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异位》作者:[日]岛田庄司【完结】 > 岛田庄司-异位.txt

“故事情节是什么?”路易斯从纸袋中抽出一沓纸问道。目光扫了一遍开头的第一节。.12

“正因为如此,你才不能把导演的职务辞掉啊。”蒙哥马利接着劝说道,奥利佛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虽然大家都很支持我,但我自己心里很清楚,我当导演没什么出色的才华,只是动动嘴指挥大家一起干而已。能取得今天的成功,多亏了各位演职员的帮忙。我把自己的全部心血都投入到《莎乐美》上了。在得知无法再拍摄《莎乐美》后,哪可能再想拍别的片子了?”

“你累了,艾维,好好睡一觉后也许会改变主意的。”奥利佛说。

“谢谢你的好意,奥利佛,我并不是心血来潮才这么说的。”

“算了吧,艾维。关于你以后怎么办,我们以后慢慢再商量吧。现在先说说《莎乐美》。各位已经都清楚了吧?《莎乐美》的拍摄先停下来,至少把现在这位女主角演的部分先停下吧。”

“危险!”不知谁大声叫喊起来。听见喊声后沃金森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只觉得一阵凉风贴着左胳膊飞了过去,马上,一阵钻心的疼痛向他袭来。在场的人都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小心玲王奈!”大家齐声大叫。

只见玲王奈从床上一下子跳了起来,手举着那把鲜血淋漓的刀子,嘴里声嘶力竭地喊叫着什么,众人还来不及惊叫,玲王奈已经又恶狠狠地对着沃金森猛扑过来。沃金森好容易才闪到一边,躲过第二刀,但是玲王奈马上又转过身子,第三次向他扑了过来。沃金森猝不及防,被她撞了个满怀,一个趔趄碰在身后的椅子上,四脚朝天重重地摔在地上。

“按住她,乔伊斯!罗德!”沃金森倒在地上大声喊道,一边顺手操起手边的几把椅子朝玲王奈砸了过去。其中一把正好砸中玲王奈的身子,但是她站住后还是叫喊着,挥舞着刀子向他扑来。

“玲王奈,你冷静点儿!”特芙拉大声喊叫着。他毫无防备地站着,任何人看来他都是最易受攻击的目标,然而玲王奈却仿佛对他视而不见,只是一味地挥起刀子向沃金森扑去。沃金森吓得尖叫起来,在地上打着滚死命躲闪着。这时他双手抱起一把椅子,把它当做防御的有效武器。他抓住椅背,拼命跳起身来,挥起椅子向迎面扑来的玲王奈的肚子砸去。

玲王奈被砸中后尖叫一声,一个趔趄站不稳脚跟。沃金森迅速转入反攻,他用椅子的四条腿对准她往前推,把玲王奈的身子死死卡在椅子腿中,向墙壁推了过去。玲王奈嘴里恶狠狠地不停咒骂着,但身子被卡在椅子和墙壁之间动弹不得。沃金森使劲按住椅背,把她紧紧地卡在墙壁上。

她疯狂地哭叫着,举着刀子的手还在不停地舞动着,披头散发,嘴唇因愤怒而扭曲着,样子就像原形毕露的杀人魔鬼。

“罗德、乔伊斯,拿把椅子来!但是得小心点儿,别因她是女人就放松警惕!她是个杀人魔鬼!”

被叫到的两个人也想沃金森一样举着把椅子,把椅子腿对准玲王奈,提心吊胆地慢慢走近她。但他们还是犹豫着不敢靠近她,因为他们只是剧组的普通成员,而对方却是女影星。

“你们还怕什么?别当她是女影星!把她看成野兽就行了!使劲!呸!佩里!拿住这把椅子!乔伊斯,把椅子递给我!”接着,沃金森把按住玲王奈的自己手里的椅子让给佩里,再接走乔伊斯手中的椅子,用那把椅子按住玲王奈挥舞刀子的右手上。

又是一阵恐怖的惨叫和怒喝声。顿时,屋子里面俨然成了一个疯狂的斗兽场。几位男人死死地按住一个女人。

可是不管几个人怎样用椅子腿砸她的手,玲王奈还是不肯放下刀子,疯狂的挣扎和极度的愤怒已经使她完全失去了理智。

眼看还不能把她手里的刀子打下了,沃金森只好改变战术,试着用椅子腿顶住她的右手。又是一阵尖叫声、怒吼声和野兽般的呻吟声,战斗又持续了近十分钟,玲王奈开始上气不接下气了。

“太好了!”沃金森终于发出了胜利的欢呼声,他用椅子腿死死地按住了玲王奈的右手腕,把她顶在墙壁上。

“吉姆、山姆!你们俩上去把刀夺下来!山姆,你按住她的左手!吉姆,快抓住刀把!把刀夺下来!”沃金森几乎疯狂地吼叫着。

吉姆终于费尽力气,从玲王奈手里把刀夺下来。沃金森见状赶紧丢下椅子,狠狠抓住玲王奈,右手掐住不断尖叫着的玲王奈的脖子,把她按在墙壁上。同时,他伸出右脚钩了一下玲王奈的脚,玲王奈咚的一声,摔倒在地上。

“快过来帮下忙!”沃金森一边喊叫,一边用双膝顶住使劲挣扎的玲王奈的腰。几个男人也扑过来狠狠地把玲王奈压倒在地上。她发出野兽般不情愿的叫声。

沃金森用尽全身力气把左膝压在她背上,右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抓紧她的右手,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脑袋,毫不留情地把全身重量压上去,把她牢牢地按在地上。几个男人也扑过来紧紧压住玲王奈的身子,她已经无力反抗,只能不停地哭叫着,动弹不得。

“佩里,到你屋找根绳子来!”沃金森吩咐道。

“拿来了。”

“好,递给我!”

