动手拆掉啦!”奥利佛又大声喊叫。沃金森、特芙拉和约翰赶紧使劲抓紧手里的绳子,绷紧了胳膊,掌心都冒出汗来。

“一——二——三!”奥利佛喊声未落,只听见“咚”的一声巨响从头顶上传来。拉里的尸体带着剑从尖顶上脱离,砸在增强纤维制作的外皮上。特芙拉他们几位的手上有一股沉甸甸的感觉,拉里的身体靠他们的绳子拉着,从上头吊了下来。

“很好!再慢慢放松点!对,对,就这样,好的!”奥利佛不停地喊叫着指挥大家的行动。接着,他又挪动脚下,绕到阳台这边来。

从阳台这边的洞口,已经能看见拉里?霍华德的尸体了。特芙拉、沃金森看着缓缓往下垂落的拉里的遗体,内心都揪紧了。他的身子居然还是弯曲着,完全没有伸直。也许这就是死后出现的尸僵吧?特芙拉在悲痛中这么想着。虽然他早就具备这些知识,但是亲眼目睹的感觉给人的印象太深刻了。原以为造成身体不自然弯曲的原因已经清除了,而且他的身体已经放下来了,悬在半空,却还是无法让他的身体变直。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情景,他的嘴咧着,但已发不出声音。如果这算是对他的处罚,那就是说,拉里即使已经从那么难受的位置上被解救下来,上帝还是不让他伸直身子得以安息。他究竟犯下了什么罪?

特芙拉的思考还未得出结论之前,拉里那受尽折磨的尸体已经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了,因为他被绳子吊到地面去了。奥利佛自己一人在外面孤军奋斗,大汗淋漓地使尽浑身力气调节着手里绳子的长度,把拉里的尸体顺利地从增强纤维板的斜面慢慢滑落下去。特芙拉和沃金森也绷紧手臂,小心翼翼地慢慢放手里的绳子。

“OK,能够着了。”听到下面的喊声传来,沃金森和特芙拉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情不自禁地互相对视了一眼,伸手拍了怕对方的肩膀,辛苦的劳作终于完成了。

奥利佛?巴雷特弯下腰,回到尖顶的钢架里,特芙拉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紧紧按了按后又拍了拍他的背。大家都满身大汗,对同伴的辛劳心存感激,但没有人脸上露出笑意,只是觉得太累了。从卸掉外皮的洞口往外看,天空已不再湛蓝,太阳也已经快落下了。奥利佛原先说好只需半天的活儿,几个人竟然足足忙活了一整天。

“好了,各位。把你们口袋里的螺丝和螺帽掏出来,放进这个箱子里。”奥利佛说。

临时搭建在空中的脚手架上,拆卸下来的外皮堆积如山。众人从口袋里各自掏出螺丝、螺帽,七手八脚地丢进箱子里,奥利佛把箱子放在这堆外皮的旁边。一切都安放妥当后,大家陆续从脚手架上下来。虽然几乎一天没有进食了,却谁都不觉得饿。

大家从升降梯前面走过,快步跑上楼梯,从洞窟走上舞台后一看,拉里的遗体已经被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头顶的一缕稀疏的白发。至此,这已经是第二具死海阳台上发现的尸体了。

从防水布隆起的形状猛一看去,实在很难想象包裹在里面的是人的尸体,让人感觉像是什么摄影棚里用的大型器材似的。因为拉里的身体摆成的姿势显得极不自然,无论如何看上去不像一个人。在结束了不算短暂的人生后,永远安息了的老人中,这种姿势是极不寻常的。

拉里的头旁边,巴特?奥斯汀孤独地坐在一把木头板凳上。他把防水布掀开一角,往里头看了一眼。防水布是蓝色的,能看到的缝隙也是蓝色的。特芙拉从巴特手里接过防水布的角,然后再用力掀开一点。防水布下露出了拉里仰面躺着的脸。特芙拉是个基督徒,很自然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理查德?沃金森和奥利佛?巴雷特也来到导演身边,两人都一言不发地默默站着。

“我想,我们也许应该对死者安慰几句……”特芙拉说,“可是什么话也想不出来。脑子一片麻木。”

接着,他把视线转向与死者年纪相仿的他的好友,说道:“我真不敢相信。”

巴特抬头看着特芙拉说:“真不敢相信,我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而拉里这家伙却默默地躺在这里了。”

巴特垂下眼睛,眼中冒着泪花,说道:“人一旦活到我们这把年纪,自然会想到死亡。我几乎每天都会想到。我也曾开玩笑问过拉里,喂,拉里,你希望自己最后怎么个死法?这家伙告诉我,最好是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一边观赏着费劲毕生心血创作出的自己最得意的歌舞剧作品,一边喝着最钟爱的葡萄酒时,突然心梗发作,两眼一闭就走了。”

“真让人受不了,曾经说过这种话的他,却用截然不同的方式死去。想起昨天他还那么健谈,还在跟人脸红脖子粗地争论那座清真寺像不像个圆顶的猪舍什么的。我总以为,就算他眼神不济了,卧病不起了,可那副大嗓门还会永远叫嚷下去。让人容易记住的不是拉里?霍华德的外表,而是他那些刻薄的话啊。”

特芙拉把手搭在巴特肩膀上,轻声说道:“都怪我,把你们带到这种鬼地方来。”

巴特默默按着特芙拉的手,慢慢摇了摇头说:“这不怪你。”

特芙拉抬头说:“天已经不早了,我们把拉里运回岸上前,先把他的身体伸直点儿好吗?”

