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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54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7:53

威娜被提前一个晚上处死了,她是代替我去死的,原因只是我恰好赶上了经期。弗洛伦斯心里一直在回想着这件事。威娜是因为我而死的。每当她想到威娜在牢房里突然被带走时所承受的那些恐惧、打击和绝望,弗洛伦斯的心仿佛都拧紧了。我怎么能做下这样残忍的事?虽然那不是我所希望的,自己也对此无能为力。

好几个小时里弗洛伦斯什么事也没做,只是呆呆地坐在牢房的角落了。面对接踵而来的突然变故,一连串的打击使得她精神恍惚。她完全感觉不到逃生的喜悦,应该说连一丝一毫这样的念头也没出现过,所感觉到的只有失去做人的尊严的深深的屈辱感。

多亏(也许应该这么说)威娜那不成人样的身体没有被送回牢房。也不知过了多久,牢房里的一个女孩的啜泣让弗洛伦斯猛地回过神来,她是在迷糊中听见了女孩的哭声。

夜已经深了,她突然注意到牢门外的走廊里一片静寂,好像并没有人坐在那里。她心里猛然一动,脑子一下子清醒了起来。她跪着慢慢靠近铁栏,额头紧靠着栏杆往走廊尽头望去。她仔细观察了好久,最后才认定卫兵确实不在。难道今天晚上卫兵又回去睡觉了?

“看守的卫兵呢?”弗洛伦斯向坐在一边的女孩问道。

“好像从这里走过后出去了。”女孩回答道。

弗洛伦斯把手伸进刚才威娜穿过的背心口袋里摸了摸。不见了? 锯子不在那里,但是手套还在。她又摸了摸裙子里的暗袋,绳子还在里头,但还是找不到锯子。

弗洛伦斯大失所望。这时,刚才一直哭着的那位女孩走了过来,把手伸进裙子的口袋里,取出一把锯子递给弗洛伦斯。

“那个女孩被带走时,偷偷交给我的。”她说。

接过铁锯时,弗洛伦斯感动得眼里涌出了泪水。威娜真是个勇敢的女孩!也许我都想不到这样做。这时她才理解了面前这位女孩一直痛哭不止的原因,她也被威娜的牺牲精神彻底感动了。

她心里突然涌现出一股昂扬的斗志。即使为了威娜,也一定要逃出去。今晚正是上帝赐给我的最后机会。我的生命已经毫不足惜,受到过动物般的百般虐待后,我已经和死过几次有何异样?她马上便开始动手锯起铁栏来,连一分一秒也不再犹豫。这种地狱我再多一秒钟也不想待。若是能锯断铁栏,这些女孩也都能获救。我要为死去的威娜而成功地越狱。

她什么也不想,专心致志地锯着,眼前的铁栏只剩下最后的两三毫米了。

但是最后的这一小段她还是锯了近两个小时。当锯子从铁栏中间通过了的时候,她真想跳起来高呼,锯断了!

弗洛伦斯悄悄把铁锯藏在牢房角落的墙根下。就为了锯断这么细的一根铁栏,居然花了五个晚上的时间。她双手握紧铁栏锯口的下方,闭上了眼睛。“上帝啊!”她祈祷着,“赐给我力量,让我折弯这根铁栏吧!”然后,她使出浑身的力气把铁栏往自己的方向拉。“吱”的一声,整个栏杆颤动了一下,接着,那根铁栏慢慢地朝自己的方向弯了下来。她发现停止使劲后,弯下来的铁栏并不会再弹回去,她又使出全身力气把铁栏朝身子底下压了下去。

当她把铁栏压弯到较大的弧度后,女孩们一起跑了过来,用几个人的体重一起压下去。铁栏很快地弯了下去,锯断的位置已经抵到牢房里的石板上。大家不约而同地发出小声的欢呼,接着彼此又“嘘”的一声,互相制止住兴奋。

弗洛伦斯先把头伸出铁栏的洞口,头部可以轻易地穿了过去,可是肩膀和身体的部分却显得很难通过。但那也难不倒她们,只要先把身体侧对着洞口,虽然稍微紧了点儿,不是过于肥胖的人都能硬挤过去。弗洛伦斯在挤过洞口时,另一个女孩从右边使劲拉着点儿铁栏,洞口就能略微撑大一些。当弗洛伦斯到了牢房外面后,也同样设法撑开点洞口,于是三人全都顺利地来到了走廊里。

她们压低声音朝铺着瓷砖的那间屋子走去,脚下都加快了步子,离天亮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她们来到了铺着瓷砖的房间里,因为到处一片漆黑,很难看出这里的地上铺着瓷砖。弗洛伦斯原想径直朝台阶的方向走去,但突然发现地板上似乎躺着一个人。她蹑手蹑脚地上前一看,原来躺着的竟是赤裸着的威娜。别的女孩并没有看威娜一眼,就争先恐后地向台阶跑去,她们推开门后一窝蜂地拥了出去。弗洛伦斯觉得非常担心,但已经完全无能为力。

她一看,威娜和以前的其他女孩一样,白白的身子上沾满了鲜血,已经死了。

“你是替我而死的,威娜,感谢你。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弗洛伦斯在心中默默地叨念着,又把自己的上衣脱了下来,盖在威娜的身体上。

正在这时,一阵尖锐的惨叫声打破了深夜里的沉寂,这使得弗洛伦斯顿时绝望得浑身颤抖起来。接着又传来几个女孩的叫声,然后台阶的方向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地震得地板都在摇晃。

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声音他们下了楼梯朝这里来了,怎么办?弗洛伦斯六神无主地呆呆站立着,心里盘算着自己该怎么办。往里面逃找个房间躲起来吗?这样也许会安全点儿。她转过身来,正想回头往里跑时,又转念一想,这样岂不是离地下室出口更远了吗?