沃金森一把夺过佩里?波诺手里的绳子,在吉姆的帮忙下,把玲王奈的双手反扭到背后,用力把她不断挣扎的双手交叉起来,用绳子结结实实地捆了好几道,再狠狠地打了几个死结。对于一个弱女子来说,捆得这么紧,其实完全有点儿大可不必。

“好了,手臂捆成这样没问题了。把她的脚弯过来,也捆到背后去。”

尽管玲王奈又哭又叫地死命挣扎,但双腿还是被硬拧到背后,交叉着捆在离手腕很近的地方,一样被捆得紧紧的。沃金森这种几近残忍的捆法,与其说是捆人,不如说完全是在捆一头凶恶的野兽。玲王奈双手双脚被紧紧捆在一起,相距不过数英寸。

“呼!”捆完后,沃金森终于狠狠松了口气,豆大的汗珠从他脸上滴下来,落在玲王奈被捆住的腿上。

“各位,别以为这就完了,她已经完全疯了,如果自己把舌头咬断就麻烦了。谁带着手帕?”

特芙拉掏出自己的手帕。

“把她翻过来侧躺着。使劲抓紧她的下巴,小心点儿,手指别让她咬着了。艾维,把你的笔借我用一下。”

特芙拉满脸疑惑地从外衣胸前口袋里掏出钢笔,递给沃金森。三个男人一起用力把五花大绑的玲王奈转过来,让她侧躺在地上。

玲王奈满腔悲愤,不停地骂着。沃金森把手帕揉成一团,野蛮地撬开喊叫着的玲王奈的嘴,又让几个男人帮忙捏紧她的下巴,手脚麻利地把手帕塞进她的嘴里,还有钢笔在她口中捅了几下,把手帕塞紧。玲王奈的喉咙里还在发出声响,但叫声很快就变得模糊起来。屈辱的泪水流得到处都是。沃金森的做法冷酷而又周到,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把手帕塞紧后,他又掰开玲王奈的嘴,用绳子在嘴上捆了一道又一道,再结结实实地打了个死结。

这回他终于全身都放松了。几位男人站了起来,那位可怕的杀人魔鬼被绑得结结实实地躺在他们的脚下。

极度的屈辱引发了玲王奈的歇斯底里,只见她拼命在地上扭动被捆得无法动弹的身子,挣扎个不停,样子极像一只被捕获的野兽,但是她的手脚已经完全无法使上劲,挣扎了半天连一点儿也无法移动。

“嗯!这回可把野兽给逮住了!把她交给警察就放心了。”沃金森得意地说道,“这下子不会再有人死了,早点儿这么做就好了。”说着,他顺手拉过一把椅子,瘫坐在椅子上,又伸手扶起倒在地上的几把椅子,然后把钢笔还给特芙拉。

“至少得让她躺在床上吧。”特芙拉说。

“噢,待会儿再说吧。”沃金森说道,“很想抽根烟,但我已经戒了,真遗憾。”

“你的手腕上流血了,包扎一下吧。”奥利佛说。

“我那里有急救箱。”文森特?蒙哥马利说道。

“那我帮你拿来。”乔伊斯说。

“那就谢谢了。打开一楼的行李箱,就能见到一个半透明的急救箱。”

乔伊斯出去了。在他回来之前,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房间里只能听见玲王奈嘴里不停发出的含混不清的哭泣声。

急救箱取来后,沃金森让乔伊斯和杰克帮忙,把左手臂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他故意大声叫唤了几声,但实际上伤口并没有多深。

“先这样吧。”沃金森站起身来,慢慢把袖口放了下来,袖子上也渗着不少血迹。他合上放在椅子上的急救箱盖子后,把箱子还给了文森特。

“谢谢你,文森特,帮了我大忙了。”

每个人都几乎累得精疲力竭,一段时间里几乎无人想开口说点什么。理查德?沃金森似乎是唯一有权说上几句的人。

“猎物追捕完毕。我们成功活捉了一只可怕的怪物,大家都累惨了吧。在合众国警察抵达这里之前,大家先好好睡上一觉。”说完,他快步就往楼梯方向走去。

“等等,理查德。玲王奈怎么办?”特芙拉问道。

“她怎么了?噢对,挪到床上去吗?你们帮着挪就行了。我再也不想碰那个女人一下。”

沃金森说完快步走下楼去。刚走了几个台阶,还看得见他的上身的时候,他突然又停住了,回头朝这边说道:“艾维,剩下的事得你负责了。我已经尽力了,我想绳子应该解不开。她万一逃走或者发生什么事,都是你的责任。奥利佛,麻烦你也帮着留意。”说完他下了楼梯,很快就不见了。