于是大家就这么裹着防水布,分别按住拉里尸体的各个部位,在特芙拉的指挥下,把拉里弯曲的尸体往相反的方向压,试图把它按直。这个努力足足持续了十分钟,虽然并没有谁下令不许说话,但所有的人就像存在默契似的,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用力按下去后,拉里的尸体虽然一时可以变直,但松手后又会慢慢弯曲起来,自动恢复原状。大家心里都很难受,觉得使劲把他压直的话,尸体一定也会感到疼的。既然为了使拉里从弯曲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反而因此弄痛了他的话,根据就是得不偿失。

特芙拉把防水布掀开,蹲在尸体旁边观察起来。奥利佛、沃金森也跪下单膝凑到旁边来。不用说,他们三人是想检查一下,拉里?霍华德尸体上除了剑刺进去的伤口外,还有没有其他伤口。三人花了整整十分钟仔细检查了一遍,终于面面相觑地站了起来。

“伤口有几处?除了剑刺的伤口外,还有别的吗?”约翰?特拉维斯过来问道。三个人同时摇了摇头。

“没有别的。只有被剑刺穿的一处伤口而已。”特芙拉说。

“真令人难以置信。”神色茫然的奥利佛也说道。一阵短暂的沉默。

“好吧,我们只好就这样把拉里放上船,运回岸上去吧。”特芙拉像是做出最终结论似的大声说道。把防水布照原样又盖了回去。

12

特芙拉、理查德?沃金森、巴特?奥斯汀、彼得?法布雷、艾迪?托马森、乔伊斯?伊兹那几位把拉里的遗体运上船,运回岸边时,罗德?法洛、吉姆?贝兹和马隆?瓦伊达等人马上飞奔过来帮忙搬运。

太阳快落下去了,风很冷,清真寺的东边已经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阴影。他们决定在阴影处搭建帐篷,把拉里的遗体暂时安置在那里。

艾维?特芙拉把处理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就带上乔伊斯坐上越野车。为了通知美国方面,让参加群舞和吹奏乐演出的群众演员延期到以色列来的,他得找个能打国际电话或者拍发电报的地方。正当乔伊斯驾驶的车辆四轮同时卷起一股沙尘飞奔而去的时候,沃金森一边大叫大喊,一边跑了过来。

“喂,艾维,你打算到哪儿去?”沃金森大声问道。

“艾因盖迪。”特芙拉也大声喊叫着回答。

“噢,那儿正好!”沃金森靠近驾驶座的车门说道。乔伊斯把电动车窗放了下来。由于车里已经可以听到声音,沃金森稍微降低嗓门继续说:“我想那里总能找到警局吧。”

然而,特芙拉坐在副驾驶席上没有回答。沃金森双手搭在驾驶座的窗沿,眼睛看着车里,准确的说,是看着副驾驶席,然后低声嘱咐道:“艾维,不用说你也该知道吧,记得去报警!”

“噢,那当然,如果找得着警察局的话。”导演因为想赶时间,用敷衍的口气回答道。不过这个回答并不能让沃金森满意。

“艾维,别净想些鬼主意,别以为自己也姓肯尼迪了。”

“我姓什么肯尼迪?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说,别以为自己老子天下第一,可以随心所欲,把这么大的事件能压下来。”

“照你这么说,我今天不去向艾因盖迪的乡巴佬警察报案,我就成了十恶不赦的阴谋家了?”

“艾维,从昨天起,我们面前就不断有人莫名其妙地死去。昨天是米兰德,今天又是拉里?霍华德。明天该轮到谁?也许就该是你或者我了!”

“噢,这我知道。如果艾因盖迪有警察的话,我回去找他们的。”

“那儿一定有,那里是个有名的避暑胜地。”

“好,我会找找看的。乔伊斯,开车。”特芙拉大声喝道。

“光找不行。你得开门,得走进去,得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他们。明白了吗?艾维,回答我!”

“乔伊斯,快开车。太阳快落山了,要来几个强盗怎么办?”

“你发誓!艾维,一定得去报警!”

“热的真受不了,空调都不管用。乔伊斯,把车窗关上!”

“艾维!”