对,如果不赶快爬上这段石阶,那就更不可能逃脱了。在被囚禁的这几天里,她早就琢磨清楚了,地下室唯有台阶这个出口。脚步声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大了,震耳欲聋的脚步声已经迫在眼前。弗洛伦斯着急得直想哭,但还是迅速地挪动脚步,转身跳进了眼前这个浴缸。她趴下四肢,压低了身子。这时她听到有人用力踢门的声音,门一下子被踢开了。

刚才逃出去的几个女孩大声尖叫着跌倒在地上,后头紧跟着闯进来三个男人,他们都是卫兵。看来女孩们一定是误闯进卫兵们睡觉的房间后被捉住了。

每个卫兵各抓着一个女孩,把她们的双臂紧紧拧在身后,然后粗暴地挟住她们的肩膀,气喘吁吁地往监牢的方向跑了过去。后面还跟着一个空着手的卫兵。

趁他们都往牢房的方向跑过去的机会,弗洛伦斯赶紧从浴缸里跳了出来。膝盖上沾着一片黏糊糊的东西,浴缸里还残留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让人感觉十分不舒服。

她把鞋子脱掉后拿在手里,从开着一条缝的门里迅速地钻了过去,光着脚跑上了石阶。台阶前方是个宽敞的舞厅,舞厅的大门紧关着,挡住了她的去路,但左边却有一扇门是开着的。她来到跳舞厅前,伸进脑袋看了看左边开着门的那个房间,里面铺着木地板,还放着几张粗糙的床。

舞厅的门上挂着一把锁。但左边有床的房间尽头开着一扇门,门上也没有上锁。

她担心那个门后头只是个储物间,但由于没有别的路好走了,于是弗洛伦斯只好跑进去推开了门。开门一看,门外又是一道台阶。她把门照原来的样子关好后爬上了台阶。台阶是石头垒成的,因此光着脚的弗洛伦斯能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台阶上头像是一楼的走廊,左边有道门,门既没闩上,也没有上锁,门旁边有扇小窗户。她急忙爬上窗户往外看,窗外就是洁白的月光照映下的庭院,还有曾经从那儿经过的那座马厩。

她感觉身后的台阶下隐约传来嘈杂的人的声音,其中混杂着脚步声和男人说话的声音。是卫兵追来了,一定是他们清点后发现少了一位女孩。

虽然旁边的门没上锁,但出了这个门也跑不了,这些她以前早就考虑好了。这个院子四周都围着高墙,必须得往上走,爬到比城墙更高的地方才有可能逃脱。但是这里已经没有台阶可以上去了。她把鞋子拿在手上,光着脚在黑暗的走廊里使劲地奔跑。她心里知道,如果再迷了路,就来不及逃走了,继续在里头没有目的地跑来跑去的话,就必死无疑了。地下室里的房间不少,卫兵们逐一搜查一遍得费不少工夫,但决不能指望能给自己留出太长的时间,卫兵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的。

她终于找到台阶了,马上就往上爬。尽管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她还是跑一步跨两级台阶地往上爬。台阶有两层,而且特别长,但她很快就上到了二楼。

她一看,前方也有个木门,门上没有上锁。她小心地避免发出任何声响,轻轻地把门推开了一条缝。皎洁的月光照在身上。城墙上有条通道,晚风轻轻地从门缝里透出来,吹在她的身上,就像有双手在轻轻抚摸着她的脸。

四周飘荡着一股植物的气味,这是大自然的芬香。啊,是的,外面还有这样美好的世界!多么让人心旷神怡的风啊!这些天一直被关在臭气弥漫的阴暗的地下室里,她几乎忘了外头的世界上还能吸到如此清新的空气!

但她高兴了没多久,很快,一阵紧张又迅速流遍了她的全身,她看见走廊的对面有一个卫兵在把守。她很快悄悄地把门关了起来。

她顺着城墙紧靠着右边慢慢往走廊方向挪动,那里有个能透进月光的小窗户。她把脸紧贴着嵌在墙壁上的窗户玻璃往外看了一眼,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一小块世界。

城墙上的卫兵慢慢来回走动,他先是缓缓地走向对面,走到城墙的尽头时,再突然机械般地向右转过身来,然后再缓缓地往这边慢慢走回来。看来,要从城墙上放下绳子,再从绳子溜下去可不容易。

她又看了看另一面的城墙,那里也有卫兵。看起来这里是不行了,必须还得往上走。

她回到台阶前,又一步两级地往三楼上爬去。爬着爬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令人绝望的事情,心脏几乎都要停止跳动了。绳子!她准备的绳子长度顶多只有两层楼高,无法从三楼下到地上。但是她已经跑到三楼了。她哭丧着脸在走廊上跑。这里的一排小窗户上全都围着铁丝或者镶着彩绘玻璃,根本无法打开。

弗洛伦斯只好呆呆地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发愁。难道只能逃到这里为止了吗?她心里问着自己。这样不行,根本无法逃出去。这里是城堡,不是普通的人家。

台阶那头又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越来越大。卫兵们追上来了!只能再往上逃!这时候,她耳边仿佛响起了威娜的声音:“加油啊!动动脑筋!鼓起勇气!”说完,威娜的脸又变成一副血淋淋的死人脸孔。

眼前又浮现出莎吉的脸。“困难是没法躲避的!弗洛伦斯,鼓起勇气克服它。要冷静!”

