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伦斯数了数牢房里的人数,还剩两个,连自己在内一共只有三个人,这意味着再过两天就该轮到自己了。过了一会儿,一位少女又开始大声痛哭起来,因为她知道,明天就该轮到自己了。
卫兵站起来睡觉去了。弗洛伦斯迫不及待地跑到铁栏边,取出铁锯又开始锯了起来。一共只剩下三个晚上的时间了,就算第四天晚上把它锯断了,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也就是说,后天晚上,最迟大后天晚上天亮之前没有把它锯断的话,自己就必死无疑了。
这么一想,弗洛伦斯更睡不着了。从今天的情况看来,白天似乎还可以睡觉,直到早上卫兵回来之前,足可以整整锯上一个晚上,白天再睡觉就可以了。
自己无异于死刑犯,她想道。而且离执行死刑的日子只有三天了。不知道自己犯下什么罪,但相当于已经不明不白地被判了死刑。正因为自己是无辜的,所以白天还可以在坚硬的地板上躺会儿,弗洛伦斯这么想。
自己能有什么罪呢?硬说有罪的话,顶多自己犯下的是贫穷的罪。这间牢房里关的女孩们,个个被迫身负与生俱来的贫穷的罪。如果生为这座城堡的主人,自己也能把城外的女孩一个个抓来杀掉,吸干她们的血,而且毫不担心受到惩罚。而一旦生在贫穷的家里,就只能默默地忍受被人宰杀的命运,连句怨言也没处说。上帝啊,你为什么在世间制造出如此不公的事呢?
以弗洛伦斯的力气而言,不管多么拼命拉动铁锯,花一两个小时也不知道能不能锯出一道一毫米深的沟槽。昨天足足花了一个晚上,也只在铁栏上锯出一条小沟而已。以这种速度来算,接下来的三个晚上要锯断这根铁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
想到这里,弗洛伦斯的头发恐惧得竖了起来。而且自太阳下山后,少女们的哭喊声、呻吟声、以及长长的悲叹声,都几乎要让人发疯。弗洛伦斯之所以能不哭不叫,是因为一门心思都扑在锯断铁栏上,抱着有机会能逃出去的希望。她想,如果没有这份希望,自己肯定也会大哭不止的。
弗洛伦斯什么都不想,专心致志地拉动锯条,还不忘把落在铁栏外的铁屑刮进牢房里,以免被人发现了。不久,她的手指已经皮破血流了。手指的痛楚让她想到莎吉所受到所遭受的酷刑,那该比这要不知痛苦多少倍。一想到这里,她全身害怕得发抖,不管手上多么疼痛也不敢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她用锯子割下一块上衣袖子上的布,再用布裹在铁锯的一端握住,这样锯起来就一下子快多了。她直懊悔自己怎么早没想到这么做?锯习惯了以后,也逐渐掌握了诀窍,这样沟槽便越锯越深。锯刀固定得更紧了以后,速度也慢慢加快了。
但弗洛伦斯知道不能高兴得太早,如果在有限的时间里做不完这一切,性命也就保不住了。通过计算后得知,今晚之内至少要锯掉铁栏的超过三分之一部分,也就是必须接近一半,否则大后天晚上在天亮之前将来不及锯断。那样的话,那天晚上卫兵还未撤走时,她就要被拖出牢房,剥光衣服后被杀死了。
开始锯了之后才知道,锯铁条和锯木头完全是两回事,虽然不算特别难,但也不那么简单。她已经不敢奢望在三个晚上之内能锯断两处地方了,连能否顺利地锯断一处都不敢太有把握。而且即使锯断铁栏了,能不能弄弯它也不算很有把握。万一无法弄弯铁栏,自己还是无法逃生。
应该行,一定行,一定能弄弯它!只有相信能做到,并且努力去做才有希望。弗洛伦斯心里这么对自己说,同时手中拼命地继续锯着。
今天整天待在牢里不动,身体根本不觉得累,而紧张和恐惧也让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另两个女孩似乎也不觉得困,只是一味哭着,让人觉得她们的眼泪还真多。但奇怪的是她们俩都没有提出要帮自己的忙。但仔细一想也难怪,如果今晚不能锯断铁栏的话,她们俩就根本无法得救。她们一定是这么想的。就算三人齐心协力一起锯,但锯子只有一把,总之,今天晚上之内根本不可能锯断,女人的力气还是太小。即使她们肯帮忙,至少明晚要被杀害的那位女孩是不可能得救的。
如果明天晚上能锯断的话,还可以多救出一个人。但即使三人同心合作,明天晚上也很难保证能锯断。虽然已经锯得越来越顺手,但进度反而比原来的慢。弗洛伦斯一边专心锯着,一边想着原因。终于她想明白了,因为铁栏杆的中间部分比较粗。相反,只要过了中间部分,接下来进度又会快起来。
她感到头皮一阵阵发麻,右手的肘部和肩膀开始酸痛起来,渐渐快失去知觉了。弗洛伦斯一抬头,才发现走廊里已经透进一丝朦胧的晨光。时间过得真快,她心里咒骂着春天这个季节,因为春天的夜晚短,天已经快亮了。
其中的一个女孩已经睡着了,那位知道自己今晚将要被杀掉的女孩仍然醒着。这很自然,如果她是自己的话一定也一样,弗洛伦斯想道。可是最可怕的倒是还没锯断铁栏天就亮了——那样自己会懊悔得发狂,一定无法像那个女孩似的默默地哭泣。