“快开车,乔伊斯,别磨磨蹭蹭的。沃金森,有话咱们回来再说。如果我们回来晚了,那就是因为被那帮乡巴佬警察一个接一个问的。”扔下这句话后,特芙拉的车子在沙地上摇摇晃晃地离开车,拐进柏油马路后,向南疾驰而去。

这时,美术指导奥利佛?巴雷特和道具管理麦克?贝利、佩里?波诺,以及摄影师杰克?戴维斯、保罗?盖伍德一起留在死海布景的浮岛上。因为弄得乱七八糟的布景内,尤其是机械部分必须逐一进行检查。而且损坏、破损的地方,也要尽力加以修复。

杰克和保罗两位摄影师已经把自己管辖范围的物品逐个检查完毕,也看过照明装置和摄影机都没问题。道具方面,实际毁损的程度也比一开始猛一看到时的感觉轻得多,机械设备也完全没问题。

他们又试着发动被称为布景心脏的几台日本生产的发电机后,发现每台也都能正常运转。这样看来,即使今天马上重新开拍也完全可以应付。

奥利佛大大地松了口气,接着开始制作应急用的棺材。由于三个人忙不过来,于是他用无线对讲机把罗德?法洛、约翰?特拉维斯、艾迪?托马森和马隆?瓦伊达也从岸上叫来。奥利佛让大家把剩余的木板和木材一股脑儿都搬到舞台上,又粗略估算了一下,在尽量节约使用的条件下,这些够不够制作出两口棺材来。结果马上出来了,还是不够。这么一来,只能把米兰德用的棺材制作得稍微小一点。没有办法,他画出两张不算太正规的棺材设计草图后,交给了佩里?波诺。

四台汽油发动机开始启动,舞台照明打开了,两台电锯也接通了电源。马上,嘈杂的马达声在这片死海上响了起来。亲自在板子上画上切割位置的线后,奥利佛对每个人逐一做了必要的加工说明,把任务安排好。然后,他又独自离开水边,目光久久地落在两张亲自设计出来的形状特殊的棺材制作图上。

他想,世界上负责布景设计的电影制作人里,也许极少遇见在外景地设计棺材的吧?即使专业制棺业者中,也许从来没人设计、制作过这种形状古怪的棺材。

布景台里剩余的木材已经不多,因为大部分刚才都被搬到上头搭建临时脚手架,用来存放拆下来的外皮了,因此杰洛姆?米兰德的棺材小得只能放进一个头颅。以前还得担心,那位爱管闲事的可能问起,万一发现身子又该如何解决?然而现在剩余的其他木材,已经都在为他本人制作另一口棺材了。

相反,拉里?霍华德用的棺材,必须使用大型的变形木板制作。因为他的身体弯曲得厉害,几乎就像快被拉断的弓弦似的。如果制成一口尺寸正常、形状普通的棺材,把他塞进里面也许十分费劲。刚才出动几个大汉,忙活半天也无法把拉里的尸体弄直。如果勉强把他硬塞进去,也许会伤及某处肌肤,甚至部分骨头还得掰折,会让旁人心疼不已。可是无论如何不能制作一口圆形棺材来吧?所以他才设计出比一般宽上一倍的棺材,因此,乍看之下谁也不觉得这是具棺材。

切割木板由道具管理人员负责,他们操作电锯已经十分熟练,因此这项工作很快便完成了。锤子的敲钉声此起彼伏地在舞台上到处响起,死海已经沉入一片昏暗,就连一扇窗户的亮光也看不见的清真寺是否照样伫立在对岸某处,也已经看得不太清楚。

奥利佛手头正闲着没事,他突然想起沃金森刚才对他说起过的话来,当时,沃金森提到了玲王奈精神异常的种种表现。但是,对于这种说法,奥利佛根本就不屑一顾。理由当然有很多,但对于这些理由,他也从来没有认真地考虑过。在他的意识里有个根深蒂固的观念,这就是,他认为凡是演员,尤其是女演员,性格上或多或少总会有那么点儿缺陷。可是在导演和奥利佛这些电影人看来,只要她们能拍出好电影,就算有的缺陷又何妨?一个好演员的标准就是能拍好电影。对她们再多的苛求是毫无意义的。他们心里很清楚,电影故事里那些十全十美的女性,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存在的。

即使是性格、人格两者都无可挑剔,可以娶来做个最理想妻子的女孩,如果她不具备表演天赋,那就不是他们电影人心目中理想的演员。相反,就算性格上有缺陷,但只要银幕上的形象能让片子鲜活起来,这种女演员就是最理想的。而现在的玲王奈就拥有那种神奇的能力。

玲王奈作为演员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可是,这又好像是以她性格上的缺陷为代价交换来的。总不能我们一方面要求她作为好演员的能力,另一方面又无法容忍她性格上的缺陷,这怎么说都让人觉得有失公平。

退一步说,奥利佛,不,或许其他剧组人员也同样这么认为,他们平时其实都很喜欢松崎玲王奈。也许她的性格是有缺陷,但作为一起工作的女演员来说,她显然是个容易相处的人。她不但守时,从来不迟到,而且就算偶尔会发脾气,但比起那些动不动就耍大牌的名演员来好多了。她一次也没故意刁难过剧组的后勤人员,“我要吃这个!我要那种车接”这类不讲理的要求一次也没见她提出过。拍片现场见到的她,总是浑身充满斗志,默默地等候导演开拍的命令。