是的,冷静!冷静!弗洛伦斯握紧拳头放在胸前,考虑了好几秒钟。

她冷静一想,再往上跑也没用,虽然能够争取一点儿时间,但迟早总会被抓到的。我不能像头愚蠢的动物似的没头乱闯。天已经快亮了。

那么,到底我该怎么办?

考虑到绳子的长度,只能从二楼下去!但是台阶那里人声嘈杂——不怕,他们应该还在一楼附近。

弗洛伦斯下定决心,孤注一掷,朝二楼跑了下去。

她来到二楼的走廊里,还好,追兵还没来到这里。但是这里的窗户每个都被封死了,根本无法打开,也别指望能打破玻璃,玻璃的破裂声马上就会引起卫兵和追赶来的人的注意。

她又来到那扇可以看见卫兵来回巡逻的小窗旁。那么,既然只有爬下城墙逃走这条路,只能豁出去了。要不就是逃出去,要不只有死路一条。被他们发现是死,不逃也是死。所以必须得豁出去,只能豁出去了!

于是,她赶快从裙子里把绳子拉出来,全都拉出来。一头再系上个套。城墙上有一排凸起的墙垛,系个套是为了套住墙垛用的。到了跟前再系就来不及了,必须先把套系好。只能趁着卫兵向对面走时,赶紧从这里跑出去,把绳套套在墙垛上,再把绳子垂到墙外,顺着绳子滑到地上。除此之外,已经无法得救了。

她把套尽量打得大一点。但如果打得太大,垂下去的绳子就短多了,但这也没办法,因为如果套打得太小,万一套不住,根本来不及重新再打了。她打完套后又打了几个死结,以免没有系紧,万一松开后掉落地上,整个逃亡计划就前功尽弃了。

她一边打着结,一边往下看了一眼。她看到了一幅可怕的情景。从院子里和马厩的屋檐下有两个卫兵正向她跑过来。

她转身又看了看城墙上的那个士兵,他正向这边走过来,但他还没注意到院子里的异常状况。这时,只要院子里的士兵冲他大喊一声,他马上便会发现异常,并且加强戒备。卫兵走到离她很近的地方后,又慢慢向右转过身去往前巡逻。只听见他咔咔的脚步声慢慢越走越远了。到他走到最远处再转回头,看来还有一点时间。而能否抓住这点时间,已经成了整个成败的关键。追踪而来的士兵已经到达了一楼,机会只剩下眼前的这一次了。

这时跟前的卫兵正好走远了。弗洛伦斯从背心的暗袋里取出手套,戴在两只手上。她又把鞋子塞进了裙子的口袋里。她开始紧张得发抖,心也扑通扑通地剧烈跳起来。她呼吸急促,大口地喘着气。弗洛伦斯告诉自己千万不能紧张,过于紧张,身体会僵硬得不听使唤,那就什么也干不成了。可是明知道不能紧张,但自己根本做不到。

一层院子里的士兵已经看不见了,看来他们已经确定我不在院子里。如果这样,他们可能已经朝这里上来了。

城墙上的士兵已经走远了,但还是离得太近,等等,再等等。可是,万一院子里的士兵往上喊叫的话,那不就……不,还得等等,一切只看上帝的旨意了。

士兵的身影已经变小了。机会就在眼前!弗洛伦斯把绳子拿在手里,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月光明亮的走廊里。她一边注意脚下别出声,一边蹑手蹑脚地靠近一个墙垛,迅速把绳子套上去。

啊?怎么会是这样!

她的心里几乎要哭出声来。原来绳套还是打得太小了。明明想过要打大些,但到了眼前一看,墙垛还是比预料的粗。她急得直想哭,一边使劲把绳套拉大。她拼命拉,再使点儿劲也许就能套上了,再拉大一点,再拉大一点就够了!

好了,终于套上去了!终于把绳结套在墙垛上了!她把绳子垂到墙外。远处的卫兵背对着自己。她爬到两个墙垛之间,紧紧握住绳子,就在她正要探出身子,爬到城墙外的黑暗中去时, 就在这一剎那,院子方向传来男人的声音。卫兵在走廊中间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再次响了起来,看来是下面的卫兵在呼喊着这位卫兵的名字。他慢慢横过走廊,往院子那边靠了过去。

弗洛伦斯拼命把身子探出墙外。恐惧消失了,她跳了出去,使尽全身力气握紧绳子,不顾一切地在黑暗中往下滑。

仅仅几天以前,但感觉就像过了一年似的,她还用森林里的大树做过攀着绳子的垂降练习,这才知道练过的根本派不上用场。她只能紧闭着眼睛,拼命抓紧绳子往下滑。耳边传来手套和绳子的摩擦声,她的身体以很快的速度往地上坠了下去。

虽然戴着手套,但掌心却因为摩擦而烫得难受。真烫!太烫了!这么下去一定会烫伤手!但绝不能松手,松手就完了。她这么想着,拼命握紧了绳子。

啊!她想。手里握紧绳子的感觉消失了。啊,绳子不够长!不行!这样也得死!刚想到这里,一股猛烈的撞击迅速传到弗洛伦斯光的的脚后跟。啊!她大叫一声,屁股着地了。还没反应过来的弗洛伦斯在地上打了个滚。但很快她就明白了,到了!我到达地面了!