特芙拉俯身蹲在地上的玲王奈身旁。双手双脚被反绑在一起的玲王奈虽然已经不再出声,但和死海王国布景上端的拉里?霍华德的尸体姿态相似,显得十分痛苦。不,正因为她还没死,实际上感觉更痛苦些。即便如此,由于她性格过于倔犟,不这么被绑得结结实实,她是绝对不会安生的。

“奥利佛、山姆,过来帮帮我,至少把她挪到床上去吧。”

山姆?霍奇斯和奥利佛?巴雷特过来蹲在旁边,六只手托在玲王奈的身下,慢慢把她抬起来。玲王奈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也许挪动使她捆紧的地方被磨得生疼了吧。

她俯卧着的身体慢慢被放在床上,也许因为疼痛,玲王奈嘴里又开始发出呜咽声。特芙拉把她露出的腿盖了起来,三人站在床边,低头一直注视着玲王奈。

“艾维,我们可以回屋稍微睡会儿吗?”听到这个声音,导演把头抬了起来。只见文森特站在楼梯和床之间,背对着艾维,扭过那张肉滚滚的圆脸向他问道。他左手拿着急救箱,右手拎着一把自己屋子拿来的椅子。艾维一看,除他以外,吉姆?贝兹、阿道夫?梅亚和拄着拐杖的巴特?奥斯汀也在那里站着,静静等他的指示。

“噢?为什么要问我?啊,对了,目前我还是导演。”特芙拉笑了笑说道,“当然可以,大家先好好睡一觉吧。”

听到这个回答,大家把头转向前方,一个挨着一个走下楼去。腿脚不便的巴特?奥斯汀由吉姆和阿道夫左右搀着,慢慢走下楼梯去。特芙拉慢慢坐在靠近床边的椅子上。

“特芙拉先生,卡罗尔?达内尔的遗体怎么办?”

特芙拉抬起头,发现乔伊斯?伊兹那正悄悄站在旁边问他。

“那张从布景取回的,包过拉里的防水布还在吧?就用那张防水布把卡罗尔包起来,和拉里他们一起先安放在外面的帐篷里吧。”说完他又低下头。接着传来乔伊斯和罗德?法洛俩人快步走下楼梯的脚步声。

屋里传来一点动静,特芙拉回头一看,原来是约翰、杰克、保罗和麦克正在收拾从红栋带来的椅子和煤油灯。艾维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们收拾,似乎一切完全和他无关。他双手紧紧抱住头,呆呆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艾维”的呼唤声让特芙拉一下回过神来。回头一看,房间里已经空荡荡的了,刚才围在床边的椅子都被搬走了,只剩他还坐着的这一把。他抬头一看,通往天花板上那座地狱入口的盖子也不知何时被人关上了,也许是最后一个下来的山姆顺手关上的。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站着奥利佛一个人,他正叫着导演的名字。

“艾维,你也回去睡会儿吧。”他平静地说道。奥利佛满脸倦色,声音里已经找不到平常那种快活的语气了。

“噢。我知道了。只想再待会儿……”特芙拉回答道。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无法动弹的玲王奈。她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是用乞求的眼神静静地注视着特芙拉,仿佛一只可怜的宠物在祈求主人的怜爱似的。可以看出,她服食过的毒品迷幻作用已经退去,恢复了平常玲王奈的眼神。她的眼里还在不停地流着泪水,像是用它们洗刷所受到的屈辱。

特芙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像宠物般可怜地躺着的玲王奈,激动地说:“奥利佛,看看玲王奈这样子,总不能这样对待她吧……”

但奥利佛缓慢坚定地摇了摇头,似乎完全没有听见特芙拉在说些什么。特芙拉默默地站了十秒钟,才在床边坐下,双手抱住玲王奈的头发说道:

“太可怜了,绑成这个样子。如果我现在能为你做点什么该多好啊。”然后他把目光转向奥利佛,黑框眼睛后,他的眼睛闪着泪光。

“奥利佛,你能知道吧,我多喜欢玲王奈的演技。如果没有遇到她,我在好莱坞终身只不过是个跑腿的。噢,你知道,奥利佛!你什么都别说。别对我说那些敷衍的安慰话,我自己也很清楚,当一个导演,我并没有过多的才华,只是能说会道,懂得讨当头的欢心而已。”

他又把目光转回玲王奈接着说道:“只要我和玲王奈一起工作,就特别乐意到拍摄现场去。到那里去不只是热衷于坐在写着我名字的椅子上,傲慢地对演员们吆喝几句,而是希望能在拍摄现场见到玲王奈,和她道声早安,随便寒暄几句。看见她的笑容,我就身份满足了。当我情绪低落,甚至怀疑自己时,只要听到玲王奈说声‘放心交给我吧’,我就觉得一切都会顺利,我们一定能拍出好作品。她总是帮助我,而好莱坞也得到她不少帮助啊。”

特芙拉深深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可是现在,明明我是总导演,却对于陷入困境的你一点儿也无能为力,说起来真令人难以置信。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了,你一定也希望我这样做。只是事情到了如今这种地步,这个方法恐怕也救不了你了。”

“但我起码有句话先告诉你,不管事态如何发展,就算你身上真带着可怕的血统,真是个杀人狂,我还是会一直感谢你的。”

特芙拉轻轻摸了摸玲王奈的头发,慢慢站起身来,向等着他的奥利佛走去。奥利佛看他过来后,也转过身子,双手把玩着手电筒,一言不发地走开了。特芙拉和奥利佛并肩走下了楼梯。

“拜伦有句诗是这样的……”特芙拉突然说道,“也许我记得不很准确,好像是这样写的:

‘我深爱的人啊!