每当导演说:“该轮到你上了。”她总是微笑着回答:“你就放心吧。”这种回答不知给周围的人多大的帮助和鼓励。实际上轮到她上场时,往往她也确实能发挥出令人赞叹的演技。尤其是和其他名演员合作过的人,相互比较后就更清楚地了解玲王奈的优点,更觉得她值得信赖。

和她在一个剧组一起相处的话,谁都觉得她真是个“好同事”,可是一旦把玲王奈这种女孩娶回家一起过日子,那可就容易发生矛盾了,剧组人员中恐怕没人敢动过这个念头。奥利佛内心深处,确实存在袒护她的意识。因此,他决定不去理会玲王奈的问题,集中精神好好思考一番到底是谁把布景台破坏成那样的。

把拉里?霍华德从顶端弄下来,几乎花了一整天时间。而把弄得到处乱七八糟的布景台恢复原状又花了好几个小时。他们重新钉好断腿缺脚的桌子和铁钉松脱、木板散开的木箱,因此,从破坏的程度可以推断,到布景台来破坏的绝对不会只是一两个人,应该是有组织的一伙人趁大家昨天晚上睡熟了后大举侵入这里,疯狂地进行过破坏。

事实如果是这样,有些事情又变得无法解释,让人百思不得其解。脑子里首先出现的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的目的难道仅仅是为了阻止拍摄这部片子吗?要不然就是想在布景台上寻找什么物品吧?

然而,被弄坏的东西虽然不少,被偷走的东西却一个也没有。当然了,这座布景台上本来就没有藏着什么贵重的东西,值得他们半夜起来偷窃。要不就是这里藏着什么值钱东西,可是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奥利佛猜想了半天,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然而,最重要的问题是,这么一大帮来无影去无踪的人究竟躲在哪儿?这里不正是沙漠的中央吗?离这里最近的,有人居住的村落也得有几十公里。这么一大帮人到底从哪里来?又使用了什么交通工具?

“巴雷特先生!巴雷特先生!”听到佩里?波诺的喊声,奥利佛才回过神来。

“棺材做好了。完全是照你的设计图做的。”

奥利佛回头一看,那几位手艺不凡的同事已经放下手里的活儿,正扭头往自己这边看。

“好,干得真快,各位,谢谢了。”奥利佛说着,朝做好的大小两口棺材走去。有了它,至少能让两位死者有个安息的地方了,但以后怎么办还得让特芙拉来作决定。

这时,奥利佛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设想,莫非就是站在死海阳台上,自己眼前的这几个人,趁自己睡熟后偷偷溜下床,全都跑到这里来,把布景台破坏得乱七八糟?这种可怕的想象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但仔细想想后又觉得不大可能,他和这几位满脸乐呵呵的同事们太熟悉了,他们都是好人。奥利佛不由得苦笑了,他嘲笑自己太多疑了,简直是在胡思乱想。可是,这个可怕的念头竟然在脑子里一直挥之不去,反复地在眼前出现。他们可都是好人,这一点毋庸置疑的。可是,今天早晨自己亲眼看到的惨状又是怎么来的呢?可以确定的是,除此之外无法设想出其他的可能性。如果是眼前这帮人把可怜的拉里弄到高处,布置成献给万能的上帝的供品的话,也许可能性是存在的。不,应该说,除了他们,其他人根本不可能做到。连设想的可能都没有。

不,决不会是他们干的!奥利佛又否定了自己的推测。就算他们有天大的本领,可是在漆黑的夜里,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把现场破坏成那样,说到底还是不可能。把拉里弄下来就花了一整天,而他的身体除了剑刺穿的伤口外,并没有发现其他伤痕。也就是说,先要仔细地把顶上的外皮拆掉,再把机械挨个吊下来,把顶端那把剑卸下来,找到拉里,再用剑刺死他,再把他的尸体搬上布景顶端去安放好,然后再把机械吊上去,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再把外皮一片片贴回去——开什么玩笑!这得花两天时间,一个晚上根本做不完。就算他们对这座布景台的构造了如指掌,起码也要花上两昼夜。稍微耽误点儿的话,甚至可能得花上三天。

再说了,他又想,今天拆下来外皮后才知道,那些外皮和两个星期前贴上去时一模一样,也就是没有被拆卸后重新贴上过的痕迹,机械也是这样。亲手把机械安装上去的人只要一看螺丝周围的情况,就知道最近有没有被拆下来过。况且,外皮中有一部分是用黏胶粘贴上的,如果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它揭开又重新粘上的话,内行的一看就知道了。这些外皮的确没有被人动过的迹象。换句话说,如果有人想布置出那种效果,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让拉里飘在空中,冷不防地把他扔在剑尖上。