泥土的气息,令人怀念的青草的芬香。回头望去,远方闪亮着点点美丽的灯火,那是农家透出的亮光。绳子虽然够不到地上,但也没差多远。

咔嚓咔嚓的混乱的脚步声从上面传来,看守的卫兵们慌慌张张在城墙上跑,他们知道有个女孩逃跑了。负责瞭望的士兵也知道了。弗洛伦斯躲在黑暗里,用戴着手套的手,急急忙忙把鞋子穿上了。因为光着脚是逃不了的。穿好鞋子后,她拼命朝路上奔跑起来。不知道森林在哪个方向,但得尽快离得远远的,哪怕一步也好。她只想尽快远离这座可怕的城堡。

心脏剧烈地怦怦跳着,弗洛伦斯几乎喘不过气来。但无论如何总比被杀好。她不停地拼命跑着。城里一定有人骑马来追,得跑得离城远远的,必须赶快跑进森林才行!

她边跑边朝四面看。森林在哪儿?森林在哪儿?那片闪烁的民家灯火后,左边有一片黑糊糊的东西。森林!那就是森林!

弗洛伦斯被草绊倒了,脚踝砸在石头上,爬起来后改变方向不顾一切地向那边跑,没命地朝森林的方向跑去。

只有脚步声和自己的喘息声充满夜空下,风在耳边呼啸着掠过,脚下的地面不断向前移。然而天空中的月亮却一动也不动。她猛然发现,东方的天空稍微发红了,天已经快亮了。

天亮后就危险了,必须趁着黑找个地方藏起来。可是,能藏得住吗?我能藏得了吗?他们是镇守一个国家一座城堡的军队,只要愿意,他们甚至可以向邻国发动战争。想找到一个女孩子,还不是太容易了?

她转身一看,赛伊特城黑糊糊地耸立在那儿。那座城里的地下,每天都在进行惨绝人寰的屠杀。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城内的每个窗户里都透出朦胧的黄色的灯光,一定是发现我逃跑了,正在叫醒士兵们。

追兵好像还没出城。那么可怕的秘密,也许会从我的嘴里泄露出去。为了堵住我的嘴,他们一定什么都干得出来。我真能逃得掉吗?

弗洛伦斯跑进森林里,脚下的青草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她停下脚步。植物的芳香和甘甜的花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把手撑在膝盖上,剧烈地喘息着。黑暗的森林里,可以看到远处一团朦胧的亮光。

“卢迪!”她真想叫出来,但喉咙里发出的却只是微弱得像台机器摩擦出的沙哑的声音。声音出不来,嗓子哑了!

“弗洛伦斯! ”没想到近处突然清楚地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她怕得尖叫起来,正想转身逃跑。但恐惧让她的神经绷紧了,不但叫不出来,连声音也听不见。黏稠的唾液连喉咙深处都粘上了。

一个男人踩着青草向她走来。她不由自主地浑身怕得发抖,真想拔腿就逃,可是双腿却像麻木了似的,一步也挪不动。

“弗洛伦斯?你是弗洛伦斯吧?终于逃出来了!”那是精力充沛的人的冷静而有力的声音。

“谁?卢迪吗?真是卢迪吗?”

“当然是我。我等得太久了。还以为你已经被杀了,一点儿也睡不着。”

弗洛伦斯脚下还是无法动弹。感觉真像和卢迪分开十年了,几乎连他的长相和姿态都快忘了。卢迪抱住她的肩膀,弗洛伦斯终于记起了卢迪脸和身上那熟悉的气味。他们紧紧拥抱着,哭了出来。

“不能这样,城内的追兵马上就该来了。赶紧逃吧! 天就快亮了。”

“那当然。我来这里以后,认识了一个女儿也被抓进城里的人。他说,如果你能逃得出来,随时可以用他的马。咱们往这边走吧。你还跑得动吗?”