不愿让你想起以前我们分手,

昔日的恋情早已远去,

只有你知道,我是多么哀伤。

普天下还能有谁,

像我一样执著地爱着你。’”

说完后,特芙拉露出一丝苦笑说道:“别误会,这不是我的心情,我有挚爱着的妻子和孩子。”

“那是谁的心情?”

特芙拉眼神茫然,带着哽咽声回答道:“玲王奈的。”

18

玲王奈一动也不能动,痛苦地趴在床上,脑子已经开始迷糊。两只朦胧的眼睛看着前方,别的一点也看不见。偶尔只能让身体往旁边侧着躺一会儿,然后再回到趴着的姿势,她的全部活动能力仅此而已。反绑在身后的手已经渐渐失去了知觉,她开始担心起长时间被绑得过紧,手部的功能是否会难以恢复。

因服食药品而导致的幻觉已经消失了,但他还在继续做梦,意识并不完全清楚。忽然,她猛地醒了过来,这才知道刚才是在梦中,却又想不出做的什么梦。只留下一点做过梦的感觉,但似乎隐隐约约觉得刚才做的是好梦。

她又一次进入梦中,这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梦见的全是岩石和荒漠的情景,她看见许多人穿着《旧约?圣经》时代的衣服,像一队队蚂蚁似的正经过一片岩石向前走去。从他们满脸紧张的表情看来,他们是在逃亡。

玲王奈赫然发现,自己也混在逃亡的人群中赶路。一个似曾面熟,感觉已经很久没见过了的男子正看着她,牵着她往前走,还告诫她,得走快点儿,千万别回头看。

玲王奈终于知道了,现在自己要逃离的正是那座因为触怒上帝而即将被毁灭的城市,而这个男子是亚伯拉罕的侄子罗德,自己是他的妻子。

传说中的城市所多玛位于死海之滨,准确的地点已无从考证了。玲王奈和罗德在漫长而艰辛的山路上跋涉,走在人群的最前头。阳光很强烈,汗水已经湿透了全身。

在艰苦的旅途中,一行人终于到了可以看见岩山山顶的地方。这里有块突出的岩石下有一小块阴凉的地方,也有风。当罗德招呼众人休息一下时,人们才松了一口气,纷纷找地方坐下来。

玲王奈知道,只要回头望去,从这里应该可以看见身后的所多玛城的街道。但大家都背对城市坐着,遵照罗德的吩咐,不去回头看那座城市。与城市方向相反的是宽阔的死海,大家都只是默默看着死海。

玲王奈往回跑了。“别跑!”不知从哪儿传来丈夫阻止的叫声,但是玲王奈没有停下脚步。我只是想再看几眼所多玛的街景,因为到今天为止,自己还一次都没看过。她想到。

她顺着刚才的来路往回跑,到了一处可以俯看远处的地方。这里是悬崖,从这里可以看到整座城市。

这时,她看到了。眼前就是金碧辉煌的宽阔的黄金都市,简直就是一座人类发挥了所有的聪明才智所建造成的人间天堂。在强烈的阳光下,整座都市显得金光灿烂,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因为这座城市里的屋顶全都闪耀着金色的光芒。都市中央耸立着巍峨的金子塔,金字塔上方也闪耀着金色,这是座繁荣绝顶的城市,这就是所多玛城。玲王奈心潮澎湃,如此美丽的城市,就像传说中所言,马上就要被毁灭吗?玲王奈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

然而,这里也是极其堕落的地方。在美丽的金色屋顶下的所有地方,贵族们不分昼夜地纵情于性的愉悦中。他们的傲慢无可救治,他们毫不对自己的怠惰进行反思,一味相信唯有他们自己才拥有可以尽情享受快乐的权利。而住在城市里的年轻女子中,有一半人从事某种形式的卖淫活动,整个城市充满颓废的气息——

回忆起这些往事的时候,玲王奈的心里很难受,她记得自己曾经也和很多男人玩乐过。刚想到这里,突然眼看什么都看不清了。一轮太阳出现在眼前,视线中一片白色,接着,眼前又重归黑暗之中。

闪光持续了很久很久,玲王奈的视野先是被涂成一片黑色,接着又什么也看不见了。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多长,但觉得过了很久。

当她回过神来时,玲王奈的身体又化为一根白色的盐柱,因为身体里的水分完全蒸发干了。她抬起右手遮在脸的前方,想遮挡住一点儿刺眼的阳光和强烈的热气,但她保持这个姿势化为一根形状怪异的盐柱。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玲王奈的视线慢慢恢复了,已经开始看得见所有东西了,而且看得比以前更清楚。所多玛所在的位置,竟然令人难以置信地出现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一开始它是橘黄色的,一直保持了很久,但突然从它的根部起变成一片白色。