她赶紧伸手把铁屑拨进牢房里,然后稍微放慢点速度继续锯着。牢房里因为有个女孩睡着了,因此一下子变得安静了下来,她担心卫兵可能会听到锯子的响声,但也无法因此而停下手里的活睡觉去。
外头终于响起了卫兵的脚步声。她赶紧清理完铁屑趴在地上,拉过毯子假装睡觉。卫兵走下石阶后打开门看了看,然后又很快回到走廊里,坐在固定的位置上。
石阶旁的门似乎还是没有上锁,这说明只要能逃得出牢房至少可以爬上那段石阶。她总算还认得这里到马厩所在的后院那条道。但是只逃到后院并没有意义,因为马厩那里的后院四周还围着高高的墙,找不到一个出口能出去。必须从一楼爬上石阶到围墙上,或到更高的地方寻找窗户爬下去才能逃生。
但是完成这一切都需要时间,所以快天亮时才逃出牢房还不行,至少得在天亮前一小时把栏杆锯断。弗洛伦斯躺在地上怎么也睡不着,就这样想来想去地盘算着。她抬头看了看铁栏的锯口,发现了最让人害怕的事——直到现在居然只锯了三分之一或者四分之一,这让她仅有的一点睡意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天下午,莎吉的尸体刚被运走,那位脸色苍白的大胡子男人又带进来一个新的女孩。他夺走那个女孩的行李后,把她推进牢房里就迅速离开了。那位新来的女孩茫然地一直站在牢房里,她问弗洛伦斯这是怎么回事。弗洛伦斯明白地告诉她,你被骗了。
弗洛伦斯看着眼前这个新来的女孩。自己要是逃不出去,这个女孩至少能比自己多活一个晚上。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被抓到这里的女孩竟然个个都长得很漂亮。
一到夜里,另两个女孩又开始哭起来,被她们的绝望所感染,弗洛伦斯也哭了。但是新来的女孩依然满脸迷茫,也没有哭,因为她根本想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那个脸色苍白的大胡子男人带着两名士兵出现了,是来执行死刑的。三个男人打开锁后进入牢房里,抓住那位已经自知难逃一死而大哭不停的女孩。女孩拼命地尖叫着挣扎,但这一切只是徒劳的抵抗,男人们抱住她的身子和腿,把她抬了出去。
不久,就传来一声巨大的惨叫声。没有人确实地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确实的结果是,那个女孩已经被杀了,鲜血也被吸干了。
那位新来的女孩浑身发抖,看着弗洛伦斯问道:“她怎么了?”
弗洛伦斯觉得还是不让她知道更好些,但是过一会儿只要看到被抓走的女孩送回来的惨状,即使不想知道也瞒不过她。弗洛伦斯犹豫着该不该把真相告诉她。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她只好简单地回答道。自己也一步步接近死亡了。还不能说一定能顺利地逃出去,这种绝望似乎夺走了弗洛伦斯平时的亲切和耐心。
赤裸着身子浑身是血的女孩被抬回了牢里,照例被放在靠里面的地上。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干如此惨无人道的事呢?
见到这种惨状后,新来的女孩才尖声惊叫起来,然后战战兢兢地靠近她看着。
“没有药吗?连水也没有?”她大声喊道。当然不会有的。只要不管她,她很快就会死去。
另一个女孩一想到明天自己也将是这副模样,就不断放声哭叫起来。弗洛伦斯也因为后天正一步步逼近自己而几乎要发疯了,根本顾不上回答新来的女孩。
“你们俩怎么这么冷酷!她就快要死了!把毯子给我!”她想抓弗洛伦斯的毯子,弗洛伦斯一狠心抢了回来。
“用那条浸血的毯子! ”弗洛伦斯告诉她。
“那条毯子已经被血浸得硬邦邦的了……”
“好了,没别的办法,她马上会死的。”弗洛伦斯回答道。恐惧、绝望,以及想尽快锯断铁栏的焦躁感,使她一切都顾不上。心脏怦怦地跳个不停,精神紧张得已经快疯了。
黑夜降临了,弗洛伦斯心里拼命祈祷卫兵赶快回去睡觉。新来的女孩想好好照料一番伤者,但也拿不出办法能为她做点什么。弗洛伦斯觉得今晚卫兵回去睡觉的时间似乎特别晚。她觉得很奇怪,抬头一看,原来他居然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他如果就这样睡到天亮,那就无法再锯铁栏了。她见卫兵睡得正香,恐惧和愤怒瞬间袭上心来。等她发现时,已经情不自禁地高声尖叫了起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已经猛地撞在铁栏上,连续撞了两三次后,新来的女孩才紧紧地抱住她,两人就这样抱头痛哭了好久。
幸好哭闹声吵醒了卫兵。他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趴在地上痛哭的弗洛伦斯一眼后,慢慢转身回自己的屋子睡觉去了。
“谢谢!”弗洛伦斯向新来的女孩表示了谢意,“我叫弗洛伦斯,你呢? ”