“不行了,我一步也跑不动了!”弗洛伦斯哭着说。她甚至觉得自己还没昏倒,还能站得住,这就已经十分意外了,她早已汗流浃背了。

“好,我抱着你。”卢迪说着轻轻抱起弗洛伦斯,“你轻多了。”

她被卢迪抱着走进森林后,心里总算真的有了已经获救了的感觉。

出了森林没多远,前面看到了一座房子,后门有个马厩,里面有马。卢迪随手推开马厩粗糙的门,把马牵了出来,自己翻身上了马背。

“来,上来,该你了。”

她被抱上马背后,马就慢慢开始跑起来,弗洛伦斯这才注意到黎明的冷风吹来。直到现在她都因为过于紧张,连冷冽的夜风都没察觉,被汗水湿透了的身体开始感到冷起来了。

原来这里还能找到马!弗洛伦斯十分佩服卢迪想得这么周到。这样也许就能逃脱了。马已经跑了起来,穿过森林中的小路,渐渐越跑越快。天一点一点地亮了,离那座可怕的城堡越来越远。

还没发现后头有人追来的迹象。垂在城墙上的绳子要是没被他们发现那该多好!如果那样,他们就会以为自己还躲在城里哪个地方。她猛然发现手上还戴着手套。多亏当初准备了绳子和手套,这才能顺利地逃出来。把它当做护身符,暂时还是戴着吧。

马儿跑起来后颠簸得很厉害,还好原来在村里骑过几回马,如果以前没骑过的话,也许早就摔下马了。多亏卢迪在身后把自己抱得紧紧的。

坐在摇晃着的马背上,弗洛伦斯心里却惦记着被抓回牢房去的几个女孩,被弯折了的铁栏一定已经又被扳直了,今后也许还要再增加两三名卫兵,把她们更严密地看管起来。接着她又想起了威娜,她水灵灵的双眸、利落的动作,还有她被脱光衣服后临死前对自己最后说过的那句话:“永别了,弗洛伦斯!”眼前又浮现了她满身鲜血、赤裸着躺在白色瓷砖上的身体。真不愿相信那就是威娜最后的模样。曾经那么活泼的威娜,现在要是还活着,还能活蹦乱跳地活着,那该有多好!

不久天亮了。两人已经赶了很远的路,但为了防止城内的追兵,两人直到离开国界都没敢休息一回。直到进入匈牙利领土后,他们才第一次稍微停下来休息,还在街道旁的小饭馆里吃了点儿东西。到达这里后总算安全了。

他们要了几个简单的家常菜,但是对弗洛伦斯而言,已经好久没吃过这样的饭菜了。不过,几天来的担惊受怕让她没了胃口,只吃了一点儿东西就再也咽不下去了。在灿烂的晨光下她伸出自己的手背看了看,手上竟然变得皱巴巴的,明显瘦了许多。

应卢迪的要求,弗洛伦斯把她在赛伊特城的经历一一告诉了他,这让卢迪听得目瞪口呆。虽然他以前也曾听人说过一些消息,但是听到弗洛伦斯亲口说起自己的切身经历,他仍然不免大惊失色。

卢迪提议道:“我们应该马上向匈牙利王室提出控告,而且越快越好,不然他们可能着手毁灭证据。”于是两人急急忙忙吃过饭,又跨上马背,直奔匈牙利国王所在的城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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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两人终于到达了匈牙利国王的城堡,他们要求向守城的卫队报告发生在罗马尼亚赛伊特城里的事。两人被带进了卫队的休息室,先由卫队的小队长出面听取了他们的报告。

小队长十分通情达理,他粗略地听完这段骇人听闻的话后,对他们说:“我知道了,会把事情报告给卫队队长,并且请他尽快禀报给国王。”原来这时,有关赛依特城里发生的种种流言飞语,也已经传到匈牙利这一带来了。

实际上,弗洛伦斯的亲身经历不久就传到国王的耳朵里。其实匈牙利国王在这之前可能早就听说了伊莉莎白?巴托里的暴行。但是由于匈牙利王室和巴托里家族有姻亲的关系,国王好像考虑尽可能地不把事情闹得太大。

然而现在事实俱在,并且很可能会传遍市井,为了维护其他贵族的面子,已经无法再置之不理了。接到卫队队长的禀报后,国王做了这样的判断。因此,他命令伊丽莎白的表兄——王室总监乔治?图尔索伯爵到赛伊特城周围进行一些调查。

图尔索是个头脑冷静的人,行事十分谨慎,他花了很长时间做了大量调查。他认为,如果街谈巷议的内容以及叫做弗洛伦斯的这位女孩所做的供述都是事实的话,那么这将可能成为动摇罗马尼亚王室统治基础的历史性的重大丑闻。如果找不到证据,而且赛伊特城又矢口否认的话,也可能成为他们借机发动战争的借口。

然而图尔索经过调查,却收集到了令人吃惊的大量确凿证据。尤其令人惊讶的是,伊丽莎白?巴托里身边的人在干这些坏事时肆无忌惮地丝毫不加遮掩。赛伊特城外的民众中提出的,有关自己的女儿进城干活后就一去不回的控告,数量竟然非常巨大。

虽然收集到以上提到的诸多疑点,但必须找到让巴托里家族无法辩驳的证据才能对其最终定罪。于是图尔索把调查的重点放在挖掘被马车运载出城后掩埋的尸体上。他虽然为此花费了很多时间,但终于还是挖出了数具女性的尸骨。因此图尔索伯爵向国王提议,他决心率领一小队的军士进入赛伊特城进一步寻找证据。

此举不仅对他,对匈牙利王室也是一个冒险。显然,考虑到所有的证据都可能已经被彻底毁灭了,因此此案很可能会变成一桩单纯的告发案而最终难以认定。甚至可能造成两个王室之间长期关系的不睦。

然而,当他包围赛伊特城,要求对方开门时,门竟然毫无抵抗地应声而开。此时的时间是一六一〇年十二月三十日的夜晚,附近的山野里正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