云的高处直达天际,刚看见时觉得它静止不动,但仔细一看,发现云还在慢慢地一直变大。

忽然听见“轰”的一声巨响,就像地球破裂成两半似的。强烈的地震波排山倒海般撞击着地面,从所多玛的方向传来,地面像水波似的被高高掀起,脚下的大地在剧烈地颤抖着。

以所多玛为中心,地面出现了一个环形的圆环,并以惊人的速度在地面扩张开来。第一波冲击眼看就要到达这里了,甚至还来不及害怕,霎时就来到了化为盐柱的玲王奈面前。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伴随着巨大的冲击吞没了地上的一切,周围的岩石纷纷溶化后一片片的崩坍下来。

强烈的摇晃一直持续了很久,卷起的灼热的尘埃遮天蔽日,蒙住了整个视野。好不容易一个冲击波刚刚过去,但下一个冲击波紧接着又来了。然而,玲王奈的视野却渐渐从尘埃中慢慢往上升,一直往天空升去。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里看到的却是巨大的云块下的每条街道和每处断壁残垣。看到的是被地狱之火烧焦的痛苦万状的所多玛的百姓。

都市完全在眼前消失了,耸立在市中央的金字塔也已经熔化为灰烬,街头废墟中只留下几处断壁残垣。以往的宽阔的道路成了熔岩淌过的红色的河流。

轰——在热风的呼啸声中,奇怪云层下慢慢出现了一队从熔化的街道里逃出的人群,朝罗德率领的众人离去的山顶走去。他们的头上没有一根头发,脸部溃烂红肿,被血染得通红。

她想尖叫起来但又发不出声音,因为嘴已经被捆得紧紧的。睁开眼后,玲王奈发现自己被捆得结结实实放在床上,还在那间发生过许多难以置信的怪事的房间里。她流下了眼泪,被塞进嘴里的艾维的手帕已经被口水湿透了,还有更多的口水不断地从被绳子捆住的嘴角流出来,一直滴到下巴上。

咔嚓,她似乎听到什么金属摩擦的声音,玲王奈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她想,也许是有人回来了。啊,一定是来救我的。我不会再挣扎的,请帮我把绳子解开吧。如果不能帮我解开绳子,至少希望把我的手和脚分开绑,那就不那么痛了。再这么绑下去,我连呼吸都困难了,背部特别疼,但哭也没用。

咔嚓,又是一声金属摩擦声。那是什么声音呢?玲王奈拼命思索着,但大脑已经模模糊糊了,什么也想不起来。啊!她在心里尖叫,拼命扭动着无法动弹的身体,把自己侧着躺下来。

她看见楼梯上天花板上的铁板被人打开了,掀起来一些。从缝隙里能看见有一双眼睛朝下窥探着。她全身寒毛直竖,不由自主地发出尖叫,但当然听不到声音。

是死人!死人复活了!砰地一声,天花板上的铁盖又关上了,玲王奈确确实实地听到了铁盖关上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寂静,很久很久的寂静。

难道又是幻觉——玲王奈开始怀疑起自己来。这也是幻觉吗?要不,我还身在梦中。

或者,这是真实的事情?究竟哪个才是正确的?她已经无法作出判断了。迷幻剂所引起的幻觉、幻听,以及用手能触摸到的真实,其中的差别已经完全无法分辨了。然而,这一定是幻觉,是死人复活的幻觉,这是绝不可能出现的情景,所以这还是幻觉。

但是,比真实更可怕的恐怖场面又出现了。因为那具心脏已经被挖出的尸体现在正站在天花板上。

咯噔一声,这次发出的声音已经听得非常清楚了。通往高塔入口的铁盖被完全打开了!有个人下来了!强烈的恐怖几乎让玲王奈几乎要昏过去了。她看到了脚,死人的脚。那人正在背对着自己爬下梯子来。玲王奈的喉咙深处忍不住发出呻吟般的恐怖的哭声。还是真的,死人正慢慢爬下梯子来。

奇怪啊!她想到。死人的脚上竟然穿着用皮线编织的怪怪的凉鞋,身上裹着一块宽大的黑色木棉布,那是《圣经》人们穿的衣服。第一个人快要落地时,天花板上又露出第二个人的脚。第二个人也穿着相同式样的凉鞋,露着脚。和第一个人一样,他身上也裹着木棉布。和刚才梦里见到的所多玛城的民众打扮得一模一样。

第二个人下了梯子时,上面又露出第三个人的凉鞋。就这样,一群不可思议的人接连不断地从上面爬下来。

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她用濒临昏迷的脑子拼命地思索着。难道是这些人在逃离即将毁灭的所多玛城后,都跑到这个屋子里来了吗?

这上面只有一座塔,塔上面当然就是天空了,难道他们是从天而降的?或者这上面是通往另一个时空的走廊,能和古代的所多玛城连在一起?