实在太疲劳了,奥利佛想到。今天从一早起一直干到现在,才会产生这些奇怪的念头。于是,他在两口棺材中间蹲了下来,因为他觉得脑子有点晕眩。

13

把米兰德的头颅和拉里?霍华德的遗体装进棺材后,又在清真寺旁搭了顶帐篷,把棺材暂时安置在帐篷里。没有人有勇气把剑从拉里身上拔下来,所以,拉里身上就这么插着剑装进棺材里。这里晚上很凉,但白天的气温相当高,虽说空气很干燥,但总不能把遗体长久地放在帐篷里。奥利佛?巴雷特和理查德?沃金森两位商量过遗体的处理方式了,两人共同的看法是,得尽量把遗体放入带有冷冻设备的停尸间,如果没有这个条件,那就只能在沙地里挖个坑掩埋掉算了。无论如何,最终结论都得等特芙拉导演回来后再定。

晚餐已经在帕台农的桩脚屋 里准备好了。这一带远离人类聚居的村落,太阳一落山,到处都融入让都市人望而生畏的黑暗里。虽然月光可以用来照明,但月亮要是缩进云里,四周还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是帕台农的桩脚屋里可不黑,因为有了发电机,所以这里显得灯火通明。玲王奈和卡罗尔俩虽然说不上显得神采奕奕,但看上去样子还算很开朗。没有人愿意提起杰洛姆和拉里遇害的话题,因为这显然不适合用于餐桌上的讨论。

特芙拉和乔伊斯两人还没回来。也许大家都在等待导演回来,因此吃完饭后也都各自要了杯咖啡慢慢喝,没有人打算离开。平时饭后的时间是最轻松的,不过,只要从聊天屡屡陷入停顿便可以得知,其实大家心里都是很痛苦。

有些话题碰不得,可是别的能碰的话题却又一时找不到。大家对影片拍摄的前途都充满了不安,但是又不得不找点话题继续聊下去,因此,大家不得不鼓足勇气尴尬地继续留在座位上。坚持了一个小时后,众人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了,两位女演员先站起来,于是,众人就想得到特赦似的,纷纷跟着离开了。这家露天餐厅转眼间变得安静了下来。一旦没了人的说话声,发电机的噪声便显得格外刺耳。这一带极少有生命存在,连虫鸣声也听不到。

厨师里卡多和助手们收拾锅盘碗后也离开了,尽管咖啡杯里已经空空荡荡,沃金森和巴雷特俩人还是留在这里,因为他们打算等特芙拉回来后一起商量以后的事,争取能做出个决定。加上特芙拉也许会带几位警察来,如果那样的话,自己也能参加和警察的会面了。

也许因为干了一整天活,奥利佛觉得有些昏昏欲睡。正当这时,马路那边传来了不同于发电机的马达声。两人同时从椅子上跳起来。越野车回来了,刚好里卡多经过这里,所以车子就停在他身边。车窗打开了,车里的人好像和他说了几句什么。不久,车子有开动了,穿过玄关前的石板小路,往拖车方向开了过去,然后停在老地方。奥利佛俩人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又坐回椅子上等了起来。然而等了很长时间,也没见到特芙拉过来找他们。奥利佛和沃金森的眼睛不停地一会儿看看车子的方向,一会儿又看看马路的方向,可是看来没有别的车跟在特芙拉的车子后头一起回来。也就是说,只有一辆车出去,又只有一辆车回来。

“喂,警察的车子呢?”沃金森问。两人面面相觑。

过了好久,特芙拉和乔伊斯的黑色影子才从拖车方向走了过来,出现在桩脚屋里的灯光下。他们右手拿着刀叉和汤杯,左手端着盘子。

两人这才终于弄清,原来特芙拉他们实在太饿了,来不及在帕台农神殿的桌子上老老实实等着,直接跑到里卡多的拖车里自己取东西吃了。

“嗨,你们两个都还没睡啊?”特芙拉先开口问道。

“奥利佛刚打过瞌睡呢。”沃金森说。

特芙拉和乔伊斯把盛着鸡肉的盘子放在桌子上,特芙拉先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高兴地搓了搓手,接着乔伊斯也坐在他旁边。

“我倒是想早点睡,可是想等你回来。”

“噢?那是为什么?”特芙拉边喝汤边问。

“为什么?”沃金森反问道,“我们已经做好棺材,把米兰德和霍华德的遗体放进去了。现在正摆在清真寺东边的帐篷里。可是总不能一直放在那里啊,明天天气也很热。得尽早把遗体送到警局或者医院的停尸房去。”

“你以为这里的警局能替我们准备那么周到的设备吗?顶多告诉你,用盐腌上吧。要不然就挖个坑埋了吧。”

大家一阵沉默。导演和助理导演俩人默默地嚼着鸡肉,美术指导和摄影指导只能静静地看着他们。这时,大厨里卡多满脸堆着笑,拿着沙拉和面包也过来了,他把盐罐和胡椒罐放在桌子上。特芙拉笑眯眯地向他道过谢。

“艾维,喂,艾维。”沃金森不耐烦地说道。

“什么事?”特芙拉边撕开面包边回答。

沃金森慢吞吞地问道:“警察来了吗?他们在哪儿?”