进入赛伊特城后,城里的荒废萧条令图尔索十分震惊。时值冬天,到处缺少鲜花是理所当然的,但城里的所有植物似乎长期都无人管理,一大半已成枯萎的状态,到处的墙壁、窗户,甚至马厩也任其荒废。士兵们个个显得有气无力,即使图尔索的军士们踏雪闯入王宫的庭院,都没有一个人起身出来盘问。王宫卫队的士兵们无精打采地坐在石头上不想站起来。图尔索还是第一次看到士气如此低落的军队。他派遣部下镇守庭院和各个大门后,便率领十多名精锐的心腹军士前往弗洛伦斯举报过的那间地下室。据弗洛伦斯的证言,赛伊特城那些惨绝人寰的罪行就发生在地下室里,前往地下室怎么走,他也已经从她那里详细了解过了。

图尔索下了马,从破烂不堪的马厩后门进去后,直奔地下室。刚下到一半他就已经闻到一股扑鼻的恶臭。当他们进入地下室里那间铺着瓷砖的屋子时,不仅恶臭袭人,还看到一幅令人无法想象的景象——瓷砖上躺着两具浑身是血的年轻女尸。他们取来火把走近一看,发现两个被害人全都赤身裸体,浑身是血,其中一人居然还有一丝气息。地下室只有一点热气,但还能感受到有人待过的气息,这说明她们遭到这种惨绝人寰的虐待是刚发生的事情。

屋子中间有个白色的浴缸,底部还残留着少许血迹。他们这才明白,刚才闻到的那股强烈的恶臭原来就是血腥味。房间的角落里有个铁锈色的巨大人形囚笼,还有一个巨大的铁制鸟笼状的刑具从天花板上垂吊下来。

至此一切都已经真相大白,市井间的传言以及弗洛伦斯的证词全都是真实的。乔治?图尔索听到这些时起初还半信半疑,但摆在他面前的事实让他大为震惊。

接着,他又发现似乎听到几个年轻女孩发出的尖叫和啜泣声。在声音的引导下,一行人到了一个阴暗的走廊里,再往前走就来到了带铁栏的牢房,里面关着几个年轻女孩。她们把手伸出铁栏外呼喊着求救。

牢房的门都上了锁,根据已成功脱逃的那位女孩说,牢房外的走廊里平时都有卫兵看守,但走廊尽头那个卫兵可能用来当坐椅的旧木箱上,今天见不到卫兵的踪影。

图尔索命令自己的一名士兵去寻找牢房的钥匙,其他的部下则点燃几个火把照明。图尔索往牢里一看,女孩们个个脸色苍白,泪流满面,纷纷把手伸出铁栏外招手呼救。每个女孩脸上都是一副麻木的表情,看不到获救后本应流露出的欣慰笑容,极度的恐惧看来已经令她们丧失了人类应有的思考能力。

图尔索想道,诚然,她们还是相当幸运的,已经不会再被杀害了。但如果我们晚来了一天,她们中一定将有人会被杀害。相反,如果我们能提早一小时抵达这里,瓷砖上躺着的那位濒死的女孩或许就能得救。

图尔索又想到,既然伊丽莎白?巴托里明明知道被抓来的女孩中有一人已经成功逃亡,她本应该可以预料到迟早会有人前来调查此事。但她为何没有立即停止这种令人发指的罪行,也没有想过要毁灭证据?

但是图尔索早有准备她会这么做,甚至难说心里没有期待她这么做。如果这样的话,在证据不算充分的情况下,至少可以为巴托里和几个亲信摆脱罪名,其实他并不希望找到最高统治者的什么罪证,只想拿几个她手下的人出来开刀,以图尽早了结这件事。对图尔索来说,这种处理方式可以保住同是贵族的人的名誉,可以说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然而这已经不可能了。大部分士兵部亲眼目睹了这些悲惨的事实,而且关押在牢房里的女孩们也会被释放出去。人的嘴是堵不住的,这桩即将流传千古的巨大丑闻至此已经掩盖不住了。

图尔索和士兵们又搜查了整个地下室。可是当他们一离开牢房,里面关着的女孩们就以为他们已经扔下自己不管,而放声大哭起来。于是图尔索命令旁边的一个人告诉她们,自己一定会把她们救出去。

地下室里十分阴暗,因为所有的照明用具都已经熄灭了。他命令手拿火炬的部下走在前头,把走廊上各处的火把都点上。

当时他身边有一个人问道,是不是要先把伊丽莎白和她的那些亲信扣押起来?图尔索说可以不用,因为城堡已经被包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已经无路可逃了。估计他们现在应该还待在城堡上面的某个地方,希望他们显示出与其高贵的身份相符的起码风度,做好必要的心理准备来面对我们这些裁决者。

他们沿着狭窄的走廊向前走,潮湿的空气里那股令人汗毛竖直的恶臭越来越浓烈了。这种气味和刚才铺着瓷砖的房间里闻到的血腥味不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强烈的腐败的气味。走廊上堆满煤炭的地方有两扇门,图尔索让士兵站在左右两边,并叫他们打开了其中一扇门。手下的人一推开门,马上便闪在一边。但是并没有人从门里冲出来,反而从里面飘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

“把火把给我!”图尔索从士兵手上拿过火把,忍着恶臭,率先走进了屋子。

“这是些什么?”他不由得询问道。火光下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幅令人难以想象的情景。

首先让他看到的是,这个房间特别狭窄,对面的墙壁几乎就近在眼前。墙角下很脏,蜘蛛网一直拉到了天花板上。

许多脏兮兮的颜色灰暗的纤维似的硬块被堆集在这间房间里,而且上面全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蜘蛛网。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堆放在这里?