悄无声息地走下来的人们纷纷朝玲王奈围过来。玲王奈嘴里真的发出了尖厉可怕的惨叫声。新的恐怖压倒了刚才感觉到的恐惧。但是从她被绑得紧紧的嘴巴里,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呻吟。她眼里流出恐惧的眼泪,身体也惧怕而不停地颤抖着。

不断有人从梯子上走下来,人数很多似的,一直走不完。走下来的人们都围着玲王奈,在床边排列整齐地站着。房间里飘着一股异样的味道。他们的脸全都红通通的,没有一个例外,脸上都溃烂变形,头上没把头发。

但仔细一看,他们中的每个人还是多少有些不同。有些一点头发也没有,有的还剩下一些,有的脸部变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而有的却没那么厉害。盖在脸上的血,有的一片皮肤都湿漉漉的,有的只渗出薄薄的一层。但是其中绝大多数的皮肤上都密密麻麻地粘连着一层带血的黄色固形物。

但玲王奈根本没有心情去仔细端详每个人,只是一边大声哭叫,一边可怜地扭动被绑得紧紧的身体,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口中不停地哭叫挣扎着,为了让这些可怕的怪物离她远点儿,她只能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挣扎着。

玲王奈这时已经完全没有趾高气扬的明星架子了,眼睛哭得红肿起来,半边脸也肿了,嘴角淌满口水。眼泪也流到鼻子里,所以鼻子里满是鼻涕,但她也无法腾出手擦掉。

怪物们围着她直挺挺地站着,好像在低头看着奉献给他们的供品似的,静静地观察着一个因极端恐惧而快要昏过去的女人。其中的一个人从穿着的古代式样的棉衣下露出手臂,他的手臂也像被烫伤一样地溃烂发红,到处可以看到白白的、发干的皮肤和黄色的脓包。他举起手臂时,一缕耀眼的金属反光在早晨的光线中一闪而过,他手里拿着一把大刀子。

玲王奈已经恐惧极了,“呜”的一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惨叫后,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19

睁开眼后,动了动原来趴着的身体,玲王奈才发现自己的手撑在床上。顿时,她想起了刚才经历过的一幕,自己曾经被五花大绑过。

她看了自己的脚,能活动了,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像怪物的人们不见了。她不由得产生了怀疑,难道刚才是在做梦吗?她起身坐在床上,看了看手腕,也抬起脚看了看。上面还留着紫色的淤血,那是绳子绑过的痕迹。而且双手也因为长时间被反绑,感觉又酸又麻。

刚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她完全想不起来,连现在是在梦中还是现实里也弄不清。

她想把腿从床上放到地上。但这么一动弹,才发现全身到处都疼得厉害。她真怀疑自己的两条腿还能不能好好站在地上了。她伸手从床头柜上取过手提包,从里面掏出表看了看时间。一到以色列,她就把表调成以色列时间了。指针显示的时间是六点十分。从天花板采光玻璃透下来的光线和带着一丝凉意的空气看来,现在应当是清晨,时间并没有过得太久。她把手提包的袋口开得更大些,在里面摸了摸化妆盒,但没有找到,看来是不见了。她把表戴在左手上,穿上凉鞋,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顿时她感到一阵恐惧,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但是哪块与通往另一个时空的地狱相连的高塔入口的铁板盖得严严的。

站起来后,玲王奈的眼前突然一片黑暗,她忍不住双膝跪在地上。像是脑部缺血,她把双手捂在额头上。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等待血液流回大脑,不久,她感觉到脉搏在剧烈地跳动,同时感到出现了轻微头痛的征兆。她不想吐,只是偶尔视线有点模糊,头脑还不是很清醒,身体还依然感觉疼痛。严重的酸痛感慢慢扩散到玲王奈的全身,随着脑子渐渐清醒过来,疼痛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了。

她撩起睡裙的下摆,看了看膝盖和腿,到处都能见到瘀斑。尤其是大腿,简直就像金钱豹的花纹似的。这让她感觉十分震惊,玲王奈不由得流下了眼泪。作为演员自己身体的价值下降了,这让玲王奈比什么都难过。对在美国孤军奋斗的她而言,她知道只有身体才是自己生存的本钱。这些瘀斑要多长时间才会消退啊?看这副样子,腿根本不能暴露在镜头前。有什么办法能处理吗?如果不趁现在赶紧处理,会不会在皮肤上流下永久的疤痕?

这时她又发现脸也很痛。她用手在脸上摸了摸,没有发现流血的感觉,好像没有太大问题。接着,她又顺着眼皮和鼻子周围一路摸了下来,只感觉脸上还留着流过眼泪和鼻涕的痕迹。她趴着身子摸到床头柜边,用手撑在上面,再次坐到床上。她从手提包里拿出手帕,擦了擦脸和鼻子。

平常她一旦想哭,就会想吸食毒品。但一想现在不是吸毒的时候,她努力想甩掉这个念头。接下来首先想到的就是穿上长裤。一旦被人发现的话又会被绑起来,为了预防万一,还是先把长裤穿上。

她慢慢站了起来,这次感觉还好。虽然全身依然酸痛,但这种状态已经渐渐习惯了。她闻到一股汗臭味,真想洗个淋浴,她又想哭了。自己怎么会落得这么惨。这种身体状况虽不算太糟糕,但实在无法见人,如果现在要让自己在心爱的人面前露面,宁愿咬断舌头死了算了。

咬断舌头自杀?她突然又想起嘴里被塞进手帕,还有被绳子捆起来的事。下巴和嘴角的疼痛都是因此造成的,现在嘴里还在痛。自己怎么会被如此残忍地对待?真是有生以来受过的最大的屈辱。