而特芙拉却说:“奥利佛,请把盐递给我。”

“艾维,你去过艾因盖迪的警局了吧?”沃金森追问着。

“当然去过了。”导演回答道,“但不巧警察局关着门,我想他们也许是在放暑假吧。”

“真的?”沃金森瞪大眼睛问道,“真的吗?乔伊斯。”

乔伊斯只好暧昧地点了点头,露出满脸困惑的表情。

特芙拉一边嚼着食物,一边答非所问地说道:“目前,全世界为民族问题困扰着。”

“有关民族问题的长篇大论你就别说了!”沃金森语气强硬地说道。

“不,你得听我说,理查德。冷战结束后,国家间的爆发战争的危险已经减弱了,全世界目前已经进入一个局部地区民族斗争的时代。民族是什么?划分民族的因素是语言和宗教。”

“艾维,难道你想说,这一连串的杀人事件是和宗教、民族问题有关吗?我们是天主教徒,死去的人也都是,但这里可是犹太人和以色列的土地。”

“奥利佛,也许你说得对。可是,我们现在正处于‘旧约圣经时代’以来一直持续不断的宗教战争中啊。在这片土地上,警察很可能就是那个教派的士兵呢。”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你知道居住在土耳其境内的亚美尼亚人的来历吗?他们当年是乘坐诺亚方舟漂流到阿拉拉特山下,并定居在这里。他们相信自己就是诺亚的子孙后代。然而他们却一直受到土耳其人、俄罗斯人、伊朗人和阿塞拜疆人的迫害。”

“那有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费尔干纳盆地的的乌兹别克人和吉尔吉斯人的斗争吗?”

沃金森很不耐烦似的靠在椅背上回答道:“好,我知道了。你先把话说完。”

“他们直到九十年代还在持续冲突,很多人因此死亡,失踪的人也很多。家属每次都请警察帮忙寻找,但是一点都没有用。因为警察也无能为力。这就是战争,不是警察能管得了的,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处理能力。”

“这我知道。这跟我们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

“全世界民族斗争最激烈的地方之一就在这里。这里的警察不可能为了维护异教徒的利益办事。”

“艾维!”

“还有一点,”导演打断奥利佛的话,抢着说道,“我们面对的案子是什么?是一个人被带到遥远的高空,在哪里被剑刺穿而死。这种案件,你以前曾经听说过吗?”

“没有,但这不能成为不让警察知道的理由。”

“这种奇特的案件,你觉得警察有能力处理吗?”

“这种事不向警方报告,怎么知道他们能不能处理呢?”

“我当然知道。你好好听着!”特芙拉竖起食指说道,“警察听到这种案子,他们毫无疑问就会这么考虑:这些人果然是异教徒!居然将这么恐怖的魔鬼的念头付诸实行。这些从事堕落的电影产业的家伙,既然会想盖一个这么古怪的布景浮在死海上。肯定是他们合伙把其中一个伙伴杀死后,再弄到布景的顶端去的。那么好,我就对他们一个个严刑拷打,让所有人都吐出实情来。警察一定会这么想的。”

沃金森和巴雷特听了后沉默不语。确实,这种忧虑是存在的。发生了那么离奇的事,周围人的眼睛里确实除了我们自己人之外,不会怀疑到别人。

“然后他们也许还会这么想,毫无疑问,这一定是真主安拉给异教徒的惩罚。”

一阵沉默过后,奥利佛说道:“可是即便如此,你也不会认为就这么算了吧?下面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想好对策了。”特芙拉回答。

“什么对策?”沃金森紧追不舍地问道。

“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吧,一切责任由我负责。”特芙拉说。

接着他又补充道:“我已经通知他们,让群舞演员们把从美国出发的日期让后延期了,我想应该来得及。我让他们在接到我的通知前一直在洛杉矶待命。”

这么说,这个家伙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件后,居然还想继续拍电影?奥利佛心里想着。他对特芙拉的决定,一半表示佩服,而另一半则感到失望。

14

玲王奈换上一身拖地长裙,坐在床边,伸手拉过身边的手袋来。打开手袋金属的卡扣后,从里面掏出一个对折着的白色信封。用指尖从信封里夹出一个透明塑料小口袋来。这个袋口可以封上的小袋里,放着几片淡紫色的小药片。

她拿出一片放进嘴里,用旁边半透明的白色塑料板里的水把药吞了下去,接着,她又把手指伸进信封,这次掏出的是个白色的纸袋,她把纸袋平放着抖了抖,一片白色的药片从袋里落入她的掌中,玲王奈把这片药就着水也吞了下去。