“啊!”接着,士兵们嘴里不断传出惊叫声。但是谜底很快就揭晓了,因为这面奇怪的墙壁在火把的数量增加后终于展示出它的真实面目。这连经历过战场杀戮的士兵们都感到浑身战栗,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这些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大块蓬乱的毛线,但仔细一看,原来却是人的头发,全部都是由头发结成的。不但只是头发,头发上还有肉体,那是无数具人类的尸体,将他们头朝外整整齐齐地一直堆放到天花板上。

士兵们惊吓得说不出话来。根本估计不出到底有多少具尸体,一千具?不,也许更多。下面的尸体已经被上面的重量压得变了形。之所以感觉这间屋子狭小,是因为整齐码放着的尸体已经堆满了整个房间。恶臭!这里就是强烈的恶的灵魂的栖息地!

图尔索和他的部下们为了不让同伴知道自己内心剧烈的憎恶感和无法形容的恐怖,一个个慢慢地,但又争先恐后地退出到走廊里。

他们关上这扇门,接着又打开了隔壁的房间。里面也一样,尸体满满地堆积到天花板上。左边的墙壁上靠着一把梯子,靠近天花板上的那几具尸体的头发上还有光泽,还没有被蜘蛛网给蒙上,而且上面还有一些空隙。这说明这个地方是被作为停尸间,而且现在还在被使用着。

走廊上堆满煤炭的原因也理解了,因为这些屋子原来是用来堆放煤炭的,但已经被占用作为停尸间,煤炭无处堆放了,才被弄到走廊里。

经过在周围地方的仔细调查,图尔索知道,当初预计的尸体数量至少必须还要增加一倍。因为从走廊的格局来判断,两个房间的深度比预想的还要深很多。也就是说,可以想象到,被仔细整理过,而且堆放得整整齐齐的尸体,起码是分成里外两排来分开堆积的。

图尔索和伊丽莎白虽然有血缘关系,但只在小时候见过一次面,那以后就一直相互没有联系。他还隐约地记得她少女时代天真无邪的样子。他不明白的是,那个天真浪漫的女孩,何以变成了现在这个无可救药的杀人魔鬼?以前他对这个女人完全不感兴趣,但现在却产生了一股非常想见见她的想法。他想亲眼看看,她到底疯狂到什么地步,才能做出如此的暴行?

如果不是自己亲自来这里处理此事,她以后还会打算怎么做?在一位准备被送上屠场的女孩成功脱逃了之后,她居然丝毫没有犹豫和不安,还在继续她那种血腥的游戏。但停尸间不是很快就要堆满了吗?堆不下尸体后,她还会打算怎么办?

接着,可能会堆放在走廊,堆放在台阶上?等地下室全堆满了以后,再把尸体堆放在二层、三层,直到赛伊特城堡里堆满尸体为止?这个冷酷无情的女魔头,究竟长着一副怎样让人胆寒的嘴脸?真想亲眼见一见。他想道。

图尔索在赛伊特城堡的二楼迎宾室里摆下了阵势。他下令搬来一张桌子,把这里作为临时指挥室。放进暖炉的炭火还没让房间温暖起来,图尔索就已经接到部下的报告,说是已经抓获了伊丽莎白?巴托里伯爵夫人。据说她并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图,只是神情茫然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图尔索下令马上把她带来。为了看清她的脸,当然要让房间里的照明更亮些。于是他下令在屋子里增加了几个可以移动的照明器具。准备好后,他急不可待地等候着这位从今之后将遗臭万年的作恶多端的女魔头将以何等可憎的面目出现在自己面前。

明亮的灯光下,一位士兵出现在眼前。在摇晃的火把照得他的脸明晃晃的,他用尊敬的口吻说:“奉您的吩咐,人已经带到。”说完,他便立即退往后面。接着,一位盛装打扮的女性悄然走进房间,她的样子十分普通,怎么看都像是个安分守己的女人。这就是伊丽莎白?巴托里?图尔索有点失望地看着她。巴托里步履轻快地走近了图尔索。从举动上让人看不出她的年龄。她的脸上浮现着灿烂的笑容,脸上的肌肤在火把的映照下,浮现出一股迷人的妖艳之气。

从图尔索看来,伊丽莎白的确不像是个五十岁的女人。

“啊,图尔索大人!欢迎您莅临我的城堡!”伊丽莎白满脸洋溢着喜悦,喊叫着说道。

她的声音既高亢又可爱,听起来完全像个少女。两个眼珠滴溜溜乱转,有时双手会交叉在胸前,摆出一副稚气未脱的少女姿态。图尔索心中的想象完全被颠覆了,眼前的伊丽莎白?巴托里竟然像一个小女孩一样天真可爱!

“久仰您的大名,图尔索大人。能这样跟您见面,今天晚上真是太美妙了。啊!真的!真是太令人难忘了。我们身上同样都有着高贵的血统,能在一个房间里见面,实在太好了!快让人拿葡萄酒来!”