她慢慢走下楼梯。自己都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已经被人松绑了。但可以自由走来走去的事,要是让大家知道了,尤其是理查德?沃金森,一定不肯善罢甘休。总之,最好别让人看见了。到了楼下,走进放在一楼床边的行李箱。她小心地把行李箱放平,打开箱子,取出一件黑色紧身衣,为了防身,她还拿出了一双长筒袜。

玲王奈的打算是这样的,首先必须先逃出这里,然后离开以色列。美国看来也不安全,还是回日本去吧。过一段时间,再请律师给特芙拉打电话。

要实现这些目的,就必须搭谁的车到特拉维夫去。反正不可能一直走到机场,而且外景队的车钥匙都在几位助理导演的手上。也就是说,她必须搭便车离开这里。而想搭便车的话外表就不能太邋遢,那种女人,路过的男司机是不肯捎上一程的。但和陌生男子共乘一辆车子也会有危险,所以虽然热点儿,还是穿上长筒袜安全些。

穿裙子大概也没问题,但现在不想穿,因为腿上有淤青。穿上一身能显示身体曲线的紧身衣,再配上一双低跟的鹿皮短靴应该也不错。反正在沙漠里靠自己也到不了机场,因此不必再穿运动鞋。

把自己喜爱的紧身衣套在湿淋淋的身上实在有点儿舍不得,但也没办法。她赶紧脱下睡裙,穿上衣服,再往身上喷了一点迪奥香水,果然,一下子心情好多了。为了防晒,她又穿上一件套头的长袖上衣,把所有的钱装进钱包里,再把钱包放进旅行包。接着她又取出镜子和化妆用品,稍微整了整脸和头发。

一照镜子,她不免吓了一跳,从嘴角到脸颊还留着绳子勒过的痕迹。嘴角也有些痛,原来是破了一小块皮出了点儿血。她又赶紧做了些防晒准备,在脸上涂了点油,稍稍涂了点口红。她把化妆盒、镜子、内衣和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些水收放进旅行包里,夹在左腋下,右手拿着一盏小电筒。考虑到发生状况时必须跑,因此她把带来的大行李箱丢下了。

她先把门开了条缝,确定外头没有人后,才蹑手蹑脚地来到走廊里。身后的门关上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要打着灯照明。小心地避免硬鞋跟在地板上碰出声音,悄悄地走到通往走廊的大门口,她握住门把,开了一条小缝往外仔细看了看。

当然,她也没有忘记注意身后,先得做好最坏的打算,所有的剧组成员没人肯站在自己一边。对玲王奈这个亚洲人来说,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了。

走廊里悄无声息,玲王奈掏出小电筒照明,蹑着脚往走廊踏出一步后,回身轻轻把门带上。她压低身子,靠着墙一步步往前挪,顺着走廊一点点往前走,唯恐会碰上谁。真要是被人遇见了,也就只能和他拼了。可是万一打起来时,自己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又是孤身一个女人,根本就打不赢。反正抵抗也没有,只能像昨天晚上一样,被人五花大绑起来吧。

越往前进走,前头就越亮。玲王奈以那间有亮光的屋子为目标向前走去,脚步也不知不觉地加快了。她关掉电筒,内心祈祷着大家都像这样睡着了。总之,无论如何要先逃离这里,至于以后的事情,那就等出去后再说了。

她终于到达充满金色光芒的那间圆柱形屋子了。玲王奈停下脚步,沐浴在神圣的光芒中,不由得双手合十祈祷起来。玲王奈在心里产生什么愿望时,总是会合上双手默默地祈祷,毕竟她是个日本人。

绕过圆柱形房间,又来到走廊里,从圆柱形屋子透出的亮光把前面一段路照得很明亮。平时在明亮的地方她并不感到不安,然而今天却不一样。因为不知怎么,她开始闻到一股血腥味了。血腥味越来越浓,正当她感到害怕时,已经来到那片洒满血迹的地方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玲王奈想,她的脚在发抖。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在这里受重伤了吗?

她看了看四周,没发现有人倒在地上,只有地上的血迹。一股恐怖的情绪又在她心里翻腾起来。她不希望自己再这么担惊受怕下去,也不希望总是处在心惊肉跳之中。唯一希望的只是,受伤的不是最重要的人就行了,比如千万别是艾维?特芙拉、奥利佛、巴特他们几位。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后,走廊又变暗了,必须再打开灯才行。她把手电筒的开关打开,但又怕没灯光照得远,她只让亮光落在自己脚边。

这时候,玲王奈心中突然又涌起一股强烈的愿望,想继续扮演莎乐美。这正是身体恢复正常的一个证明。精神一恢复,斗志也就出现了。

不知道莎乐美这个角色为什么如此吸引人。玲王奈心中对扮演莎乐美有着独特的理解,至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这种理解绝不是一个男人所能达到的,尤其是每周要做礼拜的虔诚基督徒,一定就更无法理解了。

在她看来,莎乐美其实是个可悲的女人,她愿意为自己所喜爱的男人奉献出一切,但她居然连一个吻也不肯给予她。她的嘴唇一挨近他,就被他一把给推开了,顶多就是跌坐在地后抱着他的腿而已。就是这么个可悲的女人。正因为想吻他的欲望太强烈,才把他的头砍下来,她其实是那种纯情的女人。