她把信封放回手袋里,没有想躺下,只是无精打采地倚靠在床上。

一阵剧烈的地震般的震动传来,身子下的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接着,耳边响起一阵像是螺旋桨转动的嗡嗡声,又是一阵震动。艾维?特芙拉迷迷糊糊地在床上睁开了眼睛。发生地震了!他心里想道。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想看看时间,可是由于没有亮光,看不清表盘上的时针。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特芙拉的耳边响起“叮当”的一声巨响,划破了暗夜里的寂静。特芙拉赶紧坐了起来,他只能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坐在床上,紧张地等待将要发生的事情。他又感到一阵轻微的震动,看来余震还在持续。不一会儿,震动才完全消失了。令人心神不宁的寂静像潮水似的,退去后又扑了回来,重新笼罩了整个暗夜。

特芙拉忍不住拿起放在身旁的无线对讲机,按下通话键。绿色的小灯亮了起来,照亮了他的指尖。住在篮栋屋子里的奥利佛手头应该也有一台。四台对讲机四栋房子已经给配发了一台。红栋由文森特?蒙哥马利保管,绿栋的对讲机原本在拉里手里,昨天起已经改由巴特?奥斯汀来管理。而且每栋都有各自的号码,只要按下号码,每部对讲机之间都可以自由通话。也就是说,这些对讲机使用起来其实也和电话差不多。

“喂。”对讲机里传来奥利佛睡眼惺忪的声音。

“你睡着了吗?打扰了。”艾维说。

“艾维,半夜三更的,有什么要紧事啊?现在几点了?”

“不知道,太黑了看不清。刚才你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没有?”

“没有啊。什么动静?”

“就像女人的尖叫似的,声音很大,好像整座楼里的空气都在震动一样。”

“我没听到。也许睡得太熟了,昨天太累了。”

“噢,倒也是,知道你累了。把你叫起来真对不起。刚才你没觉得发生过地震了吗?”

“地震?”

“是啊,刚刚摇得很厉害。”

“我一点没发觉。”

“是吗?知道了。你接着睡吧。祝你睡得香。”

“好,你也好好睡吧。把地震还是什么女人叫唤都忘了吧,这几天把你也折腾得够呛。祝你晚安。”

挂断对讲机,关掉通话键,把对讲机放回床头后,特芙拉又独自坐了一会儿,又把奥利佛说过的话重新想了想,慢慢又开始觉得他说的还是有道理。接着,他又躺回床上。他把双手枕在头下,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想等会儿看看会不会再次听到刚刚的声音,可是等了好久没有再听到,身体也感觉不到刚才那种轻微的晃动了。

他闭上眼想接着睡会儿觉,却一点困意也没有。他努力试了试,希望自己能睡着,可是好久还是无法入睡,于是特芙拉干脆爬起来,穿上鞋子来到小小的采光玻璃窗下。

外头像是有月亮,淡淡的月光透过小窗户,照得屋里很明亮。特芙拉把手腕伸到窗户下,对着月光看了看表。时间正是半夜两点整,分针正好指在十二上。他不想再睡了,于是蹑手蹑脚地慢慢爬下梯子到了一层。虽然这里里公路不算太远,但附近并没有什么车通过。而且死海又是有风也不起浪的湖,所以深夜时只要关上发电机后,四周就像死一般地寂静。即使他十分小心,但脚在梯子上每挪动一步,还是会发出轻微的声响。特芙拉担心,睡在一层的乔伊斯如果还在睡的话,可能会被吵醒了。

夜里这么安静,连自己小心翼翼地下楼梯的声音听起来都那么清楚,可是刚才那么大的动静,乔伊斯居然还能睡得熟?特芙拉简直无法置信。

特芙拉已经往下爬了一半,再往下一两步就能看见一层房间的情形了。不过由于现在是夜里,还什么都看不见。特芙拉想知道楼下的乔伊斯是睡着还是已经醒了,打算和他聊几句刚才发生过的情况。

“乔伊斯,喂,乔伊斯。”特芙拉小声地呼叫着助手的名字。隔了一会儿,他又再叫了几声,但还是没有回答。他侧耳听了听,听到了乔伊斯熟睡了的呼吸声。特芙拉暗自惊讶,这些家伙怎么个个都这么迟钝!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爬上楼梯去了。看样子,别说楼上有什么动静,连睡在自己身边的人被杀了,他都能毫无知觉地照睡不误。回头一想,早知道他睡得这么香,刚才下楼来时根本就没必要小心。于是他干脆大步走回床边。脱了鞋子后躺上床,他还想再接着睡会儿。

其实,被刚才的巨大的响动惊醒的还有一位,她就是卡罗尔?达内尔。可是她有个和别人不同的习惯,这就是一旦夜里醒来后,就无论如何再也睡不着了。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久了,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觉得胸口憋得慌,觉得自己再这么躺下去,简直会喘不过气来。她看了看四周,虽然一片黑暗,但淡淡的月光和星光从采光玻璃透了下来,再加上她的眼睛已经习惯黑暗了,所以周围的一切都能看得见。

她打算尽量在忍耐一会儿,但还是不行。卡罗尔终于不再努力了,强忍着反而使自己越来越睡不着。刚刚听到的声音是什么?那个带着剧烈震动的奇怪的响声到底是哪儿来的?她双手按住太阳穴,她预感到自己的头很快要痛起来了。不好,这么下去头真的会痛的。啊,真想能打开窗!她知道,如果能打开窗户呼吸几口新鲜空气的话,胸闷和头痛的征兆一定会消失的。