“我叫威娜。”女孩回答。
“刚才我太害怕了。不过现在没事了,你去好好看护她。”弗洛伦斯说。
威娜向受伤的女孩身边走去了,弗洛伦斯马上拿出铁锯开始锯了起来。今晚只有一个女孩在哭,所以铁锯的声音显得格外响。她有点担心,但现在还不是害怕的时候,如果在今晚和明天之内不能把铁栏锯断的话,自己将必死无疑了。
她用昨晚割下来的布把锯子的一端包起来,握住之后专心锯起了铁栏。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她回头一看,发现威娜正站在自己旁边。
“我来帮你。”威娜说。弗洛伦斯稍稍犹豫了一下后,就把铁锯交给了她。两人使尽浑身力气轮流锯了起来。
“让我也锯一会儿。”另一个女孩也过来了。
弗洛伦斯的心情十分复杂,但还是让她也参加了。或许她还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但她能做的也只有帮助弗洛伦斯和威娜俩人逃脱了,三个人就这样轮流一直锯到天亮。
即使这样,铁栏也刚刚锯了一半,原来预计今天晚上至少必须锯到三分之二以上,否则后天天亮前就无法锯断铁栏了。想到这里弗洛伦斯真想哭出来,但比她更难过的却是那位轮到明天被杀的女孩。她虽然手指上到处是血,但还是专心致志不停地锯着。但是,朦胧的曙光已经渐渐照亮了地下室的走廊。
女孩双手抓住还未锯断的铁栏,一边大声哭叫,一边用力地摇晃。但这么做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这么做还不如多锯个两三下。
弗洛伦斯从背后抱住女孩的双臂,威娜上前夺下她手中的锯。等女孩冷静下来后,弗洛伦斯放开她,弯腰把铁屑清理进牢房里。从台阶那里传来了卫兵阴沉的脚步声,三个女孩赶紧趴在地上装睡。
当天白天又新送进来一个女孩。这些每天送来的女孩到底是从哪儿找来的?这位新来的女孩似乎也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一直处于惶恐之中。不管弗洛伦斯对她说些什么,始终一句话也不回答。
夜晚又来临了,这是弗洛伦斯到这里后的第三个夜晚。就像其他已经遇害的女孩一样,知道自己即将被杀害的那个女孩从太阳落山之后就大哭不止。弗洛伦斯的心也一阵阵跳个不停。她知道,即使今晚还轮不上,可是明天就该轮到自己了。
她偷偷地看了一眼那根铁栏,怎么竟然进展得这么慢?好不容易才锯到一半,今天晚上真能锯得完吗?想到这里弗洛伦斯的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似的,全身像掉到冰窖里一样抖个不停,五脏六腑都揪紧了似的,眼前开始天旋地转起来,模模糊糊地看不清了。
夜更深了,知道自己今晚要被杀的女孩还在号啕大哭。弗洛伦斯只能战战兢兢地等待着死刑执行者的脚步声。
她想起了许多事。难道是父母明知我会遭遇到什么,还要把我卖掉的吗?如果真是那样,那么父母亲和儿女之间的关系到底又是什么?难道就因为父母生了我,养了我,做女儿的就必须连自己的性命也该乖乖地听凭他们处置吗?
死刑执行者阴森森的脚步声已经确实听到了。难道是幻觉?不,确实听到了。轮到今晚要死的那个女孩开始发疯似的哭闹,就是最好的证明。
铁栏外那个脸色苍白的大胡子男人又出现了,身后还带着三名士兵。弗洛伦斯在牢房里双手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他们。弗洛伦斯像是做梦似的视线中,大胡子男子居然做出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举动。他随意地举起的右手,竟然指的是弗洛伦斯!
究竟是怎么回事?弗洛伦斯最先想到的就是这句话。自己一定是在做梦,做了个噩梦,这一定是梦。
她瞪大双眼。只见卫兵和往常一样掏出钥匙打开牢门。门吱地一声打开了,那个脸色苍白的大胡子男子弯身走入牢里。
真的!这竟然是真的!弗洛伦斯想到这里完全失去了理智,跑到昨天新来的女孩身后,使劲地抱住她。弗洛伦斯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她声嘶力竭地放声大哭,拼命又推又挠大胡子男子伸过来的手。
“错了!你弄错了!不该是我!今天晚上该是她!”弗洛伦斯不顾羞耻地大叫着,相同的话连说好几遍。
然而她转身一看,今晚该轮到的那个女孩的双手已经被大胡子男子带来的两个士兵紧紧拧在背后,声嘶力竭地在一旁挣扎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胡子男子说:“两个人都带走!今晚要两个。”
听到这句话,弗洛伦斯几乎要晕过去了,强烈的恐惧让她毛发都竖起来,更加大声地惨叫起来:“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啊!上帝!”