在玲王奈看来,莎乐美并不是一个在《圣经》里留名的令人厌恶的坏女人。正因为她的爱过于极端,才想到要砍下那个男人的脑袋,这种歇斯底里无疑是东洋人才具有的性格,玲王奈是这样理解的。她被莎乐美所拥有的这种东方式思维,以及无以言喻的,永远难以平复的伤感所吸引,并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加上,她自己身上也留着东洋人的血,因此对莎乐美的遭遇就理解地更深。她坚信,要演好这部划时代的影片,让拥有亚洲血统的自己来扮演,要比任何白人女影星都更合适。

因此,玲王奈要出演莎乐美的愿望太强烈了,无论有任何障碍,都要继续演下去,也绝不肯原谅任何阻碍拍摄的人。

坦率地说,她的努力,确实多少带着点儿为日本和日本人争口气的成分。来美国以前,她从没意识到过自己是个日本人。然而,到了这里后她才明白,洛杉矶对华人和韩国人的印象相当深,也有很多华裔和韩裔人在好莱坞谋生。比如巴特?奥斯汀就是个华人。但是日本人都到哪儿去了?给人留下的印象却不深。好莱坞也几乎见不到日本人。有线电视台播放中文和韩文节目,却没有用日语播放。她也到处打听过,好像只是偶尔播过些日语唱片。

知道自己是亚洲人后,很多业界里的人经常会问“你是中国人还是韩国人”,从来没人问“你是人本人吗”。英语里有个惯用的句子“你是中国人还是韩国人?”也许是读起来音调比较好听吧,却没有听过“你是日本人吗?”这种问法。

而且,只要和上了年纪的人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会常常聊到“国耻之日,珍珠港偷袭”的话题。她也知道美国人还在恨着日本,因为日军偷袭珍珠港时,美国还未正式加入二战,日本是在非战争情况下偷袭对方的。他们认为这和强盗没什么两样。

到这里来后,她才对偷袭珍珠港事件的真相有了更详细的了解。当时的日本政府指示自己的驻美大使馆在发动袭击前三十分钟才向美国提交公开宣战的通牒。但为了保守机密,同时也命令该文件必须由大使馆馆员自己打字,一位名叫奥村的馆员不得已只好接下这份自己并不擅长的工作。当野村大使和来栖公使两位把宣战文书递交给当时的美国国务卿赫尔时,已经是下午两点过五分,也就是夏威夷时间早上八点三十五分了。偷袭行动早在四十分钟前就开始了。她想,难过美国人会气愤不平。

他们也告诉她对当时的日本人的看法。战前,美国人认为日本是和刚刚进化的猴子相近的人种,由于智力迟钝,所以只能模仿猴子。日本人全都因深度近视而戴眼睛,而且还有色盲,无法分辨远处的物体和颜色。日本的飞机都是竹子和纸制作的,只要用打火机点燃就能把它们打下来。不必过于惊讶,包括当时的许多知识分子在内,几乎所有的美国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不仅美国人当时这么认为,当英国的主力军舰威尔士王子号和无敌号被日军飞机炸沉后,英国舰队发电报报告英国政府时,英国人谁也没料到日本人居然能开飞机。

五十年过去了,他们对日本人有了更多的了解。但本质上情况并没有什么改变,因为日本人在美国太不突出。玲王奈觉得这样可不行,自己必须更努力,为日本人争光。

她很清楚许多圈里人在想什么。他们认为,一个外国人想当女主角,何必非来好莱坞不可?在日本或者香港演电影不就行了?确实,自己的目标也许定得太高了。美国这种地方出人意料地保守。有些地方,女人如果喝杯啤酒,甚至就会被人以为是从事皮肉生意的。美国男人都觉得女人只要乖乖待着就行,何况自己又是个亚洲女子。因此,到这里之后,玲王奈才深深认识到,自己爱的还是自己的母亲和祖国,听到有人说日本的坏话时会很不高兴,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很惊讶。

终于平安地到达大门了,一路上幸亏没有遇到任何人。门闩插着,只要拔开门闩,把门打开,就可以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了。

她用双手紧握住粗大的门闩,用尽全身力气慢慢拉开,沉重的门闩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一发出声音她就停下来,这样,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断断续续地拉了好几回。

门闩终于拉开了。她双手握住门内粗大的把手,站稳身子后用尽全力把门拉开了。门慢慢向里动,早晨清凉的空气迫不及待地从门缝涌了进来。

外面还是空荡荡的一片远离人烟的旷野。想起从这儿到机场去的路就让人绝望,但无论如何必须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一回想起不久前被捆得无法动弹时的情景,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似的。她打开一条能让身体通过的缝,出去后又把门重新关了起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急忙奔向拖车的方向。她想上回厕所,拖车的厕所附近没有人,也许大家都睡着了,这太好了。

玲王奈蹑手蹑脚的走进拖车,上完了厕所。如果现在还被捆着,也许已经尿裤子了吧。当时自己的嘴被堵得紧紧的,连话也说不出来,想起来真令人不寒而栗。男人们大概不会考虑到我也是要上厕所的吧。悄悄地洗过手后,玲王奈又蹑手蹑脚地走到外面。她看了看表,还不到七点,如不赶紧离开,几位助理导演们就该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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