图尔索抬手制止住摊开手正想离开的伊丽莎白。

“我想不必了,巴托里夫人。这种事就不必费心了。请到这里坐下。现在还没有心情喝你的酒,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你。”

“可是……”伊丽莎白似乎显露出不安的神情说道,“是吗?”然后一脸懊丧地坐在沙发上。那副模样只是表示自己的诚意无法被对方接受,为此遗憾得不得了的懊悔。但是接下来的话居然令人大吃一惊。

她摆出一副娇滴滴的表情说道:“请告诉您的士兵,在面对高贵的女人时,别忘了保持恭谦!”

她虽然已经年届五十,却一点也感觉不出与年纪相当的稳重气质,表情和动作就像十几岁的女孩般开朗热情,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她内心的时间似乎还停留在未婚前的少女时期。

“巴托里夫人。”图尔索等夫人在沙发上坐定后,开口说道。没想到伊丽莎白却用尖细的嗓子,嘻嘻哈哈地高兴地笑着回答:“呀,真讨厌,怎么跟我见外了?叫我伊丽莎白就行了,我也叫您乔治。”

即使是图尔索也难掩狼狈的表情。他说道:

“你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事态的严重性,巴托里夫人。请把现在的谈话理解为审判也不过分。严肃的仪式中不适宜相互昵称,所以这种称呼方式请再勿提起。巴托里夫人,我刚刚去过地下室。”

伊丽莎白听了后,以一种近乎幽默而风情万种的表情瞪圆了眼睛,同时不知何故,又突然激动得满脸通红。

“讨厌!”伊丽莎白矫揉造作地,似乎不好意思地露出点谄媚的不可思议的神情,“你们男人怎么要上女人的地方去呢?”她的话听起来让人感觉奇妙:“一个女人总有些地方不想让男人看见的。我们要见男人之前,都要先化化妆,打扮一下,换件内衣……”

说到这里,图尔索终于才知道,刚才伊丽莎白的样子仅仅只是害羞。

“从某个意义来说,女人真是十分可怜的动物,图尔索大人。总希望在男人面前显得更年轻漂亮一点儿,她们为此下尽工夫的。但是这种背后的努力,我们是不希望男人看到的。对于女人来说,这就和洗手间一样,绝不是多么洁净的场所。一定吓您一跳了吧。真讨厌!我脸都红了。您看,我的心还在咚咚地跳呢!……不信您摸摸。”

伊丽莎白?巴托里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像背熟了台词的戏剧演员似的,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这时候,她也许以为谁也不该打断自己的发言。

图尔索这时才清楚地回忆起来,少年时代他曾经和眼前这位当时的女孩坐在水池边的石头上说过话,她也曾这样滔滔不绝地对他诉说昨天晚上做过的梦。她的眼睛像梦中的女孩似的。十岁时,二十岁时,也许她就是用这种方式跟人说话的。可是到了五十岁,她的说话方式居然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她丝毫没有表现出亏心和自我反省的样子,这简直让图尔索无言以对。对于伊丽莎白而言,也许地下室里发生的一切算不上是什么罪恶,仿佛只是女人自然而然的本能行为,就像为了在男人面前看起来美丽而化的妆,进行的打扮一样。所以她才敢不断强拉城外的女孩进城,对她们加以杀害,吸取她们的血。

图尔索原本有一肚子的问题想对伊丽莎白问个明白,但现在似乎一个也想不出来了。他的思绪已经向着远方飞去,脑子里想到的净是和眼前这位女魔头完全不同的原来那副形象,这让图尔索感觉备受打击。

但是她好像并不这么想。再这么和伊丽莎白继续说下去只会让人不愉快,图尔索已经预感到,这么下去自己也会被她那副异常的精神状态所虏掠,她会以她特有的方式,把自己卷进那个极不寻常的疯狂的世界里去。

但是这么说好像有点道理,想想又感觉哪儿不对。只是觉得和她说话十分令人不快。确实,以她的容貌而言,到了五十大概还能归于年轻漂亮那一类。可是那种异于常人的光亮的皮肤,装腔作势的笑容,让人感觉少女似的极不自然的动作和言语,这一切都让图尔索心理上感到非常不悦而难以忍受。

这到底是为什么?实在无法准确地说清楚,总让人感觉希望马上离开这里,就算外头冻得像冰一样也无所谓,只想出去吸口新鲜空气。

于是他吩咐士兵把她带回自己房间去,他又把另一名士兵叫过来,严令他彻夜对她进行看守,绝对不许发生逃走或者自杀这种事情。

对她如何处理早晚会作出决定,在此之前图尔索十分宽大地让她回去待在自己房间里。不管事态如何收拾,伊丽莎白总是一座城堡的女主人。

当他自己独处时,又开始思索起自己刚才为何心里一直感到难以言说的不悦,但他知道,这个问题即使想到天亮还是无法得出结论。

K

一六一一年四月,冰雪终于融化了的时期,卢迪来到弗洛伦斯的家告诉她,赛伊特城前的广场上将举行公开行刑仪式。伊丽莎白伯爵夫人的亲信与事件相关的人员将被处于死刑。现在在罗马尼亚王国里已经传遍了这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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