另一个女孩已经被带到走廊上,在铁栏外微弱的亮光下拼命地挣扎。接下来该轮到弗洛伦斯了。
突然,抓住弗洛伦斯的大胡子男人停下了手。弗洛伦斯一看,被带到走廊上的女孩也停止了挣扎,用她那双哭得红肿的充满恐惧的眼睛一直瞪着这边。大胡子男人抱着弗洛伦斯的身子,隔着铁栏和另一名男子正在说话,她不知道还有一个男子在外头,也许是刚刚进来的。但弗洛伦斯还没冷静到顾得上注意那种事,只是不停地哭闹着、挣扎着。
奇迹竟然发生了!大胡子男子把弗洛伦斯狠狠地向墙上一推,她的腰重重地撞到地上。她睁开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睛一看,大胡子男子正在走出牢房。卫兵随即关上牢门,急忙上了锁。
“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拉到走廊里的女孩边挣扎边喊叫着,她双脚乱蹬,另一名男子过去把她的腿抬起来。
“怎么回事?她怎么又放回去了? ”
“今晚只要一个人就够。”大胡子男子小声地说。
听到这句话后,弗洛伦斯心一下子松弛了下来,流下了眼泪。但紧接着,一句话把弗洛伦斯惊呆了。那个被抬走的女孩叫喊着:“她想逃跑!她想锯断铁栏逃跑!真的,相信我!”
弗洛伦斯停止了流泪,从石板地上坐了起来,她全身僵硬,想马上把铁锯藏起来。不见了!铁锯不见了!她在衣服上到处找,哪里都摸不到。
“相信我!她想逃跑!她在锯栏杆,我告诉你们了,你们得放我走! ”她不停地尖叫呼喊,但声音越来越远。
弗洛伦斯紧张得僵直着躺在地上,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她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卫兵们听信这些话会回头找她。赶快得把锯子藏起来!可是,那把最要紧的铁锯却不见了。
过了好久,听不到卫兵回来的动静。不久就听到那个女孩尖厉的惨叫声传来,然后越来越小了,周围又恢复了死一样的沉寂。弗洛伦斯茫然地坐了好久,接着就默默地哭了起来,眼泪怎么也停不住,她不断地抽搐着。
既不是因为暂时放下心来,也不是出于对那个女孩的同情,弗洛伦斯之所以感到绝望,是暗暗埋怨自己危急时的不理智。现在多少因为那个女孩已经说不出话了而放下心来。不,说不放心是假话,因为坚持告发自己逃跑计划的人死了,这让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即使明天自己也要面临同样的惨剧,今天却为暂时能捡条命而感到高兴。因为别人丢了性命而感到高兴,弗洛伦斯为自己的可悲而哭泣。
当天晚上,被杀害的女孩没有被送回牢房来。他们改变做法了。即使送回牢房也只能丢下不管,只能看着她死去。知道她告发过自己,还要面对她濒死的模样,这对弗洛伦斯而言实在很痛苦。所以女孩没被送回来,倒免得再让她悲伤。无论如何,一想到那位女孩今晚不知在哪个地方静静地等待死亡,这让弗洛伦斯痛苦万分。
士兵和大胡子男子也许以为那位女孩的话是在精神错乱的状态下说的,并没有到牢房来检查铁栏或对弗洛伦斯进行搜身。这也使弗洛伦斯略微感到放心。经过这场虚惊,弗洛伦斯也多加了点小心。每当卫兵在走廊里待着时,她就坐着不动,咬紧牙关像在和他比耐心。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稍微有点举动就可能引起他的怀疑而送了命。实现这个计划还需要必要的准备时间。
卫兵站起身来,无精打采地伸了伸懒腰,从笼房前走了过去。弗洛伦斯听到他打开台阶旁边的门,爬上石阶离开了的脚步声后,马上从地上一跃而起,趴在地板上拼命寻找起铁锯来。
可找到了!原来它掉在墙角的暗处。一定是刚才被抓住手臂要被拖出牢房时,自己使劲挣扎才让藏在衣服里的铁锯掉下来的。落地的时候应该有声音,只是因为当时几个人又哭又叫,才没让他们听见了。
她把铁锯捡起来,伸进锯了很深的铁栏杆中间继续锯起来。威娜走了过来,也想帮点忙,因此她只要累了就让威娜接着干。但没过多久弗洛伦斯就开始烦躁起来,一把将威娜手中的铁锯夺了回来。
她拼命地锯着锯着,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万一今天晚上锯不断,就让威娜明天继续干就行了,因为自己就要被杀了。如果现在不抓紧时间拼命干,不管自己是否情愿,最终都要被杀死了。
想到这里,弗洛伦斯才有点儿理解了,刚才那个女孩被带走时为何要拼命把自己的逃跑计划说出去。原来她根本无法理解,明明自己要死了,为什么还要把别人的秘密说出去呢?而这时她才深深地体会到那种心情了。
今天晚上,要是天亮之前无法锯断铁栏的话,自己究竟会怎么办?天亮后,笑着把铁锯递给威娜,告诉她,我跑不了了,你来接着把它锯断,逃出去后请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给家乡的人们。你逃到附近森林里时,会有个叫卢迪的男孩等着救你。你要加把劲!自己能够这么对她说吗?