她下了床,把脚伸进拖鞋里,披上外套后慢慢在屋里踱起步来,走到采光玻璃下时她站住了。透过玻璃,隐约可以看到空中的月亮,她就这么站着,沐浴在朦胧的月光里。她想起一句诗——月亮是女人的象征。她经常听人说过,女人的生理机能是受月光控制的,因此就像人们常做日光浴一样,据说女人在晚上常做月光浴对身体有好处。

她突然想起以前听说过的一种说法。阳光有益于人的身体,是因为阳光能在人体内合成维生素D,这种维生素可以增强骨质的健康。可是阳光一旦从玻璃透过后,合成维生素D的功能便会大大地减弱,也就是说,不能直接晒到阳光就不能发挥作用。也许月光也一样吧?卡罗尔想道。这么说来,由于采光的小窗上镶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可以调节女性生理机能的宝贵的月光,也许透过玻璃后就不起作用了。

当她想到这里时,感觉胸口更加憋闷了,她渴望能置身于死海刮来的凉风中,让身体直接沐浴在月光下。她想到,最近自己身体的状况不太好,好多地方感觉不舒服。在新鲜的空气和月光中散散步,也许能有助于恢复健康。不,一定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希望到外面去的念头就更强烈了。从卡罗尔心底涌起一股冲动,心口就像揪住了似的难受,迫切的愿望使她再也忍耐不住,几乎要大声尖叫起来。这间连窗户也没有的屋子已经让她再也收不了,在这个石头砌成的黑屋子里憋了好几天了,许多人都已经开始变得烦躁起来。卡罗尔甚至觉得,现在不到外面透透气的话,自己一天就能衰老得不成样子了。

卡罗尔回到床旁,拿起床头柜上的电筒和以防万一时用的对讲机,怒气冲冲地往梯子走去。她打开电筒照着脚下,一步步地下了梯子。到了一层后,她先用电筒照了照这间空着的屋子,接着她又向通往走廊的门走去。这扇门是向屋里方向开的,因此她每天晚上临睡前都要费力地把一层屋里的床挪到门边,用床顶住门,让外面的人无法进来后才敢放心睡觉。

其实,本来她用不着如此小心,因为红色通道入口处的大门已经闩上了,即使不把门顶上,能进入自己屋子的,在米兰德遇害后,也只剩下文森特和玲王奈两个。但她是在美国长大的,已经养成了不把门关好就睡不着的习惯。听玲王奈说过,她也有这个习惯。

她使劲把顶在门后的床推到旁边后,睡意已经完全消失了。一想到外面去还得经过那么长的走廊,想呼吸几口新鲜空气的愿望好像变得不那么强烈了,但她终于还是下决心把床挪开了。她打开门后,来到漆黑的走廊里,探头往旁边玲王奈和文森特住着的屋子看了一眼,他们也许已经睡熟了。然后,卡罗尔朝通往走廊的门走去,她握紧门把,朝向内方向把门拉开了。

围着走廊砌成的,贴满马赛克的弯弯曲曲的水泥墙散发着一股特殊的怪味,她每次走过这里时都能闻到。无论从外面进来和从卧室出去时,感觉都很难闻。可是那究竟是什么气味卡罗尔并不清楚。她想,也许这就是水泥的气味吧。这时闻到的水泥的气味,让她不知道为何突然回忆起学生时代的男朋友。他是个喜欢运动的小伙子,最大的兴趣却是猎捕鲨鱼,常常和捕鲨能手们一起到澳大利亚潜水去。

“你知道鲨鱼最喜欢血腥的气味吧?”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男友曾对卡罗尔说过,“但是鲨鱼也喜欢另一种气味,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卡罗尔回答。

于是他告诉卡罗尔:“是水泥的气味。鲨鱼最喜欢新鲜水泥的气味,所以一旦附近进行过护岸工程施工,或者向大海中浇注水泥的工程,鲨鱼就会成群结队地出现在那里。”

“噢,真的吗?”她说。

当时他又接着说道:“因此,如果在水泥的气味中再混进大量的血腥,结果会怎么样呢?我想海里的鲨鱼会全游到这里来了。”

这种场景实在令人毛骨悚然。这已是好几年前听到过的事了,至今为止从来没再记起过他说的这些话。可是今晚刚刚踏进走廊,她居然想起了这段多年前早就被遗忘了的往事。

这到底是为什么?她一边走一边想着,似乎朦朦胧胧地找出原因来了。原因就是这种气味,她想。正是这种气味让我不知不觉中回忆起那段陈年往事。一开始闻到这种气味时,感觉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是她突然又觉得今天晚上的气味显然与平常又有些不同。似乎在平常的气味里又混进了别的什么气味。卡罗尔下意识地做出这个判断。当她想到这里时,不得不佩服起自己的第六感觉来,甚至觉得它远远超过了思考和判断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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