上帝正在考验我,弗洛伦斯想道。她思来想去,发现自己并不能保证完全能做到。也许我也会懊悔、恐惧、不顾一切地哭喊吧?然后埋怨为什么只有我被杀,气得把铁锯扔在卫兵面前的吧?我怎么也会这么怕死,做这种罪恶深重的事呢?弗洛伦斯想着。
她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继续拉动着铁锯。已经锯到一多半了,大概总有三分之二了吧。再来几下,再来几下,她告诉自己,一边不停地锯着。
已经过了四分之三了,即使威娜催她换一换,她也不想松手。因为今天晚上是最后的机会了,是上帝给予自己的机会,本来自己今天就已经被杀了。天亮之前是留给自己的最后可能。如果太阳出来之前不能锯断它,自己就活不了了。
正如她自己想象的一样,越接近最后。速度眼看着就越快起来。弗洛伦斯锯得越来越顺手,即使是个男人,或许也就不过如此。威娜也勤快地帮着清理干净落在地上的铁屑。这也理所当然,因为她也可能因此而得救。
只剩一点儿了,就一点儿了!弗洛伦斯焦躁了起来,只剩两三毫米就完全锯断了。锯子已经快锯到头了。还有最后一点儿,只有一点儿了我就得救了!我不会死了!
就在这时,就在她满心欢喜得想大喊出来的时候,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弗洛伦斯的双臂被一股可怕的力量扭到身后,按倒在地。
“你在干什么?”弗洛伦斯大声喊道,“只要再锯几下就行了!”话未出口就已被人捂住了嘴。那是威娜的手。哦!我知道了!威娜,你是内奸!
“嘘! ”威娜的声音在弗洛伦斯的耳边响了起来。
接着,弗洛伦斯听到了让她绝望的响声。那是走路的声音!卫兵走路的声音!下台阶的脚步声。那不是自己的耳鸣。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今天卫兵又回来了?
然而,这时弗洛伦斯见到了,见到了照到走廊里的朦胧的曙光。天亮了! 天已经亮了!她却完全没发现。
接着,一阵彻底的绝望向她袭来,眼前微亮的景色变成一片黑暗。
我完了!没有锯断铁栏,还没锯断铁栏天就亮了。我为什么这么不走运?上帝啊,你为什么这么无情!我逃不出去了,我今天晚上要被杀死了!
弗洛伦斯拼命咬牙忍住哭声,她感觉到威娜柔软的身躯正从身后搂住自己。她听见卫兵坐在老位置上的声音。弗洛伦斯伤心地哭了。完了,我一定活不成了。卢迪也白白指望了一场,多么可悲啊!可是,这就是我的命运。我的生命算起来只有几个小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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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白天,弗洛伦斯几乎都在虚脱的状态下度过的。由于过于绝望,她已经丧失了所有的情感。自己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只是不断地流着泪水。那不是因为悲伤,要问眼泪是为何流下的,那只是因为无比的恐惧,是面临即将被杀的恐惧而流下的。
下午又有新的女孩送进牢房里,他们还真有办法,每天总能找到女孩送进来。弗洛伦斯即使见到了新来的女孩的模样,脑子里也都是一片空白。就算有人想对她说些什么,但她就跟没听见一样,也不想回答。
她的脑子几乎什么也不想,偶尔也会想到点什么的话,那就只想着一件事。铁栏只剩两三毫米没锯开了,今天晚上就可以锯断,锯断了就可以逃走。一切顺利的话,今晚就可以和卢迪分享重逢的喜悦了。想到这里她就懊恼地哭了起来。这些已经做不到了。那么干脆把铁锯交给威娜吧?为了使自己下定这个决心,她整整为此伤了一天脑筋。
自己那么拼命,直到手指锯得都磨破了,付出了这么多的辛苦却得不到回报。可是,想从这里逃出去不光是为了救自己,还要让城外的人知道这座城堡里发生的一切,让这种事不再发生。既然如此,就算自己逃不成,只要有人能逃走就行了。
她想,如果是个男人,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办?他们一定会拿出男人的勇气不再幻想,把铁锯交给另外的人,告诉他自己要死了,请你接着干下去。啊,真希望自己能拥有这么宽阔的胸怀。
可是,当黄昏逼近时,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自己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就这样放弃了能甘心吗?她把威娜叫到角落里。强迫自己沉住气,但浑身还是在不停地发抖,连话也说不利落,就像独自站在严冬的森林里一样,上下牙齿不住地磕碰着。
她把铁锯递给了威娜。好不容易才说出来:“今天晚上我要死了,下面就由你来接着干。你一定要想办法逃出这座可怕的城堡,把这里的一切告诉外面的人,一定要把这座城堡里的恶魔消灭光!我的裙子里缝着一根绳,背心里有副手套……”弗洛伦斯还把取出来的方法告诉了她。
“我把这件裙子和背心留给你,我们来换一件衣服吧。”弗洛伦斯提议道。威娜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知道了。谢谢你,向你的牺牲精神致敬。假如我也逃不走的话,会把它们交给下一个的。”
“就这么办。一定要让大家知道这座城堡的恐怖,终结这座城堡的暴行。”
两人互相交换了衣服。乡下贫穷女孩的穿着都很相似。换完衣服后弗洛伦斯独自抱着膝盖又哭了起来。自己总算通过了上帝的考验,真想对自己好好夸奖一番。她哭,是因为觉得自己心里感到一点小小的满足。
太阳下山了,冷飕飕的夜晚又来临了,弗洛伦斯的心也更坚定了。上帝一定会来拯救我,她确信。不是来救我的命,我会被杀死,但上帝会让我死时感觉到的痛苦最少。然而恐惧并没有完全过去,她还是感觉喉咙发干,身体在不断颤抖。她跪在铁栏前,交叉着手指祈祷着,一边祈祷一边等待着大胡子男子的出现。
夜更深了,然而却没有大胡子男子出现的样子,终于熬到了卫兵平常回去睡觉的时间了。弗洛伦斯还在发呆,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期待。她听到了威娜的说话声,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因为弗洛伦斯没有心思好好听。
她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好像是卫兵在说:“今天晚上不需要。”弗洛伦斯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威娜过来了:“听到了吗?今天晚上不需要。弗洛伦斯,今天晚上不需要啊! ”
弗洛伦斯还是听不懂,还在独自发呆。
“今晚没有死刑。”眼前看到的是威娜灿烂的笑脸。
“真的吗?”
“真的!我们有救了。”随即她又压低声音说,“这样,铁栏就能锯断了。”
弗洛伦斯的眼里又流下许多泪水。眼泪似乎总也流不完,真是让人不可思议。她和威娜紧紧地拥抱着。感谢上帝,弗洛伦斯在心中说。她想,一定是我的牺牲精神也感动了上帝。进入这座监牢后,她第一次才有想笑出来的感觉,这种感觉好像遗忘了整整一年了。啊,今晚是多么美好!能活着是一件多好的事啊!
弗洛伦斯的右手紧握着锯子,和威娜并排坐在冰冷的石板上,静静等候着卫兵回去睡觉。牢房里的情景也变得和弗洛伦斯刚进来时完全不同了。那时,所有人都在哭泣,现在却不再有人哭了。她知道原因,是因为自己作为最早到来的囚犯没有哭泣。老囚犯一旦哭开了,后来的女孩会受到传染跟着哭起来,现在自己满怀着希望,没必要再哭出来。铁栏很快就要锯断了,现在该考虑的是离开牢房后怎么办。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不管冒着多大的危险,一定要逃出去。弗洛伦斯的意志更坚定了,为了大家,一定要把城里的恶魔们消灭光。
但是,高兴并没有持续多久。不管等了多久,卫兵就是不回去睡。她们以为他还在打瞌睡,其实不然,他手里拿着枪一直坐着,头还抬得高高的。
威娜站起身来,朝卫兵走上前去问道:“怎么了?今天你不想睡了吗?”
“我睡觉的事已经被发现了,”卫兵回答,“已经不敢再睡了。”
听到这些话时弗洛伦斯的眼前一片黑暗,就像从光明的山顶瞬间跌入了黑暗的深谷。卫兵所说的意思她还没有马上弄明白,但很快就知道了,这就是说自己的生命只能延续一晚上。今晚还是不能动手锯铁栏,这么说来,明天晚上自己最终也要被杀害。
弗洛伦斯的脸渐渐变得扭曲了。上帝啊,你怎么这样对待我?先让我高兴一会儿,再把我推下地狱去。她放声大哭,知道自己只能活到明天晚上了。
直到天亮别的卫兵前来换班为止,整个晚上卫兵都不睡,一直坐在走廊的尽头。这下子即使栏杆锯断后也无法逃出去。弗洛伦斯想了想戒备加强了的原因。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前天晚上女孩被杀前高喊过的有人想逃跑的话,除此之外不会有别的原因。她临死前还想把大家一起拉上做陪伴。
说不恨那个女孩是假话,但弗洛伦斯也很理解她的心情,只是她觉得人一旦被逼入绝境时,居然能露出如此的丑陋样子,实在令人可悲!
无论如何,作为卫兵的上级,也许就是那个大胡子男人吧?他只命令卫兵整个晚上加强看守,却没有命令他对牢房里的女孩进行搜身,或者仔细检查每一根栏杆,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看守的卫兵似乎还不知道为什么不让自己睡觉,他只是奉命行事而已,而在执行命令中总会慢慢懈怠下来的。只要沉住气,把计划传递下去就行了。也许自己和威娜会被杀害,但总有人将来能逃出这座地狱,他们的罪行一定会受到清算!那么我就充当其中的一个牺牲者也无所谓。原以为自己真能逃过一劫而天真地高兴过,但最终还是难逃一死,既然这样,那就勇敢地面对命运的安排吧!也许这也是上帝的旨意。
第二天一早,又有新的女孩送进来了,这么一来,牢房里连自己在内就有四个人。这一个个女孩不断地被骗进来,而她们竟然也都有自己的父母。这真让人无法理解。这一切都缘于城外的人对这里的惨剧一无所知。
中午过去了,黄昏又来临了。死亡正在一步步地逼近弗洛伦斯。今天一次也无法再拉动锯子,只能静静地等待他们对自己行刑。这让她懊悔得直想哭。但不可思议的是,随着时间的消逝,她经历了极度的恐惧、悲伤和屈辱后,心情却渐渐平静了下来。这不同于把事情想明白了,就好像自己居高临下,从高处俯看着人间发生的恶行。
啊,弗洛伦斯发现,原来这就叫做死。其实我昨天就已经死过一次,我的灵魂正在脱离肉体。
于是她不再发抖,再一次面朝威娜,教会她如何把绳子从裙子里拉出来,手套藏在背心里的具体位置,以及背心和裙子里可以藏下铁锯的暗袋在哪儿,然后她静静地等待着深夜的来临。她只希望在自己被杀后,守夜的卫兵会回屋睡觉去,好让威娜能顺利地逃走。
即使心意已决,但看到脸色铁青的大胡子男子出现在栏杆外时,弗洛伦斯还是昏了过去。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当她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被两个男人从左右两侧搀扶着站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正被拖着走。心里却突然产生了一股冲动,即使到了最后的时刻,自己也要尽力保持应有的尊严。她试着自己走,但双腿已经几乎失去了知觉,麻木得无法使上力气。踩在坚硬的石板上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她好几次差点儿跌倒在地上。
弗洛伦斯的身体撞到监房的门上,发出哐的一声撞击声。卫兵按住了门,撞击声消失了。
几天没见过的监房外头感觉竟然亮得很。其实并没有满月的夜晚那么亮。她回头瞧了一眼铁牢,威娜正双膝跪地,双手握着两根铁栏悲伤地看着自己。我和她一定可以成为好朋友,弗洛伦斯第一次这么想道。要不是和她在这种地方相遇,那该有多好!
“弗洛伦斯,你真勇敢!”威娜突然大声喊道。
“啊?我哪儿称得上? ”弗洛伦斯心里想着。她不知道威娜在夸自己什么。自己也胆怯过,也害怕过,甚至还吓得昏倒过,哪儿算得上什么勇敢?
但是她知道,她是被带走时第一个没有哭闹的人。尽管她知道这只是表面上的,自己内心也十分恐惧,但在牢里的人看来,自己却是最勇敢的。既然如此,就挺直了腰走吧,不管闹得多么难看,也不管是否乖乖地顺从,被杀害的结局反正都一样。
“再见了,威娜。以后的事就靠你了。”她抑制住颤抖,大声地说道。她听到威娜哭着喊道:“你走好!” 弗洛伦斯大步往前走,她再也不打算回头看一眼了。
拐过长长的走廊,眼前是一个令人眩目的雪白而明亮的世界,那是因为满地的洁白的瓷砖在墙上火把的照耀下反射出的耀眼的亮光。房间很大,弗洛伦斯以为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其实被带进来时曾经经过这里了,只是由于太亮而认不出来而已。
几条铁链从天花板上垂了下来,中央高吊着一个像是用来装进巨鸟的很大的黑色铁笼,地板中间放着一个白色的浴缸。
浴缸边上站着一位个子娇小的妇人,身上的华丽装扮显示出她是个身份高贵的女人。她的脸颊凹陷,鼻子尖尖的,嘴唇很薄,一双阴险的眼睛不断地看着四周,那可怕的面容像是无声地命令周围的人一动也不敢动。她的左手像是握着一条马鞭。
弗洛伦斯被两个男人左右挟持着,带到贵妇人的面前站住了。恐惧让她浑身又发起抖来,自己根本无法抑制。
这位贵妇应该就是赛伊特城的吸血鬼了,弗洛伦斯心想。原以为个子要比眼前的大一些。她一边克服着恐惧,一边紧紧盯着妇人的脸。她的年纪大约在四十左右吧。虽然长得不算难看,但满脸可怕的表情让她的魅力荡然无存。
贵妇努了努下巴,两个男人便粗暴地对弗洛伦斯动手了。刚开始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是扣子被解开后她马上明白了,他们想脱光她的衣服。
她尖叫着,试图用力反抗,但在两个男人的力气面前这些都只是徒劳。不久她就被剥得一丝不挂地扔在冰冷的地板上。她还来不及叫喊,就被他们各抓住一只手拧到背后,就像被捕获的猎物一样跪在贵妇面前。她抬头想看妇人一眼,却马上被一个男人抓住后脖子,用力按下了她的头。疼痛和屈辱让她全身热了起来,因为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在男人面前裸露出身体。
她查觉贵妇正踏着瓷砖向她走过来,用什么东西粗暴地顶住她的下巴往上抬,她睁眼一看,原来对方用的是马鞭。贵妇的脸就近在眼前,她看起来像只有四十岁,但在近处看才知道下巴和脸颊的皮肤已经耷拉了下来,眼角和嘴角上也有无数的皱纹。
贵妇就像评估牲口的价值似的低头端详着弗洛伦斯,然后突然举起马鞭用鞭梢乱戳她的乳房。痛苦和厌恶让弗洛伦斯忍不住哭了起来。
耳边“嗖”地响起了挥舞鞭子的声音。这好像是实现他们约定的暗号,弗洛伦斯被架着站了起来。这时,左腿的小腿肚上好像流下了什么东西,但那时她并不知道流下的究竟是什么。
两个男人把她架了起来,推着她向前走去。前方就是那座让人讨厌的巨大的人形囚笼。囚笼看上去呈深褐的铁锈色,顶端盖着一撮干巴巴的红色毛发,看来是想把它装饰成头发的样子。弗洛伦斯被迫一步步走近了它,人形的囚笼上还装着两个假眼和一副微微咧开的嘴唇,那样子简直丑陋得无法形容。她本能地感到一阵恐惧,张开双腿不停地反抗,但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
“等等!”贵妇人用尖刻的声音高喊了一声。弗洛伦斯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的说话声。
妇人小跑着快步走到弗洛伦斯前面,她涨红着脸,神情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
弗洛伦斯已经吓得几乎昏了过去,头脑里一片空白,但她还能看得出贵妇似乎十分生气,只是无法理解她为何如此怒气冲冲。
突然,一阵被火烧烤般的疼痛袭向胸前,弗洛伦斯大声喊叫了起来,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耳边只听见鞭子的呼啸声,怒火中烧的妇人挥舞着鞭子,正在用力抽打着弗洛伦斯的胸部。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景象,她左右两边的男人也不由得吓得往后倒退了几步。贵妇的鞭子发疯似的乱挥,一边抽打着一边还在嘴里骂个不停。弗洛伦斯的肩膀上,脖子上,还有背上,到处都留下了一条条的鞭痕。极度的疼痛让她很快就昏死了过去,当她醒来后,却发现自己已经躺倒在冰冷的瓷砖上。
暴怒与狂乱让贵妇的肩膀激剧地抖动着。“你这肮脏的东西!”白贵妇大声叫骂着,“把下一个女孩给我带上来!快点儿!”
弗洛伦斯听到贵妇确实是这么说的。她感觉有个男人一直站在一丝不挂的自己身边,还听到另一个男人急冲冲地往外跑的脚步声。但她却连动弹一下的力气也没有,因为全身到处都是鞭痕,已经痛得她快要散架了。她全身滚烫,似乎感觉不到身体是自己的了。
贵妇大步走了过来,冲着弗洛伦斯赤裸的肚子狠狠踢了一脚,仿佛是弗洛伦斯一直躺在这里让她很生气。
“把她拖到那边去!”
男人拉起她的右手,粗暴地把她在地上拖着走。在她仅有的朦朦胧胧的意识里,她仿佛见到了自己被拖着在瓷砖上滑动的伸直了的脚。脚后的白色瓷砖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血痕。
在头脑几乎麻木了的残存着的意识里,她终于知道了这是为什么,一股强烈的耻辱感向她袭来——她的月经来了!
她听到一阵震耳的尖叫声和剧烈的哭喊声传来,同时弗洛伦斯赤裸的身体被人粗暴地丢弃到房间的角落里,她的肩膀和头部猛烈地撞击在地板上。
是威娜!威娜也被带来了,正在被粗暴地剥光衣服。看似十分坚强的威娜,现在却像个孩子似的哭闹着挣扎着。
弗洛伦斯突然想到,出乎意料地从牢房里被拖出来时,威娜所受到的打击和绝望究竟有多大?她也许万万没有想到今天晚上还会轮到自己。
被剥掉的衣服胡乱地丢在房间的角落里,弗洛伦斯仔细一看,自己刚才被脱掉的衣服也在那里面。突然,她的臀部被火灼烧似的感到一阵疼痛,鞭子又劈头盖脑地落了下来。抬头一看,那个吸血鬼贵妇瞪着一双恶魔一样的眼睛走到她身边。嘴里叫骂着:
“你这肮脏的蠢猪!看了就让我讨厌!快拿上你的脏衣服,给我滚出这个神圣的房间去!这不是你这种肮脏的人可以待的地方!”
弗洛伦斯顾不得羞耻,赶快连滚带爬地过去取衣服。光溜溜的屁股完全暴露在妇人的目光下,但已经顾不了那么多。自己身上一丝不挂,真的和动物没有什么两样。
弗洛伦斯的衣服和威娜的堆放在一起,几乎就像座小山一样,虽然她心里极度恐慌,但在看到这堆衣服时,她突然有了一个主意。于是她假装寻找自己的衣服,赶紧翻出刚才自己换给威娜的裙子和背心。就在她刚找到时,卫兵走过来了。不等她把衣服穿好,卫兵就催她赶紧站起来。她只好用衣服遮住身子,以躲避他们肆无忌惮的眼光。
“跟那个红头发的一样啊?”当弗洛伦斯站起身来时,听到卫兵小声地嘟囔道。
这时候,弗洛伦斯才总算明白了几天前牢房里那位早来的女孩说过的那句话的意思。当时她曾说过,原本早该轮到莎吉死了。莎吉也正好赶上来月经的期间,因而得以延缓了几天被杀死。莎吉正是长着一头红色的头发。没想到弗洛伦斯恰好也赶上来月经,这无意中反而救了她一条命。
啊,这一定是上帝的旨意!弗洛伦斯想道。当卫兵粗鲁地拖着赤裸的她站起来时,她看见威娜跪在瓷砖上。她也已经被剥光了衣服,正要被人架着身子向那个恐怖的褐色囚笼拖去。手拿皮鞭的贵妇就像驱赶一只羊似的走在她后面。
威娜抽搐着回头看了弗洛伦斯一眼,大声呼喊着:“永别了,弗洛伦斯!”
I
当弗洛伦斯裸身抱着衣服,被卫兵扛出走廊时,身后传来了威娜痛苦万分的剧烈的惨叫声,这声音意味着她的死亡。回到牢房里一看,弗洛伦斯身上被鞭子抽打过的伤口渗出了许多鲜血,流得身上到处都是,疼得几乎无法弯下腰来。她的身上布满了伤痕,特别是胸口的裂口肿胀得很厉害,她感到一阵阵的滚烫发热,如果不扣紧衣服伤口就暴露在外头。她赶紧穿上自己原来的那身衣服。
“永别了,弗洛伦斯!”威娜那最后的呼喊声不断在弗洛伦斯的心中回响。每当想起威娜最后的呼喊和临终前的惨叫,弗洛伦斯的心里就感到一阵阵的绞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